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廢墟和躍動的火中,張小敬晃晃悠悠地朝著樓上走去。他的身影異常虛弱,卻也異常堅毅。直到這一刻,檀棋才徹底明白為何公子當初會選他來做靖安都尉,公子的眼光,從來不會錯。
一想到李泌,檀棋心中一痛,忍不住又發出一聲啜泣。這個細微的聲音,立刻被張小敬捕捉到了。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她道:「哦,對了,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你家公子,還活著——嗯,應該說至少我見到時,還活著。」
檀棋雙目一閃,心中湧出一線驚喜。不知為何,她強烈地感覺到,公子一定是被他所救。可她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細節之時,便猶豫地伸出手臂,從背後環抱住張小敬,一股幽香悄然鑽入張小敬的鼻孔,讓他不由自主想起在景教告解室裡的那片刻曖昧。
「謝謝你。」檀棋低聲道,把臉貼在那滿是灼傷的脊背,感到那裡的肌肉有一瞬間的緊繃。
李泌幾乎創造了一個奇蹟。
他從昇平坊趕到光德坊,橫穿六坊,北上四坊,居然只用了不到兩刻的時間。以上元節的交通狀況,這簡直是一樁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至少有十幾個人被飛馳的駿馬撞飛,他甚至沒時間停下檢視。
太上玄元燈樓的意外爆炸,在西邊的萬年縣產生了極大的混亂。可在更遠處,不知就裡的老百姓只當它是個漂亮的噱頭。尤其是到了東邊長安縣,大家該逛花燈還逛,該去找吃食還吃,完全沒意識到一場大災正在悄然發生。
按道理,這時京兆府應該釋出緊急命令,敲響街鼓中止觀燈,讓百姓各自歸坊,諸城門落鑰。可整個朝廷中樞也困在勤政務本樓裡,一時間連居中指揮的人都沒有。承平日久,整個長安城的警惕心和效率都被已被磨蝕一空。
只有興慶宮附近的諸多望樓,依然堅守崗位。武侯們瘋狂地發著救援訊號,可是缺少了大望樓的支撐,根本沒人留意這些訊息。那些紫色燈籠,只能一遍遍徒勞地閃動著。
李泌一口氣衝到光德坊門口,遠遠便看到坊中有餘煙嫋嫋,那是來自靖安司大殿的殘骸,至今未熄。他顧不得感慨,縱馬就要衝入坊內。
坊門口的衛兵一看驚馬突至,正要舉起叉杆阻攔,可聽到騎士一聲斷喝,動作戛然停止。這不是……這不是李司丞嗎?被賊人擄走的李司丞,居然自己回來了?
衛兵這一愣神,李泌一躍而入,直奔京兆府而去。
京兆府內外,仍在有條不紊地處理著靖安司被焚的善後事情,還沒人意識到遙遠的那一聲驚雷意味著什麼——靖安司居然遲鈍到了這地步。
李泌衝到府前,跳下馬來一甩韁繩,徑直闖入大門。一個捧著卷宗的小吏正要出門,抬頭一看,霎時驚呆,「啪」的一聲,十幾枚書卷滾落在地。他旁邊有一個燒傷的輕傷員,正拄著拐往門口挪。那傷員瞥到李泌,不由得失聲叫了一聲:「李司丞!」然後跪倒在地大哭起來。
對於旁人的反應,李泌置若罔聞。他擺動手臂,氣勢洶洶地往裡闖去。沿途從衛兵到官吏無不震驚,他們紛紛讓開一條路,對鋒芒避之不及。
李泌一直走到正廳,方才停下腳步,環顧四周,然後揪住一個小文吏的前襟:「現在主事的是誰?」
「是吉御史……啊,不對,是吉司丞。」小文吏戰戰兢兢地回答,然後指了指推事廳。
「吉溫?」李泌眉頭一揚。這人說起來和東宮還頗有淵源,他乃是宰相吉頊的從子,曾被太子文學薛嶷引薦到御前,結果天子說了一句:「是一不良,我不用。」從此仕途不暢。想不到這傢伙居然投靠了李林甫,甘為馬前卒跑來奪權。
想到這裡,李泌冷笑一聲,鬆開小文吏,走到推事廳門前。門前站著幾個吉溫帶來的護衛,他們並不認識李泌,可懾於他的強大氣場,都惶惶然不敢動。李泌飛起一腳,直接踹開內門。
此時吉溫正在屋裡自斟自飲,心中陶陶然。他的任務是奪權,至於靖安司的其他事情,反正有元載在外頭跑,不用他來操心。所以吉溫喚人弄來一斛葡萄酒,關起門來,一個人美美地品了起來。
李泌這麼猛然一闖進來,吉溫嚇得手腕一顫,杯中美酒嘩啦全灑在了地毯上。這葡萄酒是千里迢迢從西域運來,所費不菲。吉溫又是心疼又是惱怒,抬眼正要發作,卻驟然被一隻無形大手扼住咽喉,發不出聲音。
「吉副端真是好雅興。」李泌的聲音,如浸透了三九冰水。
吉溫一時頗有點惶惑。這傢伙不是被擄走了嗎?怎麼突然又回來了?如果是被救回來的,為何元載不先行通報?他回來找我是打算幹什麼?
