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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局勢大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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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允毫無保留地向冷楓和陳宇翔交了底,也為冷楓終於主持了孔縣的全面工作而高興,更為冷楓和陳宇翔之間的通力合作而欣慰。從冷楓主導而陳宇翔密切配合的姿態上,關允斷定,孔縣在冷楓和陳宇翔搭班子之後,必定會走出一條不同尋常的發展之路。

衝擊不斷

黃梁市的局勢,在師龍飛緊急外放、柳星雅和郭偉全提前進市的佈局下,迎來了第一波衝擊。省公安廳通過機要渠道內部傳真知會黃梁市委、市政府和市公安局,直接將達江友的刑警身份公開,預示著黃梁的局勢,迎來了第二波衝擊。

黃梁市,在昨晚的一枕黃粱之外,今天一大早就風雲激盪,讓人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繼昨晚的緊急會議後,上午十點,黃梁市委再次召開緊急會議。

鄭天則近乎焦頭爛額了。

在接到省公安廳的內部傳真後,他如同被人打了一悶棍,眼冒金星,險些沒有站穩。這一手不可謂不狠,也不可謂不黑,要的就是背後捅他一刀,而且刀上還帶著毒。什麼流竄省內各地搶劫、盜竊、殺人的重大犯罪團伙,簡直就是胡說八道,他的手下從來不出黃梁地界,只在黃梁管轄範圍之內耀武揚威。但人在牛城地界被逮住了,又是一幫人同時被抓,正好坐實了流竄和團伙作案的性質,就百口莫辯了。

「渾蛋!」鄭天則狠狠地罵了一句,正要動身去市委開會,電話又響了。他本不想接,一看來電是牛城公安局的號碼,一顆心就又頓時提了起來。

「鄭局長,我是孫軍仁。」電話一端傳來了鄭天則最不想聽到的沙啞而嘲諷的聲音,不錯,正是牛城公安局長孫軍仁。

「孫局長,有什麼指示?」鄭天則心猛地一沉,卻還故作鎮靜地明知故問。

「還真有點事情要向鄭局長通報一聲……」孫軍仁的聲音陰陽怪氣,有三分得意四分囂張。他一向和鄭天則不和,牛城和黃梁交界,有許多三不管地帶經常出事,兩地警方互相推諉,久而久之,兩地警方的關係就對立了。

不但兩地警方關係一般,孫軍仁和鄭天則還在省公安廳召開的全省治安工作會議上爭吵過數次,結下了不可化解的過節。

在和鄭天則的過招中,孫軍仁一直沒佔過上風,現在正是讓鄭天則品嚐敗績的最佳機會,豈能錯過?孫軍仁鄭重其事地說道:「牛城警方剛剛抓獲了一個流竄省內各地搶劫、盜竊、殺人的重大犯罪團伙,為首者名字叫達江友,核實身份是黃梁市公安局林階分局的刑警,請黃梁公安局協助牛城公安局調查,確認一下達江友的真實身份……」

鄭天則感覺臉上火辣辣的疼,孫軍仁會不知道達江友是他手下的五虎上將之一?這不是明知故問,這是冷嘲熱諷,這是朝他的頭上撒尿。

「我馬上就要去市委開會了,請孫局長聯絡局辦。就這樣,走了。」鄭天則現在顧不上還擊了,只應付了孫軍仁一句就掛了電話。他已經被一系列的組合拳打得暈頭轉向,只想第一時間和呼延傲博見面,商議一下對策。

在前往市委的半路上,鄭天則接到了呼延傲博的電話。

「天則,事情不太好了,你要做好丟車保帥的心理準備。」呼延傲博的聲音依然冷靜而淡漠,「現在市委的壓力也很大,省公安廳直接壓了下來,再加上市委有人有意將事態擴大化……」

「我明白,請呼延市長放心。」鄭天則一瞬間又冷靜了幾分,「我已經想好了對策,不但要過關,還要還回來。」

「你明白就好,一會兒的會議,要穩住,不要亂說話。」

「我有數。」鄭天則掛了電話,透過車窗玻璃望向了外面。外面陽光大好,人來人往,依然是一片平和的氣象,老百姓的生活就是一日三餐,哪裡會知道,黃梁歷史上最寒冷的冬天就要來臨了。

黃梁的天氣晴好,燕市的天氣也非常不錯,陽光普照,萬物生輝。

關允一行昨晚趕到燕市的時候,差不多已經零點了。夏萊就被直接送往省人民醫院,人民醫院派出了最強的專家陣容連夜會診。

關允和劉寶家也入住進了省人民醫院的特護病房,經簡單診斷,二人並無大礙,只是疲勞過度。

夏德長早就等候在了醫院,一見夏萊的慘狀,他只叫了一聲「夏萊」就昏倒了過去,或許是心中有太多的愧疚,又或許是父女連心的焦急,憔悴的夏德長再也沒有了絲毫傲然之態,昏倒後的他,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父親。

