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新橋衚衕已經是深夜了,並沒有驚動很多人。惟通傳了林海如、陳氏和兩位嫂嫂。陳氏就算聽到點什麼風聲,也不會胡亂說,畢竟兩個兒子還要靠羅閣老提攜。倒是許久未見的玳瑁、珍珠抱著她直哭。不過看到寶哥兒的時候,都驚奇地呀了一聲,圍著小糰子看。屋內突然多了個小少爺,怎麼能不新鮮。珍珠笑著跟宜寧道:「三夫人不早告訴我們,我們若有準備,必給小少爺做小老虎枕頭,縫些孩子玩具給他。」
屋子裡一切都是宜寧剛走的樣子,絲毫未動。自然還沒有小孩子的蛛絲馬跡。
乳孃把寶哥兒放在炕床上,他陌生著呢。爬來爬去的,周圍都是丫頭婆子圍著他看,他看不到母親,呀呀地疑惑著。
宜寧卻看著周圍的一切。慢慢的有一絲說不出的感覺浮上心頭。她臨走的時候,擱在小框裡未做完的針線仍然在,針還別在繡繃上。她那日早上剪下來的臘梅花枝,也靜靜地插在青瓷花瓶裡,擺在窗沿上,連擺的位置都是一樣的。她記得這個,因為她嫌棄花瓶擋著她刺繡了,順手放在了窗沿上。她喝了一半的茶,茶杯裡頭還是一半的水。
絲毫未動,就是絲毫不動。
一種冬夜特有的清冷寒意,慢慢地爬到她的骨子裡。
羅慎遠去接她之前沒透露半點風聲,但林海如聽說她回來了,立刻叫丫頭給她穿鞋襪披衣,漏夜前來。看到宜寧後激動地握著她的手半天不放。宜寧也暫時把別的事拋到腦後了,看到林海如突然哭起來,嚇了一跳,連忙安慰起她。
林海如斷斷續續地說:「還以為給你打的床都用不著了!」
羅宜寧說:「怎麼用不著,用得著,您以為我出事啦?」
林海如卻又哭又笑:「我說話不好……但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羅慎遠去安排府中的事了,等回來的時候看到那兩母女還在說話。一年不見,兩個女人嘰嘰喳喳似有說不完的話。他靠在一旁喝茶,等了一會兒,見還沒有說完,他披了大氅去書房看文書。
這次看了好久文書,燭火都暗了,他才問小廝:「什麼時辰了?」
「大人,亥正了。」小廝說。
羅慎遠這才吐了口氣,收了書回去。一會兒不見,心裡就有些患得患失,明明知道她是已經回來了的。
他的腳步很急,隨從都快跟不上了。遠遠地看到燭火亮著,笑語喧嗔,又重新有了生氣。他依在門框上,直到再次看到羅宜寧心中的焦躁才漸漸平息。羅慎遠微微地鬆開手。
宜寧哄小糰子睡著了,如今軟軟的小臉靠著她的臂彎,在爐火下泛著紅。她偏偏覺得好玩一般,輕輕捏著孩子的小小指頭,那多好玩呀。她還微微的一咬,小糰子覺得癢酥酥的,在被子裡蹬了一下小腳。
羅慎遠還未適應孩子的存在。看到她和孩子在一起,他也並未有什麼高興的情緒。
「太晚了,休息了罷。」羅慎遠從她懷裡把孩子抱出來,小糰子在父親的懷裡奮力蹬腿,不知道是不是夢著了什麼。但片刻就到了乳孃懷裡。
羅宜寧驚愕,寶哥兒不跟著她睡半夜醒了肯定會哭的。她帶著他也覺得累啊,但是沒有辦法,別人哄不住。
「不會哭的,昨晚不就沒有哭嗎。」羅慎遠不為所動。
羅宜寧低聲道:「昨晚是你運氣好……」但閣老大人小別新婚,開葷不久,如今正是精力充沛的時候。
丫頭們俱都退下去了,他拉著她去睡覺。帷幕放下來,屋內只剩了兩盞燭火。
