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同是基於什麼出發點要幫夏萊脫困,就如他不知何故高看關允一眼一樣,暫時還是迷局。關允也懶得再去猜測,他現在只需要明白的是,夏萊沒有性命之憂,就讓他大為安心。而以崔同的權勢和地位,也不敢正大光明地讓夏萊離開黃梁,就證明鄭天則也有讓崔同忌憚的地方,那麼鄭天則派來追趕的人,肯定會用盡一切手段不讓夏萊活著離去。
氣焰囂張
夏萊被送上了救護車,緊急送往了醫院,劉寶家也被抬上了救護車,金一佳、雷鑌力和李理一起陪同前往。關允留了下來,配合警察的調查。
冷舒也留了下來,她要陪關允。和金一佳哭得死去活來相比,冷舒此時反倒異常冷靜,緊抿嘴唇,臉上的神情也是十分堅毅。她陪在關允身邊,不發一言,只以沉默的存在來顯示她對關允的關懷。
報警不出警,現在出了人命,警察才姍姍來遲,鄭姓對公安系統的控制力度,真不是一般的大。
前來負責調查的警察也姓鄭,叫鄭寒,三十歲左右,留平頭,傲慢得跟二百五一樣,是林階分局的刑偵支隊隊長。本來出警的應該是派出所的民警,但民警遲遲沒有出警,等再有報警電話打進時,就成了人命大案,鄭寒一聽說是進取學院出了事,二話不說就親自出動了。
進取學院是什麼地方?是鄭姓在黃梁市的人才基地,也有人敢鬧事?蔣雪松和呼延傲博在黃梁市多年,一開始都想拿進取學院開刀,最後又都收了手,為什麼?還不是差點被進取學院咬了手。
鄭寒以為在進取學院鬧事的不是崔姓就是王姓,沒想到,是一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臭小子,不但他不認識,而且明顯還不是黃梁市人。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關允,從鼻孔裡哼出一句:「關允?你是哪個單位的?為什麼要在進取學院鬧事?」
關允現在心急如焚,沒空理會鄭寒的狗眼看人低,但不應付幾句,又不放他走。關允以前在孔縣一向以平和示人,但今天,他知道平和只能針對有素質的人,對於一些狗仗人勢的貨色,不能假以顏色。
「我是孔縣縣委辦副主任兼秘書科科長關允。」關允一開口就毫不留情地打擊鄭寒的囂張氣焰,「鄭隊長,我來進取學院進為了救人,怎麼成鬧事了?你不問青紅皂白就誣衊國家幹部,你是何居心?」
「你……」鄭寒在黃梁一向自詡是個人物,身為三大宗姓的成員,背景深厚,又手中有權,難免就趾高氣揚。冷不防眼前的關允才二十來歲也是科級了,就讓他心中不服,又被關允的氣勢一逼,他頓時火冒三丈,「下面縣裡來的?縣裡的級別能叫級別?不作數,在我這裡,你就是縣長也得乖乖地低頭!走,帶走!」
鄭寒路上已經大概瞭解了事情的經過,知道今天的事情涉及了一名國家級報社的記者,事情可能會鬧大,現在必須盡一切可能先將事情壓下。他剛才已經和鄭天則通了電話,鄭天則指示,不管涉及誰,先控制起來再說。
「等等,鄭寒,你想抓他,你知道他到底是誰嗎?」冷舒向前邁出一步,擋在了關允面前。
「我管他是誰,也不管你是誰。你也跑不了,一起帶走。」鄭寒一揮手,不耐煩地說道,「我對你們客氣,你們也要識抬舉,再鬧,銬了你們。」
「有本事你就銬我。」冷舒也生氣了,小臉板起,冷若冰霜,「銬了我,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讓你放人,還得賠禮道歉?」
「你又是誰?」鄭寒眯起了眼睛,不以為然地笑了,「大話不要說過頭了。在黃梁市,誰能一個電話就讓我放人?鄭局?呼延市長還是蔣書記?除非以上三人,否則,就是市委秘書長冷嶽的話,也不一定管用。」
一句話讓冷舒又氣又急,關允見狀,輕輕將她拉到一邊,耳語幾句,冷舒一臉驚訝:「真的可行?」
「總要試一試。」
「好,我聽你的話。」
鄭寒驚奇地見關允和冷舒老實地上了車,他就放了心,到一邊打了幾個電話,又和進取學院的人碰了頭,隨後上車前面帶路,押送關允和冷舒回局裡。
一路上鄭寒電話不斷,不停地接受指示,半個小時後就回到了市裡,開進了林階分局。剛停好車,他就看到分局局長葉雷含一臉緊張地從二樓跑了下來,快步不停,不等鄭寒下車,就來到了車前。
鄭寒還納悶兒,葉雷含雖然平常對他還不錯,但也不至於親自下樓迎接,他的身份還沒有高到驚動局長出面的程度,就忙下車,想做個樣子。
一開門,就聽葉雷含急不可耐地問道:「你抓了誰?」
「沒誰,就是兩個尋釁滋事的男女。」
鄭寒的回答很有水平,尋釁滋事可以是治安拘留,也可以是刑事拘留,是可輕可重的一個說法。
「沒誰?胡鬧!」葉雷含臉色大變,「剛才已經有兩通電話打到我的桌子上,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兩通電話?都誰的電話?」鄭寒輕描淡寫地說道,「這兩個人在進取學院鬧事,誰的電話也不管用。」
葉雷含都快被鄭寒的狂妄氣得跳腳了:「第一個電話是冷秘書長的電話。」
「冷秘書長呀……」鄭寒拉長了聲調,眼中露出輕視之意,「葉局隨便應付幾句就行了。」
應付?市委常委、市委秘書長好應付?葉雷含恨不得一個耳光朝鄭寒的臉上打過去,但還是忍住了,他是局長不假,卻惹不起鄭姓一員的鄭寒。
「崔書記打來了第二通電話。」
「崔同副書記?」鄭寒臉色終於變了,「崔同怎麼認識這兩個人?」
「這兩個人?你連這兩個人到底是誰都不知道就敢抓人?鄭寒,你的政治頭腦哪裡去了?這兩個人,一個是關允,一個叫冷舒,冷舒是冷秘書長的侄女,關允是……」
「關允是孔縣縣委辦副主任,下面縣裡來的,沒見過什麼世面。」鄭寒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沒見過什麼世面?」葉雷含幾乎要被鄭寒氣炸了肺,剛才崔同的語氣很嚴厲,他差點沒被崔同訓得找不到北,鄭寒給他惹了一身麻煩,卻沒事兒人一樣,「關允住在市第一醫院的高幹病房,就是崔書記親自打電話要求市一院特事特辦。」
這一下鄭寒心裡沒有底氣了,他是鄭姓一員不假,但鄭姓在龐大的崔姓面前,還是實力不足。何況崔同的為人在黃梁市無人不知,是出了名的殺人於無形之中,有時當面和你笑眯眯地說話,一轉身就會將你撤職查辦。
「關允到底是什麼人?」鄭寒意識到抓錯人了,但還是不肯服軟,「就算崔書記打電話也不行,他涉嫌在進取學院尋釁滋事……」
話說一半,葉雷含的電話又響了,一看來電,他急忙示意鄭寒不要說話,忙恭敬地接聽了電話:「秘書長,我是葉雷含。」
「葉雷含同志!」冷嶽的聲音威嚴而冷漠地傳來,「接到蔣書記最新緊急指示,市委組織部連夜開會研究關允同志調入市委辦公廳秘書處的問題,明天一早就會正式行文。特此通知!」
話一說完,不等葉雷含說一句話,對方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葉雷含握著電話的手都微微顫抖了,關允到底是何方神聖,驚動了市委組織部連夜開會研究他的調動,還由蔣書記親自指示市委秘書長打來電話通知。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如果真敢扣留了關允,明天一早市委組織部公佈了任命,他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敢抓蔣書記親自指示要連夜研究任命的重要人物,就是完全和蔣書記的指示公然對抗了!驀然,葉雷含想起了蔣書記要換秘書的傳聞,能讓蔣書記大費周章不惜以市委組織部公佈任命也要保下的人物,莫非就是傳說中蔣書記最欣賞的秘書人選?
