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錦繡安寧(首輔養成手冊)》小說信息

第四十四章 山雨欲來(第1頁,共2頁)

字體:

夜涼如水,風在遠處的曠野呼嘯,魏凌就醒過來了。

已經是半夜了。他的門扉被扣響,魏凌披衣起來處理軍情。倒也不是太緊急,是大風把馬廄吹倒了,壓死了十幾匹馬。

他回來的時候從前院路過小廚房,卻發現小廚房的燭火還亮著。原以為是哪個僕人在看火,走近了一看,卻發現是宜寧在裡面。

她好像在煮麵,一雙長筷子在水裡撈,廚房裡熱氣騰騰地。旁邊擱了一隻瓷碗。婆子靜靜地站在外面。看到魏凌,連忙說:「小姐說自己餓了,奴婢想幫忙的,但小姐卻說要自己來……」

魏凌靜靜地看著女兒,揮手道:「你先下去。」他走進了廚房內。

宜寧看到了他,倒沒怎麼驚訝地轉回頭,把麵條撈到碗裡。放一把蔥花。

「我餓得厲害,才來煮碗麵吃。您怎麼起來了?」

「馬廄塌了,馬被壓死了。」魏凌說著在八仙桌旁坐下來,「你竟還會煮麵呢。」

宜寧撥著碗裡細細的麵條,笑了笑說:「我的麵條做得最好了,您要嚐嚐嗎?」揉麵,擀麵,切面。她能做得很細很細,因為原來的祖母最喜歡吃細面,但北直隸少有細面。宜寧因此就學了這個手藝。

但是她已經很久沒有做過了。

她另拿了只小碗撥出些,把大碗給了魏凌。魏凌接了過來,白天那會兒誰也沒有心思吃東西,現在終於有了些胃口。蔥花的清香,還滴了香油,倒是挺讓人有食慾的。他吃了幾口,突然說:「眉眉,你是不是太難過了,你的面裡忘了放鹽啊。」

羅宜寧往嘴裡塞麵條,把臉埋在熱騰騰的氣裡,聽到這句話突然就忍不住了,眼眶發紅。

她還在不停地慢慢吃著面,吞嚥。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眼淚卻掉下來。

一直以來羅宜寧都逃避感情,曾經不被重視,被拋棄,深入骨髓的那種痛苦。讓她真的無法主動去愛別人,直到現在她決定主動的去愛他,沒有一個人,在她危急的時候這樣一直陪在她身邊。她終於伸出了觸角,但是魏凌的話讓她清醒了一些,也許他根本不在乎呢。他沒有找過她,他在朝堂上如魚得水,他甚至遇到了葛妙雲。

他喜歡她,但是比不過權勢。那種天性的涼薄,那種帶著利用的溫柔,歷經前世的她比誰都清楚。

她應該理解的,但就是非常的難受。

魏凌走到她面前,緩緩摸她的頭:「爹爹在這兒呢。你爹我可不是擺設!你有英國公府呢。」

他又嘆氣:「你再哭下去,麵條都要被你哭鹹了。」

他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女孩兒,她終於不哭了。靜了會兒擦了擦眼睛說:「……您等等,我給您拿鹽來。」

宜寧知道魏凌是不想讓她難過。羅宜寧很難跟魏凌說明白究竟是為什麼,很難真的說清楚自己複雜的內心,她甚至不喜歡在人前表露自己的情緒。她閉眼緩緩地吸了口氣,她也只能軟弱這麼一會兒而已。

紫禁城中。

皇上剛換了身龍袍,乘著轎攆到了內閣文華殿內。

「陸嘉學領兵一萬追擊,現蹤跡全無。如今邊關告急,各位愛卿可知道了?」皇上掃視了一眼,實際上他剛從宮妃的榻上被拉起來。走進來的時候都還有些急促。

內閣中汪遠、謝乙、羅慎遠等人在。一般只要皇上不是親口問他,汪遠是不會開口的,謝乙對戰事一竅不通,而兵部尚書已經前往邊關了。唯餘幾人都看向了羅慎遠,羅慎遠這種時候一般也不會說話,但當他說話的時候,沒有人會不聽。