羅宜寧的身體繃得像弦一樣,柔滑的,映著水紅色繡金線牡丹的被褥。細腰豐臀,好看得要命。他從下方覆上來,一把將她壓住,粗喘著氣。兩人這一番的糾纏,他也繃得疼了。溼膩的沼澤之地卻還不好進去。
他的鬢角都濡溼著,想必是出汗的緣故。
羅宜寧看著羅慎遠的神態,下頜,脖頸,微微突出的喉結。燭火下的汗溼更顯出男人的性-感。
羅宜寧被他略抬起了身。她的雙腿微微地顫抖,又麻又軟。昨晚的後遺症可還沒有完全過去的。
他的腰身微沉,羅宜寧就抓住了他的後背。讓她稍微適應之後,他便不管她是不是求饒說快了或者深了,徑直往內。
宜寧覺得腿繃得疼,但男人還一次都沒有。幸好生了孩子的,不然他那樣的尺寸再讓她長三年都沒用。如今就脹痛,羅宜寧已經被推至浪潮的高處一次了,現在見他加快以為要完了,沒想到他將她抱起來,換了姿勢……
他低頭親她的側臉,氣息還很粗:「無事吧?」
「三哥……」羅宜寧停頓後問,「我就是想問問,難道以後夜夜如昨晚?」
「不然你覺得呢?」他的聲音低沉,不明白她為什麼問,「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現在自然……你想我和誰?」
「不是。」羅宜寧想正對他解釋,一動的時候兩人俱一緊,羅宜寧是酸脹得很,想到遙遙無期地日子,必須商量,「是不是有時候休息,如咱們隔日一次?或者兩日一次?」
羅慎遠皺眉問:「你太累了?」
「當然,一兩日還行。你身強體壯,我可沒你的體力啊!」
男人嘛,只要開葷,又是喜歡極了的人。恨不得天天一起,他又比別人精力旺盛得多。「你累的時候再告訴我吧……」他繼續吻,嘴唇下的肌膚帶著顫抖,又被他的呼吸點燃了。兩人纏在一起,又帶起燎原之火。越來越快,屋內變得很熱。
這時候有腳步聲近了,孩子哭不停,急促的敲門聲:「夫人、夫人,小少爺奴婢哄不住了……」
宜寧的小福星伴隨著嚎啕的哭聲,和含糊的一聲聲娘娘來了。
羅慎遠僵著,臉上全是汗。外面的敲門聲還不停,羅宜寧看到他鬆散開的裡衣,堅實的胸膛。老臉一紅:「我說了……他會哭吧!」
乳孃秋娘。
她成為小少爺寶哥兒的乳孃已有六個月了,在過去的六個月裡,她覺得自己雖然漂泊流浪,甚至在宣府經歷了戰火紛飛,但是沒有哪一刻她覺得自己這麼緊張過。她抱著小少爺踏進內室之後,羅大人靠著千工床外,臉色相當的難看,他在不緊不慢地系衣裳,他的手很好看,畢竟是執掌生殺大權的手。
而夫人已經伸出手,催促:「快給我吧。」
秋娘很確定,她看到羅大人確切地看向夫人,很不滿。連帶著她都一個激靈。
寶哥兒還是到了母親懷裡,然後往她胸上拱。羅宜寧讓秋娘退下。
秋娘很感激,她立刻飛快地告退。
羅宜寧才慢悠悠地開啟衣裳,寶哥兒用小鼻子拱了半天終於找到了地方,用手扒拉著跟小狗崽一樣。不過乖乖地吞嚥不哭了。宜寧就納悶了,難道是口味有所不同,不然他為什麼要挑?究竟有什麼不一樣的!
她抬頭才看到羅慎遠已經站在床邊了。
羅慎遠也許很想把這小東西給扔出去,所以眼神中濃濃的冰冷,當然或著是慾求不滿。
他跨上床,在她旁邊坐下來。淡淡道:「你不能帶他睡。」
羅宜寧很無奈地捏著寶哥兒軟軟的小手:「乳孃真的哄不住他……」
羅慎遠擺手道:「有什麼哄不住的,我小時候也是乳母帶大的。若實在不行,還是給他斷奶了吧。孩子粘著母親也不好,早些獨立最佳。」
他才半歲啊,路都不會走!怎麼獨立?
