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允不明白老容頭一見金一佳就大談面相是何用意,但想起老容頭先前說過,金一佳眼角飛挑,臉頰粉紅,是命犯桃花之相,還說命犯桃花的女子,遇到好男人,會有好結果,如果遇人不淑,就麻煩了。想想老容頭前幾天剛說金一佳有旺夫之相,現在又說她越來越喜相,是想撮合他和金一佳不成?
莫非當初老容頭就埋下了伏筆,說金一佳如果遇到好男人就有好結果,難道說他就是她生命中的好男人?
金一佳倒也有趣,聽老容頭一說,拿出化妝鏡照了照:「臉上是有光了,但變化不明顯,容伯伯,我到底怎麼了,您快告訴我?」
「你是紅鸞星動……」老容頭搬來馬紮讓關允和金一佳坐下。他的燒餅鋪是臨街的門臉,不大,只有十幾平方米,是家屬樓一樓改造出來對外出租的商鋪,裡面的設施也簡單,除了必要的傢俱之外,並無多餘的擺設。
紅鸞星動是指喜事將近,喜事,特指婚事,關允好奇道:「老容頭,你的意思是,一佳要嫁人了?」
「啊?」金一佳先是一驚,隨後臉上飛紅,飛快地瞄了關允一眼,又將頭扭到一邊,問老容頭,「容伯伯,您別嚇我,我可不想這麼早就嫁人……」
「不一定非是嫁人,也許可以是訂婚。」老容頭哈哈一笑,「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可千萬別信。」
「好吧。」金一佳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如果我非要嫁人不可,容伯伯可不可以告訴我,我會嫁給誰?」
「你想嫁給誰?」老容頭笑眯眯地問道,目光看向了關允。
關允不想討論這個話題,不明白老容頭怎麼對金一佳的婚姻大事越來越有興趣。他和金一佳確實心意相通,彼此喜歡,但要說到談婚論嫁,還差了十萬八千里。眼下前途未定,夏萊也是音訊皆無,哪裡有心情說到婚姻的話題?
他就有意岔開話題:「不說這個了,說說正事。」
「就說這個,這個就是正事,我想聽。」金一佳不滿地推了關允一把,「你閉嘴,我和容伯伯說話,你別插嘴,一邊吃燒餅去。」
關允無語,女人不講理的時候最好別去爭論,他就惡狠狠地咬了一口燒餅,不再說話,就當燒餅是金一佳了。
「雖然他有點花心,雖然他出身平民,雖然他已經有了女朋友,雖然他有點大男子主義,雖然我和他認識的時間還不長,但他細心體貼,為人有情有義,如果說現在非要挑選一個男人嫁掉的話,我就勉為其難地嫁給他算了。」金一佳含情脈脈地說出一番話後,用手一指關允,「他……就是關允。」
關允差點沒被燒餅噎住,他雖然已經親身體驗了金一佳敢愛敢恨的性格,也親眼見識了她對自己毫無保留的維護,但被她當面指著說成是想嫁的物件,還是小心肝被驚得直顫。這女孩兒,比起夏萊的柔弱,可是直截了當多了。
老容頭笑問關允:「她想嫁你,你怎麼辦?」
「我吃燒餅。」關允只好裝傻。
「再給你三個,吃不撐你。」金一佳順手抓起三個燒餅塞到關允手裡,「要是我寧肯為你去死,你是不是也不會大大方方地承認,願意一生一世對我不離不棄?」
一句話讓關允心中充滿肅然之意,一下站了起來:「佳佳,你……」
金一佳又笑了,擺手說道:「你緊張什麼?我逗你玩而已。真不好玩!」
老容頭哈哈大笑:「一佳,你還是別拿感情的事情讓關允為難了,他也不容易。」
「哼,誰都不容易。」金一佳對關允還是有意見,不過沒再和關允糾纏婚姻的話題,又問老容頭,「容伯伯,您來黃梁幾天了?」
「三天了。」老容頭擦了擦手,又為關允和金一佳端了小米粥,「來,再喝一碗小米粥,小米粥最養人。」
關允一邊喝著香氣四溢的小米粥,一邊心想,他前腳才來黃梁,老容頭後腳就跟了來,也就是說,幾天來黃梁市委一系列的動盪,老容頭也盡收眼底了?莫不是說,幾天來發生的大事小事,他都有所耳聞了?
再聯想到上次蔣雪松視察之前老容頭消失了三天,說是來黃梁了,看來他是未雨綢繆,早就提前來黃梁佈局了,否則也不會有現在就已經開張營業的燒餅鋪。
說到底,老容頭每走一步,還不是為了他的前程?否則他一個老人家,何必再從孔縣來到人生地不熟的黃梁?只靠賣燒餅的營生,在孔縣還好,在黃梁的生活肯定比較艱難,環顧房間內簡單的擺設,雖不很寒酸,卻也只能滿足基本的生活所需。關允鼻子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老容頭,以後我會買一棟大房子讓你住,不再讓你受苦受累。」
「我這樣不是挺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心安穩處,就是故鄉。」老容頭淡淡一笑,笑容是說不出來的滄桑,「人的一生,功名利祿看淡了,心就寬了。我老了,吃飽喝足睡暖,就沒有別的想法了。如果說還有什麼奢望的話,就是指望你能做出一番事業了。」
「有個問題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為什麼一直對我這麼好,不但關愛有加,還全心全意為我的前途著想?」關允又舊話重提,他實在想不明白老容頭為他做出的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為親情?他和老容頭非親非故。為友情?似乎他和老容頭的忘年交雖然深厚,卻又有太多政治因素摻雜在內。
主要是他從老容頭和容小妹的同姓上,再從老媽深藏不露的身世上,越來越發現似乎有一條隱藏的線將老容頭、容小妹和老媽串聯在一起,莫不是老容頭認識老媽?