皇上心裡一氣,這群渾水摸魚的老滑頭!他語氣緩和一些問:「那羅愛卿以為如何?」

羅慎遠本是靠著桌沿的。聽到皇上問才上前一步,緩緩道:「皇上,微臣愚見。英國公曾將瓦刺逼退五十里,實際已經元氣大傷,堅持不了許久。若不是有韃靼相助,就只是烏合之眾了。眼下快要入冬了,那邊必然分不出精力來出兵。英國公再加兵部尚書領大同總兵,應對不成問題。至於都督大人,草原環境詭譎多變,微臣就不好說了。」

皇上聽了這些話,才略安定些。

知道陸嘉學出事的時候,他簡直火燒眉毛。畢竟現在進攻之勢兇猛,雁門關一破衝到京師,到真的兵臨城下的那一天,他也別想安穩坐龍椅了。既然羅慎遠說無事,他自然信幾分。「羅愛卿此言當真?」

「皇上不必憂心。」羅慎遠反而笑道,「可信微臣。」

皇上急匆匆過來,被這麼一安撫才慢悠悠地乘著轎子回去。幾人出了內閣,隨從早在外等候羅慎遠,見他出來就立刻過來披斗篷。這出門的排場比起汪遠也不相差了。上次進諫羅慎遠的言官,被他貶去雲南當個宣撫司同治,半路死了,自此後再無言官敢說羅慎遠半句了。

羅慎遠並不是很喜歡別人對他說三道四,以前只是忍而已,現在他暴戾,不想忍。

汪遠也被眾人簇擁從羅慎遠身後走來。「羅大人。」

「汪大人。」羅慎遠頷首一笑。

汪遠意味深長道:「羅大人年輕有為,想來幾年後的次輔之位是非羅大人莫屬了。」

「汪大人多慮。」羅慎遠道,「我不過懂些奇技淫巧,說起治國方略卻不敢和汪大人相提並論。」

汪遠一笑,眼睛就眯起來。「羅大人若是奇技淫巧,那別人都要羞掉臉皮了……我有事先行一步,羅大人告辭。」

羅慎遠看著汪遠走了,笑容漸漸冰冷漠然。

他回到府中,顧景明早在府邸裡等著他。

他今天臉色有些發白,等人退下後直衝到他面前來,壓低了聲音:「我今日才知道,你……你當真與瓦刺部合謀殺害陸嘉學?你……你這不是……」

通敵賣國。

羅慎遠早就不是原來的羅慎遠了,錦衣衛在他手上,說不定現在西廠也被他掌控。這些力量都是不為人知的,沒有人知道他們在羅慎遠手上,聽他調遣,做了什麼也無人可知。幾月前他進了內閣,雖然資歷不高,但是一直地位超然。如今的首輔汪遠也不敢輕易說他。

顧景明知道他玩弄權術的那些事,斬殺罵他的言官的那些事。似乎這一年來,脾氣是越來越不好了。對人事的忍耐度越來越低。但怎麼也不該是通敵賣國。

「我不過是利用瓦刺部而已,他們沒有那個造化。」羅慎遠在太師椅上坐下來,閉上眼。他的面容越發的冷峻了。

「你如何知道?」顧景明低聲道,「陸嘉學畢竟是在保家衛國……」

「那我就殺不得他了!」羅慎遠的聲音突然嚴厲。

他已經睜開了眼,一字一頓道,「我做事,你閉嘴。知道了嗎?」

顧景明久久地不說話,然後他主動地繞開了這個話題,語氣多了些尊敬。「我聽說,您讓錦衣衛去了金陵?」

「嗯,我在那邊有事。」羅慎遠說。

顧景明點了點頭:「您有自己的分寸,我就不多言了。我先回去了……」

羅慎遠點頭示意知道了。顧景明退出了書房。才鬆了口氣。

如今可是羅閣老,他的確不敢再像原來那樣說話了。

進入十二月之後,宣府就開始下雪了。鵝毛大雪,一早起來連河面都結冰了。

魏凌用了兩個月,也只是讓寶哥兒被他抱著的時候勉強不會哭了。邊關的天氣冷,自從陸嘉學上次逼退瓦刺之後,兩族暫時還沒來犯。進入嚴冬期了,牛馬羊都要休息,也不適合遠途行軍。大同那邊由兵部尚書兼任大同總兵鎮守,勉強沒出什麼亂子。