這時候外面有人來傳信,來信緊急,羅慎遠沉吟片刻出去了。
他站在臺階下,夜風帶著刺骨寒意,來稟報的人聲音很低:「閣老……陸嘉學回來了。帶著人馬進了京,已經去皇宮覆命了!」
他果然還是回來了!那副將怕是沒有殺死他。而且一回來就是去皇宮覆命,恐怕還是有戰功歸來的。
「……盯著他就行。」羅慎遠想了想吩咐說,然後回了內室。
羅宜寧終於又把寶哥兒哄睡著了,邊拍奶嗝邊問:「怎麼了?竟然半夜來通傳。」
羅慎遠直看著她的臉:「陸嘉學回來了。」
宜寧拍奶嗝的手停了停。
「他沒有死。我估計是戰功歸來,皇上半夜見了他。」羅慎遠繼續說。
榮膺半生,軍功煊赫一輩子,他果然沒有死。宜寧的心情很複雜,她知道羅慎遠和陸嘉學對上了,羅慎遠的確是算計了陸嘉學的,不僅是她的緣故,還有更多的方面。但是羅慎遠鬥得過陸嘉學嗎?前世一直到她死,兩人都沒個結果。
羅慎遠則一直看著羅宜寧的表情,他很擅長這個。他看到羅宜寧的神情的時候,至少有一點是肯定的,她並不討厭陸嘉學。若她再多出點別的,他恐怕就會忍不住了。
「那你怎麼打算的?」羅宜寧問。
「這還是不和你說了。和以前一樣,只要你別去見他就行。」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嘴唇是冰涼的。
次日她起來的時候,羅慎遠已經起床了,準備去內閣,他今非昔比,空餘的時間更少了。氣勢排場倒是足足的,宜寧看著他穿正二品的朝服,竟然覺得有點陌生了。如今她可是閣老夫人,怎的還不能適應了。
把他送出房門,宜寧回頭梳妝。
寶哥兒叫乳母抱去院子裡玩了。羅宜寧記得今日是羅宜憐回門的日子,也是一年多不見了。她一邊用沾了桂花水的篦子梳頭,一邊問珍珠:「我聽說羅宜憐嫁了個蘇州的商賈做繼室,究竟是怎麼回事?」
以她對羅家眾人的瞭解,羅宜憐不可能做繼室,更不可能嫁一個區區商賈。就算再怎麼有錢,士農工商中始終為下等。她覺得羅成章的脾氣,就算把羅宜寧嫁給一位落魄舉人,他年年接濟,也不會把女兒嫁給商賈。
珍珠就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說:「您不知道呢,說起來也是有趣!這事是半年前發生的,鬧得很大。」
「您那件事的時候,陸家只說娶了七小姐,倒是沒人知道。但半年後發生的那事可鬧大了,六小姐在京城中難找夫婿了,家世略清白些的都不想要她那樣,說弄得家宅不寧,敗壞門風——二老爺又氣又急,要不是有四少爺打圓場,二老爺說不定還要家法處置六小姐。」
「究竟什麼事?」宜寧放下了篦子。
珍珠從妝奩盒子裡拿了幾柄簪子出來,海棠帶葉的,蓮花頭的,寶相花嵌紅寶石的。
宜寧選了寶相花嵌紅寶石的遞給她,珍珠才繼續說:「……六小姐和您四姐夫一起遊園被發現了,四小姐氣得臉色發青,直罵四姑爺不要臉,差點掌摑了六小姐。您也知道,四姑爺對四小姐一向是曲意討好,從不違逆。就連趕他去丫頭那裡睡,四姑爺都是忍著的,只差沒把咱們四小姐當成祖宗供著。可惜四小姐一直毫不給四姑爺留情面……」