「立刻放人!」葉雷含直驚得頭皮發麻,衝鄭寒吼道。
「葉局,這……這也太草率了吧?」鄭寒覺得面上無光,就不甘地說了一句。
「草你個頭!再不放人,我免了你的職!」葉雷含勃然大怒,猛然拉開關押關允和冷舒警車的車門。
「對不起,關允、冷舒,我是林階分局局長葉雷含,剛才的事情是鄭寒辦事不力,抓錯了人,我代表他,代表林階分局,向你們表示真誠的歉意!」
關允和冷舒下車,他鎮靜地和葉雷含握了握手:「謝謝葉局,鄭隊長是不是抓錯了人,以後會調查清楚,我和冷舒還要趕緊去醫院看望傷者。」
強忍悲傷,關允沒有流露出難過的神情。夏萊生死未卜,他被鄭寒請到了分局,這一筆賬,以後連本帶息一定要加倍償還,還有黃梁鄭姓,從此和他不共戴天!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另外我再提醒葉局長一聲,今天在進取學院跳樓的傷者姓夏,是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夏德長的千金!」關允扔下一句擲地有聲的話,「該怎麼調查事情真相,葉局長決定吧。」
話一說完,他和冷舒轉身就走,扔下目瞪口呆的鄭寒和瞠目結舌的葉雷含,揚長而去。
在來時的路上,關允在車內給崔同打了電話,他賭的就是崔同既然主動出面幫他安排高幹病房,肯定不會對他被抓坐視不理,主要也是他想讓崔同第一時間介入進取學院事件。作為崔姓的代表人物,崔同肯定會把鄭姓在黃梁的人才基地視為眼中釘。
關允要的就是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就攪亂黃梁局勢,讓本來就已經因為李逸風和冷楓的調動而動盪不安的市委,再次風起雲湧!
記上一筆
比關允期望中更有效果的是,崔同一接到他的電話頓時大驚,當即表示要立刻查實事情的真相。崔同先是關切地問他有沒有受傷,然後才問夏萊的傷勢如何。關允雖然心中悲痛,卻還是從一個先後的小細節上敏銳地發現了問題,崔同真正關心的是他,而不是夏萊,更不在意夏德長的權勢。
怎麼會?崔同為何要對他這麼好?
關允並不知道的是,崔同對他的好,比他想象的還要多出許多倍!
從林階分局出來時,關允還以為就是崔同打了一通電話才讓葉雷含放了他和冷舒,只有崔同介入了進取學院事件,才有可能真相大白,還原夏萊被逼跳樓的來龍去脈。
血債血還!但關允更清楚,面對三大宗姓之一的鄭姓,他就算當上了市委一秘,短時間內也無法撼動鄭姓龐大勢力的分毫,只有藉助更龐大的崔姓勢力,才有可能讓鄭姓勢力最終臣服。
當然,道路很曲折,前路很艱難,不過為了替夏萊討回公道,再大的困難險阻也擋不住關允的決心。而且關允已經決定,他和鄭姓之間,不死不休,拒絕和解的可能。他一向以平和示人,並且贊同李逸風隱忍低調的手腕,欣賞崔同和光同塵的政治理念,但進取學院發生的事件讓他改變了許多,點燃了他骨子裡隱含的反叛精神和好戰之意。
一瞬間關允忽然發現,原來在強硬和冷漠上面,他和冷楓確實有相通之處。
從林階分局出來,一路緊急趕往醫院。路上,冷舒接到了冷嶽的電話,結束通話電話後,冷舒告訴了關允一個驚人的事實——就在崔同接完電話之後,他不但立刻打電話通知了葉雷含無條件放人,還唯恐事情有變,第一時間通知了蔣雪松。
而蔣雪松的反應更讓所有人大吃一驚,他不但當即決定馬上召開緊急會議研究進取學院的突發事件,同時指示市委組織部連夜召開會議研究關允的調動問題,並要求明天一早行文公佈!
蔣雪松的神來之筆不但震驚了所有人,也讓崔同吃驚不小,第一次感受到了蔣雪松在黃梁市三年的和風細雨的執政思路之外的另一種刀光劍影。崔同還意識到,蔣雪松及時出手,雷厲風行,就是要抓住關允和鄭姓人才基地正面衝突的時機,借正式調關允到市委為突破口,打響向三大宗姓鄭姓宣戰的第一槍。
當然,也不排除蔣雪松悲憤的私心,他和夏德長私交甚好,視夏萊為侄女一般。夏萊卻在他的治下受了重傷,現在生死未卜,他肯定痛心疾首,不做出姿態查明真相,他以後還怎麼面對夏德長?
黃梁局勢,真要風起雲湧了!