一連串疑問在吉溫腦中迅速浮現,最終沉澱成了三個字:「吉副端」——副端是殿中侍御史的雅稱,他叫我副端,擺明了不承認我是靖安司丞,這是來奪權的呀!吉溫迅速判斷出最關鍵的矛盾,臉上肌肉迅速調整,堆出一個僵硬的笑容:「長源,你這是怎麼回來的?」
李泌直截了當道:「興慶宮前出了大事,閣下竟還在此安坐酌酒?」
「啊?」吉溫沒想到他一開口,問了這麼一個突兀的問題,「興慶宮前?不是正在拔燈和春宴嗎?」
李泌心中暗暗嘆息。這麼大的事,身為靖安司丞居然渾然不覺,這得無能到什麼地步?他上前一步,厲聲喝道:「蚍蜉伏猛火雷於燈樓,如今興慶宮一片狼藉,前後糜爛,長安局勢危殆至極!」
吉溫的鬍鬚猛地一抖,難怪剛才聽見西邊一聲巨響,本以為是春雷萌動,原來竟是這樣的慘事!勤政務本樓上可是天子和群臣,若是遭了猛火雷,豈不是……豈不是……他不敢再往下想。
「我、我儘快調集人手,去勤王……」吉溫聲音乾澀。李泌卻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步步緊逼:「來不及了!你若有心勤王,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什麼?」
「李相,如今身在何處?」
吉溫迷惑地看了他一眼:「李相,不是正在勤政務本樓上參加春宴嗎?」李泌沉著臉道:「他在爆炸之前,就已經離開勤政務本樓了,他去了哪裡?」
吉溫的鬍鬚又是一顫。他並不蠢,知道在這個節骨眼離開的人,到底意味著什麼。他不由得苦笑道:「在下一直在京兆府收拾殘局,哪裡有暇旁顧?」
「你是他的人,豈會不知主人去向?」李泌根本不打算虛文試探,單刀直入。
吉溫聽到這話,正色道:「長源你這麼說就差了。在下忝為左巡使、殿中侍御史,為朝廷糾劾嚴正,裨補闕漏,豈是一人之私僕?李相何在,你去問鳳閣還差不多。」
「你確實不知?」
「正是!」吉溫回答得很堅決,心裡卻略為悵然。他終究不是李相的心腹,後者就算有什麼計劃,也不可能透露給他。
李泌道:「很好!那麼就請吉副端暫留此處。待靖安司查明李相去向,再來相詢!」吉溫心想,果然戲肉來了,翻了翻眼皮:「閣下為賊人所執,靖安司群龍無首。在下以長安城治為慮,這才暫時接手,並無戀棧之心——不過在下接的乃是鳳閣任命,不敢無端擅離。」
說白了,我的任命是中書省發的,你要奪回去,得先有調令才成。吉溫意識到,興慶宮出了這麼大的事,李相的去向又成疑,當此非常之時,必須要把住一處要害衙署,才能在亂局中佔據主動。這靖安司的權柄,絕不能放開。
李泌眼神犀利:「若我堅持呢?」
吉溫冷笑著一拍手,門外那些護衛都迅速進來。這些護衛都是他帶來的,不是靖安司舊部,使用起來更為放心。
「來人哪,扶李翰林下去休息!」
李泌正職是待詔翰林,吉溫這麼稱呼,是打定主意不承認他的靖安司丞身份了。
護衛們聽到命令,一起衝過來,正要動手。李泌卻微微一笑,也同樣一拍手,一批旅賁軍士兵突然從外面出現。那幾個護衛反被包圍,個個面露驚慌。
吉溫舉起大印,怒喝道:「正官在此,你們要造反嗎?」李泌緩緩從腰間也解下一枚印來,面色冷峻:「正官在此。」
京兆府的推事廳內,兩人同時亮出了兩枚大印,彼此對峙。吉溫拿起的官印,獬紐銀綬,乃是御使臺專用。今夜奪權事起倉促,中書省還不及鑄新印,就行了一份文書,藉此印以專事機宜之權。
