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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一世糾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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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宜寧靠著他竟有了幾分睡意,其實若是讓她來說。那必然就牽涉了陸嘉學。那一年倒也不是痛苦。以至於知道陸嘉學出事的時候,她受到的震撼和衝擊也很大,五味陳雜。

一個人若是真的對你好,你如何會沒有憐憫之心呢,更何況她跟陸嘉學的過往太複雜。

她說:「在金陵的時候都還好,生寶哥兒的時候倒是艱難些,但也無事。」

羅慎遠漸漸地閉上眼:「他呢?」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問起陸嘉學。以至於羅宜寧片刻之間沒有反應過來,但他指的是誰她很清楚。

「陸嘉學……」羅宜寧沉吟一聲,「他和我其實沒有什麼,在金陵的時候我身懷有孕,他待我到也和善,我們沒有別的。最後他出事的時候,讓葉嚴等人帶我去找父親,算是放我回來了。」說起來或許挺可笑的,這麼多年了,羅宜寧覺得陸嘉學這個人仍然是矛盾複雜的。她瞭解一些,卻仍未完全瞭解。

也許是察覺到她話中的猶豫,羅慎遠不想再聽。何必要問,問出口的時候他就後悔了,其實不是因為陸嘉學與她有過什麼,他只是在因為這件事嫉妒而已。

他想殺陸嘉學果然是對的。一山不容二虎,如今他和陸嘉學利益衝突已經太大了。

其實今日羅慎遠已經跟皇上說了皇后私通一事。他早半個月就查到了那個人究竟是誰,是當年陸嘉學權力鬥爭中的犧牲品。但是他不準備這麼說,他要趁陸嘉學的病要他命。可惜沒有直接的證據,何況今日陸嘉學戰功歸來,就算皇后私通的真的是他,皇上也不敢追究。因為現在他不能拿陸嘉學怎麼樣。

但是猜忌和懷疑是在所難免的。

「他今天回來了吧,打了勝仗。」羅宜寧側身看著他,「我知道邊關之事你肯定動了手腳,你是……」

「我想殺他。」羅慎遠淡淡地說。

羅宜寧雖然是猜到了,但由他口中輕描淡寫的說出來,她還是被震懾了一下。

「他也想殺我,半斤八兩吧。」羅慎遠把她的頭按下來,讓她好好地睡。

「其實,你們如今勢力鼎力,到也挺好的,何必相殺?」宜寧問道。

她不願看到誰失敗。

對陸嘉學無法討厭,甚至是同情和愧疚。

羅慎遠搖頭告訴她道:「也不是因為你,單說立儲一事,我和陸嘉學的立場就差別太大了。」

在立儲上,陸嘉學反倒是和清流黨站到了一起,擁護的是三皇子。汪遠最會揣摩皇上的心思。就算不表態,其實站的也是大皇子。他和羅慎遠的利益並不衝突,所以會默許羅慎遠擁護大皇子。

「立儲一事是大統,古往今來意見相左者甚多,也不見得就會鬥爭激烈了。更何況陸嘉學是經歷過宮變的人。」羅宜寧繼續道。

「好了,不用再說。」羅慎遠突然打斷了她。

他自她的側臉輕輕地吻她,嘴唇乾燥而熱。「睡吧。」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她哄孩子般。「不管如何,你都不用擔憂,我是不會有事的,放心吧。」

羅宜寧聽到他沉穩的心跳。就算她希望一切都歲月靜好,安安穩穩。但是黑暗血腥依舊存在,官場上的算計、離間、陽奉陰違,她不能阻止不能改變。因為這不僅是因為她。羅慎遠不會因為她而放棄的。

