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默默地矮下身子去,只留半個腦袋在水面。
水車輪子的聲音,可以幫他蓋掉大部分噪聲。
從這個黑暗的位置,去看火炬光明之處,格外清楚。
天寶三載元月十五日,醜初。
長安,興慶宮。
四更醜正的拔燈慶典,還有半個時辰就開始了。廣場周邊的幾百具纏著彩布的大松油火炬,紛紛點燃,把四下照得猶如白晝。龍武軍開始有次序地開啟四周的通道,把老百姓陸陸續續放入廣場。
興慶宮前的南廣場很寬闊,事先用石灰粉區劃出了一塊塊區域。老百姓從哪個入口進去的,就只能在哪個區域待著。一旦逾線,輕則受呵斥,重則被杖擊。為了安全,龍武軍可絕不介意打死幾個人。
除了圍觀區之外,在廣場正中還有二十幾個大塊區域。華美威風的拔燈車隊結束了一夜鏖戰,在擁躉們的簇擁下開進廣場,停放在這裡。它們都是拔燈外圍戰的勝利者,每一輛都至少擊敗了十幾個對手,個個意氣風發。
這些拔燈繡車將在這裡等待醜正時刻最後的決戰,一舉獲得拔燈殊榮。
不過藝人們並沒閒著,他們知道在不遠處的勤政務本樓上,大部分官員貴胄已經酒足飯飽,離開春宴席站在樓邊,正在俯瞰整個廣場。如果能趁現在引起其中一兩個人的青睞,接下來幾年都不用愁了。所以這些藝人繼續施展渾身解數,拼命表現,把氣氛推向更高潮。
在他們的引動之下,興慶宮廣場和勤政務本樓都陷入熱鬧的狂歡之中。老百姓們高舉著雙手,人頭攢動,喝彩聲與樂班的鑼鼓聲交雜一處,火樹銀花,歌舞喧天,視野之中盡是花團錦簇炸裂,那景象就像這大唐國運一般華盛到了極致。
在這一片熱鬧之中,唯獨那座太上玄元燈樓還保持著黑暗和安靜。不過人們並不擔心,每個人都期待著,醜正一到,它將一鳴驚人。
此時在太上玄元燈樓裡的人們,心思卻和外面截然不同。
李泌走後,張小敬明顯放鬆了很多。他似已卸下了心中的重擔,開始主動問起一些細節。蕭規對老戰友疑心盡去,自然是知無不言。
不過眼看時辰將近,而蚍蜉們安裝麒麟臂的進度,卻比想象中要慢,蕭規開始變得焦躁起來。
任何計劃,都不可能順暢如想象的那樣,蕭規對此早有準備。不過麒麟臂和別的不同,它裡面灌注的是加熱石脂,一旦過了時辰,溫度降下來,就失去了爆裂的效用。所以蕭規不得不親自去盯著那些進度不快的地方。
看到首領站在身後,臉色沉得如鍋底,那些蚍蜉心情也隨之緊張起來。忽然一個蚍蜉不小心,失手把一枚麒麟臂掉到懸橋之下。那竹筒朝腳下的黑暗摔下去,過了好一陣,從地面傳來「啪」的一聲。
蕭規毫不客氣,狠狠地在他臉上剜了一刀,血花四濺。蚍蜉發出一聲慘叫,卻不敢躲閃。蕭規陰森森地說道:「留著你的雙手,是為了不耽誤安裝。再犯一次錯誤,摔下去的可就不只是竹筒了。」蚍蜉唯唯諾諾,撿起一條麒麟臂繼續開始安裝。
張小敬把蕭規拽到一旁:「沒有更快的替換方式了嗎?」
蕭規搖搖頭:「這是毛順大師設計的,誰能比他高明?」
「如果毛順大師藏了私,恐怕也沒人看得出來……」張小敬眯起獨眼,提醒道,「他可不是心甘情願。」
經他這麼一說,蕭規若有所思。毛順並不是蚍蜉的人,他之所以選擇合作,完全是因為家裡人的咽喉前橫著鋼刀。那麼在合作期間他玩一些小動作,也不是沒可能。
「技術上的事,只有毛順明白。如果他故意不提供更好的替換方式,我們是很難發現的。這樣一來,他既表現出了合作態度,不必禍及家人,也不動聲色地阻撓了我們的事。」張小敬已經開始使用「我們」來稱呼蚍蜉。