「我對你很好?」老容頭依然是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我就是史書看多了,覺得胸中有丘壑,筆下有乾坤,但總是紙上談兵也不行,得理論聯絡實踐,就拿你來做試驗了。」
關允笑笑,既然問不出老容頭的真話,就索性不問了,說道:「崔同怎麼會對我高看一眼?是不是也是因為你?」
除了老容頭,關允實在想不出來誰會在背後推動崔同和他之間的交往。
「崔同的名字有意思……」老容頭沒有正面回答關允的問題,卻說到了其他地方,「同字,上封頂,不見真相,下不封底,深不可測。名如其人,關允,崔同其人和光同塵的手腕,也是深不可測。」
「崔同的同字好,也不如關允的允字好。」金一佳不服氣,「允字有三種意思:一是認可,比如允諾;二是公平,比如公允;三是謙遜,比如允恭克讓。要我說,誰也沒有關允的名字起得好,他是一個一諾千金、處事公允並且謙遜的男人。」
「呵呵……」老容頭樂呵呵笑了,「如果說名如其人,一佳,你的名字是好是壞?」
「我不知道,請容伯伯點評。」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一是萬物本源,佳是美好的意思,一佳就是一好的意思,一好,就是你好我好全都好。」老容頭侃侃而談,世外高人的形象又躍然臉上,忽然他臉色一沉,嘆息一聲,「如果真從測字上講,夏萊似乎不好了……」
「啊!」關允和金一佳同時大驚失色。
「夏的本意是面朝南方,南為生,北為死,南為陽,北為陰,夏天萬物生長,本是生機勃勃的一個姓氏,但姓氏好,名字卻沒有起好。」老容頭臉上微有遺憾之色,「長相不好,影響一生的第一印象,名字起不好,也會影響一輩子的運氣。就比如我的姓名,有容乃大,容姓是多好的姓,卻沒有容下祖國的大好河山,只容下了半座山。」
關允現在沒心情聽老容頭對自己名字的自嘲,忙問:「夏萊的名字,怎麼起得不好了?」
老容頭微一搖頭:「萊字本是指荒廢的田地,延伸的意思是田地荒廢生野草。試想,在夏天生機勃勃的季節,萬物繁榮的大地上,卻有一片田地荒廢並且雜草叢生,你是什麼感受?」
已經不是老容頭第一次說到夏萊的不好了,上一次是用情深不壽形容,當時關允還渾不在意。當老容頭又提到夏萊如夏天荒廢的田地時,關允心中莫名一陣驚慌——夏萊已經整整一週沒有訊息了!
如果說老容頭並不知道夏萊已經音訊全無了一週,那麼他就真是神機妙算的神仙般的人物了。關允和金一佳對視一眼,一驚之下同時站起。
「夏萊已經一週不見人影了。」金一佳一臉恐慌,「容伯伯,夏萊到底會不會出事?」
「我不知道。」老容頭也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只是人,不是神仙。再說人的命運都有變數,測字只是提供了一種可能,不一定準確。」
話雖如此,深知老容頭說話從來不會無的放矢的關允心急火燎,急急對金一佳說道:「一佳,你快聯絡一下夏德長,問問夏萊和他聯絡沒有。」
老容頭揮揮手:「你們先回吧,我還要開張賣燒餅。關允,你在離開黃梁之前,來我這裡一趟就行了。」
關允就和金一佳急匆匆告別了老容頭。走到外面,金一佳即刻打了夏德長的電話,不料讓金一佳氣憤的是,夏德長竟然沒接。
金一佳氣得差點摔了手機:「還組織部副部長,這點氣量?我呸!」
「呸他就不對了,畢竟他是你的長輩。」關允也很氣憤,「我替你呸他好了。」
說話間,二人回到了醫院,進了病房,金一佳去打熱水,關允就坐在椅子上想事情。他越想越覺得心慌,恍惚間回到了夏天,在萬物勃勃生機的田間,忽然就有一片田地荒草叢生,與周圍的盛景格格不入,是何等的淒涼並且讓人心驚肉跳。
夏萊萬一遭遇了什麼不幸,他又將如何面對?正想得入神時,金一佳打了熱水回來,揚了揚手中的手機說道:「剛才和夏萊的同事聯絡上了,她說夏萊才給她發過一個簡訊,說是即將結束採訪,最晚明天就可以離開黃梁市了。」
「籲——」關允長舒了一口氣,夏萊沒事就好,擔心死他了,又一想,忙說,「一佳,你也給夏萊發一條簡訊,就說我受傷住院。」
金一佳微露慌亂之色:「我說了,你可別生氣。」
「怎麼會?怎麼了,你快說。」關允情急之下,沒有深想。
「你剛住院的時候,我就給夏萊發過簡訊,她還回了一條……」
「啊?怎麼不早告訴我?」關允一驚,「她說什麼?」
「她說……」金一佳支支吾吾地不肯說,「還是別說了。」
「不行,必須說。」關允雙手放在金一佳的肩膀上,目光堅定。
「好吧,你聽了別多想。」金一佳一扭身掙脫了關允的雙手,躲到了一邊,「她說她暫時抽不出身,讓我先替她照顧你,還說讓我照顧你歸照顧你,但不能和你日久生情。她還說,要是我喜歡上了你,她會恨我一輩子……」
「當然,她是半開玩笑說的。」金一佳又自我安慰地說道,「我也想開了,其實我對你充其量只有好感,談不上喜歡,更不是愛。也就是我胸懷比較寬廣,見你受傷,覺得你和小狗一樣可憐,就自告奮勇照顧了你幾天。你可千萬別以為我真喜歡上你了。我幫你,是為了讓你幫我演一場戲,好騙過爸爸媽媽。等你陪我去一趟京城之後,我們就兩清了。」
金一佳說得輕鬆,其實不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蒼白解釋。她眼神躲閃,神情落寞,幾天來的神采飛揚一瞬間變成了落落寡歡,也讓關允明白,終究,夏萊是他和她之間無法逾越的高山。
他和夏萊有四年的感情,金一佳和夏萊情同姐妹,他和金一佳如果真的走到一起,必定會傷害夏萊至深,以後誰也無法再面對夏萊。
可是,剛剛老容頭還說金一佳紅鸞星動,有喜事臨近,難道說,金一佳會和哪個世家子弟訂婚?但又說夏萊的名字起得不好,是夏天的荒田,又是什麼意思?
