查看《錦繡安寧(首輔養成手冊)》小說信息

第三十八章 移花接木(第2頁,共2頁)

字體:

陸嘉學聽到這裡眼睛一眯,往後仰靠在椅背上說道:「我剛把曾應坤送往刑部,聽說羅大人最近常被言官進諫通敵叛國?」

羅慎遠淡淡一笑:「這還得多虧都督大人能力卓絕,羅某自然敬仰。」

「敬仰倒是無妨。」陸嘉學的手串換了個手拿,依舊摩挲著慢慢道,「羅大人回去好生考慮,不然曾應坤要是說出什麼證據來,對羅大人大大不利啊。」

這兩人開口說話,別人自然不敢插進來。

魏凌摸著下巴想了想,他的侍郎女婿高拔如松,陸嘉學靠著椅背又有龍虎之勢。兩人的氣勢倒是分庭抗禮,若再給羅慎遠十年,權勢超過了陸嘉學,誰制衡誰還不一定。

他叫下人進來吩咐擺茶,想了想又對陸嘉學說:「我聽說……你和小女發生了一點矛盾?她若是哪裡得罪了你,你看在她是你義女的份上,莫要與她計較。不如一會兒我叫她進來,給你端杯薄酒以示歉意。」

陸嘉學也一笑:「她才多大,衝撞我也只當她孩子氣,自然不會與她計較。」

羅慎遠揹著手。

周圍之人皆不知這人顛倒黑白的說什麼。

枉顧人倫,擄人妻子,還如此冠冕堂皇。

但是他也不會說這些話,猶如小孩哭鬧著說不公平,有什麼不公平的?規則如此,弱肉強食。他要做的也只是算計和攻擊回去罷了。若是他強了,他從陸嘉學手裡來搶,他覺得也是公平得很的。

年少的時候,他手有疾,羅家一家人都當他不存在,沒人在意他。孤獨的少年心裡有多少絕望和冷漠,情緒近乎黑暗到極致。這個第一次牽他右手,對他表示依賴的孩子。可能孩子不知道,他依賴於她的依賴,因為這讓他真實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比她依賴自己都多很多。

所以其實對他來說,用什麼手段都無所謂。

魏老太太小憩後,宜寧在幫著魏老太太挑白果心。白果成熟之後,中心那蕊是有毒的,食用的時候必須要除去。太醫囑咐多拿白果入藥膳,丫頭婆子們便收了府裡銀杏的果來,幸好正是成熟的時候。她們閒來無事便慢慢挑著。

清瑩如玉的白果放入小罐中,宜寧有些驚訝:「——你要入宮?」

趙明珠漫不經心地點頭,拿小刀挫自己的指甲:「三十入宮,外祖母看了,這是個宜嫁娶的好日子。誰要沒想這麼順利,魏凌舅舅將我的名字遞上去。一同去選的簪纓世家、重臣之女不少,皇上只聽說我是英國公府的表小姐,就立刻圈了留,賜了選侍的封號。聖旨我還留著,你要看看嗎?」說著讓丫頭去拿。

「與我一同入宮的還有戶部侍郎的次嫡女,還有皇后娘娘選的,她家一個貌美的遠房侄女。」趙明珠繼續說,「對了,我聽聞皇后娘娘的親侄女謝蘊嫁給程琅了?」

趙明珠現在已經以充分的熱情投入了新事業中,對她來說,跟眾多女人一起伺候一個男人並不可悲,她反而挺高興的。畢竟她又不愛皇上,進宮就是為了地位,宮裡充滿了挑戰,她說不定真有一天能當上娘娘。到時候於她有恩的自然會回報,對她不好的她也不會客氣。

宜寧看她一臉興味,覺得她真的挺好玩,不由說:「你這不像是去嫁人的,倒像是去搶錢的。謝二小姐原來還到咱們府上來過,是已經嫁給程琅了。我還跟她一起看過戲喝過茶,她與程琅相處倒還算可以。」