蕭規點點頭,扭頭朝天樞方向看去。毛順依然蹲在那兒,一動不動,老人佝僂的背影看不出任何喜怒。他正要走過去,張小敬按住他肩膀:「讓我來吧。」
蕭規略覺意外,張小敬衝他一笑:「九年長安的不良帥,可比十年西域兵學到太多東西。」蕭規也笑起來,一捶他肩膀:「那就交給大頭你吧。」
張小敬走到毛順跟前,直接抓住他的後襟給拎起來。毛順全無準備,被這一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張小敬也不說話,拖著毛順一路走到燈樓的邊緣,一掀外面蒙著的錦皮,把毛順往外一推。
旁觀的衛兵發出驚訝的叫喊,下意識要阻攔。蕭規卻攔住他們,示意少安勿躁。只見張小敬伸腿往外邁去,一腳踏在斜支的一根竹架上,手中一揪衣襬,堪堪把要跌出去的毛順拽住。
這樣一來,他們兩個人的身子都斜向燈樓外面去,伸出夜空。平衡全靠張小敬的一條腿作為支點。只要他手一鬆,或者腿一縮,毛順就會摔下燈樓,摔成一攤爛泥。
毛順驚慌地掙扎了幾下,卻發現根本無濟於事。他的腦袋比張小敬聰明得多,力量卻差得很遠。
「你……你要幹什麼?」毛順喊道,白頭髮在夜風中亂舞。
張小敬盯著他大聲道:「怎樣才能把麒麟臂裝得更快?」
毛順氣憤地說:「我已經告訴你們了!」
「我想知道的,是更快的辦法。」
「沒有了,這是最快的!」
「哦,就是說,你已經沒用了?」張小敬手一鬆,讓毛順的身子更往下斜,老人嚇得大叫起來,響徹整個天樞層。有人擔心地問萬一毛順死了怎麼辦,蕭規擺擺手,讓他們等著看。
張小敬把手臂一收,把毛順又拽上來一點:「現在想起來沒有?」毛順喘著粗氣,絕望地搖搖頭,張小敬的腳微微用力,竹架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音,似乎要被踩裂。毛順瞳孔霎時急縮,高喊道:「別踩那個!會塌的。」他可一點也不想死在自己的造物下面。
「那我們不妨換個更好玩的地方,也許你就想起來了。」張小敬的語氣裡充滿惡意,他把毛順拽上來,沿著懸橋走到旁邊的一座外接燈屋裡去。
這個燈屋,恰好就是「棠棣」隔壁的「武威」。裡頭的主題是李靖破陰山,所以匠人用生牛皮做了一座陰山形狀的小丘,上頭有李靖、頡利可汗兩個騎馬燈俑,一個前行舉槊,一個敗逃回頭。一經啟動,李靖會自動上下揮槊,頡利可汗則會頻頻回頭,以示倉皇之顧。牛皮裡面還放了一排排小旗,燈燭一舉,遠遠看去漫天遍野皆是唐軍旗號。
張小敬把毛順拽進燈屋,回頭看了一眼,燈屋與燈樓之間還有一道草簾作為區格,正好可以擋住其他人的視線。他將毛順揪到燈屋邊緣,按住腦袋往外一推,讓毛順上半身折出去,做出一個脅迫的姿態,然後貼著他耳邊道:「別害怕,我是來救你的。」
毛順哪裡肯信,以為又是什麼圈套,憤怒地搖著頭。張小敬用蠻力狠狠捏住他下頜,不讓他發出聲音:「聽著,我是靖安司的都尉張小敬,混入蚍蜉,是為了阻止他們的陰謀。」
毛順眼神中狐疑未去,可掙扎的力度卻小了許多,畢竟張小敬沒必要說謊。張小敬壓低聲音道:「我知道你的家人被蚍蜉綁架,身不由己。我會盡量保證你和家人的安全,但你必須要配合我。」