算了,不去胡思亂想了,既然夏萊暫時沒事,就是好事。忽然一陣倦意襲來,關允才察覺身體雖然康復了,但氣血還是稍有不足,就說:「佳佳,我先休息一會兒。你也睡一會兒吧,再過兩天逍遙的日子,等回到孔縣,就又有得忙了。」
高幹病房是套間,關允一間,金一佳一間。金一佳或許也是困了,或許是心情低落,應了一聲,也去休息了。
關允倒頭便睡,他是年輕,但畢竟輸了血又奔波了一路,而且幾天來費心費力。現在大局已定,又得知夏萊無虞,而且老容頭人也在黃梁,他就一下放下了心事,睡得十分香甜。
一覺就睡到了下午。
醒來後才覺得飢腸轆轆,一看時間都下午三點多鐘了,房間內沒人,金一佳去了哪裡?帶著疑問,關允推開了另一個房間的門。
金一佳正縮著身子睡在床上,她穿了緊身秋衣,半截胳膊露在外面,美如玉,由於是黑色秋衣的緣故,黑白相映,更顯胳膊白得耀眼。一瞬間關允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其實金一佳的白比夏萊的白更好看,夏萊的白太過了,而金一佳的白,白而健康,並且久看不厭。
精緻而高雅的臉上,淚痕未乾,顯然是才哭過不久,就連下面的枕頭也溼了一片,讓人心生憐惜。每個女孩兒都有軟弱的時候,即使如金一佳一般幹練的女子,也是情動之後,再也不知歸路。
關允心疼了,回身到衛生間洗了毛巾,來到金一佳面前,蹲下身子,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她臉上的淚痕。他細心地沿著淚痕的痕跡擦拭,輕如蜻蜓點水,不願驚醒她沉睡的夢。
不料卻是擦了舊痕又添新淚,金一佳的淚水又湧了出來,原來她根本沒有入睡。
「別哭了,傻丫頭,哭多了,就有皺紋了,就不好看了。」關允的心也被她的淚水衝擊得生疼,一個男人平生只有兩行淚,也只能有兩行淚。兩行淚呀,他到底該為誰而流?
「不要你管,我就是想哭。」金一佳不睜開眼睛,淚水洶湧奔流,「我第一次為一個男人流淚,他就站在我的身前,我卻感覺和他有千山萬水一樣的遙遠。從小到大,我想要什麼有什麼,想搶誰的東西就搶誰的東西,但為什麼現在我想要愛情,卻又那麼的無力……」
關允理解金一佳的痛,本來她是一個堅強的女孩兒,以前嘻嘻哈哈也不覺得有什麼。但一路風雪兼程,情根暗生,她和他之間,再也回不到當初你是你我是我的雲淡風輕,人生是單行道,一旦曾經同行,就永遠有一段生命交融。
也許是老容頭的話刺激了金一佳的心事,如果真是喜事將近,但將要陪伴她一生的人不是她喜歡的人,怎不讓她傷心欲絕?關允就勸道:「你別想太多了,老容頭有時也就是喜歡賣弄學問,他說夏萊名字不好,夏萊不也是安然無恙?他說你喜事將近,也未必就真是訂婚。」
「我就是心裡難過,就是想哭,就是想讓你抱……」金一佳忽然伸手抱住了關允的脖子,「你都從來沒有抱過我。」
關允被金一佳一拉,身子向前一傾,收勢不住,嘴就壓在了金一佳的紅唇之上,微熱而溫潤,柔軟而甜美。他心中驀然點燃了激情和渴望,想起金一佳的種種好,想起未來的種種難,就雙手伸到了金一佳的身後,用力將她抱在了懷中。
只一抱,關允就熱淚長流,懷中的女人瘦弱如柴,才幾天,就為他消瘦如斯!
兩行淚,關允終於有一行為金一佳而流。
「關主任、金姐姐!」
正當二人意亂情迷之際,外面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我是冷舒,關主任,孔縣出事了。」
關允一時驚醒,急忙站了起來,一看金一佳臉色緋紅,忙說:「趕緊起來,洗洗臉,別讓冷舒看出什麼。不過你現在的樣子,紅潤可人,真好看。」
金一佳含羞飛了關允一眼:「彆嘴甜了,快去開門。」
關允飛速到衛生間洗了一把臉,拉開了門,門口站著一臉焦急的冷舒。
「孔縣出什麼事了?」算算時間,孔縣現在才宣佈完任命大會,能有什麼大事?
