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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寅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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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努力睜開獨眼去分辨,終於發現那是一大串五彩的薄紗。

想必這也是出自毛順的設計,燈屋的燈火透過它們,

可以呈現出更有層次感的光芒。天寶三載元月十五日,寅正。

長安,萬年縣,興慶宮。

蕭規帶領著精銳蚍蜉們,飛快地沿龍池邊緣前進。不過二十幾個彈指的工夫,他們便已接近勤政務本樓的入口。

嚴格來說,勤政務本樓並不在興慶宮內,而是興慶宮南段城牆的一部分。它的南側面向廣場,左右連線著高聳的宮城石牆,這三面都沒有通路。唯一的登樓口,是在北側,位於興慶宮內苑,在禁軍重重包圍之中。當初這麼設計,是為了降低被襲擊的風險,不過現在反倒成了一個麻煩……

此時的勤政務本樓,已徹底被濃密的煙霧所籠罩。眼前的視野極差,看什麼都是影影綽綽的。霧中不時有火星飛過,暗紅色與昏黃交錯閃動。蕭規等人不得不放慢速度,繞過各種殘破的燈樓殘骸與散碎瓦礫,免得傷中腳底。

蕭規走在隊伍最前頭,努力分辨著前方的景象,心中並不焦慮。環境越惡劣,對他們越有利。這二十幾只蚍蜉,若是跟龍武軍正面對上,一定全軍覆沒。只有在混亂複雜的環境,他們才能爭取到一絲勝機。

他忽然停下腳步,腦袋稍稍歪了一下,耳邊聽到一陣斷斷續續的喧囂。這聲音不是來自勤政務本樓,而是來自更南的地方,那是無數人的呼喊。

興慶宮的廣場上此時聚集著幾萬人,擠得嚴嚴實實,散個花錢,就足以造成慘重的事故,更別說發生了這麼恐怖的爆炸。

儘管真正的爆發威力,並沒那麼大,但長安百姓何曾見過這等景象?光聽聲音,蕭規就能想象得到,那幾萬駭破了膽的百姓同時驚慌地朝廣場外跑去,互相擁擠,彼此踩踏,化為無比混亂的人流旋渦——這是個好訊息,四面八方趕來的勤王軍隊,會被這巨大的亂流裹挾,無暇旁顧。

蕭規只停留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奔跑,很快看到前方出現兩尊高大猙獰的獸形黑影,不由得精神一振。

蚍蜉已事先摸清了勤政務本樓周邊的情況,知道在入口處的左右,各矗立著一尊靈獸石像——東方青龍,北方白虎,象徵著興慶宮在長安的東北方向。

只要看到這兩尊石像,就說明找到了正確的入口。蕭規抖擻精神,向身後的部下發出一個短促的命令。他們紛紛停下腳步,把掛在腰間的弩機舉起來,架在手臂上端平。

勤政務本樓的入口處,除了靈獸還有不少龍武軍的守衛。陳玄禮練兵是一把好手,這些守衛雖然被突如其來的爆炸所震驚,但沒有一個人擅離職守,反而提高了戒備。蕭規看到,入口處的活動門檻已被抬高了幾分,形成一道半高的木牆,防止外人闖入。

對這種情況,蚍蜉早有預案。濃煙是最好的掩體,他們紛紛佔據有利的射擊位置,十幾把弩機同時抬起。

「動手!」蕭規低聲下令。

砰!砰!砰!

彈筋鬆弛的聲音此起彼伏。這些蚍蜉都曾是軍中精銳,百步穿楊是基本素質。龍武軍士兵雖然身覆盔甲,可那十幾支刁鑽的弩箭恰好鑽進甲片的空隙,刺入要害。

只短短的一瞬間,門口的守衛便倒下大半。剩下的守衛反應極快,紛紛翻身跳過門檻,矮下身子去。可惜蚍蜉這邊早已點燃了幾管猛火油,丟出一條拋物線越過木檻。很快另外一側有躍動的火焰升起,伴隨著聲聲慘呼。