只是陸嘉學始終訊息全無,也許真的已經葬身雪野了。

魏凌還沒有放棄搜尋,至少他要知道草原裡究竟發生了什麼,陸嘉學為什麼突然不見了,他究竟有沒有死。

羅宜寧也想過,看著茫茫大雪,她甚至開始懷疑陸嘉學真的出了意外。

寶哥兒在熱炕上翻了個身,抓著自己的小腳要啃,但是他穿得跟球一樣,根本不能。他就呀呀地叫著,想吸引母親的注意力。宜寧覺得他黏糊糊的,不想把他抱起來。他還是自己跟自己玩。

半歲的寶哥兒已經開始練爬了。除了睡覺的時候總是粘著她。別的時候寶哥兒都挺好帶的,沒人理,自己也能玩半天。寶哥兒越長五官就越來越像羅三,一個羅小小三。他脖子上戴了個外公送的長命金鎖,抓著就開始啃,啃一切他抓得到的東西。

魏凌真是喜歡自己的小外孫。

就算瓦刺暫時沒有來犯,魏凌也不敢輕易離開邊關,但是羅宜寧可以回京城去了。畢竟都護府這裡過得糙,吃飽穿暖而已,舒適是絕對不能想的。何況她一個婦人家在邊關也不方便,魏凌打算安排人送她回京城了。

宜寧其實也想回京城去,她離開那個地方太久了。魏凌叫了個副將送她回京城,安排了許多人手,唯恐她不安全。

而那個宜寧從金陵鄉下帶來的乳孃秋娘,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裹,忐忑地問:「夫人,咱們要去京城了?」

多麼奇妙,她竟然成了京城貴人的奶孃,還要跟著去貴人府上了。

宜寧吩咐她說:「寶哥兒習慣你帶,你到那兒之後什麼都別說就是了。」把這位秋娘放回去,還不如留在身邊,她又不能殺人家滅口,畢竟還是奶過寶哥兒。何況秋娘樸實無華,倒也不是惹是生非的人。

「您放心吧,我是知道的哩!」秋娘就笑。

魏凌辭別了女兒,親了寶哥兒一口,鬍渣讓寶哥兒很不舒服地呀了聲,才送她們上了馬車。

這一路倒是挺舒坦的,出發得早,第二日下午就到了京城。京城也下了雪,又臨近過年了,到處都那麼熱鬧。宜寧想到自己上次回來的時候也是這個場景,她把寶哥兒抱起來,指給他看外面的糖人攤子:「寶哥兒,那賣的是什麼呀?寶哥兒想不想要?」

寶哥兒第一次見到京城,抓著母親的肩好奇地看著。

看夠了他就靠著母親睡覺,吮手指。宜寧最近正在糾正他這個壞習慣。

羅慎遠坐在轎子裡,轎子正走過官道。就感覺到轎子微微搖晃。他挑簾一看是衛兵護送的馬車,旁邊還跟了位長相平平的丫頭。是剛和這隊人馬擦肩而過的。

羅慎遠把玩著印章,淡淡問:「那是誰家的車隊,在內城這麼大張旗鼓。」

「閣老,」外面隨從叫停轎子,拱手道,「小的未看清楚。可要跟去看看?」

「不必了。」羅慎遠道,「快去顧家吧。」然後放下了車簾,轎子又走了起來。

等到了英國公府外,外頭的人挑簾讓宜寧下馬車。宜寧抱著寶哥兒下來,她看到了英國公府熟悉的匾額和那雙扇的黑漆大門,緩緩地吐了口氣。英國公府,她還是回來了。

徐氏帶著丫頭婆子在影壁等她,看到她立刻迎了上來。

面熟的婆子都看著她暗自抹眼淚。

宜寧把熟睡的寶哥兒交給秋娘,屈身喊了母親,問徐氏:「祖母身子還好嗎?」

徐氏和一年多前沒什麼區別,她是個精明的人,府裡打理得也井井有條的,過得很舒心。她道:「老太太身子還算硬朗,不過庭哥兒去了天津衛所,恐怕要過年那幾天才能回來。你不在這一年,他現在長高許多了!」