如果能找陸嘉學說一下就好了,兩者相爭,陸嘉學必然勝了羅慎遠一籌,若他不爭倒也能壓制。順便再把他的護身珠串還他,可惜羅慎遠不喜歡她見陸嘉學。

宜寧靜靜地看了他的臉一會兒,從鼻子裡輕輕嗯了聲,摟住了他的手臂閉上了眼睛。

陸嘉學與皇上談完的時候已經快要夜深了。

皇上靠著紫檀木椅背,屋內點著香,他突然想起昨天羅慎遠呈給他的東西。

羅慎遠跟他說:「微臣讓錦衣衛查遍皇后娘娘周家氏族,又循著線索查了些交好的家族。後找到了個當年在陸府服侍的老婢證實,皇后娘娘當年頻繁往來於陸府,如今又與都督大人往來頻繁,皇后娘娘甚至常於宮內召見……當然,這些也只是別人所見的,微臣只蒐集了人證,也不敢妄加推測,皇上您若是想召見這些人,微臣便給你安排,不過還要您斟酌才是。」

陸嘉學一臉端正地坐在他面前喝茶,剛得了軍功回來,他還把他無可奈何。

羅慎遠想必也是因為想到這個,今日什麼都沒有再說了。

皇上突然睜開了雙眼,他的目光其實還是極其犀利的。

陸嘉學在和兵部尚書說話,回頭的時候無意看到皇上的目光,但卻皇上笑了笑說:「朕瞧天色已晚,兩位先告退吧。」

陸嘉學站起來笑道:「那微臣退下了。」他走出宮門外的時候,看到穿著通袖遍地金長鍛衣的趙明珠立在宮外,戴著全套的海珠頭面。她現在養尊處優,嬌滴滴的,倒是比原來還漂亮,難怪聖眷不衰。陸嘉學停下與尚書說話,淡淡道:「婕妤。」

「義父安好,」趙明珠對他屈身,看他要走了,連忙問,「義父稍等,我許久未聽到宜寧妹妹的訊息了,不知道她的病可好些了?」

「她已痊癒了。」陸嘉學輕輕地笑道。

兵部尚書在前面等他,他說完就走了。趙明珠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的背影,但也沒再問了。隨後手搭在宮女的手上進了乾清殿內。

陸嘉學剛上了轎,立刻就有宮人跑過來通傳,說三皇子要請見他。

陸嘉學皺眉,叫轎子去了三皇子宮外的府邸,三皇子十四之後就搬出了皇宮,但因還未封藩王,因此還住在紫禁城內。陸嘉學進了院中下轎,三皇子長相俊秀,與那端妃有幾分相似,看到他就急匆匆地迎上來:「大人終於來了,母后已等候您多時!」

他就知道是皇后搞的主意!

他臉色陰沉地走進屋內,冷冷道:「如今你不可私下見我,皇后娘娘可明白?」

周氏站起身,她讓三皇子去外面等著。三皇子對皇后自然是深信的,若不是皇后,他和母妃哪有如今的地位!若沒有皇后,他也絕無繼承大統的可能性。故只是應聲就立刻退下了。

等三皇子出去後,周氏才顯得有些慌亂起來,嘴唇發抖道:「大人,這次實屬情況緊急,我懷疑……皇上知道了你我之事!」

陸嘉學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你我之間,什麼事也沒有。」

周氏搖頭:「不,不,是董妃那小賤人搞的鬼,聯合了羅閣老陷害你我!皇上猜忌心一起,我會失寵,周家會被牽連,到時候三皇子也再無繼位的可能性。您也會受影響……」

陸嘉學想到皇上冷冰冰的那個眼神,他找了把椅子坐下來。

皇上從他手裡收回錦衣衛之後,他就一直猜測在羅慎遠手裡,不然他升官怎麼會有這麼快!董妃想搞垮皇后已久了,他並不意外。至於把他扯進其中……羅慎遠想整死他,自然一切機會都不會放過。「那你找我做什麼?」

「大人,您手中有兵權,我有周家支援,有清流百官的支援。我們何不一起……」周氏壓低了聲音。

陸嘉學覺得有些好笑。

當年他把當今皇上扶持上皇位是宮變。在重病的老皇帝碗中下了藥,又一箭射死了當初與太子競爭的人。現在皇后他卻要他再宮變,扶持新皇上位。他看上去就這麼喜歡宮變嗎?