聽冷舒大概敘述了市委一系列的變動之後,關允震驚了,一是震驚於崔同對他的關照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二是震驚於蔣雪松連夜要求組織部研究他的調動的舉動,絕對是高調公開向鄭姓宣戰的壯舉。
不管是崔同還是蔣雪松,或許都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夏萊悲情一跳讓本來已經動盪的黃梁局勢再添一把火,黃梁市的破局即將全面到來。
趕到醫院的時候,夏萊已經被送進了手術室,金一佳守在門外,已經出離了悲傷,只有恐慌、無助和彷徨。一見關允,她也不顧冷舒在場,一頭撲進了關允的懷中,渾身顫抖,淚如雨下:「關允,你可來了,我都支撐不住了。」
紅顏一淚,男兒一醉,都是世間最傷心之事,關允將金一佳攬在懷中,與她同悲同哭。金一佳出身世家,從小順風順水,見到的都是世界美好的一面,哪裡知道世界上除了美好之外,還有陰暗的角落。
不但陰暗,而且還讓人齒冷。
金一佳再堅強再精幹,她也只是一個女孩兒,一個並沒有經歷多少世事和人間悲傷的女孩兒。她的堅強是源自富貴之家的出身,她的精幹是得益於良好的教育,說白了,還是先天條件優越。先天條件越優越,越見識不到人間真正的悲慘。關允此時此刻對金一佳既憐又愛,對夏萊更是又愛又敬。
夏萊的出身雖然比不上金一佳,但也算是世家千金,從小被視為掌上明珠不說,肯定也是嬌慣而溺愛。所以夏萊對他的愛,雖然不是轟轟烈烈,卻也能頂住夏德長的壓力而連綿不絕,也足以讓他欣慰平生了。
尤其是夏萊的悲情一躍,一句「關允,記得我曾經愛過你」猶在耳邊,就如一條傷痕,永遠地銘刻在了關允的心上,今生今世永難忘記!
「不要怕,有我在,我永遠不會讓你受到一點兒傷害。」關允淚如雨下,男兒傾情一哭,天地為之動容。冷舒在一旁鼻子一酸,頓時淚雨磅礴。
冷舒的淚,既為關允的一哭而哭,也為關允對夏萊的深愛和對金一佳的關愛而哭。女孩兒的心思向來敏感而細膩,或許她對關允只是崇拜加好感,但現在她多希望在關允懷中放任一哭的人是她。
她為什麼而哭,為誰而哭?她也說不清楚,為夏萊?她和夏萊又不認識。為金一佳?她和金一佳又不是情同姐妹。為關允?關允又沒有對她表現出超乎尋常的關懷,或許她只是為自己而哭。
「夏萊會不會不好了?我好怕,萬一夏萊有一個三長兩短,我……」金一佳說不下去了,泣不成聲。
「不要亂想了。」關允也是心亂如麻,三樓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夏萊當場就昏迷過去,除非有奇蹟出現,否則真有可能……他也不敢多想了,「醫生怎麼說?有沒有聯絡上夏德長?」
「醫生說情況不太好,正在搶救。」金一佳搖搖頭,「沒聯絡上,不過剛才我聽到一個訊息,好像他已經回省裡了。」
這個夏德長……關允已經無法形容他對夏德長是什麼看法了。夏德長聰明反被聰明誤,如果說夏萊的暗訪真是因夏德長的授意而起,結果導致她觸了雷區,被害成了現在的慘狀,不知夏德長是不是會追悔莫及?
果真如此的話,不管夏德長是怎樣的痛心疾首,夏萊遭難,關允都要為夏德長好好記上一筆!
夏德長,你的為人離道德的高度還有很長的距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手術室的工作燈一直亮著,關允睜大了眼睛,等最後時刻的來臨。忽然,樓道中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腳步聲紛亂而急促,顯然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轉身一看,大約四五人從走廊的一頭快步走了過來,當前一人關允認識,正是黃梁市的一號人物,市委書記蔣雪松。
蔣雪松的身後跟著一人,五十左右的年紀,圓臉、大眼、高鼻樑,頭髮濃密而粗,個子不高,微胖,走路虎虎生風。雖說關允沒有見過真人,但沒少在新聞上見過尊容,正是黃梁市的二號人物,市長呼延傲博。
呼延傲博身後的一人,身材高大,相貌堂堂,關允一眼就認出了他,正是崔同。
崔同身後是上次去過孔縣一次的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曾偉憲。曾偉憲的身後,是市委秘書長冷嶽和師龍飛。
果然,夏德長的面子不小,夏萊出事,驚動了市委五位重量級人物,而且前三號人物全部現身,確實有風雷之威。只可惜,關允寧願不要這樣的威風,他不想夏萊受到一絲傷害。
「夏萊情況怎麼樣了?」蔣雪松大步來到關允面前,一臉沉痛地伸手和關允握手,「我來晚了。關允,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詳細說一下。」
蔣雪松直接向關允問起事發經過,就是很明顯地流露出偏袒之意,就是想站在關允的立場上,以之作為出發點。他話一齣口,身後的呼延傲博就微一皺眉,插話說道:「蔣書記,還是等鄭天則來了之後再瞭解情況,讓關允先休息一下。」
「我不累,事發時,我和金一佳、冷舒都在現場,還有劉寶家、雷鑌力、李理都是目擊者。我們的話,更客觀更真實。」關允沒有客氣,直接頂回了呼延傲博。呼延傲博明顯是想拖延時間,想等鄭天則趕來,鄭天則遲遲沒有現身,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背後統一口徑去了。
呼延傲博再次皺眉,不動聲色地打量了關允一眼,眼神中微有不滿流露,不過一閃而過,掩飾得極好,一般人察覺不到他神色之間微不可察的變化。
只不過,關允卻看得清清楚楚。只一個輕微的變化,關允就心中篤定,在夏萊的問題上,呼延傲博自有打算,他的立場和蔣雪松的立場並不一致。
不等關允開口說明當時的事發經過,又有一個急促的腳步聲從樓道中傳來。一個人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一邊跑還一邊說:「各位領導,我來晚了,我有錯,請領導們批評我。為了調查清楚事情真相,我又親自跑了一趟進取學院。」
鄭天則來得真是及時,關允知道,有人要顛倒黑白了!不能讓鄭天則先入為主,更不能讓呼延傲博搶了先機,他當即說道:「蔣書記、呼延市長,進取學院是鄭姓的產業,鄭局長應該回避!」
一言說出,蔣雪松和呼延傲博同時臉色大變。
關允算老幾
以關允的級別,直截了當地要求鄭天則迴避,既是僭越,又是不懂官場規矩的表現。在場中人,能直接一言而定要求鄭天則迴避的,只有蔣雪松和呼延傲博之外,就連崔同和曾偉憲、冷嶽也不會如此託大。
更何況現在幾位重量級領導都在,根本就沒有關允說話的份兒。
呼延傲博眼中先是一驚,隨後露出了一絲笑意,蔣雪松精心挑選的秘書也不過如此,遇事慌亂,口不擇言,連基本的官場規矩都不懂,到底是小地方出來的人,他的目光就悄悄一斜,想觀察一下蔣雪松的反應。關允難道不知道蔣雪松性子平和,處事手法優柔寡斷,向來不喜歡直來直去?