毛順嗚嗚了幾聲,張小敬道:「我現在會慢慢鬆開你的嘴,你先發出一聲慘叫,讓他們聽見,我會繼續保持這個姿勢,避免起疑。」然後他的手緩緩挪開下頜,毛順身子一掙,從嗓子眼裡發出一聲尖厲的悲鳴。張小敬同時用手臂往下猛壓,把毛順推得再靠外一點。
「很好,很好。」張小敬小聲寬慰道,「接下來,你得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毛順警惕地反問,始終不敢完全放心。
「怎樣才能阻止太上玄元燈樓運轉?要最快的方式。」
這是釜底抽薪之計,只要太上玄元燈樓不運轉,蚍蜉的陰謀也就無法實現了。張小敬強調最快的方式,因為距離發動的時辰迫在眉睫,而他只有一個人。
毛順猶豫了片刻,這等於是要親手殺掉自己的孩子。張小敬冷冷道:「時辰已經不多,你不想用自己的東西把整個大唐朝廷送上天吧?」
毛順打了個寒戰,這絕對是噩夢。他終於開口道:「太上玄元燈樓的動力,皆來自地宮水輪。到了醜初三刻,會有人把水輪與轉機相連,帶動總樞。若是轉機出了問題,燈樓便如無源之水,再不能動彈半分。」
「轉機在哪裡?怎麼搗毀?」張小敬只關心這個。
「轉機在玄觀天頂,因為要承接轉力之用,是用精鋼鍛成。急切之間,可沒法毀掉。」毛順扭頭看了張小敬一眼,「但我得說,這隻能讓燈樓停轉,卻不能阻止天樞內的猛火雷爆裂。」
張小敬有些煩躁,這些匠人說話永遠不直奔主題,要前因後果囉唆半天。他的語氣變得粗暴起來:「那你說怎麼辦?」
「只有一個辦法。」毛順深吸一口氣,痛苦地閉上眼睛,「轉機與上下機關的咬合尺寸,都是事先計算過的。如果能讓轉機傾斜一定角度,傳力就會扭曲,時間一長便可把天樞絞斷。裡面的石脂洩出來,最多也只能造成燃燒,自無爆炸之虞。」
「是不是就像是打造傢俱,榫卯位置一偏,結構不僅吃不住勁,反而會散架?」
「差不多。」
「那要如何讓它傾斜?」
毛順道:「我在設計燈樓時,最怕的就是傳力不勻,絞碎天樞。所以為了避免這種事,我讓轉機本身與整個玄觀頂簷固定在一起,整個天頂都是它的固定架。天頂不動,轉機就不動。唉,這個很難,很難……」他聲音低下去,陷入沉思。
張小敬淡淡道:「那就把天頂一併毀掉便是。」毛順一噎,他的思路一直放在轉機本身,可沒想到這粗豪漢子提出這麼一個蠻橫的法子。
「天頂是磚石結構,怎麼毀?」
張小敬沉默了一下,把視線投向燈屋上方。那裡有一節節的傳力杆,從燈樓連到屋內,其中造型最醒目的一節,正是剛剛裝好的麒麟臂。
毛順先是一怔,覺得這太荒唐。可仔細一想,這還真是個以力破巧的法子。麒麟臂裡裝的也是加熱過的密封石脂,一旦引爆,不一定能毀掉天頂,但足夠讓轉機發生傾斜。他腦子內快速計算了一下,點了點頭,表示可行。
「很好。」張小敬把毛順從外頭拉回來,「那我再問一個問題。真的沒有更快的麒麟臂安裝方式嗎?我得問出點什麼,好去取得他們的信任。」
毛順沉默半晌,嘆了一口氣:「有……可如果他們按時裝上,闕勒霍多就會成真,萬劫不復啊。」
「如果我失敗了,那才是萬劫不復。」
蕭規看到張小敬拎著毛順從「武威」燈屋裡出來,後者瑟瑟發抖,一臉死灰。
「問得了,這傢伙果然藏私。」張小敬道,然後把毛順往前一推。毛順趴在地上,戰戰兢兢地把安裝方式說出來。旁邊有懂行的蚍蜉,對蕭規嘀咕了幾句,確認這個辦法確實可行。
這訣竅說穿了很簡單,就是省略了幾個步驟而已。可若非毛順這種資深大匠,誰敢擅自修改規程!