負責近戰的蚍蜉趁機躍入,一刀一個,把那些守衛殺光。就在這時,一夥胡人樂師驚慌地從旁邊跑來。他們是宴會的御用樂班,正在樓底的休息室內待著,聽到爆炸聲便懷抱著樂器,想要逃出來。

蚍蜉自然不會放過他們。無論箜篌還是琵琶,面對刀鋒的犀利,都顯得孱弱無比。不過數個彈指的光景,這些可憐的樂師便倒在屠刀之下,絃斷管折。幹掉他們之後,蕭規意識到,勤政務本樓上的倖存者們,會源源不斷地從樓上跑下來。他迅速把弩箭重新上箭,躍過門檻,來到一層的勤政廳之中。

這一個大廳極為空曠,有十六根紅漆大柱矗立其間,上蟠虯龍。柱子之間擺滿了各種奇花異草,或濃豔,或幽香,鬱鬱蔥蔥,造型各異,把這大廳裝點成「道法自然」之景。

在大廳正中,斜垂下來一道寬闊的通天梯,通向二層——其實就是一道寬約五尺的木製樓梯,梯面烏黑髮亮,狀如雲邊,樓梯扶手皆用檀木雕成彎曲龍形。登高者扶此梯而上,如步青雲,如驂龍翔,反覆折返,可通至頂層的宴會大廳。天子和諸多賓客登樓,即是沿這裡上去。

不過這通天梯如今卻變了個模樣。它原本結構是主體懸空,只在每一層轉折處靠樓柱吊起,不佔據樓內空間,但代價是根基不牢。剛才的劇烈震動,讓樓梯一層層坍塌下來,梯木半毀。蕭規沿天井向上望去,看到甚至有數截樓梯互相疊傾,攪成一團亂麻。

這裡每一層的層高都在三丈以上,人若強行跳下,只怕死得更快。也就是說,勤政務本樓的上層,已暫時與外界隔絕開來。

蕭規略微回想了一下這棟樓的構造,一指右邊:「這邊走!」

這邊有一條雜役用的通道,下接庖房,上通樓內諸層,為傳菜走酒之用。正路不通,只能嘗試著走這邊。

雜役樓梯設在樓角,以兩道轉彎遮掩其出入口,以避免干擾貴人們的視線。蚍蜉們迅速穿過去,來到樓梯口。這裡的樓梯自然不如通天梯那麼華貴,幾無裝飾,但為了搬運重物,梯底造得很紮實,所以完好無損。

蕭規二話不說,登樓疾上。中途不斷有僕役和宮女驚慌地往下逃,都被幹淨利落地解決掉。偶爾有幸運的傢伙躲過攻擊,尖叫著掉頭逃離,蚍蜉們也沒興趣追擊。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天子。

燈樓爆炸的瞬間,陳玄禮和元載剛剛走過興慶宮進門處的馳道,勤政務本樓已遙遙在目。

突如其來的巨大轟鳴,以及隨即而至的烈焰與濃煙,讓兩個人停下腳步,臉色煞白。他們的視線同時投向樓頂的宴會廳,可惜在燈樓爆裂的驚天威勢遮掩之下,根本看不清那裡發生了什麼。

一直等到太上玄元燈樓轟然倒塌,重重砸在勤政務本樓的正面,兩人才如夢初醒——可他們寧願這是一場幻覺。

堂堂大唐天子,居然在都城的腹心被人襲擊,宮城被毀,這簡直就是一場最可怕的噩夢。

「救駕!」陳玄禮最先反應過來,大喝一聲,往前跑去。

元載跟在他身後,動作卻有些猶豫。看剛才那威勢,天子搞不好已經駕崩了,這時候再冒險闖入,表現出一番忠勤護駕的舉動,到底值不值得?

