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在孃家,夫妻不同床睡。但現在也許他們夫妻就需要好好談談呢,姑爺原來對宜寧淡,指不定靠這個機會改善改善。只要夫妻和睦,規矩又算得什麼。
魏老太太就說:「那也行。宜寧,你三哥就同你睡一個屋子吧,也免得我再去安排了。他這一路應該也累了,你先帶他下去休息吧。」說罷還暗中示意宜寧,好好把握機會。
羅宜寧暗自裡倒吸一口氣,看這樣子恐怕是無法拒絕的。她只能說,「三哥,你跟我這邊來。」
這會兒功夫也該就寢了,他一路勞頓,應該先歇息下來。
羅慎遠嗯了聲,跟在她身後穿過黑暗的迴廊。宜寧感覺到他本來走在很後來的,但是越來越靠近,幾乎她就能撞到他的胸膛,腳步聲也很近。好像伸手就能抱到她一般。
她加快步子走在前面,故意離得遠一些。門口守著的丫頭看到她就屈身。她剛開啟了房門,想叫丫頭打水來,但是羅慎遠說:「不用了,都退下吧。」宜寧正要說什麼,卻被他一隻手就按住了門,還沒有反應過來門就關上了!
他隨後伸手一捻,屋內的燈頓時滅了。
眼前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宜寧竟覺得有些恐懼。
她在屋內後退,卻立刻被追上來的他抓住,然後她腳下被一絆撞到了桌沿,頓時有具灼熱沉重身體壓下來。兩人的氣息纏繞著,他的氣息更有侵略性。羅宜寧掙扎了一下,發現自己被困在他和桌子之間動彈不得!他壓下來逼迫她也往下,她不由問:「你這要幹什麼?」
他的聲音冰冷而透著熾熱,呢喃地輕聲說:「眉眉,好久不見了。你可還記得你夫君?」
黑暗中,一切的感官都變得無比清晰。
宜寧想從他身下掙扎而起,羅慎遠卻再次按住她:「回答我。」
宜寧微仰起頭。記得,怎麼不記得!但是她快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了。
羅慎遠似乎感覺到了,立刻抱著她的腰一攬,她終於從瀕臨腰折的局面中解救出來,頓時就撞在他身上。
這時候她終於適應了黑夜,能看得清彼此的臉了。
宜寧覺得他和一年前世有區別的。清俊的臉稜角更加分明,鬢髮如刀,閣老大人如今依然有了權勢所帶來的魄力了。宜寧倒是並未注意到這些,因隔得太近,他嘴唇上有絲絲的光,宜寧說:「你好像瘦了。」
「我見你是胖了的。」羅慎遠涼涼地道。
可不是豐潤了,剛躺在他身上的時候,身上的柔軟正靠著他。可能是正在哺乳,身上一股淡淡奶香,禁錮於懷中,聞到就叫人下腹發熱。更何況是久別分離。若不是因為強大的自制力,哪裡還能跟她好好說話。
宜寧忽然沉寂了一下,她問道:「三哥,我不在的這一年裡。你過得怎麼樣?你身邊可有別的喜歡的人了?」她說,「我知道你入了內閣,做了閣老。畢竟因我莫名失蹤,身邊也沒有個照顧你的人。」
羅慎遠也沉默片刻,然後他笑著慢慢說:「倒是遇到過幾個。有個姓葛的姑娘品行優良,才貌雙全,對我是一往情深,每次見面都含情脈脈。我正想著要怎麼回應人家的心意,才不辜負了這份深情。」
羅宜甯越聽就越難受,記得賀二小姐所說他和葛姑娘走得很近。是啊,他一直這麼討別的女人喜歡,前赴後繼,無可阻擋。甚至以前他還會加以利用!她鼻尖微酸,笑了笑:「既然那葛姑娘才貌雙全,我可是比不上她的吧。你不如稱我病亡了,娶葛姑娘做續絃。葛姑娘愛慕你,必定不會不答應的。你不必擔心我死纏爛打,只要你找到了更好的,我也不是無理取鬧的人。」
她推開他要走,羅慎遠卻一把把她拉回來,捏著她的肩冷笑著說:「你倒是挺大方的,不無理取鬧?是不是這正好合了你的心意,你能帶著孩子與陸嘉學長相廝守了!」
羅宜寧第一次知道他說話也是很尖銳的。她有點發抖,低聲說:「羅慎遠!」
羅慎遠抵近她:「你今日看到我就跑,要不是我正好看到你了。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不來見我了。嗯?」
羅宜寧的語氣一凝:「我不見的這一年,你宛如沒我這人一般,高升官位進入內閣,還有紅顏相伴。我怎麼去找你?父親在邊關因戰事受傷,我照顧了他幾個月,陸嘉學在草原上不見了,父親找不到他心裡就越發的恨你。我怎麼見你!」
「魏凌恨我?」羅慎遠聽到這裡,倒是嘴角露出一絲笑,「他是不是猜到我賣火器給瓦刺部了。」
他怎麼知道!