不料讓呼延傲博失望的是,蔣雪松非但沒有生氣,而且好像還被關允的話說動了,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說道:「你的話有道理,呼延市長、崔書記,你們怎麼看?」
以為再晚一步就趕不及的鄭天則一下呆住了,他緊趕慢趕,就是為了先入為主,將進取學院事件的主動權牢牢抓在手中,不讓蔣雪松好借題發揮。怎麼憑空殺出一個關允,敢對他呼來喝去讓他迴避?
關允算老幾?
鄭天則對關允投去了意味深長的一瞥,想起上次在夏德長面前想要拿下關允,最終被省委組織部長鬍峻議的意外現身而攪局,不由他不心中一跳,難道說草根出身的關允,還真有什麼不為人知的來歷不成?
上次在夏德長面前對關允下手,鄭天則並不完全是為了捧夏德長的場,而是為了借打壓關允讓蔣雪松難堪。
鄭天則也清楚夏德長對他有拉攏之意,但鄭姓未必就看得上夏德長,夏德長太自大了。而且他已經知道了夏萊是夏德長女兒的事實,就連夏萊暗中調查進取學院的內幕,他也清清楚楚,夏德長還以為他被矇在鼓裡?
鄭天則對夏德長嗤之以鼻,到底是京城空降的幹部,太不瞭解基層了,以為只憑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的來頭就可以讓下面的人趨之若鶩?做夢!
鄭天則想了許多,也清楚夏萊事件演變成現在的樣子,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既然問題已經發生了,鄭天則就本著解決問題的精神來善後,不信在黃梁地界上,還有什麼壓不下的風浪。他這麼想著,眼睛就看向了呼延傲博,現在是一號二號正面對決的時刻,他連常委都不是,只能等一號二號分出勝負才有說話的資格。
呼延傲博被蔣雪松直接當面一問,為難了,蔣雪松以前和他說話總是和風細雨,而且都是以商量的口吻,今天是第一次,明是徵求意見,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堅定,難道說蔣雪松的風格變了?怎麼可能,一個人的風格怎能說變就變?
難道是因為關允的緣故?
也確實有一種說法是,官場之上,有氣運互補一說,不但下級需要領導的提攜,領導也需要一個得力下級的相助。呼延傲博聽說過一件真事,有一個省級領導行事方圓有度,手腕極其靈活,但在換了一個飛揚跋扈的秘書之後,風格也突然為之一變,凡事都喜歡先聲奪人不說,還不再講究事緩則圓的手法,做事不留餘地,處處逼人讓步。結果沒幾年秘書事發,他也受到連累,黯然下臺。
只想了片刻,呼延傲博就有了決定,不管蔣雪松怎樣維護關允,關允現在畢竟還不是蔣雪松的正式秘書,他不必給關允面子,再說就算關允真擔任了蔣雪松的秘書又能如何?一個小小秘書還想掀起黃梁的風浪?自不量力。
「蔣書記,我的個人意見,進取學院雖然是鄭姓的產業,但和鄭天則並沒有直接的聯絡。黃梁姓鄭的多了,不可能鄭姓出現問題,都要鄭天則迴避,工作就沒法開展了。」呼延傲博說話的時候,目光在關允臉上一掃而過,淡淡的眼神中,有複雜而意味深長的內容。
關允對呼延傲博的示威視而不見,他雖然和呼延傲博是第一次見面,但他對呼延傲博並不陌生。誇張一點說,自從孔縣出了大壩事件後,讓關允感覺和呼延傲博一下拉近了許多,或者說,呼延傲博的神秘面紗在大壩裂縫事件暴露之後,也揭開了一角。
先不管在孔縣的問題上,呼延傲博是怎樣和蔣雪松暗中作對,也不提呼延傲博躲在背後插手孔縣局勢,不惜以破壞大壩為代價也要推動李永昌的倒臺,或是在冷楓任命的問題上,他又怎樣和蔣雪松的立場完全相反,關允有理由相信,呼延傲博處處為蔣雪松的大計設定障礙,並非是為了幫冷楓或李逸風,而是為了他在黃梁市的大計。
想想也是,呼延傲博和蔣雪松年齡相差無幾,但一個書記一個市長,實際上是差了一屆的距離。呼延傲博確實也應該有緊迫感,他想追趕蔣雪松,或是迫切需要用政績來證明自己的才幹,又或是和蔣雪松理念不和,不管是什麼出發點,他現在開始露出強勢的一面了。
而剛才呼延傲博的幾句話更讓關允確信,呼延傲博和蔣雪松的矛盾,隨著李逸風和冷楓任命問題而引發的動盪,再加上突如其來的進取學院事件,已經正式擺到了檯面之上!
「呼延市長的話有道理,讓天則迴避有點小題大做了。」崔同說話了,一說話就是附和呼延傲博,不免讓關允暗吃一驚,怎麼崔同的意見和蔣雪松的意見不同步?
不過隨後崔同語氣一轉,又說了一句:「但進取學院的事件比較複雜,不能只聽一面之詞。關允、金一佳和冷舒都是當事人,他們又是夏萊的朋友,向他們瞭解情況,比較真實、詳細。天則同志是市公安局局長,他剛從現場回來,他了解到的情況肯定專業、客觀。」
崔同的同字,上封頂,不見真相,下不封底,深不可測。名如其人,崔同其人和光同塵的手腕,也是深不可測……老容頭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關允現在才切身體會到老容頭的點評真是高明而貼切,一語中的,完全切中了崔同為人的和光同塵及深不可測。
莫不是……關允腦中閃過一個強烈的念頭,愈加懷疑他被崔同高看一眼的背後,說不定真是老容頭的手筆。
崔同話一說完,蔣雪松和呼延傲博都流露出一絲不滿。也是,崔同說了一氣,其實根本就沒有點明立場,等於沒說。
不過,相比蔣雪松明顯的不滿,呼延傲博在不滿的同時,還微有一絲得意,應該也是崔同一向不偏不倚慣了,他的態度在呼延傲博的意料之中。
不料,崔同微一停頓之後,又說話了:「但凡事都要講究一個先來後到。鄭局長後來,就先等等,讓關允先說說事發經過。」
崔同話一說完,蔣雪松、呼延傲博、曾偉憲和冷嶽,全部臉色為之一變。
蔣雪松是驚訝,呼延傲博是震驚,曾偉憲是不解,冷嶽是驚喜。不管各人是什麼表情,幾人卻同時意識到了一點,崔同在蔣雪松和呼延傲博之間居中的立場,突然有了微妙的傾斜,毫無疑問是因為一人的出現——關允!