他一邊想著,一邊腳步緩了下來。不料陳玄禮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滿是狠戾:「興慶宮已全面封閉,擅離者格殺勿論!」元載面色一僵,昂起頭道:「元載身負靖安之責,又豈是貪生怕死之輩?此非常之時,救駕為重!靖安司願為將軍前驅!」

他話裡話外,暗示靖安司已通報過敵情,龍武軍得負起更多責任。陳玄禮冷哼一聲,眼下不是扯皮的時候,得先把天子從樓上撤下來——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他們身邊本來就帶著三四個護衛,在途中又收攏了十幾名內巡的衛兵,形成了一支頗有戰鬥力的小隊伍。陳玄禮心急如焚,不斷催促著隊伍,很快趕到了勤政務本樓的入口處。

在樓門口,他們首先看到的是橫七豎八的龍武軍士兵屍體,以及升高的門檻。陳玄禮的臉色鐵青到了極點,眼前這番慘狀,說明事情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蚍蜉不光引爆了燈樓,甚至還悄無聲息地潛入了興慶宮,人數不明。

作為禁軍將領,這已經不能被稱為恥辱,而是嚴重瀆職,百死莫贖。

元載也看出了事態的嚴重性。很顯然,蚍蜉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御座。他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勤政務本樓內的警衛力量,在剛才的襲擊中估計死傷慘重;而現在廣場上一定也亂成一團,把龍武軍的主力死死拖住;至於把守興慶宮諸門的監門衛,第一反應是嚴守城門,越是大亂,他們越不敢擅離崗位。

陳玄禮直屬的龍武親衛倒是可以動用,可是他們駐紮在金明門外,而金明門剛剛應陳玄禮的要求,落鑰封閉。重新開啟,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也就是說,在陰錯陽差之下,短時間內能趕到勤政務本樓救駕的,只有目前這十來個人。至於敵人來了多少,手裡有什麼武器,他們對此完全茫然無知。

元載憂心忡忡地對陳玄禮建議道:「敵我不明,輕赴險地,必蹶上將軍。不如等羽林、千牛衛諸軍趕至,再做打算吧。」

羽林軍屬北衙,千牛衛屬南衙,皆是同樣栩扈天子的宿衛禁軍。燈樓一倒,他們必然會立刻出動,從四面八方趕來勤王。

但這個建議被陳玄禮斷然否決,開玩笑,現在遭遇危險的可是皇帝!坐等別軍趕到救駕,等於給自己判處死刑。眼下這個局面,勤王軍隊的人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時辰!時辰!多一彈指,少一彈指,可能就是霄壤之別。

「必須現在就進去!就現在!」

陳玄禮抽出配刀,一改往日的謹慎。這時候沒法再謹慎了,必須強行登樓,哪怕全死完,也不能讓天子有任何閃失。

主帥既然下了命令,龍武軍士兵們自無二話,毫不猶豫地衝進一樓大廳。他們很快發現,通天梯已被半毀,此路不通。

「走旁邊的雜役樓梯!」陳玄禮對樓層分佈很熟悉,立刻吼道。士兵們又衝到樓角,仰頭一看,發現雜役樓梯蔓延起熊熊的大火,也沒法走了。陳玄禮眯起眼睛檢查了一番,發現梯子上端有人為破壞的痕跡。

那些該死的蚍蜉,果然從這裡登樓,而且還把後路都給斷了!陳玄禮一拳重重砸在樓梯扶手上,竟把硬木打斷了一截。斷裂處的白碴,沾著這位禁軍大將軍的鮮血。

兩個樓梯都斷了,龍武軍士兵站在大廳裡,一籌莫展。元載轉動脖頸,忽然指著旁邊道:「我有辦法!」

「嗯?」

「踩著那些花草!就能摸到二樓木梯的邊緣。」

陳玄禮一聽,雙目兇光畢露,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他媽的敢說這種胡話?他伸手要去揪元載的衣襟。元載一貓腰躲過陳玄禮的手掌,自顧朝著朱漆柱子之間的花叢跑去。

陳玄禮正要追過去,卻看到元載蹲下身子,然後將他身前的一塊——不是一叢,是一塊方方正正的花畦,從那一片花叢裡單獨移了出來。花畦上面是紫碧的鬱金香和黃白色的那伽花,下面卻發出隆隆的聲音。

陳玄禮這才明白,這傢伙是什麼意思。

這些在勤政務本樓底層的花草,並非真的生長在地裡,而是栽在一種叫作移春檻的木圍車上。這種車平日裡停放在御苑之內,廂內培土,土中埋種,有花匠負責澆灌。一俟車頂葉茂花開,這些移春檻可以被推到任何場所,成為可移動的御苑風光。