「皇后娘娘,我不妨這麼告訴你。先皇當年老弱,朝政皆不能把握其中,所以能一舉成功。而如今皇上看似通道,實則各方權勢他心中有數,相互制衡。就說兵權,除我之外還分散於各位總兵之手,一舉成功十分困難。」陸嘉學慢慢說,「皇后娘娘沒有制勝的把握,這等謀逆之事我也只能勸你一句,慎重思考才是。」

「陸嘉學!」周氏看到冷聲道:「你覺得皇上不會因此猜忌你嗎?皇上的猜忌有多可怕,大人比我明白!」

陸嘉學淡淡道:「皇后娘娘,你這番謀事太冒險,我也不會因你幾句話就去的。猜忌與之相比還不算什麼,至少猜忌不會讓我立刻死。」

他換了個姿勢坐著,繼續說:「皇后未懂我之意,你有什麼制勝的把握?」

周氏一愣,突然才明白了陸嘉學的意思。頓時後背微冷,跟他說話,當真也要十二萬分的謹慎才是。這些人的確都是人精。

「周氏一族根基深厚,我家四舅、大弟在京大營、千戶營任指揮使……」周氏凝聚了心神,慢慢說道。

陸嘉學聽完之後思考了很久,皇后制勝之處在於出其不意,只要她控制了皇上,其實還是能反轉局勢的。何況她周家能人不少,她四舅在軍中倒也是個厲害人物。陸嘉學的確也不喜歡被別人猜忌。

「皇后娘娘,我只說一點。」他告訴她,「你事若中途敗退,我是絕不會現身的。等你控制了中宮,我自會來幫你。你可明白?」

他只答應半路幫忙,其實這也正常。他不可能全然地信任周家。

她沉默地點頭,早有定奪:「我心裡有主意,早已與四舅商量過了。」

「他這麼多年……對我冷言冷語,反而寵幸董妃、趙婕妤那些人,本宮也早就受夠了。說我折磨他,莫不過這麼多年他折磨我。孩子竟也不給我一個……」周氏閉了閉眼睛,竟然對陸嘉學屈了身,「若大人肯幫,自然萬分感謝。」

陸嘉學點頭,他出去後叮囑了三皇子幾句,才出了三皇子的府邸。

終於坐在了回寧遠侯府邸的轎子上,陸嘉學才能休息片刻。他對皇后說的話模稜兩可,看似不打算幫忙,不過還得幫她盯著京城中的異動。只要三皇子不能登基,那登基的就是大皇子。大皇子登基後羅慎遠的權勢必然無雙,他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的。

他回過神,挑開簾問外面:「我吩咐的事做了吧?」

「侯爺,已經送去了。」隨從恭敬道。

陸嘉學嘴角微彎:「給她的日子找些樂趣,免得她在羅家無聊了罷。」然後放下了簾子。

羅慎遠第二天醒得很早。洗漱吃早膳,一會兒後撩開帷幕進來拿東西,看到宜寧和寶哥兒正靠在一起熟睡,床上有股嬰孩的奶香。一大一小鼓起的包,昨夜給孩子餵奶,她衣襟微開,還能看到雪白豐潤的巒影。

她不覺得冷麼……

羅慎遠走過去給她蓋被褥,誰知道她就驚醒了,盯著他伸出來的手,再看看自己頓時清醒了:「你幹什麼?」

羅慎遠看著她覺得好笑,抱著肩靠邊看她:「你覺得我要幹什麼?」

「我怎麼知道……」宜寧說著把衣裳掩好,再把趴著睡得跟小狗一樣的小糰子撈進去,放在裡面睡。

他聽了反倒一笑,然後壓下來按住她的臉從側吻到嘴唇來,猛地深入進去,甚至上了床半個身子壓在她身上。竟然親著親著出了火,兩人之間迷亂而溼熱。他的手臂也略用力了些,最後才迫不得已放開她,微喘說道:「你想的是這個吧?」