「這次卻不一樣了,四姑爺突然就怒了起來。一把握住了四小姐的手不要她打六小姐,還說要休了她,娶六小姐為妻。其實六小姐自己都嚇傻了,根本不知道四姑爺突然來了這麼一茬,但是四姑爺卻緊緊握住她,拉著她去找我們老爺提親。四小姐反應過來的時候,哭著去找了大夫人。大夫人聽了這還得了,當即帶著人上門來找老爺質問,這連休妻另娶都說出來了,還不是那小妖精做的孽!罵咱們六小姐不知檢點。」
羅宜寧早看出羅宜憐對劉靜有些心思。卻沒想到是劉靜提出的另娶她為妻!這真是不像他會做出來的事,畢竟就算他真的休妻另娶,這事也太欠缺考慮了!她繼續問:「那後來呢?」
珍珠這時候卻笑了笑:「您也知道,這事其實鬧開對誰都不好。四姑爺吃了秤砣鐵了心的要休妻另娶,四小姐慌了神,但跪著求他他也不願意再說半句軟話。當真是……當初愛的時候有多堅決,現在冷酷起來就有多無情。但別說大夫人了,就算是咱們老爺也不會願意。休妻另娶妻子的妹妹,老爺怎會讓這種事發生?羅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所以他就告訴劉靜,休不休妻隨他,但是六小姐絕對不能嫁給他。六小姐聽了就哭,跪在老爺書房前面一天一夜,想讓老爺心軟,答應把她嫁給劉靜。但是老爺最在乎的不就是羅家的名聲,怎麼可能把她嫁給劉靜!立刻給她選了一門蘇州的親事,半個月之內就把她嫁了過去!劉靜本來在家中對抗父母宗族的,聽說六小姐被迫嫁給了個商人做繼室,整個人就失了魂了,嚎啕大哭。」
「如今,他既不提和離,但是對四小姐再也沒有關懷備至了。四小姐氣得回孃家,劉靜也不來尋她了。」
珍珠說完,已經給宜寧描好了眉毛:「您看這新的粉黛可好看?還是大人送來的貢品呢。」
羅宜寧聽完之後有點失神,她說:「羅宜憐真的想嫁給劉靜?」
「她一向就同情四姑爺,怕是被四姑爺打動了吧,膝蓋都跪爛了……應該是真的想嫁。」珍珠嘆息著說,「誰知道她還生出幾分真心呢,明明知道對自己不好,這麼精於算計的人偏偏還是做了傻事。可惜四小姐,那幾天眼睛都哭腫了。」
見已經梳妝好了,羅宜寧站起來抱了寶哥兒:「走吧,去母親那裡。」
她一年多不見,正堂卻還是她離開時候的樣子,只是院中砍了些數,多種了花草。林海如將她懷裡的寶哥兒接過去逗樂,楠哥兒好奇地看著小侄兒,戳了戳寶哥兒的臉,卻立刻把他戳哭了。楠哥兒慌了神,像個大人一樣拍著寶哥兒的背:「侄侄不哭,不哭!」
寶哥兒見楠哥兒虎頭虎腦的,竟真的就不哭了。這時候外面通傳說六姑爺來了,林海如讓乳孃抱著兩叔侄去外面玩,讓他們進來。
羅宜寧只見一高大男子攜羅宜憐進來。
羅宜憐穿了件杏黃色綢襖,戴了嵌寶石的金項圈,竟然又清瘦了不少,傾城之色絲毫未減。那高大男子寬臉龐,約莫三十出頭。穿得團花紋的繭綢襖,戴了六合帽,一副笑眯眯的樣子。
羅宜憐看到她回來了,先是驚愕,然後臉色就不好看了。上次易嫁的屈辱,她可一直都還記得呢。那商賈男子姓郭名義海,聽聞這位就是一直未見的三嫂,利落地給她請安。
他對於能娶到個嬌滴滴的庶出官家美人兒做繼室很滿意,羅宜憐要坐下的時候,凳子都給他擦了又擦才讓她坐下。
羅宜憐看到他這個樣子就討厭。她喜歡有風骨的文人,不是卑躬屈膝諂媚的商賈!他這麼討好她,難道就沒有想攀附羅家的意思!