元載一向最好奢侈之物,這等高妙風雅的手段,他比誰都敏感。也只有他,才會注意到這種細節。

陳玄禮連忙命令所有人上前幫忙,七手八腳把那幾輛移春檻推出來,傾翻車身,把裡面的花草連帶泥土全數倒掉。可憐這些來自異國的奇花異草,在靴子的踐踏下化為春泥,無人心疼。

士兵們把空車一輛輛摞起,高度接近天花板。然後他們依次攀到車頂,手臂恰好能夠到二樓的斷梯邊緣,略一用力便能上去。

過不多時,所有人包括元載都順利爬上了二樓。這一層聚集了不少僕役和婢女,也有個別穿著雅服的貴人。這些人個個灰頭土臉,癱軟在地,見到有救兵到來,紛紛發出呼救。

陳玄禮根本顧不上他們,大踏步朝著通往三樓的樓梯衝去。所幸這一段樓梯完好無損,並無阻滯,這一隊人噔噔噔一口氣踏上三樓,卻不得不停住腳步。

勤政務本樓的三樓是個四面敞開的通間,沒有牆壁,只有幾排柱子支撐。這一層的高度,恰好高於兩側城牆,遠近沒有建築物阻擋。到了夏季,四面皆有穿堂的涼風吹過,是絕佳的納涼之所,美其名曰:「邀風堂。」

這全無遮護的佈局,正面遭遇到燈樓那等規模的爆炸,簡直就是羊羔遇虎,慘遭蹂躪。整整一層,無論銅鏡、瓷瓶、螺屏、絲席還是身在其中的活人,先被衝擊波震得東倒西歪,然後又被火雲洗過一遍。緊接著,燈樓上層轟然塌砸下來,燃燒的樓尖撞在外壁被折斷,旋轉著切入這一層,帶來了無數橫飛的碎片與火星,場面悽慘之至。

等到陳玄禮他們衝到第三層,只見滿眼皆是煙塵與廢墟,地板一片狼藉,幾乎寸步難行,也聽不見任何呼救和呻吟,只怕沒什麼倖存者。幾處火頭呼呼地躍動著,若不管的話,過不多時就會釀成二次火災。

陳玄禮壓住驚駭的心情,揮手趕開刺鼻的煙氣,朝著通向第四層的通天梯跑去。上元春宴的舉辦,是在第七層,天子也在那裡,這是陳玄禮唯一的目標。

元載緊隨著陳玄禮,眼前這一幕肆虐慘狀,讓他咋舌不已。到底該不該繼續上行?這個險值不值得冒?要知道,天子就算沒在爆炸中身亡,現在也可能被蚍蜉控制了。風險越來越大,好處卻越來越小。元載的內心不由得動搖起來。

可是,他暫時找不到任何離開的藉口。陳玄禮現在這種精神狀態,只要元載稍微流露出離開的意思,就會被當作逃兵當場斬殺。

這一層的地面上散落著尖利的殘骸,還有大量的碎瓷,很難讓人跑起來。陳玄禮以下,都小心翼翼地跳著前進。元載趁機不停地向四周搜尋,突然他眼睛一亮,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在距離他十幾步遠的樓層邊緣,有一根擎簷方柱,撐起高翹的樓外簷角。此時在這根方柱的下緣,正靠著一個人,衣服殘破,似乎昏迷不醒。這人渾身都被燎傷,幾乎看不清面目,可那隻獨眼,他再熟悉不過,還曾經為此嚇尿了褲子。

「張小敬?!」

元載先驚後喜,他沒想到會在勤政務本樓裡又一次與這傢伙相見。他顧不得多想,大喊著把陳玄禮叫住。陳玄禮回過頭,急吼吼地問他怎麼回事。

元載一指張小敬:「炸樓的元兇,就是他。我們靖安司一直就在找他。」陳玄禮朝那邊掃了一眼,他之前聽過這個名字,似乎原來是靖安都尉,然後不知怎的被全城通緝過,很快通緝令又被取消了。