兩個人都滾燙得很,他那更明顯了。宜寧偏生嘴硬:「我可什麼都沒想,你亂說的。」

他笑道:「不過想給你蓋被褥而已。」然後從她身上起來,整理衣裳離開,沒時間了,要去衙門了。

不該逗弄她的,現在滿身的欲-火,一會兒可是還要處理公事的。

宜寧見他走了才起床。

臘月二十三之後,府內新年的氣氛就濃郁了起來。

羅宜寧叫管事來吩咐了家中發新衣棉襖,下人房中也分些瓜子點心的。這些吃食日常是少的,得了的丫頭婆子都歡天喜地的,有些還攢著託人帶回家中去,父母兄弟都能吃。

等到了巳時姐妹們回門,她親自去影壁迎接。

羅宜慧看到宜寧就眼眶泛紅,幾步進來抱住妹妹,而她膝下的七歲大的鈺哥兒仰頭看了看宜寧,他長得秀秀氣氣的,多年未見已經生疏了。若不是羅宜慧催著讓他叫人,他還是不會叫的。宜寧送了他裝了金豆子的荷包作為禮物。

兩姐妹一起攜著去了大房,路上相談。羅宜寧跟長姐說起羅宜憐的親事,羅宜慧只當冷笑:「那商賈之家她最看不上,如今豈能不難受?」她叮囑,「倒是羅軒遠你要多注意,那孩子心性厲害。」

「叫你們妖魔了他。」羅宜寧只是笑,「左不過一個半大的少年,又有三哥壓著,他能幹什麼?」

何況在羅軒遠心中,那失寵已久的喬姨娘還不如他剛收的通房重要。

羅宜慧聽了也是笑笑,宜寧說的還是有些理的。絕對的實力面前,羅軒遠是個聰明人反而不會做什麼。

大房裡羅宜秀羅宜玉也回來了,羅宜秀亦抱著個粉嘟嘟的女娃娃,還不足一歲,喚晴姐兒,真是惹人疼極了。雖然她生的是個女孩兒,但因朱家的上頭幾個都生了男孩兒,這唯一的女娃反而得老太太疼愛些,她也榮光滿面的。

羅宜玉比以往更不愛說話,這時的沉默中反而有種落魄感。羅宜秀原來和她嫡親的姐姐相處不來,現在卻待她姐姐好多了,有什麼吃食都朝她姐姐那裡遞一份。側頭低聲跟宜寧說:「那小蹄子呢?」

羅宜寧知道她說的是羅宜憐,就道:「家裡刺繡呢,她可不敢出來走動。」

「她把宜玉害成這樣……」羅宜秀說著眼眶就紅,「我都沒見到過宜玉哭成那樣過,她從小到大沒這麼哭過。」

羅宜寧拍了拍她的肩。清官難斷家務事,這事她的立場不好說話,一方面她覺得羅宜玉有點咎由自取,太不珍惜眼前人。另一方面羅宜憐的確不該做這等喪風敗俗,破壞人家幸福的事。劉靜竟還真的轉而想娶羅宜憐,而羅宜玉用盡方法,都無法讓已經決絕的劉靜原諒她。只能說人心難測,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我來抱抱晴姐兒吧,當真乖巧。」宜寧不再說羅宜憐,而是把晴姐兒抱到自己懷裡來逗弄。

晴姐兒乖乖地咬著手指,想吃東西的時候就扯扯母親的衣袖,不知道比寶哥兒那皮猴子乖多少。在她懷裡也不哭,軟軟地靠著她。

羅宜寧滿心的柔軟,覺得生女娃真好,為什麼要生那猴子出來?