至於李泌那一枚靖安司丞的龜紐銅印,按照常理,要比御史臺的官印來得有力。可他此前被賊人擄走,中書省行下的文書裡已特別指出,為防賊人利用,特登出該印——換句話說,吉溫接手靖安司那一刻,這就變成一枚毫無用處的廢印了。
吉溫哈哈大笑:「李翰林,這等廢印,還是莫拿出來丟人了!」可李泌高擎著官印,神情依然未變。吉溫的笑聲到了一半,戛然而止,他的雙眼越瞪越大,發現有點不對勁。
這不是龜紐銅印,而是龜紐金邊銅印,那一道暗金勒線看起來格外刺眼。
這不是靖安司丞的印,而是靖安令的印!
賀知章雖重病在床,可從法理上來說,他的靖安令之職卻從未交卸。
李泌申時去宣平坊「探望」過賀知章,這一枚正印順便被他拿走了。此時亮出來,意味著他有權力「暫行靖安令事」。吉溫驚駭地發現,繞來繞去,自己反而成了李泌的下屬。
「這,這是矯令!賀監已經病倒,不可能把印託給你!」吉溫氣急敗壞。李泌道:「正因為賀監抱病,才特意把此印託付給我,若有疑問,可自去詢問他老人家——來人哪,給我把吉司丞的印給下了!」
到了這會兒,他才稱其為「吉司丞」,真是再嘲諷沒有。靖安司諸人,早看這位長官不順眼,下手毫不客氣,劈手奪過官印。那幾個護衛絲毫不敢反抗,也被下了武器,推搡到了一邊。吉溫面如死灰,沒了中書省文書的法理庇護,他在靖安司根本毫無根基。
「我要見李相!我要見李相!」吉溫突然瘋狂地高呼起來。
「你若能見到他最好,我們也在找他!」
李泌把吉溫和他那幾個護衛都留在推事廳裡,派人守住門口,形同軟禁。然後他迅速把幾個倖存的主事召集起來,詢問了一下情況,才發現事情有多棘手。
蚍蜉的襲擊加上大火,讓靖安司傷亡慘重。吉溫接手以後,什麼正事沒幹,反而還驅逐了一批胡裔屬員。從戌時到現在,將近五個時辰,整個靖安司就如同無頭蒼蠅一般,連望樓體系都不曾修復。更讓李泌氣憤的是,吉溫唯一做的決定,是抓捕張小敬,把大量資源都浪費在這個錯誤的方向。
這是個徹頭徹尾的爛攤子。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李泌重重地哼了一聲,對這個廢物內心充滿鄙夷。幾個主事小心翼翼地問道:「李司丞,咱們現在怎麼辦?」
「儘快派人前往興慶宮,搞清楚情況。」李泌下了第一個命令。興慶宮的安危——或者說得再直白點,天子的生死,將直接影響接下來的一系列決策。
「還有,儘快修復大望樓,通知各處衙署與城門衛,燈會提前結束。恢復宵禁,所有民眾迅速歸坊。所有城門落鑰封閉,無令晝夜不開。」
主事們聽到這個命令,個個斂氣收聲。連燈會都要取消,可見事態嚴重到了何等地步。
「還有,得儘快找到李相。他記錄在案的每一處宅邸,都要去調查清楚。」
李泌的眼神里閃過一道寒芒。倘若整件事是宰相所為,他一定還隱藏著極危險的後手。已經發生的事情,不必去想,重要的是如何在接下來的亂局中佔據主動。要知道,到了這個層級的鬥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李泌必須得估計到最壞的情況,提前做出準備。
一聽還要查李相,主事們更是面面相覷,都不敢深問。李泌仰起頭,微微嘆道:「大廈已傾,盡人事而已。」幾名主事看到長官神情如此嚴肅,心中凜然,紛紛叉手錶示遵命。