不過這名字也只是讓陳玄禮停了一霎,他對破案沒興趣,天子的安危才最重要。他正要繼續前進,元載又叫道:「這是重要的欽犯,將軍你可先去!這裡我來處置!」

陳玄禮聽出來了,這傢伙是在找藉口不想走。不過這個藉口冠冕堂皇,他也沒法反駁。炸樓的兇手,當然不能置之不理。他沒時間多做口舌之辯,只好冷哼一聲,帶著其他人,匆匆衝向四樓。

元載目送著陳玄禮他們離開,然後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到張小敬面前。他低頭玩味地笑了笑,從腰間抽出一把刀來。

這刀屬於一位在入口殉職的龍武衛兵,是陳玄禮親手撿起來交給元載。他不太習慣這種軍中利器的重量,反覆掂量了幾下才拿穩。

「你在晁分家囂張的時候,可沒想過報應來得這麼快吧?」元載晃著刀尖,對張小敬滿是怨毒地說。那一次尿褲子的經歷,簡直就是奇恥大辱,他簡直恨透了這頭狂暴的五尊閻羅。

張小敬緊閉著眼睛,對元載的聲音毫無反應,生死不知。

元載把刀尖對準張小敬,開始緩緩用力。他已經盤算妥當了,張小敬死在這勤政務本樓裡,是最好的結果。不光是出於仇怨,也是出於利益考慮。他今晚辛苦布的局,只有張小敬一死,才算是徹底穩妥。

元載現在深深體會到了封大倫的心情:這傢伙太危險了,只要活著,就是一個極大的變數,不死掉,實在是讓人無法安心。

「你做的惡事,足可以讓朝廷把古法裡的凌遲之刑重新找回來。現在我殺你,也是為你好。」

元載唸叨著無關痛癢的廢話,把直刀慢慢伸過去。他從來沒殺過人,略有緊張,所以運力不是很精準。那刀尖先挑開外袍,對準心口,然後刺破了沾滿汙煙的粗糙皮膚,立刻有鮮血湧出。這讓元載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後撤了一點,然後再一次進刀。

這一次刀尖很穩,只消最後用一次力,便可以徹底扎入心臟。這時元載突然感到後腦勺一陣劇痛,眼前一黑,登時暈倒過去。

「登徒子!」

檀棋拋開手裡的銅燮牛燭臺,踩過元載的身體,朝張小敬撲了過去。

對於自己攀上燈樓頂端之後發生的事,張小敬的記憶有點模糊。

他隱約記得,自己靠在狻猊跨架上,等著最後時刻的到來,眼前五光十色,絢麗無比。

開始張小敬以為這是人死前產生的幻覺,可耳邊卻總有一個強烈的聲音在吶喊。他的理智雖然已經放棄逃生,可內心那一股桀驁堅忍的衝動,卻從未真正服輸,一直在努力尋找著求生的可能。

他努力睜開獨眼去分辨,終於發現那是一大串五彩的薄紗。想必這也是出自毛順的設計,燈屋的燈火透過它們,可以呈現出更有層次感的光芒。此時燈樓熊熊燃燒著,火焰燎天,這些薄紗懸浮在半空,隨著上升氣流舞動不休。

它們是怎麼固定在燈樓上的呢?

張小敬抬起頭,忽然發現在他的頭頂,十幾條麻繩皆固定於狻猊跨架之上,下端星散,分別牽向不同方向。各色薄紗,即懸掛在麻繩之上,密密麻麻地懸吊在燈樓四周,宛若春鈿——這個叫作牽春繩,不過張小敬並不知道,也不關心。

他關心的,是繩子本身。經過短暫觀察,他發現其中有一根格外粗大的麻繩,繩子頭拴在狻猊的脖頸處,而麻繩的另外一端,則被斜扯到興慶宮的南城牆邊緣,與堞口固定在一起。遠遠看去,在城牆與樓頂之間,斜斜牽起了一根粗線。