「那批火器有問題。」如此試探,知道宜寧不是因為陸嘉學才不來見他,羅慎遠稍微放鬆了一些,沉吟道,「你當我是什麼人?若真是我通敵賣國,魏凌又怎麼能活下來。定是斬草除根一個都別想活。那批賣給瓦刺的火器是我們專門製造的,一時不察就會炸裂……否則現在瓦刺能這麼乖巧?僅僅是冬歇的話,他們也不至於動也不敢動。」
宜寧被他這麼一點才明白。她忽略了這點,如果是魏凌都看得透的東西,羅慎遠怎麼會不注意呢。而且以他現在的地位,通敵賣國對他有什麼好處?
當然她覺得這其中羅慎遠肯定有沒說完全的地方,他肯定有所隱瞞的。
但邊關的事是真與他無關了,他沒有通敵就好!
羅慎遠放開她,他去找了火摺子把燭臺點亮,屋內又亮起朦朧的黃光。他把燭臺放在桌上,低聲道:「宜寧,你過來。」
羅宜寧一愣,他又看過來:「過來。」
羅宜寧逼不得才走到他面前,盯著他腰間的玉佩看。聽他淡淡地問:「你不見這一年裡,你覺得我像沒你這個人是吧。那是因為我根本不敢去想,我手裡的錦衣衛這一年幾乎踏遍大江南北,卻始終與你錯失。一開始找不到,我只是在不斷的想你,到後來,我就越來越焦躁了……」
他靠近她,一手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半抬起靠在床邊。「羅宜寧,你一直不覺得別人能有多愛你,是不是?」「沒有自信,怕被別人拋棄。所以一旦別人有這個跡象,你便恨不得長四隻腳跑……從表面是看不出來的,畢竟你是英國公的女兒,又從小被我寵大,怎麼會這這樣呢?為什麼會這樣呢?」
這樣狼狽的秘密赤裸裸地擺在他面前,宜寧內心最隱秘的東西。沒有遮攔,顯得這麼直接,刀刀都是直朝著她而來的。
羅宜寧深深地吸氣,閉眼又睜開:「你別說了……」她顯得很狼狽。
「怎麼不說?如今我完完全全的告訴你。你就再也不用擔心了……」羅慎遠輕輕地摸著她的頭髮,「只是你不用擔心,以後可千萬也別怕了我。」
羅宜寧不禁地仰頭看他:「你……」
他靠近羅宜寧的耳朵,告訴她:「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對你做了什麼?來,我來一點點告訴你。」
宜寧聽到他不疾不徐的聲音:「當年在羅家,我不是讓松枝監視你嗎……從那時候起,我就希望能完全地注視著你,無論是用什麼方式。」
「林茂向你提親,我心裡嫉妒於他,讓他調任了山東。程琅又來插一腳,我就煽動了謝蘊去找蓮撫,借刀殺人。你覺得我們能成親是意外嗎?其實這後面全是我精心的算計的。」
宜寧慢慢地張大眼。這種徐徐揭開的真相,簡直震得她不知道說什麼。
這些,都是他的……算計?