趙明珠有些感嘆:「我與程琅表哥議親不成,你與他也沒成。沒想到他竟然娶了謝蘊,謝蘊還是有福氣的,嫁給程琅表哥那樣的人物。」

丫頭拿著聖旨過來了。

宜寧不是沒見過聖旨,魏凌的聖旨都收在他書房的一個匣子裡。她剛進英國公府的時候,在他的書房裡亂玩,都翻來看過,因此對聖旨沒什麼興趣。

這時候外面婆子有進來傳話,說陸嘉學現在在花廳喝茶,魏凌讓兩位姑娘都一同去請安。

宜寧一聽到這個名字就覺得膽戰心驚的。

「你隨我去吧,請個安也是好的。」趙明珠拉她起來。

宜寧不想見陸嘉學,只道:「你去回話,就說我要照顧祖母,給義父請安還是下次吧。」

來通稟的婆子笑著說:「小姐,國公爺說了您一定要去的。」

宜寧咬咬牙,略一轉念想想去就去吧。大庭廣眾的,他未必還能當面做什麼!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她可是他的義女,陸嘉學總不至於這麼不要臉吧。

花廳裡還有好幾個官員在,陸嘉學在內間和兵部侍郎江左雲在交談。魏凌則和羅慎遠在外面說話,一見女孩兒過來了,招手讓她過來。

半月不見她,仔細一瞧總覺得有點憔悴,魏凌就開玩笑問她:「可是你三哥對你不好?」

羅慎遠聽了一笑。

「你三哥待你至好,願意犧牲親事來幫你,必定不會虧待你。」魏凌又拍了拍女孩兒的肩。

羅慎遠就說:「岳父不用擔心,闔府上下沒人敢虧待她的。」

宜寧退到他身後,想到昨晚下棋和睡覺的事心有不甘,伸手一擰,結果他手臂的肉又變硬了,還是擰不動。她知道他跟那位妙法大師學過些強身的功夫,氣也拿他沒辦法。

魏凌又跟趙明珠說話,然後回頭來叫宜寧。聲音低了些:「我聽說,你跟你義父有了些矛盾?究竟是怎麼回事?」

羅宜寧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事情的真相她誰都不能說,只是這麼一來,別人的猜忌和懷疑永遠都會存在。

「是我無意衝撞了義父。」宜寧說道,「義父便有些生氣了。」

魏凌覺得女兒多有隱瞞,但羅慎遠在,他也沒有多問,就說:「如此今日正巧,明珠要去給陸嘉學請安,你也隨著去給他賠禮道歉。慎遠,你先等我片刻。」魏凌讓兩個女孩兒跟著他進內間。

羅慎遠看到幾人進去,他側身坐在外面。有官員討好地跟他說話,他也沒怎麼理,花廳外種的金絲菊開得正好,冷風從湖面吹來,秋意蕭瑟。

趙明珠先請了安,羅宜寧站在她身邊,也屈身喊了義父。

屏退了其他人之後,陸嘉學先沒有理會羅宜寧,而是跟趙明珠說:「我知道你進宮的事,皇后與我算是交好,只是這次她的遠方侄女也要進宮。她是多年無嗣害怕了,想找個聽話的為她爭寵。你進宮之後想好投靠皇后了?」

「女兒知道董家端妃也頗為厲害,又是皇長子的生母。」趙明珠說,「但想想畢竟皇后娘娘是一國之母……」

陸嘉學覺得趙明珠不夠聰明,入宮之後恐怕艱難,而且還是想跟皇后。就跟魏凌說:「既然詔書已經下來了,你選兩個極聰明的丫頭跟著她,否則她一個人應付不了。」

趙明珠背後現在有陸家有魏家,總比沒有大靠山的侍郎之女好。

說完了趙明珠的事,魏凌讓羅宜寧給陸嘉學奉茶。「……你若有什麼地方對不住你義父的,給他端杯茶認個錯,免得你義父生了你的氣。」正面扛陸嘉學太不理智了,魏凌希望認個錯這事就算完了。