「大頭,原來人說你是張閻王,我還不信呢。」蕭規蹺起大拇指,然後恨恨地踢了毛順一腳,「這個老東西,若早說出來,何至於讓我們如此倉促!」
毛順趴在地上,一直在抖,全無一個大師的尊嚴。
「既然我們都知道了,你也沒什麼用了。」蕭規的殺氣又冒了出來。張小敬連忙攔住他:「我答應饒他一命。」蕭規看著張小敬:「大頭,你這會兒怎麼又心軟了?這樣可不成。」
「別讓我違背承諾。」
蕭規看了張小敬一眼,見他臉色很認真,只好悻悻把腳挪開:「先做事,其他的到時候再說。」他看看時辰,吩咐把新的安裝方法傳給各處燈屋的蚍蜉,儘快去辦。
燈樓裡立刻又是一陣忙亂。張小敬環顧四周,心裡盤算著。麒麟臂那麼多,蚍蜉們肯定存有餘量,應該就放在玄觀的小鼎裡吧?他應該儘快找一個理由下去,把麒麟臂拿到,並安裝好。
只要拿到麒麟臂,把轉機一炸,最大的危機就算解除。至於燈樓能不能保全,天子會不會丟面子,這就不是張小敬關心的事情了。
他正在沉思,蕭規又走過來:「大頭,等會兒會有一個驚喜給你。」
「嗯?」
「燈樓裡的麒麟臂安裝完以後,你跟我撤出燈樓,下到水力宮。現在那兒有三十個精銳老兵等著,正準備做件大事,你我帶隊,做件痛快事。」
「三十個精銳老兵?在水力宮?」張小敬嚇了一跳。
「當然,今晚的驚喜,又豈止是太上玄元燈樓呢。」蕭規笑道,沒注意張小敬的眉毛跳動了一下。
李泌站在黑暗的水力宮裡,有些茫然。
雖然他順利地幹掉了守衛,可是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這裡看起來四面都是封閉的土壁,頂上有縱橫的十字形撐柱,就像是礦坑裡用的那種。整個空間裡,只有一處臺階通向上方。可是那上面都是敵人,是絕對不能去的。
張小敬或許有一個絕妙的主意,可他們兩個卻一直沒有單獨接觸的機會。能傳送那兩個字過來,已經是不引起別人懷疑的極限。
李泌身邊沒有蠟燭,他只能輕手輕腳地在黑暗中向前摸索。在轉了兩圈之後,李泌終於確認,這裡既沒有敵人,也沒有別的出口。李泌感覺自己身陷一個謎題之中,答案就在左近,可就是找尋不到。他估算了一下,現在是醜初,距離拔燈只剩半個時辰了。
一個疲憊的念頭襲上心頭。
「要不,乾脆就躲在這裡,等到事情結束?」
這個想法似乎合情合理。現在的自己,並沒什麼能做的事,只要儘量保全性命,不給別人添麻煩就夠了。這個水力宮造得很牢固,就算上頭炸翻天,也不會波及這裡。
可李泌只遲疑了一個彈指,便用一聲冷哼把這個心魔驅散。
堂堂靖安司丞,豈能像走犬一樣只求苟活?被人綁架已是奇恥大辱,若再灰心喪氣等別人來救,那我李泌李長源還有何顏面去見太子?再者說,張小敬還在上頭拼命,難道他還不如一個死囚犯來得可靠?
一想到這個人,極複雜的情緒便湧上李泌心頭。在靈官閣裡,張小敬吼向他的那些話,似乎並非完全作偽。李泌能分辨得出來,那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怒吼,因此才更令人心驚。
第八團浴血奮戰的張大頭;悍殺縣尉、被打入死牢的不良帥;被右驍衛捉拿的奸細;被全城通緝的死囚犯;向長安討個公道的一個老兵!
每一個身份都是真的,可張小敬仍舊沒有叛變,這才讓李泌覺得心驚。他忽然發現,自己並沒看透張小敬這個人,沒看透的原因不是他太複雜,而是太單純。在那張狠戾的面孔和粗暴行事下,到底是怎樣一顆矛盾之心?
李泌相信,適才張小敬舉弩對準自己,是真的起了殺心。只有如此,才能獲得蕭規的信任。為了拯救更多的人,哪怕要犧牲無辜之人,張小敬也會毫不猶豫地動手——李泌也是。
他們曾經討論過這個話題,一條渡船遭遇風暴,須殺一人祭河神以救百人,殺還是不殺?張小敬和李泌的答案完全一樣:殺。可張小敬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他說這是必然的選擇,並不代表它是對的。
張小敬身份與行事之間的種種矛盾之處,在這個答案之中,可以一窺淵藪。有時候張小敬比誰都單純,李泌心想。
拋開這些紛雜的念頭,李泌緊皺著眉頭,再一次審視這片狹窄的黑暗。
外圍都是龍武軍,龍波能靠工匠身份混進來,但張小敬肯定不成。他應該有另外進來的途徑——這水力宮,應該就隱藏著答案。
等等,水力?