宜寧對徐氏並不算熟悉,含笑點頭。她去了靜安居給魏老太太請安。

魏老太太比原來更老,一看到她就熱淚盈眶的。嘴唇顫抖:「知道你得了重病,我想去看也不行,現在可是好了……你可是好了!」

羅家對外都說的宜寧身患重病,去了保定修養。連英國公府的人都瞞著,除了魏凌,宜寧估計徐氏應該也是知道一些的。

宜寧笑著抱了抱她:「您不要擔心,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宜寧跟她相談一會兒。聽聞她生了孩子,老人家很驚喜。

「我曾孫在哪裡?」老人家檢視了一番她確是沒有事之後,就讓她坐上自己的羅漢床,興致勃勃地要看自己的曾孫輩了。

宜寧讓人把寶哥兒抱來給她看,徐氏在旁邊坐下來,笑著跟魏老太太說:「您看您曾孫長得多好,白白胖胖的。」

寶哥兒剛醒來,揉著眼睛看不到母親,哇地哭了。宜寧才把它接過來。

徐氏又說:「倒是長得像極了羅閣老。我還只是遠遠見過羅閣老一面呢,還被別人簇擁著。如今羅家可真是貴氣了。」

「提他作甚,宜寧生病他就送去保定修養,他倒是入閣了。現在回來也未見他上門。可見羅閣老是瞧不上咱們英國公府了。」魏老太太說話帶著淡淡的不滿,她本來就不是很喜歡羅慎遠的。「你去保定養什麼病?宜寧啊,你就是太傻,病了就回英國公府來,誰還敢虧待你不成。」

羅宜寧苦笑說:「這怪不得他,我回來的事他還不知道的,瞞著他回來的。病的時候是因保定有個名醫,才回去的。」

他現在權勢加身,要稱為閣老了。聽父親說他沒有找她,其實宜寧怎麼會不心冷呢。先在英國公府住一段時間再說吧。以後再去問問他,或者商量究竟應該怎麼辦,萬一有什麼誤會,例如他找了但是父親不知道,再例如他並沒有與瓦刺勾結。不論怎麼樣也要問明白才是。

只是她現在,真的無法去面對不好的結果,竟然有些想逃避羅慎遠,怕見到他。住幾日再說吧。

「那宜寧你來靜安居與我一起住。」魏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說,「你先住下再說,我瞧個合適的日子讓羅三過來一趟,暫時不急。明日我叫賀家那二丫頭來陪你!她正好也剛帶著孩子回孃家來。」

「好。」宜寧笑著答了老太太的話,心裡還是覺得家裡好,哪裡都比不上家裡舒坦。

次日她醒來時沒聽到呼嘯的風聲,周身都是溫柔和舒適。

宜寧睜開眼,發現小糰子沒有在她身邊。她半坐起身舉目一看,才看到西次間裡,魏老太太已經將寶哥兒抱了起來,逗他玩。乳孃、丫頭和徐氏圍著,寶哥兒面前擺了鐲子、撥浪鼓、小枕頭一類的玩意兒,魏老太太抱著他去抓。

寶哥兒晨醒之後是最好相處的,他睡飽了,從孃親身邊抱走了都不知道。興奮地揮著小藕臂,要去抓顏色最鮮亮的小枕頭,抓到後就啃。魏老太太不要他啃拿走了,他呀地看向魏老太太,很不理解的樣子。

宜寧穿衣起身,走到西次間裡。寶哥兒老遠地看到她就笑起來,小臂揮得更高興了。

魏老太太和徐氏都圍著他,憐惜都來不及。「唉這小東西,什麼都要吃。怕是快長牙了!」徐氏還沒有孩子,看到粉團心就發軟,何況寶哥兒長得粉白軟和,一大早來就跟著魏老太太悄悄抱了寶哥兒出來頑。