宜寧從丫頭手裡接過茶杯,略咬牙,在他面前緩緩跪下:「義父喝茶。衝撞之處還請多原諒,莫與我這等小女子計較。」

陸嘉學看著她的眼神似笑非笑。

她跪在自己面前,端茶的手微微地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估計都有。

他伸手接過來:「義父受了你的茶,只要你乖乖聽話,不要忤逆義父,我也不會為難你。」又微側過身來在她的耳邊低聲說,「我不會放過你的。」

宜寧看他從容喝茶,一身革帶錦服,卻心裡發冷。

敬茶完了之後不久,陸嘉學從內間走出來,兵部侍郎等人都跟在他身後,眾星捧月的。他看到羅慎遠站在欄杆前,讀書人多羸弱,羅慎遠倒是挺強健的,體格與他相差不多。

宜寧看到羅慎遠,就從他身邊走開,走到羅慎遠身邊去跟他說什麼。

她站在羅慎遠身邊,還不到他的肩高。羅慎遠雖然什麼都不做,但站在她身邊山般挺拔,就有種天然的保護者的感覺。

陸嘉學眼睛微眯。

雖然知道是她三哥,但兩人同居同住,以兄妹相稱。日久生情,兩人沒有血緣關係,要是有一天假戲真做了……

他走過去,微笑道:「羅大人下午要進京面聖,我也要和皇上談論邊疆之事。不如我們一同去?」

陸嘉學說過,只要她在羅慎遠身邊一天,他就不會放過羅慎遠。

羅宜寧忍了又忍說道:「你這是……」

羅慎遠按住她的肩膀輕聲打斷她,從善如流地道,「我與都督大人神交已久,只是怕要隨後才去。都督大人您先請。」

說罷伸手一虛請。

陸嘉學又是一笑:「羅大人客氣。我見羅大人不慌不忙,倒是從容。不知道這時候刑部審訊曾應坤得怎麼樣了。」誰在罵聲和通敵賣國的質疑下,都不太能坐得住。

羅慎遠不僅坐得住還坐得穩,每天按時去衙門,別人說什麼權當沒聽到。

他頂級政客應有的素質不是說著玩的。

羅慎遠笑道:「嘴長在別人身上,羅某堵不住悠悠眾口。便做好自己分內之事足矣,否則一一計較過去,也不用做事了。」

陸嘉學覺得羅慎遠很危險。徐渭看人果然有眼光,這人有成為閣老甚至首輔的潛力。

「羅大人說得有道理。」陸嘉學留下句,便不再理會他,帶人走出了花廳。

羅慎遠見眾人離開,才對宜寧道:「我入宮了先回去,你早日回來。」宜寧要在英國公府住兩天,見見魏家新婦。

然後也走出了花廳。

宜寧不知道他進宮是做什麼的,想到陸嘉學那句話,只覺得心裡越發沉重。

過了晌午,魏凌要出門去迎親了。

他騎在高大的馬上,親迎的隊伍跟在後面,很喜慶。宜寧看著隊伍慢慢的遠去,感覺非常的複雜。那個年輕早逝的明瀾,在她的印象裡,端坐著一臉平靜淡然的女子。

明瀾一定是喜歡他的吧,否則怎麼會生下兩人的孩子呢。

或許是宜寧自己也希望如此,她希望明瀾是喜歡魏凌的,兩相傾慕。若是沒有錯過,就是歲月靜好,和和美美的結局。

已經十四年過去了,英國公府終於也要有女主人了。

趙明珠拉了拉她的手:「走吧,他一會兒就回來了。」

屋內賓朋滿座,庭哥兒在魏老太太那裡陪她說話。對於即將到來的繼母,他表示不喜歡,他也不要繼母。宜寧摸了摸他的頭,沒多理會他。他一開始對她還不喜歡呢,日後繼母對他好些,自然就喜歡了。魏老太太早說過了,這位徐氏很溫婉明事理,應該能討好得了庭哥兒。