一個求生的念頭,就這樣莫名浮現上來。

魚腸是個很精細的人,肯定早早預留好撤退的路線,以便在啟動最後的機關後,可以迅速離開。這條路線不會是往樓下走,時間必然來不及,他的撤退通道,只能在上面,那麼手段就只剩一個:

牽春繩。

沿著這根牽春繩滑離燈樓,這是最快的撤退方式。

接下來的事情,張小敬委實記不清楚了。他恍惚記得自己掙扎著起身,攀上跨架,全憑直覺抓住了最粗的那根繩子,然後用一根凌空飛舞的絹帶吊住雙手,身子一擺,一下子滑離了燈樓頂端。

他的身子飛快滑過長安的夜空,離開燈樓,朝著興慶宮飛去。

就在他即將抵達興慶宮南城牆時,燈樓驟然炸裂開來,強烈的衝擊波讓整條繩子劇烈擺動。緊接著,燈樓的上半截翻倒,砸向興慶宮,這個動作徹底改變了繩子的走向。張小敬本來雙腳已幾乎踏上城牆,結果又被忽地扯起到半空,伴隨著大量碎片滾進了第三層……

……張小敬緩緩睜開眼睛,看到了檀棋的面孔。

檀棋的烏黑長髮東一縷西一條地散披在額前,臉頰上沾滿髒灰,那條水色短裙殘破不堪,有大大小小的灼洞,裸露出星星點點的白皙肌膚。

可她此時沒有半點羞怯,身軀向前,抱住張小敬的腦袋,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張小敬嘴唇囁嚅,卻說不出話來。檀棋看看左右,從瓦礫中翻出一個執壺,把裡面的幾滴殘酒滴進他的咽喉。張小敬拼命張開嘴,用舌頭承接,之前在燈樓裡,他整個人幾乎快被烤乾了,這時有水滴入口,如飲甘露。

張小敬慢慢地恢復了清醒,問她怎麼跑這裡來了。

檀棋自己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跟張小敬重逢。之前她惹惱了太子,被護衛從上元春宴拖離,暫時關在了第三層邀風堂的一處庫房。

這一層沒有牆壁,所以庫房的設計是半沉到二層。當燈樓爆炸時,灼熱的烈風席捲了整個邀風堂,整個這一層都被蹂躪得極慘,唯獨這個庫房勉強逃過一劫。檀棋聽到庫房外那一片混亂,意識到這是闕勒霍多爆發,內心絕望到了極點。

待得外面聲音小了些,她推開已經扭曲變形的房門,在煙塵瀰漫中跌跌撞撞,卻不知該去何處。

恰好就在這時,檀棋看到元載正準備舉刀殺人。她不認識元載,但立刻認出了張小敬的臉。情急之下,她舉起一根沉重的銅燮牛高腳燭臺,狠狠地對元載砸去,這才救下張小敬的性命。

聽完檀棋的講述,張小敬轉動脖頸,面露不解:「你不是在平康里嗎?為何會出現在勤政務本樓?」

他不問還好,一問,檀棋一直強行靠意志繃緊的情緒堅壁,終於四散崩塌。她撲在他的胸膛之上,放聲大哭,口中不斷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覺得自己真是什麼用都沒有,什麼事情都沒做好,終究還是讓闕勒霍多爆發了,枉費了公子和登徒子的一番信任。

「不要哭,到底怎麼回事?」張小敬的語調僵硬。

檀棋啜泣著,把自己借太真之手驚動天子的事講了一遍。張小敬欣慰道:「若非你在御前這麼一鬧,讓他們撤掉全城通緝,只怕我在晁分門前,已經被這個傢伙射殺——所以你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他試圖伸手去摸她的髮髻,不過一動胳膊,牽動肌肉一陣生疼。

「可是,闕勒霍多還是炸了……」檀棋的眼淚把髒臉衝出兩道溝壑。剛才那一場混亂,給她的衝擊實在太大。靖安司同人奔走這麼久,卻終究未能阻止這次襲擊。強烈的挫敗感,讓檀棋陷入自我懷疑的流沙之中,難以拔出。

張小敬虛弱地解釋道:「剛才那場爆炸,本來會死更多的人,多虧有你在啊——我早說過,你能做比端茶送水更有意義的事,多少男子都不及你。」

檀棋勉強一笑,只當是張小敬在哄騙自己。他的身軀上血跡斑斑,衣衫破爛不堪,她簡直難以想象,在自己被囚在勤政務本樓的這段時間,他獨自一人要面對何等艱難的局面。

就算闕勒霍多真的被削弱了,那也一定是這個男人前後奔走的功勞吧?

