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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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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廂頤行回到永壽宮,就把引枕底下那塊斷了的鎮尺掏了出來。

擱在炕几上看,龍首高昂著,要是倒過來看,是個月牙的形狀。

其實這東西擱在雕工了得的玉匠手裡,大可以給它改頭換面,變成另一款精品,可那位刻薄的萬歲爺發了話,不許別人幫忙,只能自己想轍,這就難為壞了老姑奶奶。

怎麼辦呢,她顛來倒去地看,木匠彈線似的渺起一目,對著窗外天光觀察龍首和斷裂處的水平。銀硃在一旁看著她,說:「主兒,實在不成咱們上如意館找位師傅畫個草圖來,您就對著草圖雕,就算手藝蹩腳些,萬歲爺瞧在您已經盡力的份兒上,也不會怪罪您的。」

頤行卻說別慌,「我小時候,家裡頭有一座睡佛,就是這麼頭枕在高處,身子彎彎的像月牙一樣。」邊說邊轉動手腕,把袖子轉到臂彎處,振臂一揮說來呀,「給我找刻刀來。憑著我的記憶,我也能把它給雕出來。」

老姑奶奶信心滿滿,自覺讀書不怎麼樣,動手能力一向很強。底下人雖然認為她不甚靠譜,但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只好死馬當成活馬醫。

刻刀很快就找來了,含珍千叮嚀萬囑咐,「千萬小心些,別劃傷了自個兒。」

幹活兒的陣仗得鋪排開,桌上擺設一應撤走,老姑奶奶盤著腿舔著唇,把螭龍的兩個耳朵先剷平了。

壽山石作為製作印章慣用的原石,質地是真的鬆軟便於雕刻。頤行決定先雕個佛頭,剷出了個圓溜溜的腦袋,五官不太好拿捏,那就留到最後。身子想象中是最容易完成的,睡佛偏衫落拓,只需雕出衣服上的褶皺就行了……

廊下往來的人看著主兒那份執拗,都替她捏了一把汗,她還不許人在邊上旁觀,把含珍和銀硃都趕了出來。

午後的永壽宮是最愜意的,沒有人走動,也沒有什麼差事承辦,除了幾個站班兒的,大夥兒都可以尋個地方眯瞪一會兒。高陽如今是宮裡的管事,他要留心的地方遠比別人多,便抱著拂塵坐在海棠樹下。一陣風吹樹搖,落了滿頭芝麻大的小果子,他也不管,只是闔上一盞茶的眼,便起來四處溜達一圈。回回經過窗前,見老姑奶奶還在較勁,心想當主子也怪不容易的,皇上要是刁難起來,連午覺都不得睡。

終於將近傍晚的時候,老姑奶奶出關了,銀硃追問雕得怎麼樣了,老姑奶奶茫然看了她一眼,「甭管怎麼樣,反正我盡力了。」

當然東西不好意思拿出來給大家過目,因為實在太跌份子了,留給皇上一個人看就成了。晚膳的時候又是好幾樣齋菜,草草打發了一頓,就開始琢磨夏太醫什麼時候上值,皇上說他休沐兩天,那後兒就能見到他了吧!

見到他,得好好感激他,要是沒有他那瓶澤漆,恐怕她現在還在猗蘭館傷腦筋呢。頤行在半夢半醒間唸叨著那個人,就算晉了嬪位,她也沒能收心。

不知是不是老天要給她提個醒兒,忽然天地間震顫起來,窗外電閃雷鳴下起了大雨,從後半夜一直下到了第二天。

早上頤行起床的時候站在門前看,天色正朦朧,院子裡兩棵海棠因被雨澆淋了一通,枝葉愈發青翠欲滴。

嬪妃不好當,雞起五更的,後宮也像前朝一樣作息。皇上在太和門上聽政,她們得上永和宮聽示下。好在管事的向內務府申領了代步,這下著雨的早晨,總算不必涉水往貴妃宮裡去了。

頤行到時,正遇上永和門前停著兩抬肩輿,下來的是吉貴人和謹貴人。因位分有高低,她們見了頤行都需行禮,帕子往上一甩,說:「請純嬪娘娘的安。」

頤行笑了笑,「你們也才來?」一面比手,「快進去吧。」

路上聽吉貴人說,今兒八成要議太后壽誕的事兒,果然進門請了安才坐定,裕貴妃便開了口,「再有半月就是太后萬壽,不知各位妹妹的壽禮預備得怎麼樣了?」

和妃懶懶別開了臉,貴妃最善於張羅這些,每逢皇上和太后的萬壽節,最賣力的就數她。因著又是在主子跟前討巧的機會,她從來不肯錯過半分,總愛事先探聽,你送什麼她送什麼。低位分的貴人常在總歸不能沒過她的次序,至於那些高位的嬪妃,要是蓋住了她的風頭,那接下來幾日少不得念秧兒,綿裡藏針一通擠兌。