等迎親的隊伍回來已經是晚上了,由於對方是徐國公的幼妹,家裡頗為寵愛,還派了人送親來。來的是徐氏的幾個侄兒。

本來是送姑姑來成親的徐永,看到坐在花廳裡喝茶的羅宜寧,嚇得差點腳底打滑。

魏家有人去迎他,笑著道:「徐表少爺,這邊來坐。」

徐永瞪大眼,指了指羅宜寧:「那位……那位是你們的……」

「那是我們府唯一的小姐,如今嫁給了工部侍郎羅大人,國公爺十分寵愛,您一會兒跟她說話也最好溫言細語些。」迎他的人笑著答道。

他說那天怎麼陸嘉學給她出頭呢!原來是魏凌的女兒。

宜寧坐在花廳裡,也看到了徐永。知道早晚有一天會碰上,卻沒想到他今天會送他的姑姑過來。她笑了笑,叫人請他進來:「徐公子,不知道你那日遺失的玉佩找到沒有啊?」

趙明珠狐疑:「你認得他?」

「認得,一面之緣,印象深刻啊。」

徐永怎麼覺得這位小姐每說一句話,他就越想流汗呢。

要是父親知道他竟然跟英國公府小姐過不去,肯定回去把他的腿給打斷。

徐永走過去跟她打招呼,額頭冷汗淋淋。他痴戀謝蘊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謝蘊成親了也不想放棄,卻因此而惹到了英國公府小姐。

「勞煩太太記掛,玉佩我自己已經找到了。」徐永忙一笑。

宜寧只是覺得有趣逗逗他,未曾想真的跟他計較,見嚇也嚇著他了,就揮手叫他出去了。

那邊已經開始拜堂成親了。

鼓鑼喧天,禮生唱禮。聽得宜寧微微失神。

宜寧歇在自己屋內,次日去給魏老太太請安,才見著新婦徐氏。

魏凌攜著她,她穿了件正紅色百吉紋褙子,梳了垂雲髻,戴了一對赤金耳鐺,顯得脖頸袖長。面容皎潔,細長鳳眼,看上去的確端莊穩重,不失漂亮。

自新婚一夜後,她看魏凌的目光就有新婦的羞怯。畢竟魏凌高大英俊,正當壯年。一個男人最風華正茂的時候,最是能吸引女子的傾慕了。

她給魏老太太請安,隨後宜寧帶著庭哥兒給她請安。

但凡繼繼母與繼子女之間,都是生疏的。徐氏嫁過來之前,哥哥嫂嫂就跟她說過英國公府的情況,子嗣不多,但是兩個孩子都很重要。女孩兒是魏凌的掌上明珠,只得這一個女孩子。男孩兒是日後的英國公,整個家的人都要哄著他。若是對男孩不好,他身後還有祖母、姐姐一干人在。而魏凌絕對是會站在孩子那邊的。

嫂嫂跟她說過,魏凌對這個女孩兒言聽計從。

所以徐氏就先看著宜寧,這魏家的人當真都是好看極了的。她先扶宜寧起來,給了個大封紅。再扶庭哥兒,庭哥兒卻沒得好脾氣,往姐姐身邊一躲不理她。

宜寧把他扶正,含笑說:「您莫要見怪,他是怕生了一些。」

女孩兒倒是識大體,徐氏忐忑的心稍微鬆了口氣。溫聲笑道:「無礙無礙,孩子總是怕生的。日後多親近些就好了。」

徐氏總有感覺,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宜寧對她才露出了真的笑容,而魏凌一直盯著她的目光也才緩和些。

她下午認親的時候,魏家的外家次第來見她。徐氏振作精神,想到日後自己可就是英國公夫人了,需得振作才是。她坐在花廳外面,卻隱約聽到裡頭魏凌和宜寧說話。

宜寧是在說她很好,應當是個脾性溫和的人。魏凌聲音低沉,卻聽得模糊不清。但是聽得出對女兒是極為寵愛的,跟她說話言語就沒得這麼溫柔。

徐氏心有餘悸,幸好來之前哥哥嫂嫂講清楚了。這家的女孩兒是決不能拿捏的,方才見府裡的管事婆子等人對她也是言聽計從。若不是她已經出嫁了,這家裡她說話絕對比自己還頂用得多。