說來也怪,他一回來,整個靖安司的魂魄也隨之歸來,京兆府的氣氛為之一變。即使是那些吉溫調來的官吏,也被李泌雷厲風行的風格所感染,迅速融入節奏中去。比如來自右驍衛的趙參軍,就覺得管理風格大變,比原來的懶散拖沓強太多了。
殘破不堪的靖安司,在李泌的強力驅動下,又嘎吱嘎吱地運轉起來。
這時一個主事小心翼翼地又問了一句:「李相的宅邸,未必都在李府名下,司丞可還有什麼提示?」
長安城裡的宅子太多,李林甫就算有密宅,也不會大剌剌地打出自己的招牌。若沒個方向,這麼找無異於大海撈針。
李泌略做思忖,腦子裡忽然靈光一現:「你們可以去查查,京中富豪宅邸,誰家裡有自雨亭。」
李泌遭蚍蜉綁架之後,被帶去了一處豪奢宅院,親眼見到他們做了一個燈樓的爆炸測試。這處宅院裡最引人注意的地方,是有一座簷上有堤的自雨亭。這種亭子源自波斯,興建所費不貲,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建起來的。
當初蚍蜉抓住李泌,沒打算留他活口,所以並未特意遮掩。他如今既然已生還,便不能放過這個顯眼的線索。查到這個宅邸,到底是誰在幕後資助蚍蜉,也就一目瞭然。
可主事們還是憂心忡忡:「司裡的文卷,已經被燒沒了。所涉營造之事,還得去虞部調閱,時間恐怕來不及。」
李泌環顧左右:「徐賓何在?他活下來了嗎?」徐賓有著超強的記憶力,若他還在,靖安司查閱起來事半功倍。
一名官吏說徐主事受了傷,正在設廳修養,因為吉司丞認為他可能是蚍蜉內奸,還加派人手看管。李泌氣得反笑:「徐賓是我派去查內鬼的,這吉溫真是瞎了狗眼!」
他吩咐下人帶路,前往設廳親自去檢視。
設廳裡的秩序比剛才稍微好了一點,醫師們已經完成了救治,不過傷員們的呻吟聲仍不絕於耳。人力已經用盡,接下來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李泌聳了聳鼻子,這股混雜著人體燒焦和油藥的味道,讓他很不舒服。可這個場面很大程度上,算是他的責任,李泌也只好帶著贖罪的心情,強忍腹中的翻騰。
徐賓的休養處是在設廳一角,被兩扇屏風隔出一個空間,兩名士兵忠心耿耿地守在外面。李泌走過去,揮手趕開衛兵,踏了進去。徐賓正側躺在床榻上,臉部向外,閉目不語,頭上還纏著一圈圈白布條。
李泌放輕腳步走近,突然一瞬間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徐賓的身子,是向著床榻內側反躺蜷曲。
也就是說,他的整個頭頸,被人硬生生地扭轉了過來。
作為天子燕居歡宴之地,勤政務本樓的裝潢極盡奢華之能事。樓闕山出,雕樑畫棟,上有飛簷懸鐺,中有彩綾飄絹。這樣式看起來極之華麗,可一旦經火,處處皆是助燃之地。無論廳間廊下,如今都被滾滾黑煙所籠罩,充塞每一個空隙,像是一個瘋子在到處潑灑濃墨一般。
從第三層到第七層的距離不算很遠,可張小敬的身體狀況已跌至谷底,加上沿途一片狼藉,讓這段路途變成荊棘密佈。他咬著牙,儘量避開地面上的碎瓷殘板,朝著樓梯口摸去。
這一路上,他看到許多僕役和大小官員,他們以各種姿勢躺倒在地,生死不知,身前案几四腳朝天,玉盤珍饈灑落於地,說不出的悽慘。這些人前一刻還在歡宴暢飲,下一瞬便突遭衝擊。張小敬還發現一些穿著與賓客不同的屍體,有蚍蜉的,也有龍武軍的。