魏老太太則笑:「手真有勁,指不定能當將軍呢!」

一點沒在意這是閣老他兒子,從文從武得人家爹拿主意。

魏老太太看到宜寧起來,忙叫她過去:「見你睡得香沒叫你,快快吃早膳。早給你熱在蒸籠裡了。」

說著菜就送了進來,主食白粥,一碗摻了牛乳的蝦仁蒸蛋,撒了芝麻的細牛肉絲,一疊兩面沾滿松仁,煎得金黃的紅糖餈粑。還有些肉鬆,拌在粥裡一起喝,味道當真好。吃食比在宣府的時候精細多了。宜寧食指大動,一連喝了三碗粥,魏老太太看她的目光都變了。

宜寧這才想是不是她吃得太多了,咳嗽著擦嘴笑。「祖母看我做什麼?」

只見魏老太太點頭說:「做姑娘的時候,你早上喝一碗粥中午就吃不下飯了。嬌貴得跟什麼一樣,如今倒是胃口好,一口氣喝三碗。這最好了,我瞧你真是圓潤了一些。」

沒辦法,現在胃口就是很好。幸好肉長得不多,她原來瘦,圓潤些挺好的。宜寧只能這麼安慰自己了。

「姑爺還沒見過寶哥兒吧?」魏老太太把孩子遞給她,小傢伙跟小鴿子一樣早向母親張開手求抱了。

宜寧把他接過來,看到他穿了一雙新的虎頭鞋。心想老太太真是愛他。「他在京城忙,還沒見過呢。」

魏老太太說:「罷了,寶哥兒我們先養著。」老太太精神一振,「你瞧那虎頭鞋好不好,是我以前無事的時候做的。你爹爹小時候就穿我親手做的虎頭鞋!寶哥兒穿著精神。」宜寧握著寶哥兒的小腳,果然做得精緻漂亮。

下午的時候賀二小姐過來了。

她嫁到了通州,丈夫竟然是與三哥同科的進士,現剛在工部觀政期滿。賀二小姐的女娃比寶哥兒大好幾個月,穿了粉色的綢襖,喚瑛姐兒,坐在母親懷裡怯生生的。

宜寧多年未見過賀二小姐了,在國公府的時候與她還玩得很。賀二小姐見她也頗為高興:「你出嫁的時候我已經嫁了,還未送你成婚禮——對了,我今日想帶瑛姐兒去打對銀腳鐲,你要不同我一起去逛逛?祥雲茶樓旁新開了家金銀莊,首飾的樣子都極好,鋪子開得又大。」

宜寧聽到這裡才明白,這是魏老太太怕她在國公府上抑鬱,特地找人陪她出去走走的吧。

其實不用,她在宣府幾個月了,早就不抑鬱了。

「去看看也好,京城中我久未逛過了。」宜寧應了她,搖了搖寶哥兒的手逗他說,「給我們寶哥兒買糖人好不好啊?」

寶哥兒懵懂地坐在母親懷裡,抓母親的手也啃。

馬車一路到了祥雲酒樓外,賀家的僕從先去與金銀莊的店老闆說話,給兩位夫人一個雅間慢慢選樣子。這時候賀二小姐看到了她的丈夫許勝文,正好在酒樓這裡同友人喝酒。便叫住了他叮囑,給他整理衣襟,嗔怪埋怨他出門不注意。

宜寧給寶哥兒買了個糖人,有一下沒一下地逗弄他,又不給他咬到。寶哥兒被孃親逗弄得淚汪汪的,眼看要哭了,宜寧才給他舔舔。可不敢拿在手上吃,不然肯定糊得到處都是。

許勝文面容端正,身材挺拔,笑容滿面。只是向宜寧微微頷首,女眷不好說話,也沒問她是誰。

「我都知道,現在沒時間了,得先上去了!」許勝文說著握了握妻子的手。

賀二小姐放了丈夫離開,跨進屋內笑:「叫你久等了,他總不注意這些!他剛觀政期滿,今日要去拜見工部尚書羅閣老。想求個好的官位。但羅閣老不好說話,求的人又多,我叫他總要注意些才是。」

羅宜寧聽到她提起羅閣老三個字,心裡猛地一震。

賀二小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面露疑惑:「等等,我記得你嫁的人家……似乎就是羅家?」