徐氏想拿些窩絲糖來討好庭哥兒。

他卻避開到一邊不理她,孩子氣地說:「我不吃你的糖。」

他當年接納宜寧,那是因為宜寧是和他有血親的姐姐。但是徐氏不是,他對繼母的印象就是一個陌生的女人,還要突然叫她母親。

宜寧在屋內聽到,快步走出來低聲呵斥庭哥兒。庭哥兒委屈地看著姐姐,卻還是被她帶到徐氏面前道歉。道歉之後回頭抱著姐姐的腿,像個小動物般黏著她。

徐氏想到自己在家做姑娘時的樣子,鼻子酸酸的。

嫁人和做姑娘沒得比,做姑娘家人會包容她。但是嫁人之後,她得好好去包容別人了。

她在英國公府就像個陌生人一般。

宜寧把庭哥兒帶回住處,好好訓斥他不給繼母臉面,日後照顧他的可是徐氏,又不是她。庭哥兒滾到她懷裡撒嬌,賴著姐姐不放。宜寧哭笑不得,把他的乳孃叫進來,好生吩咐:「若是繼母待他不好,告訴我,告訴父親,一定要說出來知道嗎?」

庭哥兒直起身道:「她欺負我我就打她!」

宜寧卻打了他一下:「打什麼打!不像話,她日後是繼母了知道嗎?」

庭哥兒得知姐姐回來住幾日,高興得不得了,哪裡還管徐氏如何。只顧著粘她。等了兩日羅慎遠不見宜寧回來,就休書一封給她催她早日到家。

宜寧也覺得不好久留,叫珍珠樓媽媽等人開始收拾東西了。庭哥兒對姐夫表示了不滿:「他有這麼多人伺候,為什麼非要要你回去!」

「你有這麼多人伺候,為什麼非要我呢?」宜寧把他揪開,多大了,還跟長她身上一樣。

正好趙明珠今日要入宮,宜寧把她送走,又載著滿滿一車的東西回了羅家。

回去的時候卻是正好林海如在吃午膳,招呼宜寧一起吃,正好問她英國公府的趣事。

宜寧挽袖給楠哥兒挑魚刺,一邊與她談笑。

一會兒喬姨娘和羅宜憐來給林海如請安。

喬姨娘今天精神很好,穿了件水紅通袖褙子,髮髻上戴了酒盅大小的絹花。羅宜憐小姑子則看了宜寧一眼,眼睛別向了隔扇外。

喬姨娘坐下之後拿帕子掩口一笑:「今日來拜訪夫人,是想跟夫人說一聲,咱們憐姐兒的親事已經有著落了。」

林海如有點驚訝,竟然真的讓喬姨娘找到了個她滿意的?

畢竟原來看喬姨娘那副架勢,好像非要讓羅宜憐嫁個簪纓世不可。

林海如可知道喬姨娘擇婿的最低標準都是進士。不知道究竟是誰入了她的眼。

她讓羅宜憐也坐下,問她:「憐姐兒,你跟母親說道說道,這定的是哪家的親事啊?」

羅宜憐居然還不太願意,語氣淡淡地說:「……等提親的人來了,母親自然就知道了。」

小姑子小的時候還會裝懦弱可憐,這長大了,裝也懶得裝。成天的憂鬱,加上身材纖長,氣質如空谷幽蘭,看著很讓人驚豔。憑她這個樣貌,未必真的不能進高門大戶,只是正室肯定當不得,畢竟是庶出的。

林海如碰了一鼻子灰憋了口氣。懶得管她們了,反正只要不弄出么蛾子就行,折騰隨便他們去,出了什麼事也別來找她收場就行。

楠哥兒現在路已經走得很好了,穿著小褂子蹣跚地在屋裡跑,惹得眾婆子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護著。林海如管家沒空,宜寧吃過飯後乾脆把他抱回宣景堂玩。