寶哥兒本被羅宜慧抱著玩的,看到羅宜寧抱著晴姐兒,立刻就不高興起來。哭著地朝她懷裡撲來,哭聲還震天響。宜寧看著他如乳鴿般張開的小胖手,只能放下晴姐兒去抱他過來,親了親他軟軟的臉:「好了,寶哥兒!就抱你行吧,快別哭了。」

寶哥兒緊緊摟著母親,抽抽搭搭,小臉上沾滿淚水。

「羅三小時候比他乖巧多了。他卻是怪難纏的,和你有得一比!」羅宜慧見了就笑著說。「你小時候就喜歡抱著我不肯放,誰哄都不好使!」

這樣一來,看到寶哥兒就好像看到了小宜寧一般,她連眼神都柔和起來。

陳氏這時候被丫頭扶著自外面回來,笑著說:「正好了,你們都在呢。程家幾個姑奶奶請去吃茶,剛得了幾盒帶骨鮑螺,隨著還有糟鵝掌,後者倒也罷了,前者難得,不如都隨我去吃吃茶吧。」

陳氏說完就看羅宜玉,她說這些,還不是希望她能跟著去走走,散散心。羅宜玉卻搖頭:「母親,我身子不舒服,就不去了。」

陳氏微微地嘆氣。剩下幾個倒也無事,去謝家轉轉也好。

羅宜寧現在是繞著謝蘊走的,準備也用稱病那一招。羅宜秀卻非要拉她過去,從小到大,看熱鬧羅宜秀是最熱衷的。強迫羅宜寧去看熱鬧也是她最熱衷的。

羅宜寧轉而一想,見到了其實也無妨,謝蘊又不能把她如何,反正是在家中無事可做,也就沒有反對了。

她到了謝家之後,好歹知道了程四少爺去上朝了,心裡寬慰了一些。

總之不用面對他就行。

謝蘊抱著個手爐表情淡淡地坐在女眷中間。因為已經對羅慎遠淡了,謝蘊自然對羅宜寧也沒有了原來的仇視,看到她還難得地問了句:「你病好了?」她現在的主要精力都在跟程大奶奶的掐架上面,整天在家裡掐得天昏地暗腥風血雨的,宜寧也有所耳聞。

「已痊癒了,多謝記掛。」羅宜寧笑答。

謝蘊不恨她了,她可還記得謝蘊的點點滴滴的。

「我那兒還有株五十年的人參用不上,一會兒叫管家給你包了送去吧,你補補身子。」謝蘊又說。

珍珠在旁聽到嘴角微抽。她們家太太如今什麼身份,用得著她這賞賜人的語氣嗎。閣老大人現在掌管工部,財大氣粗,家裡人參靈芝多得當蘿蔔啃都行。

「不必了。」羅宜寧自然是笑著拒絕,「我不宜大補,還是你留著吧。」

謝蘊覺得她無趣得很:「不要罷了!」

「太太,您廚房裡給四少爺燉的湯時辰到了……」有丫頭來稟報。

謝蘊聽了說:「先彆著急起鍋,還要再加把鹽的。」起身去看她燉的湯了。

羅宜寧繼續喝茶,那邊卻有喧嚷傳來。有人循聲而至,小廝前後簇擁著,是個清朗而低的聲音:「大嫂,怎麼今日府裡這麼熱鬧?」

羅宜寧背對來人而坐,聽到是他的聲音,程琅。

程琅是沒有看到她的。

他柔聲和幾個嫂嫂相談,倒是甚歡,幾個嫂嫂被他逗得大樂,羅宜寧自當慢慢地喝茶。

討女人喜歡,他是相當有本事的。

待有人笑著喊了宜寧一聲「三太太」,她才側頭聽那人說話。

程琅看到她竟然在其中的時候,笑容竟也淡了。早聽說她回來了,一直沒有見過。

這種情緒很奇怪,羅家和程家在一個衚衕裡,近在咫尺。他明明知道,日落而作,日出而歇,這個人離他的距離也不過是一炷香的功夫。但他看不到她,感覺不到她在何處存在。不料她這日竟然在這兒。