「王車軍……」冷舒跑得急了,氣喘吁吁,說不出話來,「王車軍死了。」
「死了?」關允愣了。
突發變故
王車軍應該昨晚被押回了孔縣,就算特事特辦連夜審問的話,今天下午能有一個初步結果就不錯了。退一萬步講,王車軍良心發現,承認了全部犯罪事實,再移交到司法機關走完法律程式,少說也得半年之後。
縱然他被判處了死刑,估計也得明年夏天執行,現在就意外死掉了,肯定是非正常死亡。
「怎麼死的?」關允追問了一句。
「王車軍死有餘辜。」金一佳也穿戴整齊出來了,洗了臉,梳了頭,看不出有任何異常。
「是死有餘辜,而且還死得蹊蹺。」冷舒進了門,喝了一大口水,才又說道,「我一聽到訊息就急忙趕來了……」
冷舒沒有和冷楓一起回孔縣,再加上劉寶家、雷鑌力和李理三人現在也在黃梁,等於是孔縣縣委辦秘書科三個人都沒在縣委值班。
冷舒沒有第一時間回孔縣,她作為關允縣委辦秘書科的同事,留下來照顧關允,算是組織上的安排。劉寶家三人是不放心關允,準備和關允一起回去。正值孔縣班子大調整之際,關允幾人都沒有親身置身其中,也是憾事。
更遺憾的是,沒有親見孔縣那一場大火是怎樣覆滅了王車軍最後的張狂。
王車軍被押回孔縣之後,連夜審問。和預料的一樣,他死不承認,只說如果人證物證齊全,他可以認罪,如果沒有,對不起,別想栽贓陷害他。
王車軍的強硬激怒了崔玉強,崔玉強親自上陣,對王車軍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無果之後,他拍了桌子並且威脅王車軍,如果王車軍再不坦白從寬,有可能面臨十分嚴重的後果。
王車軍對崔玉強嗤之以鼻,還痛罵崔玉強吃裡爬外、忘恩負義。崔玉強忍無可忍之下,一拳打在了王車軍的臉上,當即打得王車軍滿面開花。
隨後,崔玉強讓節三和王車軍對峙。
節三一五一十地說出了王車軍指使他炸燬大壩並許諾事成之後給他一萬元的事實。
節三愣頭愣腦,腦子一根筋,對王車軍言聽計從,又被王車軍的一萬元的報酬打動,才鋌而走險要炸大壩。他被抓住之後,一開始也是嘴硬,死不承認,一是抱著死也不能出賣朋友的想法,二是怕供出了王車軍一萬元就飛了,所以一直死扛。
最後崔玉強使出了殺招,告訴節三不管他是不是招供,都有辦法判他死刑。但如果節三供出誰是主謀,那麼判死刑的就是幕後主使,不是他了。
節三被嚇怕了,供出了王車軍。
有了節三的人證,王車軍不再嘴硬了,面如死灰,交代了犯罪事實。崔玉強見開啟了王車軍的突破口,大喜,想讓王車軍再咬出李永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反正現在李永昌的最終命運還沒有出臺,不如再加一條罪狀,就讓他老死獄中算了。
李永昌不死,對崔玉強而言終究是心病。現在他和李永昌之間已經勢不兩立了,只要李永昌有一絲生機,必定會對他打擊報復,他不如先下手為強。
王車軍卻沒有如了崔玉強的願,沒有供出李永昌不說,還暗示崔玉強,如果再逼迫他過緊,他就會亂說一氣。
崔玉強沒再勉強,決定徐徐突破,務必要讓王車軍成為壓死李永昌的最後一根稻草。
誰也沒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下午,突發鉅變!
王車軍被關押在看守所,為了防止他串供,給他單獨安排了一間房間。第二天一早,崔玉強接到通知,到縣界處迎接市委領導和冷楓,他帶走了大部分警力,出動了浩浩蕩蕩的隊伍,只留下少數幾人負責看守王車軍。
孔縣安定久了,沒有出過大案、要案,王車軍現在已經是過街老鼠,相信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一上午安然無事,迎接領導以及任命大會,全部順利走完過場。等中午時分,送走葉林之後,崔玉強總算出了一口長氣。他比誰都擔心,畢竟看守所還關著一個王車軍,李永昌在孔縣的遺留勢力雖然被李逸風掃蕩了一遍,但不可能沒有死角。
就連他也不敢保證孔縣公安系統自下而上全是他的嫡系。
任命大會之後,照例又召開了孔縣全體幹部大會。此次任命,雖然孔縣班子的調整幅度很大,但還沒有全部到位。不過縣委書記冷楓、縣長陳宇翔、副書記桂曉傑,前三號人物都是老人,就足以保證孔縣的大局不變。
柳星雅和郭偉全的調離,令所有人大吃一驚,都沒有想到,一舉調走兩個常委,又調來一個師龍飛,孔縣的盤子,被市裡擺弄得團團轉。
柳星雅和郭偉全在大會後,並沒有馬上離任,還有工作要交接。但師龍飛的任命是宣佈了,卻不見其人,也沒有公佈什麼時候正式上任。不少人就面面相覷,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奇怪的任命,人不來也就算了,連什麼時候上任也沒有確定,又何必急著讓組織部發文?
莫名其妙。
師龍飛的任命是蔣雪松的伏筆,孔縣一幫人自然猜不透蔣雪松的心思。師龍飛何時上任,如果讓關允猜測,肯定一猜就中。
孔縣大局已定,崔玉強就心中大定。李逸風雖走,冷楓留任,孔縣就不會亂,而且在上次李逸風大規模人事調整後,他的地位愈加穩固,再者他和冷楓的關係也算可以,這樣一來,他將會成為孔縣繼李永昌之後最強勢的本土勢力代表。那麼,接下來他就可以集中精力攻克王車軍,最好置王車軍於死地,並且徹底葬送李永昌那一絲翻身的可能性。
剛到下午,正當崔玉強摩拳擦掌準備再親自上陣提審王車軍時,卻突然傳來一個驚人的訊息——王車軍劫持了一輛警車,一路狂奔向西,沿省道直朝黃梁市而去!