「你不見了之後,我一心想著把你捉回來關著。這樣就不怕你再不見了。我不喜歡你看著別的人,我希望你只看著我。你對別人的任何人過多的關注我都嫉妒,我無法控制自己。只有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才能不這樣。」
其實,在長久的等待之後。羅慎遠甚至覺得,羅宜寧在他旁邊,他也不太能控制了。因為心底已經不再安定,如驚弓之鳥。總覺得會有意外讓她離開他身邊。
羅宜寧震驚了許久,她甚至覺得眼前這個表情微沉,眼神幽深中有一絲莫名的人不是她的三哥。但是他說的那些話,真的很觸動她。
「所以不要怕。」他緩緩摸著她的臉,像個雙關語。
宜寧像是被什麼溫暖柔和的東西緊緊包繞著,雖然讓人手心戰慄發麻,但是真的很安全。
「不會怕的。」羅宜寧微微一握他的手。
他很快就摸了摸她的頭,現在她如此說,以後真的怕了她就知道了。羅慎遠淡淡地笑了:「宜寧,跟我回去吧。那個孩子……」他嘴唇微抿,「我希望你能把它送回陸家去。」
「那個孩子……」宜寧一聽就知道他誤會了,他肯定覺得孩子是陸嘉學的!
他又眼睛一眯:「你想自己養的話,我也勉強能接受。但最好不要,還是送回去吧。」
宜寧聽到這裡突然就不想說什麼了,反正他明天看到孩子就明白了。讓他嘴快話多!還要送回去給陸嘉學。好啊,看他明天還送不送!
兩人一時沉默,羅宜寧突然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好。只能問:「你要睡了嗎?我叫丫頭打水進來。」
「不急著打水……」羅慎遠笑了一聲說。宜寧想問他還有什麼事,他依著她靠羅漢床的姿勢,突然讓她順勢地倒下了。
他也隨之跟著壓上來。宜寧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是什麼事情。頓時覺得血都熱了起來,剛才的那些話好像都是用來加深情緒的。但是還有些僵硬,不知道是該協助他好,還是就這樣好。
健壯有力的手臂撐在身側,但他卻看著自己不動了,羅宜寧覺得奇怪,但她隨之發現他根本就不是看的她的臉。然後他空餘了一隻大手壓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放在她的腰側,接觸為什麼會帶起這樣酥-麻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她的腰側太敏-感了。
不然怎麼他的手一碰就開始打顫了。
羅慎遠已經解開了她的衣物,正好剛才去點了燭火,看得見她這一年長了多少。小女孩長大了,但是肌膚摸上去還是無比的柔滑。
「有什麼好看的。」她要挪動自己,雖然屋內有地龍,但還是冷的。而且被羅慎遠這樣看著,總覺得越來越燙。他的眼睛越來越燙,她也是。他的目光深處是燒著火的,要把她燒著了。
「是不好看……」他說著親了她的耳側。然後把她抱了起來。
雖然長高了些,長柔軟了些。坐在他懷裡的時候,宜寧本質上還是比他嬌小很多。他摟著自己的小妻子,細腰一靠近就觸到滾燙,手臂上全是肌肉,摸著就叫人發軟。宜寧靠著他的胸膛輕輕出了口氣,竟也生澀地回應。膽子並不大,但是沿著他的臉側細吻。
不光羅慎遠想念她,她也想念羅慎遠呢!
這讓他身體一震,氣息竟然粗了很多。然後他沉默不語地將她舉起試探,試探是粉膩水滑的麵糰與鐵杵相適應。但她還沒有適應就突然進去了,宜寧緊皺眉頭讓他停一下,想努力配合。無奈是越來越縮緊,而他因為這等刺激額頭出了細汗,反而越來越艱難了。他低聲問她:「可好了?」
宜寧說:「沒好,再等等。」她換個姿勢看看呢!