關允尚未邁進市委大門,就已經導致市委的天平失衡,等他真擔任了市委一秘,又將是怎樣的光景?要知道,三年了,蔣雪松和呼延傲博都想拉攏崔同而不可得,崔同始終保持中立,擺出我自巋然不動的從容,任憑蔣雪松和呼延傲博使出渾身解數,誰也沒有打動崔同分毫。
而現在,只憑關允當前一站,崔同的立場就馬上有了鬆動,怎不讓人震驚莫名?尤其是鄭天則,目光連連閃動,心中又閃出剛才的一句話——關允算老幾?
說不定有一天,關允還真能算是黃梁市的一號人物!鄭天則心直跳,不行,不能讓關允在他的眼皮底下壯大,一定要將關允的上升之勢扼殺在萌芽狀態,否則關允一旦得勢,必將對鄭姓打壓到底。
如果讓鄭天則知道關允要的不僅僅是對鄭姓的打壓,而是血洗,他現在說不定就能拿出手槍斃了關允。
「既然崔書記這麼說了,關允,就由你先說說當時的事發經過。」蔣雪松順水推舟,直接就點了關允的名。
別看只是一個誰先誰後的問題,不僅僅事關是誰先入為主,也關係到蔣雪松和呼延傲博之間一次過招的勝負,小事不小,尤其是進取學院的事件極有可能會引發黃梁市官場的一場風暴!
關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和金一佳、冷舒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後他緩慢而沉痛地將事發經過詳細描述了一遍。從金一佳接到電話,到幾人匆忙趕到進取學院,再到在學院裡四處找人,然後發現了夏萊坐在窗臺上,以及最後夏萊的悲情一躍,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就連劉寶家三人被人圍攻,最後被打得昏迷不醒的事實也沒有隱瞞。黃梁市委前三號人物都在場,此時不說出真相,更待何時?
隨著關允的敘說,黃梁市幾位重量人物的表情各異。蔣雪松神情凝重,呼延傲博淡漠平靜,崔同微微動容,曾偉憲倒是最真性情的一人,他臉色已經大變,怒容滿面。
關允剛一說完,蔣雪松沒來得及表態,手術室的燈突然滅了。夏萊被推出了手術室!
生死兩重天
鄭天則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說辭,想當面反駁關允,好讓事件重新回到他認為的正確的軌道上來。剛才關允敘說的事發經過,他很清楚確實是客觀事實,關允很誠實,既沒有誇大,又沒有捏造。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關允的事實不是他想要的事實。進取學院到底發生了什麼,夏萊為什麼要跳樓,事情最後會以一個什麼結局收場,都必須在他的一手操縱之下,不能偏離他想要的結果。
黃梁市地界上的任何案件,多少年了,都得由他說了算!
如果跳樓的不是夏萊,不是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的千金,事情別說會驚動蔣雪松了,連冷嶽都不會知道,事情就會被掩蓋過去。但就算夏萊是夏德長的千金,對不起,摔死白摔,也是活該,誰讓你閒著沒事來調查進取學院的內幕?進取學院是什麼地方,以為誰都能隨便調查?
更何況鄭天則心裡清楚,夏萊暗訪的背後,絕對有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她就是夏德長的先行軍,一旦進取學院的內幕被夏德長掌握在手,夏德長肯定會以此要挾黃梁鄭姓聽從他的指揮,唯他的號令是從,進而插手鄭姓事務,居心叵測。
還好,夏萊雖然接觸到了進取學院的部分真相,調查出了一些內幕,但應該還沒有傳遞出去,否則當時也不會非要將她困在學院內,要的就是不讓她將資料帶出去。一旦內幕資料流出,不用刊登在報紙上,只要將資料交到蔣雪松手中,蔣雪松就能關了進取學院,然後以進取學院事件為契機大刀闊斧地出手,說不定真能毀了鄭姓的根基!
正是基於以上擔憂,鄭天則才會不遺餘力地想將事情抹平,不惜得罪蔣雪松甚至夏德長!而且還有一點,如果夏萊死了反倒好了,最後隨便找一個替罪羊一命換一命了事。夏萊一死,她調查的事情就如人死燈滅,永遠沒有真相大白的可能,危機也就完全解除了。
但如果夏萊不死,她醒來之後,一樣可以再將進取學院的內幕公佈於眾,那麼鄭姓依然面臨著被清洗的危機。鄭天則從未如現在一樣感覺到生死兩重天的緊張,心跳加快,顧不上說出一句話,只是直直地看著被推出手術室的夏萊。
不只鄭天則關心夏萊的死活,蔣雪松也露出了關切的神情。關允和金一佳更不用說,都不顧蔣雪松等幾位領導在一旁,直接越位向前,檢視夏萊的傷勢。
夏萊雙眼緊閉,秀美的臉龐蒼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似乎已經沒有了生命跡象。關允一顆心沉到了谷底,身子一晃,險些站立不穩摔倒在地,難道他青春美好的初戀——夏萊,真的紅顏早逝了?
醫生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們已經盡力了……」
金一佳一聽,只說了一句:「萊姐……」就昏迷過去。關允伸手扶住她,淚流滿面,心中吶喊,夏萊真的離他而去了?她才僅僅二十三歲,明年才是她人生之中第二個本命年,距離她的二十四歲生日只有不到兩個月了,她的生日是在正月十八。
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但夏萊容顏未老,青春仍在,卻香消玉殞,是人間最傷心悲慘之事,莫非夏萊真如老容頭所說情深不壽?
古來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關允心底深處驀然升騰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傷,悲傷如刀,刀刀在心,痛徹肺腑,痛不可言,幾乎讓他無法站立,無法呼吸。但他又必須站立,必須呼吸,如果他倒了,依靠他的金一佳也會倒下。
他是男人,再悲傷再遭受重創,也必須頑強地站立,不讓任何人看到他的軟弱,不讓別有用心的人認為他可以被擊倒。
他是永遠不會被人打垮打倒的關允!
只是關允再堅強,他也是一個二十三歲的大男孩而已。他一手攙扶著金一佳,一手抓住了夏萊的胳膊,聲音已經嘶啞、顫抖:「夏萊……」
只一句夏萊,山高水遠,陰陽兩隔,彷彿四年的美好時光一一在眼前浮現,關允舊傷尚未痊癒,心傷又至,就如一枚利劍洞穿心臟。數年的感情,一年的苦苦相戀,無數次的夢迴,都化成一縷輕煙就此消散……他不甘心!
「噗!」
一口鮮血噴出,情之所至,傷之所重,情深不壽說的不僅僅是夏萊,也是他吧?關允的意識一陣恍惚,殷紅而觸目驚心的鮮血噴了夏萊一身,是不是可以說,他和夏萊從此也血脈相連了?