崔玉強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先不說王車軍是怎麼劫持了警車,單就他一路狂奔向西的舉動,就讓他心驚肉跳。葉林才走不久,萬一王車軍發瘋,追上了葉林,撞了市委組織部副部長的車,他除了引咎辭職一條路之外,沒有第二個選擇。
王車軍臨死也要拉一個墊背的,和李永昌一樣狠。崔玉強勃然大怒,親自開車向西狂追王車軍。
追不多遠,就看到了被王車軍劫持的警車正橫衝直撞,以時速一百二十公里以上的速度在省道上狂奔,顯然是不要命的開法。崔玉強加大油門衝了上去,他開車技術過硬,不是王車軍的二把刀技術所能相比,幾個回合後,他就追上了王車軍,然後把方向盤向右一轉,就要將王車軍截住。
不料王車軍沒有剎車,車頭撞在了崔玉強的車尾。一聲巨響過後,王車軍的車停了,隨後火苗一閃,車著火了。
崔玉強不能見死不救,便急忙下車救人。還沒等他趕到車前,王車軍就從車上跳了下來,渾身著火,不停地奔跑和慘叫,然後一頭跳進了路旁的河溝中。
省道旁有一條無名小河,河不寬,水也不深,但一個人掉進裡面,想撈到也不容易。王車軍渾身著火,跳進了冰水混合的河水中,肯定沒有生還之理,結果組織人手打撈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有找到王車軍的屍體。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不過誰都認為王車軍必死無疑,就以死亡上報,了結了此案。可憐王車軍最後落了一個冰火兩重天的死亡下場,而且也不知道沉在了河底哪一處淤泥之中。長達幾十公里的無名小河,河底有深達幾米的淤泥,也許數年後才能發現沉在深處的屍骨,也許永遠也發現不了。
當然,王車軍事件的許多細節和經過,冷舒並不知情,她只是聽說了王車軍渾身起火跳進河中的結局,就急忙來向關允說明情況。
「死就死了,也死得太慘了。」冷舒不是替王車軍惋惜,而是心地太善良了,「何必非要逃跑?認罪伏法多好,現在倒好,都灰飛煙滅了。」
人死為大,關允也不好再說王車軍什麼了,說到底他和王車軍之間並沒有刻骨的仇恨,事態演變成現在的樣子,也非他所願。王車軍之死,預示著李永昌時代的徹底終結。
金一佳半天沒說話,她一直在低頭想些什麼,忽然就抬頭說道:「我怎麼感覺王車軍沒死呢?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他要是死了,屍體肯定浮上來,怎麼會找不到屍體呢?關允,王車軍從小在流沙河邊長大,水性一定很好了?」
關允笑了:「渾身起火,大冬天又跳到了冰水裡,不燒死也得凍死。好了,不說他了,影響心情,該去吃飯了,走,我請兩位美女吃飯。」
關允左邊金一佳,右邊冷舒,與二美同行,再有王車軍伏誅,心情一時大好,下了樓,就讓冷舒帶路去吃黃梁的特色小吃。一想劉寶家三個人還在,就讓金一佳打電話通知他們過來,一起吃飯,正好可以商量一下孔縣高效農業的下一步。
關允幾人步行來到小吃一條街,劉寶家一行三人已經提前趕到了。關允還沒有來得及和幾人說幾句話,金一佳的手機就響了。一見來電,金一佳臉色就為之一變。
「是夏萊。」
隨後她接聽了電話,臉色頓時大變,聲音都顫抖了:「夏萊出事了。」
黑幕
「夏萊怎麼了?」關允臉色也變了,剛剛才放心夏萊的安危,以為一切無虞,怎麼突然就又平地起風?
「夏萊被困在了進取職業技術學院。」
「到底是怎麼回事?」關允心急如焚。
「我也不太清楚,她在電話裡只說她被困在了進取職業技術學院,讓我想法去救她,然後電話就斷了。」金一佳在最初的慌亂過後,又冷靜了幾分,「先不管那麼多了,劉寶家不是有車?我們趕緊過去。」
劉寶家從孔縣開來了一輛麵包車,雖然破舊,但在劉寶家熟練的開車技術的操控下,麵包車一路風馳電掣直奔市南而去。關允坐在車內,聽金一佳不停地打電話瞭解情況,從她的對話中,大概瞭解到了進取職業技術學院的一些情況。
進取職業技術學院是經燕省人民政府批准、國家教委備案的普通高等院校。學院坐落在黃梁市南郊,佔地一千畝,是黃梁市第一所民辦高校,在黃梁市的名氣很大。不少高考落榜的學子紛紛走門路也要報考職業技術學院,不是因為進取職業技術學院的文憑過硬,而是從進取職業技術學院畢業的學生,大多都能在黃梁市找到正式工作。
而且還是好工作,包括市委、市直機關和各大企事業單位。所以,不少為了孩子能謀求一份有發展前途的工作的家長,託門路求人情或是送錢送禮,打破頭也要上進取職業技術學院。
黃梁市,甚至可以說整個燕省,教育質量和水平都比較落後,市內沒有一所重點大學,憑什麼一家小小的民辦高校就能成為黃梁市民心目中的教育聖地?