李泌把目光再度投向那六個巨輪。水推輪動,那麼水從哪裡來?他眼神一亮,撲通一下跳進水渠,逆著水勢走到牆壁旁邊,果然發現一個渠洞。
這渠洞邊緣很新,還細緻地包了一圈磚,尺寸有一人大小,裡面的水位幾乎漫到洞頂。李泌相信,沿著這條渠道逆流而上,一定可以走到某一條外露的水渠。李泌不太會游泳,但他測量了一下,只要把鼻子挺出水面,勉強還有一絲空間可以呼吸。
喜悅的心情在李泌心中綻放。只要能出去,他立刻就去通知龍武軍包圍燈樓,這樣便可把蚍蜉一網打盡。
他深吸一口氣,剛剛貓下腰,正要鑽進去,忽然聽到一陣響動。李泌生怕敵人會注意到這裡,循聲追來,連忙停止了動作,就這麼泡在水裡。
很快他先看到幾把火炬,然後看到一支二三十人的隊伍進入水力宮。他們全副武裝,其中有幾個人很眼熟,正是突襲靖安司那批人。
他們進來以後,把火炬圍成一圈,分散在各處,開始檢查身上的裝備。幸虧李泌把那個守衛的屍體扔到了維護工匠的屍體旁邊。這些人略掃一眼,並未發現什麼異狀。
李泌默默地矮下身子去,只留半個腦袋在水面。水車輪子的聲音,可以幫他蓋掉大部分噪聲。從這個黑暗的位置,去看火炬光明之處,格外清楚。
這些蚍蜉大概也是來這裡避開爆炸的吧?不對……李泌突然意識到,這些人帶的全是武器,一副要出擊的派頭,不像只是躲避爆炸那麼簡單。可如果他們想打仗,為何還要跑到水力宮裡來呢?難道也要從水渠入口的通道離開?
這時李泌看到,其中一人掀開箱子,拿出一堆淺灰色的鯊魚皮水靠,分給每一個人。這個舉動,似乎佐證了他的猜想。
李泌悄無聲息地把身子潛得再深一點,朝著水渠入口的通道退去。他不能等了,必須立刻離開。不然一會兒這些人下水,他會被抓個正著。
李泌小心地移動著身體,逆流而行,慢慢地深入水渠入口的通道。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來,腦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幅附近的長安城佈局。李泌驀然想到,蕭規剛才讓他站在燈屋上的詭異舉動,一個可怕的猜想漸漸在他的腦海中成形。
他站在漆黑的通道內,驚駭回望,心一下子比渠水還要冰涼。
水力宮的水渠有入口,必然就有出口。入口在南方,那麼出口就在北方。
水力宮正上方是太上玄元燈樓,燈樓北方只有一個地方。
興慶宮苑。
元載帶著旅賁軍士兵一路朝著興慶宮疾行,沿路觀燈人數眾多,十分擁堵。他也不客氣,叫著「靖安司辦事」,喝令大棒和刀鞘開路。前頭百姓沒頭沒腦被狠抽一頓,他們趁機在斥罵風浪中豕突猛進,很快便趕到了興慶宮前。
一路上,帶隊的那個旅賁軍伍長一直在詢問,到底去哪裡,去做什麼。他是個標準的軍人,對於含糊的命令有著天然的牴觸。可惜元載自己也答不出來,被問急了就用官威強壓下去。
當他們抵擋興慶宮廣場附近時,元載首先注意到的,不是那棟高聳入雲的太上玄元燈樓,而是它旁邊的勤政務本樓。那屋脊兩端的琉璃吞脊鴟尾、飛簷垂掛的鎏金鑾鈴、雲壁那飄揚起的霓裳一角,斗拱雕漆彩繪,每一個奢靡的細節,都讓元載心旌動搖,對那裡舉辦的酒席不勝嚮往。
此時樓上燈火通明,隱隱有音樂和香氣飄過來,鑽入他的耳朵和鼻孔。元載聳聳鼻子,聞出了安息香和林邑龍腦香的味道,這都是平時很少碰到的珍品,可在樓上,卻只是給宴會助興的作料。
「不知何時,我也有資格在那裡歡飲。」元載羨慕地想到。他感慨了一陣,拼命讓自己神遊的思緒歸位,這才把視線移向太上玄元燈樓。
一看到這棟黑壓壓的怪物,元載突然迸發出一種強烈預感,張小敬說的地方,就是那裡。
按那個死囚犯的說法,蚍蜉們很可能就藏身在這個樓裡。若真是如此,果然應了那句「大隱隱於市」的俗話,居然藏到了天子的鼻子底下。
不過張小敬的話,不能全信,得先調查清楚才成。元載掃視了一圈,發現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靠近燈樓。
在這裡負責警戒的是龍武禁軍。他們和一般的警戒部隊不一樣,代表的是皇家的威嚴,所在之處即是禁地。元載身後是一群攜有兵刃的旅賁士兵,這麼貿然跑過去,別說打,就是碰他們一根指頭,都會被視為叛亂。
再者說,就算龍武軍放行,廣場裡頭也已聚滿了百姓,根本寸步難行。在這個地界,元載不敢再拿起刀鞘抽人,一旦形成混亂踩踏之勢,只怕自己都沒命逃出去。
幾匹高頭戰馬在廣場前緩緩掠過,藉著火光,元載認出他是龍武軍的大將軍陳玄禮。以元載現在的身份,見到陳玄禮應該不難,只消把前因後果說明白,未必不能獲得對方合作。
但是!這豈不是把功勞白白分給別人嗎?