關允吐血,當場震驚了蔣雪松幾人。蔣雪松不顧身份,上前一步扶起關允,眼中流露出焦急和關切:「關允,你沒事吧?你這孩子,怎麼能這樣?夏萊走了,你再有個好歹,我都成了罪人了。」
情急之下,蔣雪松對關允的關懷,不再是領導對下級的關愛,而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心,尤其是他自認成了罪人的說法,大有深意。不過在場幾人都被突發情況驚呆了,誰也沒有細想。
就連呼延傲博也是大為動容,關允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年輕人,這一口鮮血飽含了多少感情和悲傷。
崔同和冷嶽同時眼眶溫潤了,關允如果號啕大哭或許還不讓人覺得過分悲傷,但他不哭不喊,只是噴出一口鮮血,就讓人感同身受,被他的情深義重所感動。
崔同點頭,暗中讚歎關允是個重情重義的好男兒。冷嶽卻是微微搖頭,關允什麼都好,就是用情太深,官場中人,終究要過得了情關,否則栽倒在女人問題上就不值了。
冷舒先是被關允的一口鮮血嚇得目瞪口呆,過了片刻,才「哇」的一聲放聲大哭:「關允,你怎麼了關允?」她不顧一切地撲了過來,淚流滿面,渾身顫抖,一把扶住關允,拿出手絹替他擦拭嘴角的鮮血。
冷舒縱情一哭,冷嶽更是無奈地暗歎一聲,夏萊一走,以冷舒對關允的好感,再加上關允的情深,哪個女孩兒不喜歡?冷舒別陷進去才好,關允的情路,恐怕還有坎坷。
關允輕輕推開冷舒:「我不要緊,謝謝你,冷舒,麻煩你扶住一佳。」他將金一佳安置到一邊,鄭重其事地對蔣雪松說道:「蔣書記,請允許我護送夏萊去燕市,我要陪她走完最後一程。」
「應該,應該。」蔣雪松回頭對冷嶽說道,「你馬上安排幾輛車,再派幾個人……」
「不用了,謝謝蔣書記的好意,我只需要兩輛車就行了,由我和一佳、寶家他們一路護送夏萊回家就行,她愛靜,不喜歡陌生人陪伴……」關允說不下去了,心中一陣陣收縮的疼痛。
「答應,都答應你。」蔣雪松連連應下,示意冷嶽立刻安排。冷嶽想說什麼,想了想,只是搖了搖頭,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了。
不多時安排好了兩輛汽車,一輛大面包車,可以讓夏萊平躺在裡面,另外還有一輛轎車。關允親自上陣,要送夏萊上路。
劉寶家傷勢較輕,送到醫院後就甦醒了,但身體依然虛弱,醫生建議他臥床休息,他哪裡肯,掙扎著起來,和雷鑌力、李理一起要一路陪同關允前往燕市。
幾名醫護人員將夏萊抬上了麵包車,金一佳也醒了過來,只是木然地上了車,陪坐在夏萊身邊。冷舒也跳上汽車,坐在了金一佳身邊,冷嶽想制止,見冷舒一臉悲悽,終究沒有開得了口。
自始至終,鄭天則在一旁一言不發,閃動著一雙不大的眼睛,不停地在夏萊的身上跳躍,似乎不相信夏萊已經死亡的事實。他還幾次觀察幾名醫護人員的表情,想從中尋找什麼蛛絲馬跡。
夏萊真的死了?
鄭天則不是不相信夏萊已死,而是總覺得事情有蹊蹺,好像哪裡脫離了他的控制一樣。仔細一想,他終於想明白了,對,就是夏萊從摔下到送到醫院,再到搶救環節,他都沒有來得及插手,怪不得他怎麼看怎麼覺得幾名醫護人員眼生,應該不是市一院的人。
難道說其中有詐?
「蔣書記,要不要安排警車護送一程?」鄭天則猛然跳出一個念頭,在汽車發動的那一刻,他不再猶豫,立刻向蔣雪松請求說道。
「不用了,有關允就行了。」蔣雪松淡淡地一擺手,「沒聽關允說,夏萊不喜歡吵鬧?回市委,馬上再開一個緊急會議,進取學院的事情,我要聽取詳細彙報。」說完,他誰也不理,怒容滿面地走了。
等汽車消失在醫院的門口,多年在公安戰線上養成的職業習慣突然讓鄭天則心中一陣狂跳,趁人不注意,他轉身到一邊打了一個電話。他打完電話才注意到不遠處,崔同的目光就如寒冬中的兩道冰柱,死死地盯在他的身上,頓時讓他不由自主打了一個激靈。
隨著關允等人的離去,醫院又恢復了平靜。但另一場風暴,正在以勢不可擋之勢,在市委的會議上迅速醞釀成形,黃梁市的局勢,山雨欲來,電閃雷鳴。
夏德長的失算
平常,夏德長沒有早睡的習慣,但今天他卻早早睡下了。剛從黃梁返回燕市,一路奔波勞累,再加上諸事不順,他頭疼欲裂,吃了一粒感冒藥就躺下了。
人雖躺下了,卻睡不著。黃梁市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一幕幕再次在腦海中閃過,就像電影一樣清晰,讓他翻來覆去難以入睡。
怎麼偏偏就是胡峻議去了黃梁,而且他坐的還是三號車?沒聽說齊全和胡峻議關係密切到了這種程度,好吧,就算胡峻議坐三號車出面,象徵著齊全和胡峻議在孔縣事件上一次前所未有的聯手。那麼,在胡峻議介入黃梁局勢擺平了孔縣棋子之後,他也應該及時返回省裡,為什麼他又意外現身在望江樓前,還替關允解圍?
關允憑什麼驚動胡峻議出面?莫非是因為冷楓的緣故?
問題是,也沒聽說胡峻議和冷楓有什麼關係,冷楓在省委的後臺,也不是胡峻議,而是省委秘書長木果法。還有一點讓夏德長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齊全是李逸風的官場引路人的說法,他也有所耳聞。因此,對於齊全不見其人只見其車介入到李逸風的前程的做法,他還算理解,也對齊全不用出面不發一言,只憑一輛專車露面,就讓李逸風調任了省委組織部幹部二處處長的影響力,大為歎服。
為官者能達到齊全這樣人未動而影響力波及省內每一個地市的境界,才是官場中人畢生追求的目標!
