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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宮變驚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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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慎遠親自去看了這個小姑娘。

她眉目要比京城中的女子深些,確是明豔。穿著件墨綠色的緞襖,邊上用銀線細細地勾了,越發顯得臉清瘦稚嫩。看樣子可能剛及笄,手腕上套了好幾個玉鐲子銀鐲子。

阿善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她被送到侯府之後滿心以為大人是要收了她的。大人待她倒還算和善,卻未曾觸碰分毫。她私下打聽才知道,侯府的侯夫人常年不在府中,侯爺身邊伺候的僅僅是幾個貼身丫頭。

她頓時又不安了,誠惶誠恐。這日被叫起來梳妝打扮,又有人用漢語低聲叮囑她。她漢語不好,情緒又緊張,只聽到說要送她去個大人的住處,約莫著是要送人的。

都督大人多好啊,平日安靜的時候也就是練練劍,跟下屬一起喝酒。從不惡語相向,亦英武不凡。

阿善越想就越想哭,若是被送了個滿臉褶子的小老頭,行事又惡劣,還不知道要怎麼樣才好。

所以聽到有人挑簾進來的時候,她往炕床裡蜷縮了一些,並不想看他。

那人緩緩走至她身旁的時候,她聽到有人低聲說:「大人,就是她。」

「嗯。」他輕輕一聲,聲音清朗極了。

聽著是個年輕人的聲音,阿善才略抬起頭來,看到他逆光而站,外面的風雪鋪天蓋地的下著,大氅顯得身材越發的高大。風呼呼地灌進來,她一時間震驚地瞪大了眼:「你……」

一是因為這位男子長得格外好看,二是看著有些眼熟。她渾渾噩噩地想起,是隨自己阿爹去大同的時候見過一次的。三四年前的事了,他和阿爹商議馬市的事,那時候他還和另一位男子在一起。因為他長得好看,所以她記得格外清楚。

羅慎遠看到她震驚的神情也皺了皺眉,走近了一步看著她:「你認得我?」

「我阿爹是……努爾赤……」阿善艱難地說。

羅慎遠眼裡閃過一絲冷光!

林永都驚訝了:「大人,怎麼了?」

「沒什麼。」羅慎遠恢復了冷靜,輕描淡寫地說,「把她關在這兒,找人好好看著。」

從屋子裡出來,林永小心地看著他。「大人,那個姑娘怎麼了?」

羅慎遠出了口氣,也許他該慶幸陸嘉學把她送了過來。當年他跟曾珩來往的時候,曾經去大同幫他談過生意,沒想到竟然遇到了熟人。這下麻煩了,此女不能放走,更不可能把把柄送回去給陸嘉學捏著。皇上知道他算計瓦刺的事,可不知道他跟瓦刺的淵源這麼深。

這絕對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此女最好是暗中處理掉為妙。

「暗中找機會把她處理掉……」羅慎遠以手做刀,輕輕往下一壓,林永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想到那孤女如今家破人亡,年紀尚小又這般悽慘,連漢話都說得磕磕巴巴的,那樣子多可憐啊。竟有一絲不忍心。

也許男人對於美人的憐惜是天生的。

但是閣老大人好像沒有一點不忍心的樣子。

羅慎遠不再說那個戰俘的事,而是繼續說:「我看最近皇后娘娘倒是沒什麼動靜了,也不讓三皇子去皇上面前表現了,宮內倒是平靜許多。婕妤可有傳信來?」

林永才回過神答道:「婕妤說……皇后娘娘近日專心於處理後宮政務,似乎不怎麼管三皇子了。」

反常即妖。

羅慎遠想了想說:「叫婕妤每日去皇后宮裡侍奉著,皇上那邊不要緊。」

這般吩咐完了,他才起身回去繼續睡。宜寧還是沒有醒的,他望著她陷入被褥裡的臉,燭火亮堂堂的照著她,她這幾日好像又瘦了回去。羅慎遠就突然想起她小的時候來找他玩,他在唸書,她又不敢吵他,團成個團兒睡著了,睡在他的椅子上,像一隻小貓般首尾相接,胖乎乎的小爪子搭在一起。