冷舒心軟,夏德長一昏倒,她就對他再也恨不起來了。金一佳心硬,還是不肯原諒夏德長的自私自利害得夏萊差點送命。雖然現在夏萊暫時沒有性命之憂,但能否醒來還未可知。在夏萊沒有完全好轉之前,她不會和夏德長說上一句話。

除了夏德長之外,省公安廳副廳長宋表理也親臨省人民醫院。他忙前忙後,關切之情溢於言表,不過僅限於對夏萊,對關允和劉寶家,他只是隨口過問一句了事。

至於張哲誠等人,在安全護送夏萊到醫院之後,就悄然離開了。

崔雨秋雖然一路上和關允鬥嘴,對關允意見不小,不過她還是忠誠地履行了一個護士的職責——和崔雅美一起親手照顧關允,事事不讓省人民醫院的護士插手,打針、輸液甚至量體溫、測血壓,都得由她動手才行。這惹得省醫院的護士十分不滿,私下議論關允是什麼級別的幹部,怎麼還配專職護士?看他的年齡,肯定不夠配備專職護士的級別,那麼他肯定是什麼公子哥了。

也是,如果不是哪家大人物的公子,他怎麼能住省人民醫院的特護病房?

不提省醫院的護士怎麼在背後議論關允,關允卻是睡得香甜,是的,他說是昏迷,其實是過度疲憊之下身體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一覺睡到天亮之後,他還不想醒來,卻又不得不睜開眼睛——他關心夏萊的病情。

關允醒來的時候才早上八點多鐘,金一佳和冷舒還在酣睡。他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一左一右各有一名美女護士伏在他的床邊睡得正香,一看正是崔雨秋和崔雅美,不由心中一陣激動。不管二人對他是不是有偏見,至少一路護送,又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也算是患難與共的朋友了。

何況二人和他素昧平生,能對他這麼照顧,他必須領情。

關允一醒,崔雨秋和崔雅美也就都醒了。崔雨秋對關允依然冷淡,尤其在她為關允檢查身體時,有板有眼十分認真的樣子,為她平添了幾分職業美。不過她的神情十分嚴肅,在給關允扎針的時候,也不知是手生還是故意,讓關允小小地吃了疼。

關允不和她計較,問起了夏萊的病情。

「還不知道呢,專家會診了一晚上也沒有出來結果。」崔雅美不無擔憂地說道,「雖然我不是醫生,不過根據我的經驗,國內的醫療技術治不好夏萊。」

這麼說還要出國治療了?關允還沒有說話,門被人推開了,金一佳和冷舒醒來了,就急忙過來檢視關允的傷勢。

「劉寶家沒什麼大事,輸了血,現在還沒醒,他休息一兩天就應該沒事了。」崔雅美見金一佳和冷舒一來,她和崔雨秋就插不上手了,就說了說劉寶家的情況,然後衝崔雨秋招招手,「雨秋,我們也去休息一下。」

崔雨秋從關允腋下取體溫計,看了看,點頭說道:「體溫正常。看不出來,你的小身板挺瘦弱,卻跟牛一樣壯實。」

「怎麼說話呢?」金一佳衝崔雨秋嚷了一句,「醫院的護士都在,你湊什麼熱鬧?」

「你以為我願意管他?」崔雨秋回敬了金一佳一個大大的白眼,「要不是崔書記再三交代要照顧好他,我才不會捧他的臭腳。」

「他的腳不臭!」金一佳氣著了,還要和崔雨秋爭吵幾句。崔雅美歉意地一笑,拉上崔雨秋就走了。

關允的房間中由於暖氣十足,春意融融,再加上金一佳和冷舒的奼紫嫣紅,就不僅僅是春意融融了,絕對是春意盎然。

關允半躺在床上,左邊是金一佳笑意盈盈地喂蘋果,右邊是冷舒在為他開一瓶糖水罐頭。上次在黃梁醫院,見關父為關允買了糖水罐頭,冷舒就記在了心裡,知道知子莫如父,關允肯定是愛吃糖水罐頭。她將罐頭裡的果肉倒在碟子裡,插上牙籤,放到關允的床頭,不好意思如金一佳一樣喂關允。

於是,關允的病房就萬紫千紅總是春了。

正和金一佳、冷舒說著話時,門一響,一人推門進來。關允正在吃一塊金一佳喂的蘋果,一抬頭就愣住了,半塊蘋果卡在嘴裡,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夏德長。