如胡峻議一般,雖然聲威驚人,卻只能在市級層面威風八面,到了省級,還是如齊全一般不動如松的官場智慧更能達到舉重若輕的高度。
或許夏德長不願意承認的一點是,面對齊全,他在服從之中有敬重,但面對胡峻議,他在服從之中並不心服口服。相反,他還對胡峻議十分不滿,認為胡峻議作為省委組織部長,在省委的所作所為太高調了,不符合一個組織部長的身份。
誠然,省委的形勢是複雜了一些,胡峻議也算大有來頭,否則也不會才四十七歲就高居省委組織部長之位。但到了省級層面,凡事都要講究和光同塵,該出頭的不出頭,不該出頭的更不出頭,才是中庸之道。胡峻議事事高調並且為人強勢,常常以省委四號自居,他到底想要在燕省達到什麼樣的高度?
當然,夏德長不願意承認的是,他對胡峻議的腹誹有忌妒的成分在內。胡峻議的強勢正好處處壓他一頭,讓他在不受一號二號歡迎的前提之下,又在組織部的處境舉步維艱。
也正是因此,他見金一佳打來兩次電話,才都沒有接聽。一看金一佳來電就讓他想到關允,一想到關允就會想到胡峻議現身讓他威風掃地的一幕,心不平氣不順,他還有什麼話和金一佳說?不說也罷。
更讓夏德長氣憤難平的是,他才回到省城,就聽到一個讓他火大的訊息。李逸風還沒有正式走馬上任,一回省城之後,就已經先到省委組織部轉了一圈,聽說還大受歡迎。聯想到李逸風是從省委出去的事實,現今重回省委,想都不用想,他對省委組織部幹部二處的掌控力度,肯定非同一般。
李逸風此舉擺明了是向他示威!
夏德長現在真有點後悔去了黃梁一趟。去之前,他躊躇滿志,以為不但可以一舉擺佈了冷楓拿捏了李逸風,從而彰顯他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的權威,還可以再以李逸風和冷楓的調整為突破口,和二人在省委的後臺建立關係,從而助他打破僵局。
如果夏萊在黃梁的調查同時出現轉機的話,他還可以藉機插手黃梁三大宗姓之一鄭姓的事務,讓鄭姓為他所用,從而在黃梁市培植勢力,邁出他在全省佈局的第一步,為日後他在燕省的登高打下堅實的基礎。
想到夏萊,夏德長心中一陣擔憂。夏萊太單純太天真了,她以為調查進取學院的招生內幕就真的只是一個招生問題,卻不知道進取學院是鄭姓在黃梁的人才基地,是蔣雪松的眼中釘,蔣雪松早就想除之而後快,卻苦於沒有機會。
進取學院內幕重重,一旦揭露,就有可能引發對鄭姓勢力的大清洗,引起黃梁官場的大地震,事關重大,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支點。本來一開始夏德長不想讓夏萊以身試險,但見夏萊十分熱衷於記者工作,又以無冕之王為己任,就想索性讓夏萊去暗訪進取學院的內幕。一來讓她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可以忘了關允;二來以夏萊國家級報社記者的身份,就算被進取學院發現了,也沒人敢拿她怎樣。
正是抱著試上一試的想法,夏德長利用渠道悄然釋放了訊息,讓夏萊得知了進取學院的招生黑幕。果不出所料,夏萊得知訊息,出於記者的天職,正義感和使命感讓她毫不猶豫決定前去暗中調查真相。
也別說,夏萊的學生長相還真幫了她的大忙,讓她順利地混進了進取學院而沒有被人察覺,一連在進取學院潛藏了一週有餘。夏萊接觸到的真相越多,越是觸目驚心。她在和夏德長暗中聯絡時,稍微向夏德長透露的一點兒真相就讓夏德長驚呼不止——金礦,進取學院絕對是一座金礦,可以用來挖掘大量政治財富的金礦!
毫不誇張地說,夏萊在進取學院的暗訪,是夏德長黃梁之行最大的收穫。如果沒有夏萊介入進取學院的神來之筆,夏德長別說現在能躺在床上安穩入睡了,怕是早就坐立不安,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了。
還好,夏萊發來訊息說,明天就可以回省城,到時將材料交到他的手中。假如他手中捏住了鄭姓的把柄,不但鄭天則要乖乖地向他靠攏,整個黃梁鄭姓也會臣服在他的腳下。到時,他就可以再重回黃梁,看看能不能再在黃梁開啟局面,然後呼風喚雨,助蔣雪松順利從黃梁市升遷而去。
其實誰也不知道夏德長隱藏至深的另一個政治意圖,他之所以對黃梁的局勢無比熱衷,最根本的出發點是他圖謀黃梁市委書記的寶座。在省委十分被動的局面以及胡峻議的強勢,讓他萌發了擔任一屆市委書記的念頭,黃梁,就是最好的起飛之地。
凡事宜未雨綢繆,夏德長不想再處處被動了,他想要的是,等他前期工作準備充足之後,一旦運作成功,調令一下,他一到黃梁就能立刻掌控大局,在任期之內完成大計。雖然這比直接在省委坐地飛昇要慢上一步,但有了市委書記一任的履歷,他再邁入副省級行列時,有可能直接就從副省長起步了。
而進取學院就是計劃內關鍵中的關鍵。夏德長越想越興奮,想到明天見到夏萊平安歸來,手中有厚厚一疊可以讓鄭姓言聽計從的內幕材料時,他就又從床上起來,開啟臺燈,喝了一口濃茶提神,準備再細細理順他的升遷之路——到底是走在省委苦熬資歷但或許可以一舉成名的不尋常路好,還是精心運作一番,到黃梁擔任一屆市委書記更好?
一邊想著,一邊習慣性拿出小本,在上面邊寫邊畫,試圖在紙上畫出一番錦繡前程。當年是周郎妙計安天下,現在是夏郎妙計畫前程……突然,電話就響了。
不是手機,是家裡電話。
夏德長在省委的住宅電話,沒有幾個人知道,他才來省委不久,電話還沒有對外公佈。電話深更半夜響起,十分突兀,夏德長嚇了一跳,一看來電就更惱火了,怎麼又是金一佳?
這個金一佳,胡鬧什麼?