看來陳玄禮登樓之後,遭遇了蚍蜉的強力阻擊,不過一直保持著前進的姿態。
張小敬一口氣衝到六樓,不得不停下來喘息片刻。今天他基本沒怎麼進食,只在幾個時辰前吃了點素油子,此時腹中空空,眼前隱有金星。他略一低頭,看到在一扇倒下來的石屏下,露出一截烤羊腿。那羊腿烤得金黃酥軟,腿骨處還被一隻手捏著。
看來在爆炸發生時,這位不幸的賓客正拿起羊腿,準備大快朵頤。結果震動一起,他還沒來得及吃一口,便被壓在石屏之下。張小敬俯身把羊腿拽起來,那手一動不動,看來已然不幸——諷刺的是,正是四周火勢大起,讓這個羊腿保持著溫度,不至於腥羶凝滯。
張小敬張開大口,毫不客氣地撕下一條,在口中大嚼。到底是御廚手藝,這羊肉烤得酥香鬆軟,還加了丁香、胡椒等名貴香料調味,還澆了杏漿在上面。一落肚中,立刻化為一股熱流散去四肢百骸,稍微填補回一點元氣。
他也是餓急了,邊走邊吃,一條肥嫩羊腿一會兒工夫便啃得只剩骨頭。張小敬總算感覺好了些,攥著這根大腿骨,來到六樓通往七樓的樓梯入口。往上一掃,眼神變得獰厲起來。
在樓梯上,橫七豎八躺著四五具屍身,以龍武軍的居多,可見陳玄禮在這裡遭遇了一次伏擊。元載說他們趕來的不過十幾個人,這麼算下來,陳玄禮手裡的人手已經所剩無幾。就算他僥倖突破,也是損失慘重。
不過這也能反證,蕭規的人也絕不會太多,否則這些屍體裡應該有陳玄禮在。
張小敬把骨頭插在腰間,正要登上樓梯,忽然心中一動,把腳又縮了回來。第六層和第七層之間,只有客用與貨用兩條通道,一定被嚴兵把守。貿然上去,恐怕會被直接射死。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樓邊,這裡的壓簷角都很低,邊緣翻出一道外凸的木唇。張小敬摳住木唇,腳踩闌干,用力一翻,整個人爬到一條鋪滿了烏瓦的斜脊之上。沿斜脊坡度向上小跑數步,躍過一道雕欄,便抵達了第七層。
勤政務本樓的第七層,叫作摘星殿,以北斗七星譬喻七層。它是一間軒敞無柱的長方大殿,地板有一點刻意傾斜,北邊最高處是天子御席,面南背北,其他席位依次向南向下排列,拱衛在御席下首——此所謂「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在大殿的南邊,還有一座小小的天漢橋,從大殿主體連線到外面一處寬闊的平木露臺,兩側俱是雲闕。站在露臺之上,可以憑欄遠眺,下視萬民,視野極佳。露臺與燈樓距離極近,剛才燈樓初啟,拔燈紅籌就是在這裡丟擲燭火,啟動燈樓。
可惜正因如此,在剛才的爆炸時,那平木露臺第一時間就坍塌下去,和站在上面正在賞燈的倒霉蛋們一起摔下城牆。天漢橋也被損毀了一半,剩下半截悽慘的木架半翹在空中,好似殘龍哀鳴。
張小敬翻上第七層的位置,恰好是在天漢橋殘留的橋頭。他迅速矮下身子,躲在柱獸旁邊,朝裡面仔細觀察。樓下的煙霧飄然而上,形成了絕佳的保護。
這一層大殿是半封閉式的,外面還有一圈興慶宮的南城牆阻擋,加上張小敬拼命洩去了闕勒霍多的不少氣勁。所以剛才的爆炸和撞擊並未傷及筋骨,沒有出現死傷枕藉的情況,只是場面略混亂了些。