她出嫁後就沒有回來,京城的事知道的不多,連羅宜寧嫁的誰都不知道。

羅宜寧低頭喝茶,她說:「嗯,嫁的就是羅家。」

賀二小姐見她沒有多說,就沒繼續問了。而是繼續說羅閣老:「這羅慎遠真是厲害,年紀輕輕的閣老,侍君左右。你知不知道他上個月清肅六部,下臺官員都有四十餘人……我聽說若不是他已經成親了,皇上還有意給他相公主呢。」

宜寧選了好幾個腳鐲的樣子,準備給寶哥兒多打幾個。把選好的樣式交給丫頭:「我這兒都選好了,你快選了,咱們回去吧。仔細瑛姐兒餓了。」瑛姐兒沒有抱出來,賀二小姐是自己奶孩子,沒請乳孃。

「倒也是!」賀二小姐想起了瑛姐兒,就不再糾結了羅慎遠的話了。

那許勝文剛到了祥雲酒樓門口,幾個同僚在等著他。見他來了就笑:「你這混不吝的,剛才叫住你的那人是誰?」

許勝文沒好氣地道:「還能是誰,那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難不成我還會養外室不成。」

一行人邊說邊往酒樓裡走,一個同僚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記得趙兄就養了個外室,才十四五的小娘子,那個新鮮水嫩。」

旁邊被點名的人咳嗽一聲說:「那是我任上的時候救來的,沒得去處,除了跟著我還能怎麼樣。你別胡說,我是要納她為妾的。」

其他人又來鬨笑他,問他那小娘子是什麼滋味。

他們到了雅間正準備坐下,剛才被鬨笑的人拍了拍許勝文的肩膀:「勝文兄,你不是要去尋羅閣老嗎。你瞧那不就是嗎?」

許勝文探頭看,果然是羅家的轎子停下來。一群人走到窗扇邊,看到羅大人自轎子上下來了,隨後一輛轎子下來的是吏部侍郎宋大人。幾人頓時有些騷動,羅閣老竟然到祥雲酒樓來了!「咱們得去拜見才是,否則豈不是失禮了!」那趙姓的說了,幾人連忙收拾一下,出了房門。

許勝文有求於人,走在前面。看到羅閣老與宋大人被簇擁著進來,幾人立刻上前問安。

羅閣老披了件大氅,眉眼冷峻地走進來。正同宋大人說話。看到他們之後瞥了一眼,將手上的東西交給隨從,淡淡問道:「許勝文?」

「閣老還記得我!」許勝文拱手一笑,「卑職曾在閣老手下觀政過,幸得閣老指點。」

「嗯。」羅慎遠頷首,他對這人有些淡淡的印象。宋大人見都是幾個年輕官員,也沒有理會。笑著虛手一請:「羅大人先請。」

羅慎遠笑著應了,一行人簇擁著上樓。剛走上了拐角,那拐角有扇窗對著下面的街道,羅慎遠突然就停頓了。

他彷彿看到了什麼,臉的笑容立刻消失了。甚至眼神都變得非常奇怪,若是要說的話,那是種終於要抓住的猙獰。

許勝文還奇怪,只見是妻子的那輛馬車,另一個抱著孩子的女子躬身上了車。孩子用斗篷籠著,只是一晃眼就不見了。

眾人都沒有反應過來,只見羅大人突然轉身往樓下,疾步追了出去。隨從們連忙避讓,但是那輛馬車跑得很快,消失在了茫茫的街道上,就是追也不知道從哪裡追。有人上前想要問什麼,羅慎遠卻厲聲道:「——閉嘴!」他的眼角發紅,甚至有些喘息。

羅慎遠閉了閉眼終於是冷靜了一些,吩咐身邊的人:「去,把隔壁金銀莊的店老闆叫過來。」

店老闆聽到是羅閣老喚他,誠惶誠恐,很快就過來了。

「小的給大人請安。」店老闆跪地後起。

羅慎遠剛才也只是一晃眼,並未完全看清楚了,他甚至也怕這不過是幻覺而已。畢竟,這樣的幻覺實在是太多了。

他坐在太師椅上問:「方才在你店中的兩位女子,其中有個抱了孩子的。你可知道是誰?」

那許勝文斗膽上前一步,拱手道:「閣老,那未抱孩子的是我妻子,賀家的二小姐。另一位……」

羅慎遠似有力度的目光看向他,沒有說話。

許勝文頓時覺得後背冷汗都要出來了:「那另一位,我聽她說是……」

店老闆這時候才想起,忙接道:「那位我聽說是世家的貴人呢!一口氣要了七八個孩子的腳鐲,真是大手筆!」

許勝文記得妻子是有哪個國公府的手帕交,才擦汗點頭:「是是,好像是個國公府的小姐!」

他卻覺得自己說完之後,羅閣老的神情更是沉默了,甚至抓住扶手的手背用力得青筋隆起,威壓絲毫未減輕。隨後過了很久,羅閣老站起身說:「宋大人,我今日有事先離去了,改日再聚吧。」