楠哥兒在宣景堂有些拘束,宜寧拿飴糖來逗他。這孩子也好吃糖,啃著甜甜的飴糖邁著蹣跚的小步子,追著宜寧跑,小尾巴似的惹人疼。

羅慎遠今日回來得早些,小小的楠哥兒就跑去扯他的袍子,化的糖都沾在羅慎遠的袍子上。他不太喜歡小孩,皺眉讓婆子把他抱開。

宜寧這好不容易才被他催回來了,怎麼還帶著個小人,他就是不喜歡別人粘著她。在英國公府有個庭哥兒粘著,回來又多了個楠哥兒小尾巴。

楠哥兒委屈地喊宜寧「姐姐」,要給羅慎遠吃的糖握在手裡不知所措。

羅慎遠才回頭問:「他叫你什麼?」

宜寧呵呵一笑:「你忙你忙,我得把他抱回母親那裡了。」

看到宜寧抱著孩子出去了,羅慎遠的手指微微敲著桌沿。他不喜歡孩子,但是宜寧很喜歡。

其實羅慎遠根本不願意要孩子,有了孩子,宜寧就會全心全意地疼愛那個孩子。他不太不舒服,就算那是他的孩子也一樣。

真是怕她有一日發現……他是這麼可怕,連分得她注意力的東西都不想存在。

宜寧次日是從噩夢中醒過來的,她總是想起陸嘉學在耳邊輕之又輕的那句話。

「我不會放過你的。」

她披了件外衣起來,發現羅慎遠不在了。

屋內的氣氛則顯得很緊張,門外多了好些護衛。宜寧分明記得羅慎遠今天是要沐休的,他卻根本沒有在家裡,實在是稀奇。

她覺得不太對,傳了林永過來問話。林永則告訴她:「卯時一刻大人突然被急召入宮,應當是有大事發生了。」

宜寧因此更忐忑了些,一直等到晚上羅慎遠都還沒有回來。

天邊一抹淡月牙勾,宜寧在廡廊下看了會兒,珍珠給她加了斗篷禦寒。心裡越發的忐忑起來,他這時候還沒有回來。外面也沒個動靜。

這時候林永急匆匆地過來了,跟她說:「……宮裡傳來訊息,這次有人面聖直諫羅大人,編織罪名六條,皇上看了也驚疑,就把羅大人召進宮了。」

難怪到這個時候都沒有回來!

宜寧沉思,問道:「大老爺、二老爺可知道這事了?」

她是婦道人家,根本不好管。家中唯有這二人好管些。

林永就答道,「太太不用擔憂,方才大老爺、二老爺叫屬下過去問話,聽了就換了官服親自趕往宮裡了。現下應該已經到宮門外了。」

「我父親呢?」宜寧又問道。

曾應坤的事,說起來還是跟平遠堡有關。要是有魏凌在的話情形會稍微好一些。

林永一愣,才反應過來太太說的應該是英國公。「這個屬下不知,屬下派人去問問。」

宜寧嗯了一聲,又對林永說:「叫守夜的小廝注意著開門,傍晚許是要下雨的。」

書房裡點了豆大的燭火,宜寧有點打盹,還是想再等一等。打盹好久,珍珠都來滅了盞燈讓她好睡些,這才聽到前院有馬蹄和車轍聲傳來,宜寧立刻就醒了。燈火都亮起來,有守夜的小廝起夜開門的吱呀一聲,黑夜裡聲音顯得很遙遠。

宜寧醒過來,門口的聲響悉索起來。她忙披了斗篷,帶了值夜的青渠出去迎接他。垂花門外好些人簇擁著他,羅家眾人,大伯父、羅成章,他養的門客幕僚,羅慎遠的臉色陰鬱卻很平靜。

宜寧聽到羅成文在跟旁邊的人說話:「三成軍功歸了慎遠——皇上動了大怒,扔出的硯臺差點把徐永清砸死,大罵他是誣陷忠良。」

宜寧聽到這句話心中一喜,那必定是沒有大礙了,她鬆了口氣。

羅成文想到剛才發生的驚心動魄,就有點按耐不住:「恐怕明日起來朝堂上下的言官都是打臉,皇上又覺得你受了委屈,怕要有不少的賞賜。慎遠,你好生受著!現在官位不能晉升,但日後工部尚書空缺了,非你莫屬。」

「尚書之位侄兒現在還不敢想。」羅慎遠道。

宜寧在垂花門口等她,屈身給幾位叔伯請安,叔伯們送羅慎遠到垂花門便要返回了。羅慎遠看到她在寒風中冷得發抖如鵪鶉,告別了大伯父和父親,朝她走來問道:「怎麼還沒睡,臉都凍青了。」