郭義海絲毫不覺得媳婦討厭他,端了茶之後笑著同羅宜寧說話:「今日未得見閣老大人啊!」
「他朝中有事。」宜寧遞了盤杏仁過去。
郭義海謝過,抓了把放進嘴裡嚼:「唉!那真是錯過了,我仰慕閣老風采已久,竟一直不能正式見見!」
羅宜憐氣得牙都要咬碎了,羅慎遠是什麼人,如今的內閣閣老,他會專門見一個商賈嗎?簡直就是笑話,不知道天高地厚,丟人現眼。
她又想到劉靜溫和的笑容,眼眶就漸漸地紅了。
兩人終究是不能在一起的,想了也沒用。
宜寧一看就知道羅宜憐在想什麼,喝茶不語。如今家中諸事她不瞭解,多看少說罷了。
一會兒羅軒遠也過來請安,虛歲十三的少年已經完全長大了,竟比宜寧還高了個頭,清秀高大。他先看了一眼姐姐,拱手給宜寧請安:「三嫂病癒,我還未得恭賀三嫂回來!」
「不必客氣。」羅宜寧讓他起身,其實羅軒遠根本不必給他行大禮的。她對這孩子……說實話,聰明得讓人忌憚。
羅軒遠有禮而含蓄地笑了笑,坐下不再說話了。
等一會兒回去的時候,羅宜憐同弟弟單獨走,她對弟弟很不滿意:「你對她如此客氣做什麼!要不是她……我怎麼會落得今天的地步!」
羅軒遠看姐姐穿戴富貴,嘆了口氣:「姐姐,當初若是你聽我的勸,跟劉靜撇清了關係,誰又能奈何得了你。」
羅宜憐幽幽地看他:「那你是在怪姐姐了?」
「我倒不是怪你。」羅軒遠覺得姐姐不夠聰明,不多說了。而是跟她解釋,「父親不在家中,做主的人就是三哥。我自然要和三嫂處好關係,何況三哥如今的權勢地位……跟他作對就是死路一條。」
羅宜憐覺得弟弟已經成熟得可怕了。
他這些七拐八彎的想法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算了,懶得問你這個。我問問你,你可去看過母親?」
羅軒遠跟喬姨娘並不親熱:「你出嫁後,姨娘精神一直不好,看過兩次,都是差不多的。」
羅宜憐也只能嘆氣,終歸不是自己養大的,自然生疏。隨弟弟去吧,他願意交好她這個姐姐已經是萬幸了。
陸嘉學今日穿了武官袍服,虎紋補子。許久不穿了,竟覺得官服不太合身了。
從身陷埋伏到戰勝回京,已經是三個月了。他一回來就有官員絡繹不絕上門拜見,亦不比原來少。一時間寧遠侯府又門庭若市了。
不過終歸有部分人不敢動,朝堂中被羅慎遠收歸的力量不少。
朝會上,陸嘉學被眾人簇擁著,慢慢登上了漢白玉臺階。遠遠地就看到另有一群人簇擁著羅慎遠過來,這多奇妙,一年多以前他也不過工部侍郎,如今竟然能與他平起平坐了。
陸嘉學知道羅宜寧已經回去了,羅慎遠估計嚴防死守,再不敢露出半分端倪了吧。都瘋到想殺他了,當真不好惹。
「羅大人。」陸嘉學站定了,對他微笑。
「都督大人,還未恭賀你得勝歸來。」羅慎遠緩緩地笑,他極其好看的,骨節分明的手指按在摺子上,「我今日可要為大人請封的。」
「那得謝過大人了。」陸嘉學說,「聽說前段時間大人夫人重病纏身,現在可還好?」他的聲音略壓低,「她一貫晚上喜歡纏著人睡,又是個嬌嬌的身子,怕羅大人年輕挨不過這等折磨。我可得告訴羅大人一點,她在邊關兩個月不回,可是在尋我的。」
羅慎遠不為所動:「真要是如此,大人何必虛張聲勢。」聲音又略明朗了些,「我聽說大人從瓦刺帶了個美人回來收入府中?大人倒是豔福不淺,才勝仗歸來,便有美人環繞身側了。」