她如今不這麼睡了,那躺在她身邊香噴噴的軟軟小糰子卻跟他娘一個睡法。團成糰子。

這樣一看,這小傢伙好像也挺好的。

羅慎遠靠著她們娘倆躺下,那大團子自動地就偎依了過來,小糰子卻自動地往大團子身上靠。他一併摟在懷裡,閉上了眼睛。

陸嘉學回來,皇后的異動,他突然有了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但這裡是安寧的。

臘月二十八,又下了一場大雪,府裡張燈結綵,要準備年祭了。

小糰子凍得不愛動彈了,趴在娘身上儘量要抱。

小糰子現在有旺盛的食慾,對於豆腐、蛋羹已經不滿足了,他前天還吃了一碗肉糜粥。大大的時候就很開始臭臭了,有一次大在尿布裡,宜寧要給他洗小屁-股。把他的小褲子脫了,示意他爹抱他。

羅慎遠只能放下手中的公文,把他的兒子接過來。他遠遠地舉著寶哥兒。寶哥兒瞅著他父親皺著眉嫌棄他臭,光著屁-股兩條小胖腿兒一蹬一蹬的,竟然樂呵呵地笑起來。羅慎遠才覺得他好笑:「你弄得這麼髒,你還笑?」

寶哥兒咯咯地笑,想抓他爹的俊臉。無奈手太短,只能扯袖子。羅慎遠連袖子都不要他扯,兩父子相處極其不和諧。

羅慎遠就對羅宜寧說:「我看他是像你的性子,年紀不小,卻要翻天了。」

羅宜寧白他一眼:「那也是你兒子,不要就扔出去!」

羅慎遠沒了話說,反手把光屁-股的兒子塞進熱騰騰的被褥裡,讓他自個兒在被褥裡拱來拱去,寶哥兒埋在被褥裡,腦袋頂啊頂找不到方向了。宜寧看了氣得想擰他:「羅慎遠你做什麼,我還沒給他擦屁股!」

結果被褥也要重洗過。寶哥兒倒是拱得很開心,可能是把自己當鼴鼠了。

羅宜寧開始認真地總結她三哥有什麼不擅長的東西。很明顯,他大部分的能力都用在書本上面了,生活上就比較的……比較一般。廚藝很差,幾乎沒有廚藝,當然他可能自己也知道這個,從來都不靠近廚房。再例如帶娃,他非常的敷衍,而且也不太喜歡小孩。

「你叫我什麼?」羅慎遠拿起公文,抬起頭看她。

「三哥……」羅宜寧沒了氣焰。

「嗯。」他才滿意地摸她的頭,「這就乖了。」

清洗過後再次香噴噴的小糰子被乳孃換上襖子,交到了為孃的手上。為孃的喜歡孩子,捏著寶哥兒的小爪子,讓他去抓爹爹的臉。他爹要看公文,躲閃不及,嘴角微抿。

寶哥兒又開心地咯咯笑,宜寧也陪著孩子笑:「寶哥兒,你瞧你爹好不好玩?」

羅慎遠臉上一次次被小爪子撓過,見娘倆笑作一團,又不好計較。心道晚上再跟她慢慢算賬。

下午遠在濟南任職的羅成章回來了。

他這次回來身邊多了一個懷孕的丫頭。林海如看到那微凸的小腹,瞧了羅成章一眼。羅成章心裡發虛,咳嗽一聲說:「我亦不知道什麼時候有的,這次就帶回來安置著。」

又和羅慎遠說:「你如今朝堂上如何?我聽說你十分得皇上信任。」就這麼把話繞了過去。

宜寧看向羅成章,他鬢髮微白,看著那個長相秀美的丫頭的眼神,卻是情意綿綿的。

原來,他也這麼看喬姨娘的。可能再原來,他還是那麼看顧明瀾的。

羅宜寧突然有點想笑。

林海如便叫那叫夏繁的丫頭一起進了內室,羅宜寧也跟著一起進去。林海如坐在羅漢床上捧著茶杯,捻著蓋細細拂過。說:「既然有孕,那就不跟老爺去任上了,便抬了姨娘,跟著喬姨娘住吧。你老家是哪裡的,我再給你老家送些禮過去。」