雖說現在的大學生畢業後不愁找不到工作,但想進市委市直機關,也不是誰想進就可以進的。
進取學院的招生簡章上卻明確地註明,進取學院是明天的保證,是金飯碗的搖籃,口氣之大,讓人咋舌。但也別說,進取學院建立幾年了,確實往市委、市政府、市直機關以及市內各區、區直機關輸送了不少人才,甚至還有幾人沒有畢業就已經確定了去向——市委辦秘書處和市政府辦綜合處。
如果以上幾人都有後臺也就罷了,偏偏有幾人都是工人家庭出身,這樣一來,就更讓無數學子的家長趨之若鶩,不顧進取學院高昂的學費和苛刻的監獄化管理的條件,都爭先恐後要將子女送到進取學院。
關允越聽越覺得可疑,一所民辦高校有直接向市委輸送人才的能量,得有多深厚的背景才行?這辦的根本不是學校,而是人才培養基地,或者說,是嫡系培養基地!
再深入一想,關允更是怵然而驚。進取學院在黃梁市樹大招風,卻一直屹立不倒,還能源源不斷地將人才輸送到職權部門,蔣雪松也好,呼延傲博也罷,都對此視而不見,不是不想管,應該是想管卻無從插手,而且根本就管不了!
越想越心驚,忽然又想到了哪裡不對,關允就問:「不是說夏萊去採訪什麼旅遊黑幕?」
「我一開始也以為是,她是這麼說的,但現在一想才明白,她肯定是在騙人。黃梁不算什麼旅遊城市,現在又是冬天,天寒地凍,哪裡有遊客?」
「夏萊為什麼對你也不說實話?」關允很是不解,夏萊究竟在暗訪什麼,瞞過外人可以理解,連金一佳都瞞,就大有內情了,猛然想通了什麼,說道,「是不是夏萊在黃梁的暗訪,和夏德長插手黃梁的局勢有關?夏德長在明,夏萊在暗?」
「還真有可能!」金一佳和關允並排坐在麵包車後座,她一點就通,激動之下,一伸手就拍在了關允的大腿上,繼續說道,「要是夏萊被夏德長利用當了槍,她的暗訪就不是新聞事件了,而是政治事件……啊,如果涉及黃梁市的政治內幕,事態就嚴重了,再如果她真是調查到了什麼黑幕,說不定會有生命危險!」
「報警沒有?」關允也是越想越心驚,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
也是,夏德長插手黃梁局勢,看似突兀,雖說以夏德長的政治智慧或許不夠成熟,但他也不是魯莽之人,必定也是有備而來。怪不得一直猜不透夏德長前來黃梁的底氣何在,卻原來夏萊是他的先行軍。
夏萊不關心政治,但必定關心她爸爸的憂苦。夏德長利用夏萊想當無冕之王的迫切心情,假裝為她指了一條明路,讓她正義感氾濫。不管夏德長讓她前來黃梁暗中調查什麼,她肯定會欣然前往,怎會深思一個政客在背後深遠的考量?
哪怕政客是她的爸爸!
「剛才電話裡夏萊說已經報警了,但警察不出警。」金一佳揚了揚手中的手機,「我再報警試試。」
劉寶家全神貫注地開車,他常來黃梁,比關允路熟。一路上他一直沉默地開車,突然就插了一句話:「事情很蹊蹺,夏萊報警,警察不出警,就說明警察不敢碰進取學院。我建議不要再報警了,否則說不定連我們也會被盯上,我們現在悄悄過去,正好可以收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三大宗姓的鄭姓遍佈黃梁市的政法和公安系統,市公安局長就是鄭天則。報警不出警,難道說進取學院是鄭家的產業?」金一佳若有所思地說道。
「先不要亂猜了,一佳,你馬上聯絡一下夏德長。」直覺告訴關允,夏德長雖然在黃梁栽了一個大跟頭,但他不會立刻離開黃梁,夏萊的暗訪還沒有結束,他估計會等上一等再走。
「好。」金一佳又打了夏德長的電話,過了一會兒她失望地搖搖頭,「還是沒有接聽。」
「夏德長……」關允無法評價夏德長的為人了,不管他是故意不接聽還是另有原因,至少在上一次金一佳打了電話之後,也要回撥一下問問情況才對。他卻一直沒有理會金一佳,度量實在太小。
「等我回京,我和爸爸好好說說夏德長。」金一佳也氣著了,憤憤不平地說道。
汽車出了市,來到市外,夜色漸黑,又走了一段路,連路燈都不見了,四下一處漆黑,應該已經走到了田地之中。路坑坑窪窪不太好走了,藉著汽車的光芒,依稀可見道路兩旁果然是大片大片的農田。
如果是夏天,肯定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可惜現在是冬天,萬物衰敗,還有積雪未消,更增加了淒涼之感。
忽然,關允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說夏萊的名字寓意不好,是指夏天裡一片荒廢的田地,那麼在冬天的野外,全是荒廢的田地,夏萊的荒蕪就沒那麼明顯了。是否可以說,夏萊會有驚無險地渡過難關?