他就任由電話響個不停,就是不接。不料電話響了一遍還不算完,又響了第二遍。第二遍響完,夏德長還是沒接,緊接著又響了第三遍。
夏德長忍無可忍了,伸手拿起電話:「我記得金家家教很嚴,不能三更半夜打電話騷擾別人。一佳,難道你小時候沒人教過你?」
「夏德長!」電話一端傳來金一佳憤怒的吶喊,「金家家教比夏家家教好多了,難道你小時候沒人教導你但留一線也好以後相見?打六七次電話你都不接,你以為你是誰?」
「我是誰?我是你姨父!」夏德長氣得暴跳如雷,「你用什麼口氣和我說話?懂不懂什麼叫尊重長輩?」
「好,我尊重你,請你聽好了。」金一佳語氣一下軟了,卻又哭了,「我正在回燕市的路上,夏萊……不好了。」
「什麼?你說什麼?夏萊怎麼了?」夏德長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
「夏萊在進取學院從三樓跳了下來……」金一佳傷心欲絕,「夏德長,你再不接電話,我讓你連夏萊的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啊!」夏德長一驚之下,腳下一絆,摔倒在地,後腦勺磕在地板上,頓時起了一個大包,「夏萊她,她現在怎麼樣……」
「她在回家的路上。」金一佳只說了一句,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夏萊……」夏德長哪裡還顧得上後腦摔得鮮血直流,只覺膽戰心寒,悲從中來,發出了最悲愴的一聲呼喚,「女兒,爸爸害了你呀……」
瞞天過海
路長且遠,黑夜無邊。
在黃梁通向省城的國道上,一前一後兩輛汽車飛快地奔駛。冬夜寒風刺骨,無邊的夜色如濃重的黑幕一樣壓迫過來,如一片黑暗的汪洋大海,直欲將兩輛扁舟一般渺小的汽車淹沒。
國道上車輛稀少,關允開車在前開路,汽車燈光只照射出幾十米遠,幾十米外,就是無邊無際的夜色,偶爾路邊閃過枯樹和衰敗的田野,更讓人心中壓抑。
「為什麼不走高速?」冷舒不解地問了一句,她神情黯淡而悲傷,雙眼紅腫,淚水已經流乾。
關允的車裡,金一佳和冷舒一左一右陪在夏萊身旁,夏萊就如睡美人一樣,毫無生機。也不知是疏忽還是忘記,躺在擔架上的她胳膊上還插著輸液管,兩個醫護人員一人手舉輸液瓶站在一邊,另一人在整理夏萊身上蓋著的白色被單,彷彿夏萊並沒有離去,只是熟睡了一樣。
「高速不安全。」關允回了一句,強壓心中的悲傷和憤怒。
「為什麼高速不安全?」冷舒又追問了一句,她攏了攏頭髮,關切地看了金一佳一眼。
金一佳已經從悲傷欲絕的狀態中恢復過來,秀麗的面容平靜如水,目光望向了窗外無邊的夜色,一言不發。
「我猜的。」關允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從兩位醫護人員的身上一閃而過,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就在從醫院剛出來的時候,其中一名醫護人員小聲地對他說了一句,讓他走國道,不要走高速,他當時一愣,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就沒有多問,轉道走了國道。
由黃梁通往省城的高速正在施工建設之中,預計明年就可以全線通車,其中大半路程已經開通,如果走高速至少可以節省三分之一的時間,為什麼一名醫護人員要多嘴提醒他不要走高速?關允在當初的悲傷、憤怒過後,慢慢冷靜下來,回想起夏萊被送到醫院之後,再到搶救過程和推出手術室,似乎完全脫離了外界的視線。
不僅僅是脫離了他的視線,應該就連鄭天則也被排除在了真相之外。再仔細一想,關允才又回想起在夏萊被抬上汽車的一刻,兩名醫護人員就一同上車,然後再也沒有下車,當時他悲傷之餘也沒有多想——既然人都死了,還要醫護人員的陪同何用?
兩名醫護人員都戴了口罩,只露出一雙秀美的雙眼,雙眼靈動而明亮,從身材上明顯可以看出是女性,而且年紀不會太大。關允當時心中激盪如風,哪裡顧得上多想二人是何許人也,現在他越想越是怵然而驚,愈發斷定事情大有反常之處。
此時離市區已經三十多公里,夜色漸深,寒氣漸濃,關允細心留意前後的車輛,大概計算了一下機率,暫時沒有發現狀況,忽然就靠邊停車了。
停好車,他回身看向了兩位醫護人員,臉色一寒,冷冷地問道:「你們是誰?夏萊到底怎麼了?」
兩名醫護人員對視一眼,同時拉下了口罩,露出了兩張七分相似的絕美容顏,瓜子臉、柳眉、櫻桃小口,近看精緻如玉,遠看精美如畫,宛如一對玉人,飄然從天而降。
關允也算是閱美無數了,夏萊柔弱如楊柳,溫琳健美如葵花,小妹高貴如牡丹,瓦兒清新如白雲,金一佳美傲如紅梅,冷舒含蓄如玫瑰。而眼前的二人,一人嬌豔如蘭花,一人靜美如金菊,既有清新的氣質,又有如玉的溫潤。
誰家仙女下凡塵?好一對完美無瑕的美玉。
若是平常,關允或許會眼睛一亮,一時興起之下,說不定還會吟詩一首:「有美一人,宛如清揚。妍姿巧笑,和媚心腸。」人不風流枉少年,當然,關允所理解的風流是風度和儀表之意。但現在,他只是在片刻的驚豔之後,依然冷淡如冰地問道:「現在是荒郊野外,如果你們不說實話,我會讓你們……」
「你會讓我們怎麼樣?」其中一個稍微瘦削三分的女孩兒掩嘴一笑,「關允,你是想非禮我,還是非禮雅美?我可告訴你,你在市醫院住院的時候,我給你打過好多次針,還脫過你的褲子……」
本來關允想恐嚇對方一下,好讓對方說實話,不料對方不但不怕,還敢調戲他,不由他為之一愣。
「雨秋,別和關允鬧了。」另一個稍微豐腴三分的女孩兒顯然是叫雅美,她衝關允微一點頭,「關允,我叫雅美,她是我的堂妹,叫雨秋,我們都是市醫院特護病房的護士。」
「我對你們的名字沒興趣,直接告訴我你們的來歷就行,還有,夏萊到底怎麼樣了?」關允依然冰冷,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金一佳和冷舒已經震驚得說不出話了,沒想到兩個醫護人員竟然是兩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兒,看上去比她們也不大多少。更讓她們疑惑的是,關允怎麼以審問的口氣和兩個美女說話?難道她們還能有什麼危險?
劉寶家三人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多年和關允在一起的直覺讓他們不必等關允吩咐,車一停穩,三人就立刻從後車過來,拉開車門,堵在了門口。
「怎麼了,還想殺人放火不成?」雨秋將口罩一扔,「有本事碰我一根手指試試,關允!」
關允不過多為自己開脫,只是淡淡地說道:「我已經被人擺佈得團團轉了,現在我只想知道真相。」
「雨秋,不許鬧了。」雅美生氣了,拉了雨秋一把,「我們是來幫關允的,不是和他作對。」
「我就看他不順眼,害得自己的女朋友差點死掉,不是男人!」雨秋不知何故對關允大有意見,氣呼呼地說道,「他女朋友跳樓的時候,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你說這樣的男人是不是壞男人?」
「不許你說關允!」
「不許你說關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