宜寧撐著他的大腿想換姿勢,沒想到這一動捅了馬蜂窩。稍不注意反而完全深入了。羅慎遠低頭吻她:「你還是很可以的。」居然把他逼到了這個地步。然後沒等她再去適應就已經開始了。
這下就完全不在羅宜寧的掌控之內了。可能是生了孩子的緣故,雖然還艱難但總歸不再痛苦,反而越來越舒服。好像是浪潮越攢越高,宜寧看著他帶汗的臉,細細地去摸,有點粗糙的下巴,而且是瘦了的。如他所說是因為思戀她瘦了嗎?
羅慎遠因此呼吸濃了一些,因為情-欲而低啞。他說:「眉眉,你起來抱住我。」
然後在最後一陣激烈中結束了。羅宜寧抱著他帶著熟悉味道和汗水的身體,她也輕輕喘著慢慢等平復,剛才幾乎就是一片空白的愉悅。她靠著他的肩,懶懶地等三哥把她抱起來。
羅慎遠卻看到了床上的一個東西。
黑沉沉的珠串,刻了個小小的金色佛號。
他認得這個玩意兒,這是陸嘉學隨身帶的佛珠,幾乎不怎麼看到他離身。剛才從宜寧的袖中滑出來的。
他怎麼會不介意這個。盯著看了很久,眼神漸漸暗沉下來。
感覺到宜寧要自己起來了,他吻著她的嘴角說:「別急著起來。」
還來嗎?若是要了水,明天祖母肯定知道了!宜寧看著他:「這不好吧,畢竟是國公府。」
「祖母都暗自同意了。」羅慎遠說,他又道,「你可知道什麼叫小別勝新婚?」
他正當最強壯的年紀,兩人卻分別了一年。宜寧感覺到剛才興風作浪的那物竟真的又精神了,有點腿軟了。一兩次可以,但是看他這個架勢,恐怕她第二天怕別想好過了。
羅慎遠又將她按下去,第二次比第一次還長,到最後她慣例求饒,他慣例控制不住。閣老大人是小別勝新婚了,第三次後勉強按捺沒有繼續了,所以宜寧到了凌晨才能休息。閣老大人親自她抱著去沐浴了,又親自抱著回來安眠。
宜寧醒來就靠著他的胸膛,乾淨熟悉的味道,還有熟悉的下頜。她聽到外面下雪的聲音,婆子在掃雪,就搖了搖身側人的肩膀:「三哥,外面下雪了。」
「嗯,我知道。」他就睜開了眼睛,神情淡淡的。
原來根本就沒睡啊。
宜寧又躺著,覺得真好,他的一隻手還搭在她身側,好像根本沒有挪開過。
宜寧想到一會兒寶哥兒該來找她了。半坐起身來,然後就是大腿痠痛得動都不好動。
「起不來?」他挑眉問,「要我幫嗎?」
「不用。」宜寧自己穿了湖藍色纏枝紋緞襖,將頭髮撥向一側,手上拿著昨夜取下的一對耳鐺,昨夜沒來得及梳洗。她單手帶耳鐺,雪光讓她的指尖溫潤極了,耳廓有細細的絨毛。
她一個人不好戴,卻沒有求助於他。
羅慎遠從她背後直起身,拿過耳鐺給她戴好。宜寧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就低聲說:「好了。」
宜寧耳側微麻,而羅慎遠已經放開她開始起身穿衣了。一邊穿一邊說:「我一會兒有朝會,你收拾一下。下去帶你回家了,母親很想念你。父親調去了河間府任知府。羅宜憐已經出嫁了,楠哥兒都要三歲了。家中事情變化頗大,你回去好生看看。」
「羅宜憐出嫁了?」羅宜寧皺眉,她竟然捨得嫁了。她當然好奇了,「她嫁了誰?」
「一個富商的繼室,是做茶葉生意的,老家在蘇州。」羅慎遠說。「明日正好回門,你一看就知。」
宜寧一摸手腕見,才發現那串佛珠不見了。她一尋就發現在床榻上,撿來握在手中,然後放進了衣袖內。
佛珠冰冷的木質就貼著了她的肌膚。