此時在摘星殿中,分成了三個涇渭分明的人群。百餘名華服賓客攢集在一起,瑟瑟發抖如一群鵪鶉;站在他們旁邊的,是十來個蚍蜉,手持短弩長刀,隨時可以發起屠戮。在更遠靠南的地方,陳玄禮和十個人不到的龍武軍士兵,平舉手弩,卻沒有向前,形成對峙。其他無關人等,諸如雜役舞姬樂班婢女之類,都被趕到樓下去了。
看來龍武軍的戰鬥力還是非常驚人的,連續突破防衛,一口氣衝到七樓。從雙方的站位來看,蚍蜉恐怕是剛剛控制局勢,還沒來得及做成其他事,龍武軍就衝上來了。
可惜陳玄禮不能再進一步了——張小敬清楚地看到,在最高處,蕭規正笑眯眯地把弩箭對準一個身穿赤黃色的袍衫的男子,他頭戴通天冠,身有九環帶,足蹬六合靴——正是大唐天子李隆基。
難怪陳玄禮不敢輕舉妄動,天子的性命,正掌握在那個昔日的老兵手裡!
大唐律令有規定,持質者,與人質同擊。不過這條規矩在天子面前,就失去意義了。
而且在諸多賓客身上,都沾著大大小小的黑斑汙漬,像是剛剛噴上去的黏物,地面上散落著同一規格的唧筒。不須多看,這一定是觸火即燃的延州石脂——也就是說,蚍蜉們隨時可以用一點小火種,把大唐精英們全部付之一炬。
張小敬有點頭疼,眼前這個局面太微妙了,幾方都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稍有變化,就可能演變成最糟糕的局面。人質又太過貴重,一點點閃失都不能有。
時間上更沒法拖,再過一會兒,就會有無數援軍蜂擁而至,所以蕭規一定會盡快採取行動。
打不能打,拖不能拖,這根本就是一局死棋。
可惜張小敬的身體狀況太差,實在是打不動,沒法強行破局。唯一的辦法只有……張小敬的大手把住斷橋的橋柱,忽然猛力一捏,似乎在心裡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他矮下身子,從斷橋處悄悄潛入殿中。這個摘星殿太寬闊了,人又特別多,根本沒人注意到他。張小敬藉助那些翻倒的案几和托架,迅速接近對峙的核心地帶。
蕭規挾持著天子,而陳玄禮的弩箭對準了蕭規。張小敬算準時機,故意先踢碎一個瓷盤,引起所有人的注意,避免過於緊張而發弩。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來,高舉雙手大聲道:「靖安司張小敬辦事!」
這個聲音在大殿中響起,顯得頗為突兀。陳玄禮不由得側頭看了一眼,想起這個張小敬之前曾經被全城通緝,然後通緝令又被撤銷了,這讓他心中略有疑惑。張小敬從腰間掏出一塊腰牌,亮給龍武軍的人看,確實是靖安都尉不錯。這讓對峙中計程車兵們多少鬆了一口氣——靖安司的人已趕到了,說明援軍不遠了。
蕭規的弩箭仍舊頂在天子腦袋上,臉上神情不改。
陳玄禮仍舊全神貫注盯著蕭規,手中弩箭紋絲不動。張小敬走到他身旁,低聲道:「陳將軍,諸軍將至,請務必再拖延片刻,一切以天子性命為要。」
這是一句廢話,還用你來叮囑?陳玄禮冷哼一聲。張小敬又道:「不過在這之前,有一件至急之事,要先讓將軍知道。」
「講!」陳玄禮雙目不移。
「我也是蚍蜉。」
說完這一句,張小敬猝然出手,用那根吃剩下的羊腿骨砸中陳玄禮手中短弩。這邊弩口一低,那邊蕭規立刻掉轉方向,對著陳玄禮就是一箭,射穿了他的肩頭。張小敬下腳一鉤,順勢將其絆倒,抬手接住蕭規剛拋過來的匕首,對準陳玄禮的咽喉。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兩人配合得親密無間,就像已演練過千百次似的。張小敬騎在陳玄禮身上,匕首虛虛一劃,對周圍士兵喝道:「把武器放下,否則陳將軍就會死!」