宋大人只得陪笑送羅慎遠離開。

此時天色已經有些晚了。

轎伕們都熟練地壓低了轎子,躬身等著。

羅慎遠漠然地進了轎中,轎子起來了。剛走了不久,身後有人急匆匆地追了上來,叫到:「閣老!羅大人!」

轎子慢慢停下來,羅慎遠挑開簾問道:「打探清楚了?」

他方才立刻叫了位隨從去英國公府。

那隨從走到他身前,隔近了才敢說:「大人,那馬車是英國公府的。」

「小的叫人跟去看,從那馬車裡下來的……」隨從猶豫了一下,「彷彿是咱們三夫人,看身量像是,而且襁褓中還抱著個孩子。看不清多大年紀了,約莫幾個月了吧……」

羅慎遠心裡情緒極端地起落,閉上眼問:「——可能確定?」

「雖然只是下了馬車就進去了。但應該就是。」那小廝又道。

羅慎遠放開他,一時不語。

與她長得如此相似,出入英國公府。不是她還能是誰!她是真的回來了。

但孩子又是怎麼回事,她幫別人抱著的?不是沒有可能。至於另一個可能……他是想也不敢去想。

宜寧回來了,為什麼不來找他?反而回了英國公府,難不成她喜歡了那陸嘉學,甚至與他生了個孩子,才不願意回到他身邊了?雖然陸嘉學十有八九被他弄死在邊關了。

她竟然就這麼回來了,若不是今日偶遇,難不成還要把他矇在鼓裡嗎?

這麼些天飢渴的思念,羅慎遠早就壓抑得過頭了,甚至是極端的。她回來竟然還不來找他,那行,她不來。他親自上門去搶就是了。是他的妻子,那應該是他的。就算她跟別人生了孩子,也應該是他的妻子。

「去英國公府。」羅慎遠說,他的語氣還是很平靜。

隨從一愣,羅慎遠說:「去英國公府,接三夫人回來。」他的語速很低沉很慢,「三夫人既然回京城,那就該回家了。」

隨從應喏,連忙讓轎伕起轎。

其實羅宜寧剛回來的時候也驚魂未定,她跟賀二小姐出來,竟然看到羅慎遠的轎子停在街上。當時她就有點混亂,剛回來卻沒有去找他,還不知道該怎麼說,這時候在街上撞到了怎麼辦。上了馬車後就立刻催促馬車趕緊走。她隱約覺得身後好像有人追出來,但馬車已經跑遠了,等回到英國公府之後,魏老太太等著她吃晚膳,問她:「你怎麼跟鬼攆了似的?」

宜寧才說沒什麼,坐下來吃晚膳。

魏老太太喂寶哥兒吃蛋羹,他今天舔了幾勺蛋羹吃,就不怎麼喝奶了。一會兒就被宜寧哄睡著了放入了小床中,他把自己團了個小團睡覺。

魏老太太叫她出來一起烤火,跟徐氏聊聊家常。徐氏這人也蠻好玩的,跟魏老太太一起嗑著瓜子聊世家八卦,宜寧抓了把瓜子在她們當中坐下。徐氏提議烤紅薯吃,並且一臉豔羨:「小時候在鄉下的田莊裡,吃過一次烤紅薯,後就再沒吃過了。」

宜寧說:「這有什麼,您想吃就能吃。」然後就叫廚房拿一筐紅薯來,給徐氏烤著吃。徐氏看她的目光就親切了一些,魏老太太也很有興趣。三個年齡不同的女人湊一團忙活起了烤紅薯。

紅薯剛烘進火爐裡,就有婆子挑簾進來稟報:「老太太,羅閣老……姑爺過來了!說是來接小姐回去的。正在花廳等著呢。」

羅宜寧聞聲驚訝地抬頭,心下不由一緊。他剛才果然看到她了!