「羅大人客氣,若是你想要,我頃刻便打包送你府上來。」陸嘉學依舊笑。
殿內司禮監唱禮,鐘磬聲響,兩人的刀光劍影也收了。分了兩列,領了文官武官至左右門進了大殿。
皇上龍顏大悅,今日的朝會上賞賜了陸嘉學許多東西,他一撩衣袍半跪下謝禮。羅慎遠清剿有功,封賞了良田兩千畝,各類絲綢三百匹,黃金一百兩。至於羅大人為何清剿有功,無人知道,皇上也不明說。唯有陸嘉學嘲諷一笑。
朝會結束,陸嘉學去了南書房,餘下羅慎遠與汪遠、謝乙等人去了內閣。
下年是內閣中最忙碌的時候,羅慎遠如今身為工部尚書,屯田、水利、官辦買賣、土木建築都歸他總管,忙起來的時候一天幾百份文書等著他批,還都是要事,耽擱不得。今日來和內閣議軍糧一時。
軍糧本歸戶部,新任戶部尚書是江春嚴,自徐渭死後,江春嚴與羅慎遠關係一直不好,現在總歸見面能說話了。自上次打仗虛耗,邊關糧食儲備便不足,如今各地剛繳納了賦稅,軍餉倒不是問題,但沒飯吃可是要餓死人的,一時運糧應急可以,長此以往可支援不住。
羅慎遠聽了會兒,輕敲桌沿道:「倒也不是難事,國庫無餘糧,但是糧商手中有的是。讓他們將糧食運至邊關,再以市價收購就可。」
江春嚴聽了就道:「羅大人,無利不圖,糧商運糧至邊關,路途遙遠成本劇增,他們如何願意?」
羅慎遠也笑:「如何不願意,以鹽引來換糧食即可。此招一齣,他們個個跑得比誰都快。」
汪遠聽了沉思許久,才覺得妙極!說道:「羅大人高見,鹽引本就要發行,若以此交換糧食,倒是省了麻煩。你與江大人商量著負責此事,屆時我再草擬份聖旨稟明皇上。」
汪大人一貫疲懶得很,能躲懶是肯定會躲的。就是這樣靠著聽他們討論,那眼睛一眯一眯都快要閉上了。羅慎遠毫不意外,到該精明的時候,汪大人肯定比狐狸還精。
他笑了笑,商議完之後叫人收了筆墨,退出內閣。
羅軒遠回了外院之後想了會兒,吩咐小廝說:「我記得上次在祥記買的馬蹄糕味道不錯,去外面再買幾盒回來。」
小廝跑得飛快,很快紅紙包的幾盒新鮮的馬蹄糕就到了他手上,他提了去嘉樹堂那裡。
羅宜寧剛從大房回來,見了大小周氏的新生子。自從羅宜憐與劉靜的事之後,大房二房有些疏遠,但她剛回來總得去見見才行。看到羅宜寧前來,陳氏熱情地留她吃了午膳。
宜寧吃得肚子飽飽,剛進屋子就看到羅軒遠坐在花廳裡,有些驚愕。
羅軒遠站起來,對她笑了笑:「三嫂,我給你送些點心來。」
送點心?羅宜寧跟他交集不多,聞言狐疑。他送什麼點心啊?她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盒子。
怕是心存結交之意吧。
「是祥記的馬蹄糕。」羅軒遠說著拆開了紙包,開啟了盒子,「與別處的馬蹄糕不同。裡頭加了杏仁、核桃和紅棗,兩面煎至金黃,外脆內軟,吃起來有種桂花的清甜。」
他是羅宜憐的弟弟,宜寧自然戒備幾分,淡淡點頭:「珍珠,去拿些剛制的柿餅來,也給四少爺帶回去嚐嚐。」
羅軒遠淡笑,伸手從桌上拿了雙筷著,夾了塊馬蹄糕放到小碟裡,緩緩遞到宜寧的面前來:「我知道三嫂喜歡糕點,您先嚐嘗,這味道與別家的不一樣。」
羅慎遠正好下朝回來。
只見那半大的少年坐在花廳裡,俊秀的臉帶著笑意。手上伸著筷子,宜寧坐在他對面,臉上似乎也帶著笑容。