程琅恢復了從容淡定,與羅宜寧輕輕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謝蘊卻已經看了湯過來了,見到程琅回來。三兩步上前挽住了他的手,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你今天回來得這麼早啊!」

「是下朝的早。」程琅亦是微笑著對謝蘊說,「我記得你昨日說要做什麼湯給我喝,可做好了?」

說話的時候看也不看羅宜寧了。

謝蘊卻想起原來羅宜寧和程琅是議過親的,指不定羅宜寧對程琅還有些什麼心思,她想想就不喜歡。

「做好了。」謝蘊拉著他的手說,「你隨我去嚐嚐,我讓婆子放涼等著你呢。」

程琅應了一聲,與在場諸位告辭離開了。

「四弟妹也就在四弟面前才是這副樣子,平時和誰說話,都是愛理不理的。投桃報李的,四弟對她倒也挺好,竟然通房也沒得一個。」程大奶奶見兩人走遠,就笑著說。

「人說那等風流之人,遇到自己最專情的女子是最痴情的。」程大奶奶悠悠地道,「我看四弟大概就是如此了。倒也難得。」

程大奶奶一向對謝蘊不太客氣,更難得稱讚兩人幾句。

羅宜秀嗑著瓜子,回頭看到羅宜寧正在出神,捅了捅她:「你想什麼呢?」

羅宜寧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說:「……沒什麼。」

只不過是歲月流逝,萬物變遷罷了。程琅的生疏和避之不及,她怎麼會看不出來呢。

羅宜寧站起身來,低聲叫珍珠附耳過來聽。

一會兒之後,女眷們移去前廳賞梅,羅宜寧往中堂走去。程琅正站在中堂的屋簷下面等著她,微微皺眉看著她:「你找我何事?」

羅宜寧自懷中拿出了陸嘉學的珠串,仔細地看了會兒。小小的金色佛號,刻得那樣的深。

這是陸嘉學護身用的佛珠,當初她生產艱難的時候陸嘉學留下的,果然護了她的平安,後來他就出了事。現在他既然回來了,怎可繼續留在她這兒,便還了他,保他的平安吧。她把它用手一盤,然後給了程琅。

「你還給他罷。我在羅家,東西就遞不出去。」羅宜寧很清楚這個。

那是陸嘉學的佛珠,程琅一眼就認出來了。他頓了片刻才接過來。然後他說:「沒有別的事了?」

羅宜寧搖頭:「就是這事。」她要走了。

程琅突然在她的背後輕輕地說:「你知不知道……你是一個多可怕而冷漠無情的人。」

羅宜寧猛地回過頭,她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冷漠無情?你指的是什麼?」

程琅卻不說話了。

「我該和你說什麼,還是該和陸嘉學說什麼呢。」她似乎覺得很好笑的樣子,「既然不可能,那我溫柔以對是為了什麼?如果你覺得我可怕冰冷,那也隨便你吧……我不在乎了。」

反正怎麼做都不對,何必在乎。

程琅看著她離開,手幾乎是發抖的,面對她,其實他難以自制了。

他靜靜地回到書房裡,將那個他藏了許久的匣子開啟,從裡面拿出幾個畫卷。

紙頁都已經泛黃了,畫中之人靠著小几,隨意地伏在上面。剛洗過發的她青絲滿瀉,軟和溫暖的髮間似乎帶著桂花的甜香味。或者還有站立的,訓斥孩子的,板著臉生氣了的。栩栩如生,許多年未曾開啟過,那陌生而清秀的臉還是年輕的,好像凝結在昨日的黃昏裡。