就是這麼小心眼兒,真叫人覺得不大氣。今兒又來探聽,偏身問穆嬪,「你預備了什麼?」

穆嬪雖然和她交好,卻也不大喜歡她這樣,又不好不答,便道:「我這程子都快鬧饑荒了,預備不得什麼貴重物件,左不過一座壽字古銅雙環瓶罷了。」

貴妃點了點頭,又問愉嬪,「你呢?」

愉嬪道:「我沒什麼拿得出手的,繡了一床萬壽被,給老佛爺助助興。」

聽了半天的頤行心裡有點發虛,暗道貴妃不會來問自己吧!昨兒才剛晉位,錢還沒捂熱,這就要送禮?難怪以前總聽那些姑奶奶進宮當娘娘的人家說,娘娘在宮裡鬧虧空,還得孃家往裡頭接濟。實在是因為壽誕太多送不過來,自己領的那點子月例銀子除了送人情,還得打賞,說是風風光光的娘娘們,日子過的緊巴巴,沒人知道罷了。

往後縮著點兒吧,別讓貴妃點著她的名兒。可惜最後還是沒能逃脫,貴妃有意皮笑肉不笑地問她,「妹妹可預備了什麼?」

頤行只好老實交代,「我是昨兒才聽說皇太后萬壽將至,實在沒來得及預備。」

這話正落了恭妃口實,於是冷笑道:「純嬪多會討乖的,就是預備了也不願意透露半分。畢竟東西是向皇太后表心意的,太后還沒見著,倒個個比太后先知情,弄得大夥兒串供似的,什麼趣兒!」

這就已經矛頭直指貴妃,暗喻她多管閒事了。上首的貴妃一哂,「不過說出來,大家做個參考,都是自己姐妹,怎麼倒成了串供?」

怡妃早就和貴妃不對付了,也仗著是太后孃家人,不拿貴妃放在眼裡。崴身撐著玫瑰椅扶手,一手撫著另一手上的鏤金蓮花嵌翡翠的護甲,漫不經心道:「既這麼,貴妃娘娘多早晚把自己預備的東西先叫我們見識了,再來打聽別人的禮,那才說得響嘴呢。我竟不明白了,各人憑各人的心意,做什麼要事先通氣兒?難不成咱們送的上不得檯面,貴妃娘娘願意幫襯咱們,替咱們把禮補足麼?」

這番話說進了眾人的心坎裡,但因貴妃如今掌管六宮,大家不好明著附和,一個個強忍著笑,也忍得怪辛苦的。

貴妃冷冷看著怡妃道:「妹妹也別說這樣的話,一個宮闈裡住著,總有互通有無的時候。像早前你領著二阿哥,摔得二阿哥鼻青臉腫,太后要責罰你,還不是本宮替你求情,才勉強讓你繼續養著二阿哥的麼。」

這下子怡妃被戳了痛肋,臉上掛不住了,霍地站起身一蹲道:「我身上不適,先告退了。」說罷也不等貴妃發話,轉身便走出了正殿。

頤行旁觀了半晌,覺得整日看她們鬥嘴,其實也挺有意思。

最後這場朝會不歡而散,外頭雨漸小,嬪妃們各自回自己的寢宮去了。

回程頤行沒乘輿,慢悠悠穿過了乾清宮,往養心殿去。這個時辰皇帝御門聽政恐怕還沒結束,不要緊,上他宮裡等著他,把該賠他的壽山石還給他,自己就無債一身輕了。

從西一長街往南進遵義門,繞過兩重影壁,就是養心殿正殿。皇帝果然還沒回來,站在門前和人閒聊的滿福不經意回了回頭,見她來了忙迎上來,笑著說:「純主兒怎麼這會子過來了,還下著雨吶。」邊說邊往裡頭接引,「前頭聽政差不多也快散了,娘娘上暖閣裡頭等會子,萬歲爺說話兒就回來。」

頤行道了句偏勞,讓含珍在外候著,便跟著滿福進了東邊。

滿福搬了杌子來請她坐,一面又上茶,含笑問:「娘娘來前進過吃的了麼?奴才給您上些點心吧,有翠玉豆糕和香酥蘋果,娘娘吃著,等萬歲爺回來?」

頤行到這會兒才算品嚐出了輩分兒大的好處,御前的人也拿她當老姑奶奶似的,不像別的嬪妃來,別說吃點心,不吃閉門羹就不錯了。

上御前總要吃要喝的也不好意思,便道:「我吃過了來的,多謝諳達了。」

滿福偏頭琢磨了下,「那您喝茶,且等會子,奴才上外頭替您瞧著去。」說罷打一個千兒,退出了東暖閣。

這就剩下頤行一個人了,因天色昏暗,屋子裡也不大敞亮,炕几上的青花纏枝香爐裡香菸嫋嫋,飄出渾厚的迦南香來。她轉頭四下瞧瞧,來了好幾回,都沒能放大膽兒打量這屋子裡的陳設,究竟是爺們兒起居的地方,不像女孩兒寢宮裡那麼多的裝飾,只有御座扶手上的一架銅鍍金牛馱瓶花鐘,顯得貴重精美,與牆上懸掛的琺琅轎瓶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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