夏繁原本還忐忑著,聽到後立刻跪下磕頭謝林海如,差點哭出來。

那在外頭有孕回來的回來,被主母以不乾淨為由落胎的也不是沒有,幸好當家主母心不算壞,還將她抬了姨娘的。

等那丫頭告退出去了,宜寧給她捏著小腿問:「您現在一點都不在意了?」

林海如笑著說:「人若是在意起來,一輩子都會在意。哪有這麼容易……我不是不在意,我是不想計較了。叫他折騰去吧,他一貫喜歡年輕柔弱的,越這樣越得他喜歡。」她十七八歲嫁過來的時候,羅成章也風華正茂,也不是沒有才華。

林海如大字不識,從小就崇拜讀書人,更何況羅成章是個進士。對他非常敬仰,只是羅成章一直不喜歡她罷了。

「說這個幹什麼。」林海如拉著她起來,「你精神點。我告訴你,我前日聽到你大伯母說,想晴姐兒與你寶哥兒定娃娃親……」

羅宜寧一下子坐正了。瞧那乳母懷裡流口水啃手鐲的寶哥兒,半大嬰兒,話都不會說。竟想到他頭上去了!

她問:「這是大伯母提起的?宜秀怎麼說?」

「宜秀一向對這個不在意,是朱家老太太聽說寶哥兒的事,時常攛掇她抱孩子回來走動。」林海如這些年精明多了,捏她的手,「不然你覺得那朱家老太太為什麼對晴姐兒這麼好,還不是看在羅家的頭上,看著羅慎遠的頭上,你三哥今非昔比。」

羅宜寧知道隨著權勢而來的東西,其實是很麻煩的。不過寶哥兒還這麼小……就想到這上頭來,她還是不舒服。

羅宜寧嘆了口氣說,「直接拒絕有傷顏面,您在大伯母面前似有若無地提一下吧。大伯母是聰明人,聽了就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了。」

朱家雖然有三位進士在朝中做官,但還無法和羅家相比。

說清楚了,大房倒也不會生出別的心思來。

第二天與大房的一起祭祀羅家先祖。宜寧還給寶哥兒穿了喜氣洋洋的褂子,羅家的祠堂是修在保定的,一行人便安排了車,浩浩蕩蕩地回了保定去。

昨夜被羅慎遠來回壓了幾次,羅宜寧精神不太好,一路上都在打瞌睡。馬車上總歸睡著不舒服,羅慎遠將她摟到懷裡來,看她脖頸上一片紅痕,又昏昏欲睡的靠著他。皺眉說道:「你就是身子骨不好,以後我每日晨起叫你一起起來,在院子走幾圈。」

「我才不走,我得補眠。」羅宜寧翻了個身,埋頭向裡。

羅慎遠想拎她起來再說幾句,她閉著眼一副已經睡著的樣子,只能無奈地隨她去了。

等到了保定下了馬車,陳氏就陰沉著個臉。

林海如昨夜就去找她說了,她可沒管什麼委婉不委婉的。以至於陳氏徑直進了府內,也沒有同招呼她們一聲。

羅宜寧多年沒有回過保定這邊的羅府了。她仰頭看著熟悉的門楣,覺得格外的親切。就連生氣的陳氏都變得親切起來了。

「走吧。」羅慎遠牽著她走進去。

老家的僕人早準備好了三牲祭品,紙錠香燭。羅宜寧現在不能進祠堂了,她和兩位嫂嫂坐在外面。大小周氏遠遠離開她在說話,其間夾雜著幾聲輕笑,有些刺耳的交談聲,這都是聽得到的。自她回來之後,兩位嫂嫂跟她的來往就少了許多,其間更有不屑之意。羅宜寧也知道是為什麼,在二房沒有人提,是因為二房裡有羅慎遠。