不知道陸嘉學怎麼樣了,父親有沒有找到他。若是找到了佛珠還是該物歸原主,佛珠是有靈性的,會庇佑主人的。
在她死的這麼多年裡,陸嘉學歷經大戰都平安歸來,加官進爵了。這次應該也會回來吧。
陸嘉學是個很堅韌的大局觀很強的人,外界越嚴酷他的生存會越頑強。他這種人,不會讓自己比別人早死的。這就是她超脫愛情的認知了,兩人畢竟相熟多年。
這時候外面響起了孩子的哭聲,越來越近,哭得撕心裂肺。
乳孃來敲門了,有點急促:「夫人,小少爺一定要找你,奴婢哄也哄不住……」
宜寧定神道:「快抱進來。」
乳孃抱著穿了紅色小襖,戴著小帽子的寶哥兒進來。孩子一看到母親就直撲過來,宜寧把它接到懷中。它抽泣不止,小手努力圈得母親的胳膊緊緊的。小糰子黏在她身上就不肯下來。
果然是個孩子。
羅慎遠扣好朝服衣襟,只瞥了眼孩子的背影,聽到孩子清亮稚嫩的哭聲,再看她這麼抱著就眉頭一皺。
大三一臉冷峻地當沒看到,與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小三哭得很悽慘。誰也不看誰,誰也不認誰,父子倆簡直有趣。
「三哥,你不抱抱寶哥兒?」宜寧拍著寶哥兒的背哄,然後說。「寶哥兒生得可愛,大家都愛寵著他,你來抱一抱吧。」
她還給這孩子取名為寶哥兒?
羅慎遠淡淡道:「怕是來不及出門了,還是回來再說吧。」
還不想看呢!
羅宜寧心中暗道,抱著寶哥兒走到他面前,哄懷裡的孩子:「快叫爹爹抱抱。」
寶哥兒稚嫩的臉頰上猶帶眼淚,不停抽泣。他側過頭看了看面前這個身材高大,臉色陰沉的男人,立刻別過頭,抱著宜寧不理他。
孩子巴掌大的臉貼著她,羅慎遠眉頭緊緊皺著,頓時有些驚愕。
一瞥之間,已經看清楚他稚嫩的小臉。
倒是……
「長得像你吧。」宜寧問,「你真的要把他送給陸嘉學嗎?那現在得給他打包裹了啊。送出去了就別抱回來了。」
這是他的兒子!羅慎遠瞳孔微縮。
他昨天竟然說把自己的孩子送去給陸嘉學……
乳母見小少爺終於不哭了,怕夫人抱久了覺得累,從夫人懷裡接過來用撥浪鼓逗他。羅慎遠看著那個拱來拱去,伸著小胖手非要抓撥浪鼓的奶娃,好像是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宜寧捏了捏他的手臂:「三哥?」
他渾身一緊,才突然回過神問:「孩子的乳名是寶哥兒?」
「大名須得慎重,自然先叫著乳名。」宜寧抱了小糰子半天手痠,在八仙桌旁坐下來。
羅慎遠大手摸了摸她的頭,他想了很多,但是複雜的心一時半會兒說不明白。
但是他的聲音無比的柔和與低沉:「對不起。」
他頓了頓,「我說的是昨晚那些話。」
他掌心的觸感讓宜寧一怔,只見羅慎遠已經走到了乳孃面前,向孩子伸出手:「給我抱抱他。」
乳孃便把孩子舉起來,但小糰子根本不理他,還呀呀地咬撥浪鼓。羅慎遠伸手把它抱起來,小糰子才多重,坐在父親結實的臂彎上茫然升高,停下了玩撥浪鼓的小手。羅慎遠看著這個據說是與他血脈相連的小生命。半個巴掌大的小臉軟嫩極了,什麼都小小的,軟軟的,跟他這麼的像。
寶哥兒看了父親片刻,哇地就哭了起來。扭著小身子朝著母親的方向轉:「娘娘……娘娘……」
他口齒不清,生澀地想要說話。反正他不要這個人抱。