都是他憑藉著幼時的印象,親手一筆筆畫的。

有時候他覺得要感謝自己過目不忘的能力,否則怎麼能連眉眼都記得那麼清楚,在日後長大的歲月裡慢慢地描摹出來。這樣他就把她原來的樣子記得很牢,越來越清晰。

謝蘊跨門檻進來,似乎是瞧著他在看什麼,她從未看到過他這樣的神情。眷戀而柔和。這跟他對所有人都是不一樣的,有時候謝蘊甚至覺得,他對自己都是隔著一層的。

「你在瞧什麼呢?」謝蘊笑著問他。

「幾幅珍藏的字畫而已。」程琅輕描淡寫地說,將畫卷捲了起來,「外面的人怎麼不通傳一聲,越來越不像話了。」

「這都晌午了,我叫他們吃了飯再過來。這不是來叫你吃飯的嗎?」謝蘊說著把裝點心的填漆方盤擱在了桌上。

「嗯,那走吧。」程琅將匣子鎖了起來,推進了抽屜裡。

謝蘊又看了那抽屜一眼,當真好奇。

陳氏等人留下吃飯,羅宜寧先回了羅家,羅慎遠也回來了,屋內氣氛不太好。他臉色陰沉。

秋娘抱著寶哥兒去內室換衣裳了。羅宜寧把從程家帶回來的玫瑰灌香糖放下,走的時候程大奶奶人手送了一盒,外面難買。她剛嚐了一粒,的確香甜中帶著玫瑰味,且玫瑰味久久不散。她見他臉色不好看,就坐下來,開啟紙盒從裡面拿了一顆糖出來,遞到他面前。

「吃糖。」指間一粒淡紅色晶亮的糖,她也笑眯眯的。

羅慎遠放下書,不喜歡吃糖的,但她遞過來也只能俯下身含了。只不過還沒有放過她,捏住她的手腕問:「去程家了?」

「你知道還問。」羅宜寧說,「長姐來者是客,她要去,我自然作陪了。你今日可見著鈺哥兒了,他可已經是半大小子了。」

羅慎遠緩緩放開她的手,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沒見別人?」

「見著謝蘊了,她過得還不錯,好像把你忘了,你少了個紅顏知己。」羅宜寧繼續說。

羅慎遠聽了微一挑眉:「紅顏知己?」

「是啊,你的紅顏知己。我回來之前你與那位葛小姐有私交,那是你新的紅顏知己吧?」羅宜寧繼續問。

羅慎遠聽了一笑,他與葛妙雲算什麼往來。與葛洪年在葛家議事的時候,他那位孫女時不時地進來倒茶、放點心,一雙妙目放在他身上滴溜溜地轉。他當然明白人傢什麼心思,那時候宜寧不在身邊,他連應付的情緒都沒有。

他讓她坐在自己懷裡,跟她說:「說起來她的確喜歡我,葛大人還想撮合來著。」

羅宜寧明明知道他那是玩笑話,但是看著他似笑非笑的淡然神情,總還是覺得彆扭。他身邊當然少不了美人環繞……現在就多,以後還有更多。

「你喜歡她嗎?」她在羅慎遠身上跪坐起來。

羅慎遠從容地伸手摟住了她的腰側,還是一派氣定神閒地坐在太師椅上。「尚可吧。」

羅宜寧就傾身上前,輕輕啄他乾燥軟和的嘴唇,下巴有點淡青的鬍渣。她一點點地往上親,就見羅慎遠也還是注視著她,一舉一動,皆在眼下。她突然覺得沒什麼意思了,這麼誘-惑著人家,他卻不為所動。表情都未變過。

但是羅宜寧要離開的時候,羅慎遠卻按住了她問:「怎麼不繼續了?」

「該吃午飯了。」羅宜寧整理衣裳地說,「我餓了,要吃飯。」

羅慎遠又笑,他嘆息:「羅宜寧!」

他按住她的後腦低下頭,他坐在一張窄窄的椅子上,她坐在他身上。所觸皆是其男性的結實,她的衣襟又亂了,自脖頸處開始散開。發燙的手到哪裡都燙,然後摟住了她的腰。

兩人又緊緊地貼在一起了,他抬手託著她把她抱起來,氣息更加貼近。男性的喘息聲,她也有些戰慄,也緊緊地纏住他的腰。埋在體內之物越發艱難,似乎還在不停地增長。白日宣淫總是有種別樣的刺-激,何況他時辰又長,耗盡她的精力都難以應付。