原本不親近的兩人,倒是因為罵她而越來越親近了。共同的敵人總是能很快使女人成為朋友。

羅宜寧沒有理會她們,她看著祠堂想起那年羅老太太剛死,她在她的排位面前癱倒痛哭。他過來找到她,半跪在地上直起身,啞聲喚她眉眉。

他們的一切都和這個宅院有關。

宜寧去了羅老太太住過的院子看,可惜裡面什麼東西都收走了,一切都空落落的,好像什麼都不存在般。

她看到外面的陽光照在破舊的地板和雕刻了麻姑獻壽的窗欞上。記憶中有羅老太太喜歡的那尊佛像,常用的瓷枕,老太太養死了好多盆的蘭草,羅慎遠曾送給她的,一個套一個的瓷娃娃。可惜什麼都沒有了。

「父親叫人在花廳佈下宴席,走吧。」羅慎遠過來找她了,見她往屋子裡瞧,不由得問,「你看什麼?」

「祖母都去了六年了。」羅宜寧說。老太太笑眯眯的樣子,哄她吃飯的樣子,抱著她教她識字的樣子,歷歷在目。

這輩子遇到最初最好的那個人,可是再也看不到了。

「你若是真的瞧到她老人家,可不嚇著你。」羅慎遠輕輕地笑,「吃飯了。」

羅宜寧被他牽著離開,還是回頭看。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啊。

她只能緊緊握住身邊人的手。

老家畢竟年久失修,吃住不便,晌午之後羅成章就說返回京城裡,當然還記掛他那懷孕的小妾。

羅慎遠因為京中有事要先走一步,沒有等她們,等宜寧她們回到新橋衚衕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宜寧還沒有進門,就看到門口兩側站著著胖襖的親兵,她頓時臉色微變。

羅成章詢問門房,立刻得知是陸都督來了,現在正在前廳等著,他的表情有些怪異。

他下意識地看了羅宜寧一眼。上次那事是陸嘉學肆意妄為,但他又不敢得罪陸嘉學,這人尋回來了。難不成是來找她的?

「我先回避吧,父親自便。」宜寧屈身道,然後帶著丫頭婆子往裡走。

她想從夾道回嘉樹堂去,卻看到那人正斜依靠著夾道的牆壁。手裡把玩著珠串,冷冷地笑道:「你要是想還給我,何不當面給呢?」

陸嘉學回過頭看她,眼神冷冰冰的。

他竟是為了那串珠子來的!羅宜寧沉默,她把東西還給他,也不過是因這是他護身的東西,能護衛他的平安而已。本來就應該是他的。

若是他出了意外,她自當為他儲存著,但是陸嘉學沒有事,她留著又怎麼合適呢!

陸嘉學現在來羅府一次不容易,當真任性。

羅宜寧讓婆子丫頭等在原地,她攏緊了斗篷,那風呼啦地往身體裡灌,從脖子縫往裡鑽,全是冷意。

她走上前去,嘆了口氣低聲說,「那是你護身用的東西,自然不能留在我這兒。」

陸嘉學冷睨著她,語氣輕而帶笑:「你也不過是……虛偽而已!」

昨天他收到了程琅送回來的珠子,自然是生氣的。如何不生氣呢,他那時候半跪在她面前,把珠子交到她手上,無外乎也是希望她能平安而已。如今還給他,還不是希望斬斷前緣罷了。