羅慎遠眼睛微眯,那種強烈的不舒服的感覺又湧現出來。以至於他眼眸暗沉,然後向兩人走過去。他的隨從站在了花廳外面。
「怎麼了?」
宜寧聽到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想他今日是早歸了。回頭果然看到他修長身姿,笑著跟他說:「三哥,你今日倒難得早回。他送些點心過來。」
羅軒遠也立刻站起身,恭敬地拱手:「三哥,是祥記的糕點,我見三嫂喜歡吃……」
「她喜歡吃什麼,你怎麼知道?」羅慎遠沒等他說完,就淡淡地打斷道。
羅軒遠的笑容僵住了。
羅慎遠走到他面前,看了看那幾個紙盒,的確是糕點。又看到旁邊的小碟筷著,繼續說:「她吃什麼沒有,要你來送?」
記得羅軒遠小的時候,還十分不喜歡宜寧,怎麼現在就親熱起來了?
羅軒遠也不過是想討好宜寧,不知道怎麼就招了三哥的冷淡。他究竟做錯什麼了?羅軒遠笑得有些狼狽,但還勉強維持著風度:「是弟弟多事了,那弟弟先告辭了。」
羅宜寧看到羅軒遠走遠不見了,奇怪得很。羅慎遠對兄弟姊妹一向淡薄,但也不至於這麼不留情面吧?
「三哥……」
他卻握住了她的手,握得緊緊的。「外面風冷,回去吧。」
走在路上,他看她的表情奇怪,就淡淡地說:「你以後別接觸羅軒遠了,他心思頗多。」
「他能有什麼心思,不過是想通過我討好你罷了。」羅宜寧一笑說,「你緊張什麼,怕他把我算計了?借他幾個膽子他也不敢。」
「嗯。」他只是應了一聲。
羅宜寧皺眉,片刻才反應過來:「你是不是……」
「宜寧,我告訴過你的。」羅慎遠握了握她的肩,「我不喜歡你在意別人。」
「我沒有在意他。」羅宜寧主動拉住他的手臂,解釋說,「你想什麼,羅軒遠是你弟弟,他才多大!在我看就是個孩子而已。」
「嗯,我不喜歡他罷了。」羅慎遠說著摸了摸她的頭髮,「他和我長得有些像吧?」
「寶哥兒與你長得更像!」
羅慎遠覺得她這是詭辯,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好了,不說了。」他現在的確不太能控制自己的佔有慾,若是真的能,他很希望能把她關住鎖起來,這樣她不會不見,也不會去喜歡別人。他的手顫抖地放在袖中,一切的扭曲表情都掩藏住了。
宜寧覺得他看著自己的目光深而無底。
她低聲說:「我只喜歡你。」
「嗯。」他拉住她往屋內走去。因為她在自己身邊,所有的情緒都得到安撫。
宜寧想去把給他燉的湯端來,他卻略微抬頭:「去哪兒?」
「一會兒就回來。」宜寧道,出了西次間,外面一陣北風吹過來。她輕輕地吐了口氣。廚房裡燉著甲魚湯,她微微揭開了蓋子,往裡面加了把紅棗,棗兒就這麼滾入了水中,一浮一沉。她的側臉好像凝在水氣中,低斂的睫毛,沒有什麼情緒的樣子。
羅宜寧聽到動靜才回頭,發現他竟然倚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她做事。她笑了笑:「等著喝湯嗎?」
「嗯。」羅慎遠似乎沒聽到她的問題。
「三哥,我還有事要問你。」羅宜寧說,「寶哥兒都半歲了,還沒有大名。你可想好他的大名了?」
昨夜在書房看書的時候大概地想了想,又不是那等暴發的商賈,當然不能用寶字做名。但是他草擬了幾個,後來覺得都不好。他看著她說:「我一時還沒想好,你取倒也行。」