最後吃午膳的時候,寶哥兒都餓得吃了小半碗牛乳蛋羹。不知道爹孃幹了什麼好事,吃飽後小糰子特別的精神,由秋娘護著,在羅漢床上小狗一樣爬來爬去,就是不願意睡。他現在特別喜歡別人逗他玩,還會拍手。而且抓到什麼都往嘴裡送。

宜寧發現他咬自己有些痛了,掰開他的小嘴看,是長了一點點的牙。

她很驚奇,給羅慎遠看:「……三哥,寶哥兒開始長牙了!」

羅慎遠還在吃飯,看了一眼還是很贊同的說:「嗯,看來過不了多久就能斷奶了。」

寶哥兒跟他爹不親熱,當然他爹跟他也不見得多親熱,成天指望他早日斷奶。宜寧看著寶哥兒肥嘟嘟的小身體,突然有點為他擔憂。

晚上在林海如那裡吃飯,正好長姐回門,還有好多話要說。

羅宜憐明日就要啟程離開北直隸了,喬姨娘不捨女兒,難得出來陪著。羅宜寧看到喬姨娘手上支稜的骨頭,她年過三十,卻折騰得一副已經四十歲的樣子。

女兒遠嫁了,男孩兒與她不親近。以後留在羅家的日子裡也只是苟延殘喘,喬姨娘哭成了淚人,這輩子就這一個巴巴盼著的女孩兒,兒子如今是完全指望不上了。

羅宜憐也捨不得姨娘,但她不可能帶喬姨娘走,更何況嫁的也只是個商賈。唯只能給喬姨娘留下些銀錢度日。

等喬姨娘走了,林海如嘆氣說:「她倒也不容易……」算計了一輩子,翻不起風浪了。羅成章身邊,最年輕漂亮的丫頭有得是。

羅宜慧在喂寶哥兒吃蟹黃豆腐,她倒是沒什麼同情的感覺,她這輩子可是恨極了喬姨娘的。

她和羅宜寧道:「你三哥找的這門親事還是挺狠的。」

把羅宜憐最厭惡的東西堆到她面前去,她這輩子都將與此為伍。且蘇州天高皇帝遠,她從孃家得不到支援,商人重利輕別離,眼看她現在年紀輕輕是寵著的。等她老一些了,卻還不知道要怎麼樣。

羅慎遠慣對仇人是慢慢折磨的,他是這樣的性子。

羅宜慧又笑著點她的臉:「別的不要緊,對你好就行!」

這天晚上睡覺之前,羅慎遠又壓了她一次。完後宜寧就睡得極沉了。

羅慎遠在黑夜裡凝視著她,分明知道過多了不好的,但他就是很焦躁。他按住她的手腕,眼睛微微一眯。連她現在離家都不喜歡了,無論是去哪兒。她雖然說過喜歡這樣,但真的有天覺得束縛的時候,恐怕也懼的不得了。

所以還不能讓她察覺了,他控制一下自己吧,分明就是他太過分了。

羅慎遠起身穿了外衣,他還有事情要處理。從屋內走出來,林永挑了盞巴掌大的琉璃燈等他,羅慎遠往書房走去,問林永:「顧景明來了嗎?」

「正等著您呢。」林永說,「對了,剛才陸都督派人送了個人過來。」

羅慎遠淡淡地看他。

林永就繼續說:「說是送來伺候您的,我瞧應該是戰俘。長得漂亮極了……故還放在那兒,等您去處置。您看該怎麼辦?」

林永可不敢在這種事情上擅做主張,他只看了那姑娘的長相,就立刻讓人先送去廂房裡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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