陸嘉學今天非要來找她,簡直不顧羅家護衛的阻攔硬闖進來。羅家因此有人飛快地跑去了五城兵馬司叫人。

但五城兵馬司怎麼敢奈何陸嘉學。

「你不願意要就算了,何必要還回來呢。」他冷冰冰地說,倏忽地靠近她。她白玉耳墜兒在暮色裡微微地晃盪著,她則眼簾低垂,眼底似乎籠著剛亮起來的燈火,一派的寂然。

「扔了也就罷了,既然已經送給你了,你當我還稀罕這物嗎?」陸嘉學冷笑著,說完手就是一揚,那珠子就落入了旁邊的雪野中,暮色低垂,根本看不清究竟落到了哪裡。

羅宜寧看著他把東西扔出去了,那又是串木珠子,落下來悄無聲息的。

羅宜寧有些想笑,冷冷地看著他:「陸嘉學,你是不是霸道慣了,別人一定要聽你的才可?」

她的語氣竟然有一絲嚴厲,娓娓道來:「我被你擄去金陵後回到京城。你以為周圍對我就沒有閒言碎語嗎?你覺得我身懷有孕,在外面漂泊很有意思嗎?我現在作為羅家的宗婦,你這樣來找我,別人又怎麼看?」

「就如當年在陸家。我要與謝敏交好,要在幾個媳婦之間生存。我家世最卑微,頭都抬不起來,你知道那有多難嗎?」她一步步地朝他走過來,語氣越來越凌厲,「當年你可是玩世不恭,在外面花天酒地……你別解釋,我知道你當時沒做什麼!但你知不知道別人怎麼看我?——那陸四媳婦,丈夫在外面吃酒聽曲,她一句話都不敢說,多可憐啊!」

羅宜寧終於把這麼多年來悶在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了,她的語氣非常的嘲諷。

陸嘉學直盯著她,然後走近了淡淡問:「所以你現在選了羅慎遠,是吧?」

「並非我選了他。」羅宜寧說,「你別當我是當年的羅宜寧了,我與他在一起也不是因為這個……」

「羅宜寧,以後你可別跪著來求我!」陸嘉學一把抓住了她的下巴,彷彿暴怒,但是力道還是不大的。他冷笑著說,「你以為羅慎遠是什麼好東西,我送給他的女子,你可曾知道這個女子的存在?——你以為,他就沒有事瞞著你嗎?」

羅宜寧氣急,卻掰不開他的手,幸而她這個角度別人也看不到。

然後他猛地放開了,羅宜寧反而踉蹌了一步。

陸嘉學吸一口氣平息著怒火,他揹著手。這麼多年了,竟然還是被她所挑動。

「是我瘋了,才喜歡你那麼多年。」陸嘉學最後拋下一句,看也不看她離開了。

珍珠過來扶她,卻看到羅宜寧雙肩發抖,眼眶泛紅。珍珠急道:「小姐,你怎麼哭了!是侯爺過分,分明就知道你已經嫁做人婦……」

珍珠一著急就會喊回她小姐。

「他一貫是那個個性……」羅宜寧擦了擦眼眶,冷靜了下來。

燈籠的光靜靜的,她還是平息了情緒。指揮玳瑁過來:「你叫幾個婆子一起……把那串佛珠找到吧。」

陸嘉學把東西扔了,她卻還要給他找出來。

有時候覺得這麼多年以來,其實他亦沒有變過。還是這麼的蠻不講理,他認定那是對你好,就誰都改變不了!