宜寧本來不想抱他,看他哭得可憐兮兮,又不得不抱。把小糰子接過來之後他手腳並用地粘著她,宜寧都愣住了,這孩子怎麼突然就哭了起來。見三哥臉色微黑,宜寧笑著說:「它吧……熟了就好了!」
「嗯。」羅慎遠勉強應了一聲,又看了那孩子一眼,「也沒時間了,我得先去了,你記得收拾一下,一會兒就帶你們回去了。」
他匆匆出門了,隨從在外面等他。閣老出門的排場與原來不可同日而語了。
宜寧又捏他的臉:「你這小東西!葉嚴抱你你不也是願意的嗎?」
寶哥兒又不哭了,但是這下誰也別想把他從孃親懷裡抱出來,一抱就哭。粘著她繼續玩自己的撥浪鼓。
剛下過一場雪,沙丘上積著殘雪。不遠處乾枯的胡楊樹上也全是冰雪。
陸嘉學騎在高高的健壯的馬上,無邊無際的沙漠中,沙丘之間彎曲斜行的軍隊綿延不絕,也不過如螻蟻前行,昏黃的斜陽將枝椏的影子拉得很長,殘陽如血,大漠孤煙。
他的嘴唇有些乾燥,往手腕一摸的時候,才想起珠串在她那裡。
上面有人算計搞鬼,不用猜他也知道是誰。對方沒想讓瓦刺活,但也沒想讓他活。但是縱橫沙場十多年了,羅慎遠再怎麼精心算計也不可能比得過他對敵經驗豐富。他怕打草驚蛇,蟄伏了近半個月,將剩下的瓦刺部全部殲滅之後,取了對方首領的首級,準備回京覆命。
如今想起來對敵輕鬆。實則陸嘉學也不是沒有瀕臨死亡的時候。
刀已經快砍到頭頂了,他用長刀奮力一頂,陣得虎口發麻。反手就是斬殺,後背受了傷。那時候什麼他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活著。
羅慎遠的確厲害,難怪兩年就爬到了那個位置。他身邊的副將竟然都被他所收買,臨陣反攻向他。雖然最後還是被他斬殺。
陸嘉學看斜陽快要落下地平線了。靜默地一舉刀,示意停下來休息。軍隊見將領發令了,便立刻停下來,靠著胡楊樹林紮了簡易的帳篷。
帳篷裡鋪了羊毛毯,陸嘉學在休息喝熱酒。火堆靜靜地燃燒。
急迫、焦躁。這是兵之大忌,他現在心裡很平靜。如今的羅慎遠足以與他抗衡,不能輕敵了。就算不是因為羅宜寧,他和羅慎遠也有很多賬要算。包括這次暗算,甚至包括朝堂權勢。
他放了羅宜寧走,現在她應該已經在京城了吧。
陸嘉學突然眯了眯眼睛。
帳篷被一隻細小的手撩開了,一個女孩走進來。她穿了件紅色無領對襟坎肩長袍,馬靴,頭髮結成辮,面容憔悴但掩不住臉蛋漂亮姣好,腳上戴了鐐銬,走路的時候就發出悉索的聲音。
這個瓦刺部的小姑娘是他們的戰俘,打了勝仗後擄走對方漂亮的女人,對於士兵來說可以鼓舞士氣。陸嘉學一直對於士兵的這種行為睜隻眼閉隻眼,只要不太過分就行。這次他們抓了十多個,都是貴族小姑娘,這個叫阿善的小姑娘格外漂亮,將士們有意獻給他。
而阿善也格外聰明,她知道自己被帶回京後,免不了要被送做別人的玩物。誠惶誠恐,對陸嘉學十分柔順,曲意討好。
她學過漢話,雖然說起來磕磕絆絆,但是語調很好聽:「大人……我給您,換藥。」
這個小姑娘端著藥盤跪到他面前,陸嘉學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阿善口乾舌燥,緊張得指尖都在抖。國破家亡,她原來再怎麼尊貴現在也輕賤,她知道戰俘是什麼下場,若是不能討好這個男人,讓他收了自己,她的未來一定會很慘的。別的姐妹這些天的遭遇沒幾個好的,她還好好的,只是因為他們有意留著她。