羅慎遠把自己的斗篷也披在她身上。他的披風太大,從頭到尾都是,給她裹從下巴裹到腳,小小軟軟裹了一團,如香甜的軟糕。

「三哥,我剛才似乎聽大伯父說,你制住了言官?」宜寧問他,「怎麼制住的?」

看他穿著赤羅衣朝服,神情沒什麼波動。

羅慎遠邊走邊跟她說:「我與曾珩來往,是竊取曾珩的情報幫你父親。只要你父親把這個說清楚,言官就站不住腳了。」

宜寧有些疑惑,進門之後讓丫頭去放了熱水,鋪了床褥。兩人在靠窗的羅漢床坐下來。她問:「既然容易解決,為何一開頭不說清楚?也沒得這麼多的麻煩,讓你平白被罵了幾次。」她從丫頭手裡接過湯碗遞給他,「夜寒露重,你喝些薑湯祛寒。」

白玉小碗裡淡棕色的薑湯,應是加了紅糖的。羅慎遠先湊到她嘴邊:「你先喝些。」

宜寧有些想笑:「怎麼,你怕我給你下毒啊?」

他敲了宜寧的頭一下:「快些喝,看你剛才凍的。」

宜寧只能就著他的手喝薑湯,看到她嘴唇微動,然後沾上糖液的晶亮,然後就不肯喝了。羅慎遠才又接過來,對他來說不過一口喝乾的事,喝完放在小几上。

「我拖著不說,是為了讓皇上罰我。」羅慎遠道。「這次幾個言官罵得過頭了些,皇上臉色難看。我等得便是這一刻,岳父再暗中一幫忙,我不僅能夠洗去叛國的罪名,反而還得了皇上的愧疚同情,日後升遷尚書就更容易了。明日上朝恐怕有得戲看了。」

宜寧聽到這裡,也立刻反應過來。羅慎遠應該是想為自己謀求更大的好處吧。

羅慎遠把玩小碗,目光微凝。

皇上親自下龍椅來扶他,說他是棟樑之才。並將帶頭的吏部給事中徐永清罵得狗血淋頭。

陸嘉學則一言不發,站在旁邊似笑非笑地看著魏凌。

宜寧想到方才大伯父說的場景,真想親眼目睹方才的激烈場景。她是由衷地敬佩羅慎遠,難怪年紀輕輕做首輔,這等心性!

「……皇上真的砸破了言官的腦袋?」

「皇上早被這幫人吵煩了,有機會砸自然要砸。」羅慎遠說。

宜寧心裡還是擔心陸嘉學的事,又問羅慎遠,「這事……陸嘉學應該是主謀,那些人背後應該是他,他可有被供出來?」

羅慎遠淡淡道:「那些人如何敢。」

羅宜寧思索片刻:「當時我在他那裡,聽說他想用曾應坤來害你。現平遠堡之事你從中獲益,又不知道他會做什麼。他向來是個無賴性格,不論什麼手段都要達成他的目的……」

「不要說了。」羅慎遠突然說。

羅宜寧有些沒反應過來。羅慎遠嘆道:「我不喜歡你提他。以後不提他了,好嗎?」

其實,三哥還是介意她被陸嘉學擄走的事吧。畢竟沒幾個男人能不介意的。

「好,」她一愣,笑著說,「那以後不再提他了。」

羅慎遠才撫著她的頭:「睡吧,沒有人會害得了我的。」

第二天早朝要早起,宜寧起來的時候他更是已經出門了。

她讓範媽媽拿些放在前堂裡供奉孔子像,帶了剛做的核桃餡栗子糕去林海如那裡請安。林海如正靠著迎枕,拿著美人錘有以下沒一下地敲著小腿,好像心不在焉的樣子。看到宜寧來了,招招手示意她坐到她身邊去。

這婆婆是最好的。宜寧原在寧遠侯府的時候,不僅有侯夫人,還有老太太,個個都是要拿捏媳婦的。三個妯娌都出生名門,只有她出生低微,因此她可沒脾氣跟她們計較。

宜寧突然又想起陸嘉學說的話:「……你以為就那麼容易能嫁給侯府庶子?你家世不高,要不是有我在怎麼可能。」

他說的話應該是真的,當時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算得上認真了。那場親事的確不是她哭來的。