珍珠虛扶著羅宜寧回去歇息,聲音微低:「太太,您怎麼知道有人對你微詞……」分明閣老大人都為她隔絕在外了,不讓她被流言蜚語所傷害。也仔細交代她們,甚至交代了太夫人,不要提及。

「我又不蠢。」羅宜寧露出淡淡的笑容,「若我真是那等貞潔烈婦,這麼被人擄走,就應該上吊自盡以死明志——你以為我不知道她們私底下說什麼嗎?猜也猜得到,巴不得我死呢。」

她難道沒有偶爾聽到僕婦的低語,沒聽到那些嫂嫂們、姐妹們說什麼。

「但我也不想死……」她的語氣很執著,抓住了珍珠的手,「我還有寶哥兒呢,我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要死呢。」喃喃得近乎自語。

只當沒聽到他們說什麼吧,好像聽不到,那些聲音就不存在了。

她就是不想死,不過總是被罵而已。

珍珠不知道為什麼竟也掉眼淚,饞扶著她說:「是的,您管他們幹什麼呢……」

主僕在燈下慢慢地走回了嘉樹堂。寶哥兒被乳孃抱著睡在斗篷裡,剛睡醒後拿小肉手揉著眼睛。玳瑁絞了熱帕子遞給宜寧,宜寧給小傢伙擦臉。小傢伙原本躲閃的,但睜開眼睛看到是母親,反而朝她懷裡靠過來。

孩子這麼依戀她。宜寧親了親他的小臉,不禁想象他長大會是什麼樣子,他會說話了,開始讀書了。像一個小小的稚嫩三哥,坐在屋簷下看書,用稚嫩的童聲和她說話。等長大了,和他爹一般的高大俊朗,娶媳婦了,帶著媳婦給她敬茶。

唉……還這麼點大呢,就想到他長大成人之後的事了!

咬著手指的寶哥兒不知道為孃的在想什麼,但是為孃的笑了起來,然後他的小手就被拉出來擦乾淨了口水。

羅慎遠回來的時候,知道了陸嘉學曾經來找過她。

兩人在夾道爆發了衝突,陸嘉學明明知道猜得到府裡有暗哨,卻根本就沒有想避開,也不過就是要讓他知道而已。他聰明著呢。

羅宜寧卻不知道這些暗哨遍佈羅家的各個角落,在一年多以前,羅家還僅僅是嘉樹堂布置了暗哨。羅慎遠沒有告訴她,倒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她沒有必要知道。

其實羅家除了羅慎遠,誰也說不清楚羅家究竟有多少暗哨,都在哪裡。他現在位高權重,不得不小心。

於是暗哨便將兩人兩人對話的內容,一句一句地告訴了他。

羅慎遠聽後一直沉默,他詭異的沉默讓面前等著的暗哨額頭上冷汗淋淋,腿腳發軟。大人的手段見識得太多了,現在看到他這個神情就怕。

羅慎遠只是揮手放了他離開,然後他還是靜靜地坐著,最後他站起身往嘉樹堂走去。

內室透出明亮暖黃的燭光,玳瑁等幾個丫頭在比賽打絡子,屋內傳來陣陣歡笑聲。丫頭們的手都巧得很,面前放著個六格攢盒,裡頭是各色的絲線,玻璃珠子。羅宜寧手也很巧,她幾下就能打出一個蝴蝶絡子,用了藍紫二色,精巧漂亮極了。