對此驚變,那些龍武軍士兵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做才好。陳玄禮抬頭猛喝:「擊質勿疑!」張小敬揮掌切中他的脖頸,直接將其切昏過去。
士兵們群龍無首,只得紛紛扔下弩機。有幾個蚍蜉迅速衝了過去,把這些士兵也捆縛起來,扔到一邊。
賓客那邊一陣騷動,陳玄禮剛才衝上七層,他們本來覺得有點指望。可是被這個意外的傢伙攪亂,瞬間就逆轉了局勢。有人聽見他自稱靖安都尉,原來還是個內鬼,甚至忍不住罵出聲來。蚍蜉們立刻動手,把這個騷動彈壓下去。
張小敬對那些騷動置若罔聞,他直起身來,把視線投向御席。蕭規抓著天子的臂膀,欣慰地朝這邊喊道:「大頭,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我來晚了。」他簡短地說道。
「來,來,你還沒覲見過天子吧?」蕭規大笑道,把天子朝前面拽了拽,像是拽一條狗,這引起後者一陣不滿的低哼。蕭規冷笑一聲:「陛下,微臣與您身份之別不啻霄壤,不過你我尚有一點相同——我們都只有一條命。」
天子沒奈何,只得勉強向前挪了一步。
張小敬仰起頭來,緩緩地朝著他和天子走去。
上一次他離開蕭規,是藉口去抓毛順。現在毛順、魚腸和兩名護衛都死了,蕭規並不知道他在燈樓裡幾乎壞了蚍蜉的大事,仍舊以為他是自己人。所以,若要破開這一局,張小敬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偽裝成蚍蜉,為此他不惜襲擊陳玄禮。
只要不讓蕭規起疑心,伺機接近,將其制伏,其他蚍蜉也就不是威脅了。
這個舉動最大的風險是,稍有不慎,就會造成天大誤會,再也無法翻身,可他沒別的辦法。
張小敬一級一級朝上走去,距離御席越來越近。這還是他第一次近距離地觀察天子,那是一個六十歲的微胖老者,劍眉寬鼻,尖頜垂耳,看他的面相,年輕時一定英氣逼人。御宇天下三十多年,讓他自然生出一股威嚴氣度,即使此時被蕭規挾持,仍不失人君之威。那一雙略有渾濁的眼裡,並沒有一絲慌亂。
是這個人,讓整個大唐國力大盛,悉心營造出開元二十年的盛世之景;也是這個人,讓大唐的疆域擴張到了極限,威加四海。但也是這個人,間接創造出了蚍蜉這麼一頭怪物。
張小敬距離蕭規和天子還有十步,再近一點,他就可以發起突襲了。
走到第八步,他的肌肉微微繃緊,努力地榨出骨頭裡的最後一絲力量,要突然發難。這時蕭規忽然開口:「對了,大頭,你等一下。」
張小敬只得停下腳步。
「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拿去吧!」蕭規做了個手勢,一個蚍蜉衝進賓客,從裡面揪住一個人,摔在張小敬的眼前。
張小敬定睛一看,躺倒在地瑟瑟發抖的,是一個頭戴折羅巾的錦袍貴公子,凸額團鼻,脖子始終歪斜著——正是永王李璘。
兩人三目相對,一瞬間把張小敬拉回去年十月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