在元載的想法裡,功勞這種東西,是有限的稀缺珍品,不可輕易假人。直覺告訴他,恐怕這是一個比謀奪靖安司還大的好處,自然更不可能與人分潤。
能單幹還是單幹的好。
他憑高仔細地觀察了一陣,指示手下那些旅賁軍計程車兵,從外圍繞到廣場的東南角。這裡是廣場、道政坊和春名門之間的夾角,人群是最薄的,同時距離大燈樓也最近。
在這附近的街道,路面上有許多車轍印,有新有舊,而且很深,應該是有大量貨車經過。元載研究了一番,認定這裡一定是建設大燈樓的原料出入通道。長安城的人大多迷信,所以一般營造現場都把出入料口設在東南,和廁所方位一樣,視為穢口,不得混走其他隊伍。
穢口附近的百姓比較少,道路通暢,而且與玄觀之間只隔了五十餘步。不過在這段距離上,龍武軍一共設下了三道警戒線,在路中橫攔刺牆,戒備森嚴。旅賁軍走到拐角處,就不再前進了,避免過於刺激禁軍。
「要突進去嗎?」伍長冒冒失失地問道。
「等。」元載回答。
他依靠在一根火炬柱子旁,仰起頭,注視著眼前的這座巨大建築。如果大燈樓什麼都沒發生,那麼最多也只是白跑一趟;如果大燈樓發生了什麼變化,這裡將是能最快做出反應的位置。
元載需要的,只是一點點耐心,以及運氣。
蕭規的話,讓張小敬震驚不已。
一是他沒想到,除了太上玄元燈樓,蚍蜉們還有另外一個計劃;二是那一批精銳老兵的集結地,居然是在水力宮——要知道,李泌可就在那裡。如果他動手幹掉了守衛,立刻就會被老兵發現,等於自己也將暴露。
更麻煩的是,聽蕭規的意思,張小敬要隨他一起走。這樣一來,他根本沒機會去玄觀竊取麒麟臂,炸壞轉機也就無從談起。
他必須要製造一次獨自行動的機會才成。
「大頭,你傻呆呆的想什麼呢?」蕭規拍拍他。
「哦哦,沒什麼,沒什麼……」
「我知道你現在腦子還有點亂,沒釐清怎麼回事。不過相信我,烽燧堡都堅持下來了,這點麻煩算得了什麼?」蕭規勾了勾手指,「別忘了,你還欠我幾片薄荷葉子呢。」
「那你只能等我從死人嘴裡摳了。」張小敬回答。
蕭規哈哈大笑,那是隻屬於昔日烽燧堡的對話。笑罷之後,蕭規把手放在張小敬肩膀上,忽然嚴肅道:「大頭啊,你我在突厥人圍攻之下都不曾背叛彼此,我相信你這次也不會。你可莫要辜負我,辜負整個第八團。」
張小敬不太敢直視那雙眼睛,只得含含糊糊地點了一下頭。
「所以我希望你能參加水力宮的行動,這樣我便能對手下有個交代。」蕭規眨眨眼睛,「放心好了,這次行動不會讓你為難,很過癮,保證對你胃口。」
「那麼它到底是什麼?」
「很快你就知道了。現在還不到時候,免得驚動了外頭的龍武禁軍。」蕭規賣了一個關子。聽到這句話,張小敬心念電轉,突然想到一個絕好的藉口:「外面是龍武禁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