玳瑁一向就喜歡漂亮的東西,看得兩眼放光,恨不得搶過來:「太太,您這是怎麼打的?怎麼就這麼好看呢!像真的要飛起來了似的。」

「這有什麼難的。」她又挑出兩色絲線教丫頭打絡子,嘴角帶著淡淡的淺笑,「來,你看著我打就會了。」

珍珠說:「太太,您縱著她們玩吧!明天就是三十了,您要用的衣裳還沒有烘乾,要燒的符紙還沒有準備……」

「玩一會兒也不打緊。」羅宜寧低頭教玳瑁打絡子,這時候羅慎遠突然回來了,屋子裡的丫頭俱都屈身行禮,齊聲地請安。

羅宜寧才放下手裡的絡子,去幫他解斗篷:「你回來了?宮中究竟是什麼急事,你現在才回來。」

丫頭們便得了羅慎遠的眼神,快手快腳地收拾了東西出去。屋內一時就靜了,只有秋娘還扶著寶哥兒站在羅漢床上,寶哥兒還拿著為娘剛打好的絡子,小腿一蹬一蹬的很神氣。

羅慎遠沒有回答,冰冷地道:「出去。」

秋娘嚇了一跳,抱起寶哥兒,得了羅宜寧的點頭才出去。

羅宜寧心道他應該是知道陸嘉學過來的事,拉他坐下來,她站在他面前說:「陸嘉學今日來過了。」

羅慎遠突然笑起來,緩緩地摸她的臉:「我知道,瞧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我哪裡是緊張了,這不是怕你誤會麼!」羅宜寧覺得他的手指頭冰涼得很,竟讓她一陣戰慄,冬天哪有不冷的!知道他不喜歡她見陸嘉學,她就格外注意這個,免得他不舒服。「我本來想避開他的,但是還是避不了,就說了幾句話……對了,我跟你商量一聲,明日就是大年三十了,家裡要不要請個菩薩什麼的?保家宅平安。」

「隨你。」羅慎遠依舊是笑著。

羅宜寧見他沒有計較,才鬆了口氣。「那就請一個吧!我今天打了許多絡子,可以給寶哥兒掛在帳上,等他抓著玩,你看看好不好看。」

她去那那些放在小几上的絡子了。

在她轉身之後,羅慎遠微笑的表情就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面無表情。

他已經瞭解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倒背如流,所以其實她說什麼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羅慎遠看著自己的手,他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地發抖。

曾經死在他手上的人很多。不管是真正意義上的死,還是間接的死。他覺得始終有一根弦崩在背後逼著他,往前走,自從徐渭死了,自從她不見之後。他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不在意是非曲直,黑白顛倒。當然也許這就是真正的他,多年前有個丫頭把他激怒了,他就嗜血地用惡犬算計活活咬死了她,跪在羅老太太面前時依舊冷漠不馴。

他把那些猜忌和不信任說給羅老太太聽,然後羅老太太給了他一個巴掌。啪!那種凌厲的聲音,他現在都記得。

他甚至想到了多年之後的史書會怎麼寫他——羅慎遠,為虎作倀,位高權重,一代佞臣。

這些他其實都可以不在意。真的,都不在意。

羅宜寧不知道,其實在她不見的那一年裡,他夢到最多的是當年孫從婉對他說的話。那是在一個黑夜裡,他讓下人給了孫從婉薑茶祛寒,因此回憶裡都是薑茶的味道——後來他就特別的不喜歡。

她的聲音因為絕望、崩潰而尖利:「你這種心腸歹毒的人,以後肯定會遭報應的。早晚有一天……你一定會遭報應的!」

他任孫從婉捶打她的胸膛,身影巍然不動,淡然地告訴她:「所以你現在知道了,我是一個混蛋,你不要喜歡我就好。」

後來孫從婉走了,他突然就狂怒地掃落了書案上的摺子,因為得不到的渴求和被詛咒的暴戾。總有一天是要有報應的……這麼的為人,這麼的嗜血和算計,總會有報應的。

他甚至也有這種直覺。

「羅宜寧。」

宜寧正拿起一把絡子,聽到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其實並沒有很強烈的語氣波動,只有淡淡的疑問:「我想問問你,謝敏是誰?陸家的那些媳婦是誰——對了,還有一個最重要的——陸四的媳婦是誰?」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羅宜寧聽到他的話之後僵住了,心突然猛烈地跳動起來,手上的絡子也——應聲而落!

玻璃珠子砸在地上,清脆地碎裂了。

羅宜寧從來沒有想過羅慎遠會發現。

混亂的聲音如同耳鳴一般鼓動著,也許那真的就是在耳鳴。她還逞強著問:「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看到羅宜寧蒼白的臉色,羅慎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垂下眼睛,坐姿穩如山,拿過茶壺為自己倒茶。「你知道這府裡有多少暗哨嗎?」

「每一個夾道、每一個院子。每日誰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我都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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