林海如現在日子過得舒坦,有了羅慎遠給她撐腰,還生了楠哥兒,除了喬姨娘還偶爾在她面前膈應她,別的也沒有什麼了。宜寧接過美人錘給她捶腿:「您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我想憐姐兒究竟怎麼個高嫁,人到現在都沒露面——」林海如長嘆口氣,直起身來,「喬姨娘去見你父親,說我給的月例少,要另外求幾百兩銀子給她打頭面。昨晚你父親就跟我說起這事,把我說了一頓。」

「他現在還見喬姨娘?」宜寧手中小錘一頓,她以為喬姨娘徹底失寵了。

「男人總是心軟的,哭幾回不見也見。」林海如也不是不在乎,畢竟是自己的丈夫。但是這麼多年過去了,計較都沒有力氣再計較了。還不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沒注意。

宜寧若有所思一會兒。又問起林茂在高密縣做縣令怎麼樣了。

說這個林海如就有精神了,拿林茂寫的信給她看。信是林茂寫給揚州的父母的,自兒子做官之後林家就把他供起來了,林茂寫回去的信都謄許多份給他的姑姑們寄過去看,畢竟是家族裡頭一個在京城做官的。這傢伙絲毫沒有「我去高密縣當縣令是被貶職了」的感覺,他的信都是遊記,記某某山一日遊,記某某湖兩日遊,記甲申年下鄉遊。途中所見所聞,吃了什麼東西,洋洋灑灑,文采斐然。

宜寧笑得肚子疼,把信還給林海如:「您跟舅舅們說一聲,他寫的信都存起來,等他回來給他出個林茂傳什麼的,青史永存。」

「他被貶職了,最高興的就是他爺爺,說還是去地方做父母官造化百姓的好。就他這樣還造化百姓?」林海如嗤之以鼻,「我都怕百姓把他給造化了。」

睡醒的楠哥兒被抱出來,直往母親懷裡撲。

羅家眾人都忐忑地等著宮中的訊息。

到晌午的時候宮裡傳來訊息,羅慎遠平定邊關有功,受賞賜良田五百畝,黃金兩千兩,白銀五千兩。曾告發他的言官以誣陷忠良為由,庭杖十。羅府上下都震動了。

朝堂之上,皇上滿面的笑容。

羅慎遠站出來受了賞,皇上對他誇讚至極。羅慎遠看了魏凌一眼,二人皆不語。

陸嘉學站在武官第一位,沒有回頭,面無表情。

羅慎遠不是初生牛犢,他是幼虎,現在已經有了力量。一旦給了他可乘之機,他就會蓄勢反擊。魏凌出乎他的意料,竟然願意把軍功拱手讓人。

假以時日,他肯定無人能壓制。

程琅站在百官之中,靜靜地聽著皇上的封賞聖旨。其實他心裡很清楚,陸嘉學不用他做智囊之後,真正的智囊就是他自己。他根本沒想拿這個對付羅慎遠,他就是純粹給羅慎遠添堵。真正想要的東西他會用盡手段去謀求,他真正想的肯定不是對付羅慎遠。

他現在不能再給陸嘉學添堵了,否則陸嘉學肯定殺了他。

同時羅慎遠也惹不得,這兩個人鬥,他只能在旁邊看著。權勢和戰利品,只屬於勝利者。

程琅低下頭,嘴角一絲冷笑。

他從皇宮裡出來的時候,冬天的灰霾又低又沉,有點霧氣。

一步步沿著臺階往下,程琅看到羅慎遠在和徐渭說話。徐渭滿面的笑容,羅慎遠細聽,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動作,但是所有人都會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陸嘉學居然在臺階下等著他。

「好外甥,你給羅慎遠通風報信過?」陸嘉學微笑問他。

程琅早知道他會發現,也沒有辯解:「舅舅……隨您怎麼處置吧,我也不多說了。」

「處置你?」陸嘉學冷哼。

「我找你有事,給我過來。」說罷披了斗篷,率先走到前面去。

程琅咬牙,跟在他身後。他可不敢忤逆陸嘉學。他找自己做什麼?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