但她侍奉這麼多天了,這個男人一點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她弄不明白他在想什麼。
阿善顫抖地解開了他的戰袍,他後背的傷需要別人上藥。
陸嘉學依舊紋絲未動,他閉上了眼睛。
帳篷內木頭被燒得噼啪地響,外面天已經全暗了下來。
陸嘉學身體一僵,頓時睜開眼。因為有具柔軟赤裸地身體貼上了他的後背。然後一雙手臂柔柔地纏住他的脖頸,女孩在他耳邊低泣道:「大人……您要我吧,求您了。」
她不想淪為玩物,她迫切地需要強者的保護,躲避外面兇猛的目光。
女孩的身體這麼柔軟,肌膚滑膩。傷口泛疼有些刺激。陸嘉學靜坐不語,然後他按住了阿善的手:「你想要什麼?」
阿善愣住了。
陸嘉學的聲音一低:「我問你想要什麼。」
在羅宜寧死後他也有過女人,正當壯年,又沒了她。這樣貼上來的生嫩也不少,討好奉承,還不是因為他手裡的權勢。
這位大人的手臂肌肉結實,他是這樣強壯。她們崇拜強壯的男人,阿善用敬仰的目光看著他,更何況他長得這麼英俊。她走出來跪在他面前,喃喃說:「大人……我、我想活。」她說著又哭起來。
陸嘉學自己開始系衣服,他說:「你就這樣衣著不整,到門口叫人送水進來。」
阿善微愣,她的眼睛像小狐狸一樣,眼角微微地挑著。陸嘉學又有點不耐煩了:「叫你去就去!」
阿善只能站起來叫人送水進來。士兵在外面用雪水煮沸送進來,看到阿善跪在旁衣衫不整,表情非常微妙,然後畢恭畢敬地退了下去。
阿善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仍然狼狽地哭泣,匍匐在地上不敢動彈。大人雖不做什麼,卻是讓別人誤解,她身上就有大人的印記了。
她哭了一會兒才起身,去外面給大人拿煮好的乾糧和肉進來,他們前不久殺了幾隻狼,將狼肉割來吃了。她要好好侍奉大人才行。
陸嘉學半閉著眼睛小憩。日行一善,不過這女孩的性子與她相似而已。
但其實仔細想來,哪裡相似了。若是她被他逮了,還要給他上藥,非得用匕首捅死他不可。怎會像她,孱弱地哭個不停。
陸嘉學看到阿善拿進來的食物,手指微扣著刀柄,發出輕輕的聲響。
不論如何,該進京了。他和羅慎遠之間,要算的賬還多得是。不爭個你死我活,如何罷休呢。
京城中,羅慎遠剛見了大皇子出來。
大皇子年十七,長得很高,只比羅慎遠矮一些。皇上讓羅慎遠管著大皇子的功課。董妃是厲害人物了,皇上雖對朝政不怎麼過問,但天下也在他的掌握中。兩人所生的大皇子朱群卻老實木訥,不甚聰明。
羅慎遠支援大皇子,故平日的政見考核,羅慎遠幫他極多。
大皇子一開始還對他一般,但因此越來越感激他,今日拉著他的手道:「……先生待我至誠,我日後定報答先生。」
並自己親自送了羅慎遠出去。
此人日後若當了皇帝,沒有賢明之人輔佐,怕是難以為繼。且那賢明之人恐怕也會被罵成王莽楊堅之流。
羅慎遠思量著跨入轎中。轎子起了,行人看到都紛紛避讓。
但他選了大皇子支援,一是因為皇上喜歡他自小看大的大皇子。二是大皇子極好掌控,董妃也聰明。不管真的適不適合,反正若是他輔佐,也出不了什麼事。