羅宜寧想起祖母跟她說過,羅慎遠剛出生的時候,名字未得好好取,不過是羅成章丟下句:「日後行事慎重。」就叫做了羅慎遠。羅軒遠的那個軒字卻是找道人算過卦,大有來歷的。
宜寧就想了想說:「寶哥兒既然是嫡長子,從了‘澤’字輩。那不如叫澤元吧!」
羅慎遠聽了,嘴角微微一翹:「你會不會太省事了?」
宜寧被他一氣就說:「叫你取你又沒有主意,那我取了你可不準嫌棄。」
她覺得她的湯快好了,叫婆子關了火。再借著爐子的餘熱悶一炷香,就可以送到屋子裡去了。
「跟我來。」羅慎遠牽著她的手,走過了迴廊,穿過了庭院。林立的護衛請安喊羅大人。宜寧一看已經到了他的書房外面,他還牽著自己往裡走,書房的長案上用鎮紙壓著張宣紙,他叫伺候的小廝出去,從筆山上拿了毛筆蘸墨。
「來,你想到什麼就寫下來。」
宜寧從他手裡接了毛筆,踱步到桌前,紙上滴了墨跡,還半點主意都沒有。她下筆寫了幾個字,他就在後面默默地看著,屋內什麼聲音都沒有。羅宜寧突然道:「三哥,那個鴻鵠的鵠字是怎麼寫來著?」
羅慎遠嗯了聲,走上前伸手從後面覆住她她的手,俯下身:「這樣寫。」
說罷引導著她慢慢寫下那個字,手掌微微用力。
他的右手寫字不如左手好看。
氣息特別的近,她被他攏在懷裡。羅宜寧微側過身,讓他抱了滿懷。
書房裡特別的靜,雪照晴空。羅宜寧突然摟住他的脖頸,讓他低頭親了親他的嘴角。「這是獎勵。」
她正要離開,他卻似乎被她所引誘了,突然把她按在懷裡,堵住她的嘴唇。
取名字的事無疾而終,寶哥兒小朋友還是沒有得到他的大名。他可不知道,還流著口水等乳孃喂他喝甲魚湯。
這天晚上,終於安排好了睡覺的事。寶哥兒睡在爹孃中間,左邊爹右邊娘。怕羅慎遠壓到寶哥兒,宜寧帶領寶哥兒佔據了床的一大片。
羅慎遠沉默地看著自己分到的小半床,再看了看那個爬來爬去,一點都不想睡覺的小糰子。
小糰子爬到了爹的身上,呀呀地拍手。宜寧哄它:「寶哥兒,去親爹爹!」
寶哥兒往羅慎遠的頭爬過去,與他爹大眼瞪小眼。寶哥兒看了會兒並不感興趣,扭動小屁-股轉了個方向,又朝他孃的方向撲過去。折騰到半夜他才有了睡意,靠在娘懷裡睡著了。
他爹這時候才伸出一隻手,摸了摸他軟嫩的小脖子。「十月懷胎,帶他不容易吧?」他的語氣非常柔和。
「現在還好,一兩個月的時候才折騰。」宜寧想起寶哥兒剛出生的時候,就微微地笑。
「他還是早些斷奶吧,到時候扔給乳孃,你就不辛苦了。」羅慎遠繼續道。他倒是想幫忙,但這小東西不怕他已經萬幸了,更別說被他哄了。分明就是他兒子,卻半點不給面子。
宜寧看向他。羅慎遠就嘆息說:「畢竟帶孩子你睡不好。」
羅宜寧覺得……她不帶孩子也睡不好。
「你和我講講在金陵的事吧。」羅慎遠將她攬近了些,「你生他的時候,我不在你身邊。那時候艱難嗎?」他的手慢慢拍著她,好像在安慰她一般。
小糰子穿了件胖胖的小襖,躺在爹孃中間,啃著小拳頭睡得正香。
彷彿是歲月靜好。
對於她來說,倒也沒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
所有已經過去的事,其實都不會太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