他竟然親自上門來了!

魏老太太卻哼了聲:「自己媳婦病了送回保定,回京了又不知道,眼下終於找上門來了,還不算晚。宜寧,我陪你去會會他。」

「祖母啊……這個……」宜寧看到老太太抓著她的手,額頭冷汗直冒,她怎麼就覺得這趟不能去呢。

他現在就在花廳等著,說不定是喝著茶一臉平靜,她要立刻去見他嗎?

徐氏連忙道:「老太太,等等!」

魏老太太不知道她要做什麼,宜寧正鬆口氣。徐氏卻走上來說:「這夫妻久別未見了,宜寧雖然是天生麗質,但您看要不要給她捯飭捯飭。我瞧她最近顧著孩子,都不怎麼注意衣著打扮了。」

魏老太太聽了深以為然,點頭說:「你說得有道理,輸人不輸陣。」

然後把外頭的婆子叫進來給宜寧梳妝打扮,宜寧被按在妝凳上,簡直哭笑不得:「不用重新梳頭髮了。脂粉也不要!我洗把臉就成。」

這都已經晚上了,去見他還發髻整齊,妝容精緻。

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說。

徐氏很遺憾地看著羅宜寧幾乎什麼也沒換出門,只能用自己發上取下一隻海珠金簪,別在宜寧頭上。

宜寧覺得好歹有些底氣,跟徐氏虛扶著魏老太太,去了花廳。

離花廳越近她心裡就越緊張,剛才的心裡暗示化為飛灰,心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得按回去按回去,她勉強做出個雲淡風輕的樣子。

慢慢走近了花廳。她終於看到了那個人,終於是看到了那個人。

羅慎遠披了件大氅,正端坐在太師椅上,兩側立著他的隨從。他果然端了杯茶,但好像也沒有喝,氤氳的熱氣飄散成絲縷,在暗黃色的燭光下漸漸的散開。外頭的雪地發出暗淡的光輝,與空曠的深藍色天空交映。

他也慢慢抬起頭,對上了她的視線。

反正羅宜寧是立刻避開了,根本沒看到他的神情。但是那種感覺說不出來,好像被他緊緊地盯著,覺得有點腿發軟。宜寧低聲喚他:「三哥。」但是亦沒有看到他點頭回應。

魏老太太攜著宜寧過去坐下,冷淡地笑道:「難得閣老過來。」

羅慎遠站起來,幾步走到她們面前,語氣輕和地拱手道:「祖母不必叫我閣老,稱我慎遠就好。我這次是來接宜寧回去的。算來她久未歸家了。」

宜寧就看到他乾淨無塵的靴面,革帶上的犀花紋。他的聲音還是這麼低沉磁性。

魏老太太嘆氣:「倒不是我為難你,宜寧一個人在保定養病,你竟不聞不問。孩子生下來如今也沒有看過,你這如何當的父親?」

羅慎遠這次頓了很久,直看著羅宜寧,語氣平靜繼續說:「是我未照顧到她,朝務繁忙,前段日子脫不開身。我這不就是來接她回去了,好好盡我丈夫和父親的責任。」他嘴角甚至露出一絲笑容。

羅宜寧這次抬頭,才發現他根本就沒有顧及別的。根本就是一直盯著她!

「宜寧……」魏老太太看向她。

羅宜寧暗自嘆氣,罷了,總是要問明白的!「祖母,今日天色也晚了,先讓三哥住下來再說吧。」

魏老太太覺得也是,點頭道:「那我安排一間廂房吧,寶哥兒這會兒睡著了,你若想去看看他也行。不過還是明早看吧,孩子被吵醒了,哄起來也麻煩。」

「孩子先不急。我今晚就在這兒住下吧。」羅慎遠淡淡說,「不過您不用安排屋子,我和宜寧一個屋子就行了。」

他看向她,笑著問:「你說是不是,眉眉?」最後兩個字的尾音,咬得非常的輕。

宜寧聽到就背脊微寒。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