董妃前日看到他,也甚是高興。還叫宮女送了他兩柄金如意。跟他說:「大人朝務繁忙,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找我父親董大人商量即可。」她又笑著說,「另三皇子最近幾日考核得了優,皇后娘娘都得了誇讚。我看著也替三皇子高興,您輔佐我皇兒的功課,我搜羅了一些書,還望您盡數傳授給我皇兒了。也讓他得個優來看看。」
「閣老大人。」外面有聲音喚道。
隨後轎子停了下來。
簾子微挑,一隻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伸出來,隨從恭敬地把兩本書交到羅慎遠手上。
羅慎遠接過後開啟檢視,書封皮中果然是有夾層的。除了一萬兩的銀票外,還有一封信,董妃在宮中觀察皇后多年,一直調查皇后的事。她先是告訴羅慎遠,她質疑皇后多年未曾有孕的事,這羅慎遠已經知道了前因後果,沒什麼新鮮的。隨後她還寫道「皇后娘娘與朝臣往來甚密,本宮覺得不妥,卻不敢勸阻。當時都督大人權傾天下,與后妃往來過密,不得不疑」。
羅慎遠的手指停留在都督二字上,嘴角冷笑。
董妃果然很聰明,難怪皇上寵愛他。
陸嘉學應該沒這麼容易死,等他回京,還有得算計。
羅慎遠抬起頭,才見行路不對,招手讓停。隨從一臉疑惑:「大人,咱們不去內閣嗎?」
這個點都是去內閣議事的。
林永見羅慎遠面無表情,上前對著那隨從的腦門就是一下。「豬腦子,夫人剛回京呢,還不快去英國公府!」
英國公府裡宜寧已經收拾好了,就等著他來接了。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是魏老太太不捨地抱著外玄孫親了好幾口,徐氏不停地往宜寧包裹裡塞孩子的吃食而已。
羅宜寧坐在正堂裡,聽到外面的人傳話:「閣老大人來了。」
她站起來往門口看。
羅慎遠披著冬日的陽光走進來,一向陰鬱的眉眼被陽光染上了夕陽柔和的金色,高大的影子就這麼籠罩住了她。他跟魏老太太寒暄了幾句辭別的話,最後才向她伸出手說:「宜寧,走,回家了。」
那個家如今由他完全掌控,沒有人敢再冒犯她。
他的聲音淡而無奇,但是羅宜寧握著他寬厚的手,他立刻就反握住了。完全地包著她。
乳母抱著的寶哥兒跟在兩人身後,她們辭別了魏老太太。
羅宜寧側眸看著他,跟在他身後一步步朝家走去,內心暖和得要溢位來了。她要跟著他回家了。
「三哥,」羅宜寧問他,「我的房間你還留著吧?」
「嗯。」他答道。
其實她猜也是留著的,羅宜寧繼續說:「我想把內室的窗戶做低一些,不然風吹不進來。」
「嗯,隨你。」羅慎遠也不表示反對。
「還有書房的那張榻,放到南對角去吧,那裡光線好。」
「可以。」還是不反對。
「還有我院子裡的假山,我想改成藤蘿架。」
「好,都隨你,你回去慢慢改。」羅慎遠怕她再提,一併答應了。
羅宜寧又想起什麼:「哦,對了。還有寶哥兒,他晚上是要跟著我睡的,不然早上醒了要哭。你得再隔個床出來。」
「嗯……嗯?」羅慎遠看後面那個小糰子,皺眉,「——他要跟你睡?」
「是啊,不然早上起來一準哭半個時辰。」羅宜寧也沒有辦法。
羅慎遠沉默,然後他問:「羅宜寧,他跟你睡——那我睡哪裡?」
羅宜寧一愣:「那個……你不是睡在隔出來的床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