這麼想著,汽車向右一轉,眼前豁然開朗,不遠處矗立著一座燈火輝煌的建築,乍一看,猶如一座遺世而獨立的城堡,巍巍然屹立在城鄉結合地帶。
進取學院的大門敞開,此時正是寒假前夕,學生們還沒有離校,學校門口三三兩兩的學生進進出出,一派和平景象,不見有絲毫異常,就連麵包車直接開進了學校大門,也無人攔截。
劉寶家將麵包車停在正對大門的停車場裡,幾人下車,眼前是一座主體建築,六層樓的教學樓。教學樓燈光大亮,每個教室的視窗都有學生人頭攢動,過往的學生也平靜如常,還有幾個青春亮麗的女學生向關允投來了欣賞的目光。
一切,再正常不過,別說有嚴重的事情發生了,連一點異常的氛圍都沒有,就讓幾人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就連金一佳也是納悶兒:「什麼事情都沒有,怎麼回事嘛,難道被騙了?不應該呀,夏萊從來不開無聊的玩笑。」
關允沉思了片刻,揮手說道:「先上車,寶家,開車在學校裡轉一轉再說。一佳,再打夏萊的電話試試。」
麵包車發動,緩慢地沿著教學樓、學生宿舍和操場轉了一圈。時間又過了半個多小時,既沒有聯絡上夏萊,又沒有什麼事情發生,就更讓關允幾人迷惑了,到底是夏萊謊報軍情,還是事情另有變故?
怎麼辦?本著不肯放過任何一種可能的想法,關允對劉寶家說道:「寶家,你和鑌力、李理去教學樓裡面排查,多問問學生,看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出現。我和一佳去教導處,和學校領導接觸一下。」
「好。」劉寶家二話不說,一揮手,雷鑌力和李理就跟隨他前去查樓了。
關允和金一佳正要動身前去教導處,忽然發現三五成群的學生紛紛朝一個方向擁去,不少人手指教學樓,紛紛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出什麼事情了?關允抬頭一看,教學樓三樓的一扇窗戶開啟,一個人影閃了出來,她身影窈窕,神情漠然,穿灰色上衣、褪了色的長裙,一抬腳就坐在了窗臺之上。
聚集在樓下的學生一陣驚呼:「有人要跳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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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離得遠,關允和金一佳還是一眼認了出來,是夏萊!
還真是夏萊!
樓上風大,寒風吹動夏萊的長髮,飄揚起伏,就如一個不真實的夢境,卻是噩夢。
關允和金一佳對視一眼,滿心驚恐,隨人群快步向前,不幾步就來到了教學樓下。兩人抬頭仰望,見夏萊已經坐在了窗臺邊緣,眼神驚恐,神色恐慌,還不時回頭張望,似乎身後有人追趕一樣。
不過她衣衫整齊,臉上和身上也不見傷痕,只是不知為何驚嚇得花容失色,莫非是受到了人身威脅?關允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樓下,抬頭仰望夏萊,三層樓的距離,不過十幾米遠,可以清楚地看到夏萊臉上的悲傷和絕望,卻又像隔了千山萬水一樣遙遠。
「夏萊!」關允大急,大喊出聲,「我來了,你不要做傻事。」
「夏萊……」金一佳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你這是幹什麼?快下來,你別嚇我。」
夏萊聽到熟悉的聲音,眼睛頓時有了光彩,目光落到關允身上,先是一喜,再落到了金一佳身上,又是一驚。她衝關允和金一佳揮手,用足力氣說道:「關允、一佳,你們終於來了,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話未說完,已經泣不成聲。
夏萊悲情一哭,就如風中落葉,瞬間擊中了關允的心。他和夏萊相戀四年,又經歷了苦苦等候的兩地相望的一段艱難時光,如果說他和夏萊之間的感情可以輕易捨棄,絕對是自欺欺人。他和金一佳之間是有好感,也有喜歡,但沒有經歷過波折的感情並不成熟,也許一次風浪就會使其夭折。
但和夏萊的愛,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已經深入了骨髓,就如親情一般無法割捨,也不可能割捨。夏萊柔弱無助的痛哭,讓他想起了和夏萊在一起相戀並且守望的歲月,心如刀割。
「夏萊,你等著,我馬上上去救你!」關允悲傷之餘,還保持了足夠的清醒,雖說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眼下形勢危急,顧不上多想,還是救人要緊。
關允分開人群,就要衝進教學樓去救人,才走兩步,形勢陡然為之一變。
「啊!你不要過來!」夏萊驚恐的聲音從樓上傳來,就如徹骨的寒風洞穿了關允的心房,痛得徹骨,涼得驚慌。
關允止住了腳步,回身一看,三樓的窗戶內人影一閃,一個留著背頭、穿西裝打領帶、三十歲左右的男人閃身來到夏萊身後!
來人長什麼模樣,因為他躲在夏萊身後的緣故,關允看不清楚,只依稀看到來人右手上有一塊十分醒目的傷痕。之所以離這麼遠還能看得清,不僅是因為關允眼神好,還因為他的傷痕明顯是牙印。
被一個女人咬在手上,經年累月也不見消退,還結成疤,可以想象當時的一口咬下是怎樣的恨之入骨!
夏萊如避瘟疫一樣躲避身後之人,連連驚叫:「你不要過來,你再過來我就跳下去了。」
「有種你就跳,別嚇人,你這柔弱的小樣兒,一看就不是烈性子,敢跳才怪了!」傷痕男一說話就是一口濃重的黃梁當地話,鼻音很重,好像重感冒一樣,而且嗓音還微有沙啞,「別裝貞節烈女了,你省省吧,趕緊跟我回去,我會善待你的,哈哈……」
傷痕男的狂笑就如一陣狂風,衝擊得關允怒不可遏,想恨夏萊卻又恨不起來。夏萊善良而軟弱,她來進取學院暗訪,必定觸了雷區,現在引發了強烈的反彈,對方肯定是想將她生吞活剝了。
關允到底該恨誰?是恨夏德長的無恥還是夏萊的天真?又或是傷痕男的狂妄?他都恨!