張小敬掙扎著要起來,檀棋連忙攙扶著他半坐在柱子旁。這時元載也悠悠醒轉過來,他揉著劇痛的後腦勺,抬起頭來,發現砸自己的是個婢女,不由得惱怒:「大膽賤婢,竟敢襲擊靖安司丞?」

其實真正的靖安司丞是吉溫,元載這麼說,是想習慣性地扯張虎皮。誰知這觸動了檀棋的逆鱗,她杏眼一瞪:「你這夯貨,也配冒充靖安司丞?」拿起銅燭臺,又狠狠地砸了一下。這次力度比剛才更重,砸中大腿,元載不由得發出一聲慘叫,又一次跌倒在地板上。

「檀棋……」張小敬叫住她,無奈道,「他確實是靖安司的人。」

一聽這話,檀棋扔開燭臺,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這種人都進了靖安司,豈不是說公子已然無幸?元載一見求生有戲,急忙高聲道:「在下與張都尉之間,或有誤會!」

張小敬盯著這個寬闊額頭的官僚,自己的窘迫處境,有一半都是拜他所賜。他沉著臉道:「我之前提醒你興慶宮有事,如今可應驗了?」元載忙不迭地點了點頭。剛剛被這瘋婆娘砸得生疼,他不敢再端起官架子。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還要殺我?」

元載心思轉得極快,知道叩頭求饒沒用,索性一抬脖子:「那麼多人,都親眼看到都尉你準備炸掉燈樓,縱然我一人相信,也沒法服眾。」

這句話很含糊,也很巧妙,既表示自己並無敵意,又暗示動手是形勢所迫,還隱隱反過來質疑張小敬的作為。張小敬知道他是誤會了,可是這個解釋起來太費唇舌。如今局勢緊迫,他沒時間辯白,直接問道:「外面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元載只得一邊揉著大腿,一邊簡單扼要地講了講勤政務本樓遭人入侵,陳玄禮帶隊赴援。張小敬緊皺著眉頭,久久未能作聲。他知道除了闕勒霍多之外,蕭規還有另外一手計劃。沒想到的是,這個計劃比他想象得還要大膽兇狠,居然一口氣殺到了御前。

這傢伙的實力,雖然在大唐的對手裡根本排不上號,可無疑是最接近成功的敵人。

「我得上去!」

張小敬掙扎著要起身,可他的身子一歪,差點沒站住。剛才那一連串劇鬥和逃離,讓他的體力和意志力都消耗殆盡,渾身傷痛,狀態極差。

檀棋睜大了眼睛,連忙扶住張小敬的胳膊,顫聲道:「登徒子,你已經做得夠多了,不要再勉強自己了……」張小敬搖搖頭,嘆了口氣:「援軍趕到,至少還得一百彈指之後,可蕭規殺人,只要動一動指頭。」

「不是還有陳玄禮將軍在嗎?他總比你現在這樣子強吧?」檀棋道。不知為何,她不想看到這個男人再一次去搏命,一點也不想。哪怕樓上的天子危在旦夕,她也只希望他能老老實實躺在這裡。

「陳玄禮是個好軍人,可他不是蕭規的對手。能阻止他的,只能是我。」張小敬道。他再一次狠咬牙關,勉力支撐,先是半跪,然後用力一踏,終於重新站立起來。臉上的神情疲憊至極,只有獨眼依舊透著兇悍的光芒。

元載像是在看一個怪物,這傢伙都傷成什麼樣子了,還要上樓去阻止那夥窮兇極惡的蚍蜉?他怎麼計算,也算不出這個舉動的價值何在。

檀棋也不明白。

「路是我選的,我會走到底。」一個嘶啞的聲音在邀風堂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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