「住手!」關允知道上樓也來不及了,就停下了腳步,衝樓上怒吼一聲。
對方很聰明地躲在了背後,不讓關允看到他的正臉,陰森地回了一句:「你算個什麼東西?敢衝我吼,夏萊是不是你女朋友?有本事你上來,看我不廢了你!到了我的地盤還敢囂張,小子,你真是活膩味了。告訴你,整個黃梁市沒人敢動進取學院一根手指頭,就連蔣雪松和呼延傲博也沒那本事!」
話一說完,他伸出魔爪就抓向了夏萊。
夏萊的性子確實柔弱,否則她也不會被夏德長嚴管了一年之久才到孔縣看望了關允一次。但一個人一輩子性格柔弱,並不表明一生之中不會有一兩次閃耀光芒的時刻,夏萊悲愴地呼喚了一聲:「關允,記得我曾經愛過你!」
話一說完,夏萊就如一片落葉從三樓飄落,長髮飄揚,裙襬飛揚,青春的面孔在空中滑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只一瞬,一瞬就定格成了永恆。
「撲通」一聲,夏萊摔落塵埃,落在樓前的草地之上。儘管草地上有一層青草,但三樓的高度有將近十米落差,草地再鬆軟,也是冬天的草地,更何況草地已經荒蕪,長滿了枯黃的雜草。
夏萊重重地摔在地上,連一聲聲響都沒有發出,就雙目緊閉,不知生死了。
「夏萊……」關允和金一佳同時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呼喚,一起撲了過去。
樓上的傷痕男見勢不妙,迅速轉身就走,剛走出房門,正和劉寶家、雷鑌力、李理三人狹路相逢。傷痕男並不認識劉寶家,還以為幾人是學生,不以為意,正要和劉寶家擦身而過時,劉寶家猝然出手了。
劉寶家還不知道房間內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剛才聽到了夏萊的聲音,見傷痕男神色慌張、行色匆匆,就知道出事了。怒從心頭起,哪裡還會手下留情?傷痕男剛和他一錯身,他回身一腳就踢在了傷痕男的後背之上。
這一腳用了全力,劉寶家打人向來以狠手著稱,何況這一次他心中火大,夏萊雖然不是他選中的嫂子,但她畢竟是關允的正牌女友,誰敢動夏萊一根手指,就和動關允沒有區別。
誰敢動關允,就是動了劉寶家的命!
一腳踢中,傷痕男猝不及防,身子向前飛出幾米遠,摔倒在地之後,又向前滑行了幾米,「咚」的一聲,腦袋頂在牆上才停了下來。
只一腳,就被踢得七葷八素,傷痕男還真是硬氣,竟然沒有昏迷,搖搖晃晃又站了起來,一臉兇狠地衝劉寶家撲了過來:「敢打老子?我弄死你!」
說話間,又有數人從房間中衝了出來,一共五六人之多,和傷痕男匯在一處,氣勢洶洶地衝劉寶家三人殺了過來。
劉寶家三人毫無懼意,雖然黃梁不是孔縣,但劉寶家的信條就是從來不怕狠不怕亂。三人一使眼色,無敵組合立刻組成佇列,迎了上去。
一番混戰之後,劉寶家渾身掛彩,雷鑌力傷痕累累,李理鼻青臉腫,對方人太多,打倒了五六個,又擁出了十來個。畢竟是在對方的大本營裡,不管是天時地利都不佔優勢,如果不是三人的無敵組合練習多年,幾個回合下來,早就被打趴下了。
儘管對方人多勢眾,劉寶家還是抓住了機會,拼了後背挨幾下的代價,再次重創了傷痕男——斷了他兩根手指、兩根肋骨,還差點打瞎他一隻眼睛!
劉寶家的兇悍和不怕死的打法,讓人多勢眾的進取學院的一幫人也為之膽寒。
如果不是樓下傳來了警車和救護車的聲音,劉寶家三人必會血戰到底。警車和救護車的聲音同時響起,就證明出了大事,傷痕男一揮手,暫時停戰。他雖然受傷很重,嘴中還湧出鮮血,頭上也是鮮血直冒,但依然十分強悍地說道:「你是哪一路?黃梁沒你這號人,你不是黃梁人。小子,我記住你了,今天弄不死你,以後別來黃梁!來一次,我廢你一次。」
「你也記住了,我叫劉寶家,我的兄弟叫雷鑌力和李理,我們都不是黃梁市人,但我也告訴你,黃梁市以後也會臣服在我們兄弟三個的拳頭之下!還有你,我也記住你了,今天沒廢了你,總有一天,我讓你跪倒在我的腳下,我拔光你的狗牙,打斷你的狗腿……」
「哈哈,真有氣勢,劉寶家……行,我記住這個名字了,下次見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傷痕男急著去處理夏萊的善後事宜,事情鬧大了,總要有個交代才能過關,他顧不上再和劉寶家糾纏,匆匆離去。
劉寶家三人都受傷不輕,好在還能走路,兄弟三人忍著劇痛,相互攙扶下樓。一到樓下,見夏萊已經被抬上了救護車,金一佳哭得死去活來,只有關允還緊咬牙關勉力支撐,一瞬間劉寶家心中迸發了萬丈怒火。他回頭望了一眼進取學院的教學樓,心中發誓,如果有朝一日不毀了進取學院,他就不配再叫關允一聲關哥!
急火攻心之下,再加上傷勢過重,劉寶家打架無數次,第一次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和劉寶家急火攻心的昏迷相比,關允是所有人中最冷靜的一個,他已經出離了憤怒和悲傷。就在剛才,他已經初步得知,進取學院正是鄭姓的基地,再聯想到和夏德長對峙時鄭天則對他的態度,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不停地迴響,別讓他調進市委,一旦他擔任了市委一秘,鄭姓,將是他在黃梁市的第一個墊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