讓夏德長見到他和金一佳如此親暱的舉動,不知夏德長會作何感想?其實關允剛才在吃金一佳的蘋果時,根本沒想到金一佳喂他吃蘋果有什麼不妥,他在想黃梁市的局勢。

夏德長見金一佳和關允的親熱舉止,先是一愣,臉色變了一變,隨後向前幾步來到關允床前。他先是沉默了片刻,接著猶豫一下,似乎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一樣,做出了一個讓關允大吃一驚的舉動。

此一時彼一時

眼前的夏德長,比關允以往任何時候見過的都更憔悴更蒼老,也更落魄。他鬍子未刮,衣服也皺巴巴的,雙眼紅腫並佈滿了血絲,乍一看,比當年在京時意氣風發的夏德長直接老了十幾歲!

就是比之前在黃梁望江樓前威風的夏德長也蒼老了好幾歲,他雙手微微顫抖,眼中佈滿淚花,忽然就站直了身子,鄭重其事地朝關允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關允,謝謝你救了夏萊!」

關允一時之間百感交集,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該怎樣形容他的心情。

他和夏德長之間的恩怨——或許也不能稱之為恩怨,只能說是一個過度保護女兒的男人對一個想要搶走女兒的男人之間的鬥爭,其實並不深,也不是原則性分歧。只不過,夏德長並沒有光明正大地和他較量,而是利用了他的尊重和信任,欺騙了他,也就讓夏德長在他面前人格掃地。

現在夏德長放下身段,不再以長輩和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的身份自居,向他深鞠一躬,一時也讓關允感慨萬千。但一年多的積怨不可能一朝化解,關允就坦然接受了夏德長的鞠躬,並沒有過多的客氣,淡淡地說道:「夏部長不用客氣,只要夏萊愛我一天,我就有責任有義務救她。男人保護自己的女人,是天經地義。」

金一佳見狀,悄悄向冷舒使了個眼色,二人起身出了病房。

房間只內剩下關允和夏德長單獨相對,此一時彼一時,現在關允氣勢稍盛,夏德長威勢全失,氣氛就微有尷尬。

「夏部長,請坐。」關允見夏德長還站著,就起身要為他讓座。

「你躺著,別動了。」夏德長忙伸手一按關允,手落在關允的肩膀上,又觸電一樣收了回去。畢竟,他和關允之間除了握手,還從未有過肢體上的接觸。

又見關允眉宇之間掩飾不住的疲憊之意,想起他一路上護送夏萊的驚心動魄,為了救夏萊,差點連命都丟了,他對夏萊的愛,確實是真心實意,沒有半分虛假,夏德長心中第一次對眼前的年輕人有了一絲愧疚之意。

年輕人之間相互愛戀很正常,關允和夏萊又是同學,大學時代的愛情,只要情投意合就好,誰會考慮太多的家庭和出身因素?他當時想當然地認為關允不過是一個窮小子,他喜歡夏萊肯定目的不純,摻雜了太多的政治因素,看中的是夏萊的出身,想要留在京城,然後藉助夏家的勢力向上攀爬。

就和他當年娶了夏萊的母親是一樣的心思,不能說完全沒有愛情,但在愛情之外,還是加入了太多的政治原因,他就一廂情願地認為關允也不過是把夏萊當成向上升遷的梯子。所以,他堅決反對關允和夏萊的愛情,他知道夏萊太單純,在她眼裡的世界美好得和童話一樣,很容易被別有用心的農家子弟哄騙。

有太多農村出身的大學生為了留京拼命地要找京城的女朋友,這種事他見得多了。為了保護女兒不被傷害,為了不讓關允的陰謀得逞,他說什麼也要阻止關允的圖謀,不但不讓關允留京,還想毀了關允的前途,讓關允徹底斷了和夏萊在一起的念頭。

夏家千金愛上了農家子弟,被人知道了,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他還怎麼在京城的世家圈子做人?

正是基於一心認定關允居心不良的想法,夏德長拿出他對付政治對手的手腕來打壓關允,渾然忘了關允才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大學生。或許夏德長太喜歡玩弄權術而不自知,他對關允的敵視,其實是小題大做了。

但凡事都有兩面性,也正是他不遺餘力對關允的打壓,才讓關允在孔縣艱難的一年裡,不但結識了老容頭,也練就了百折不撓、鎮靜從容的性格。讓關允人生的第一步,在極度壓抑的狀態下,用一年的時間走過別人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才能走過的路途。

不經風雨,不見彩虹。不親歷艱難,不會切身體會到官場沉浮的兇險。誰也不會想到,被強勢壓了一年之久的關允不但沒有就此沉淪,反而大有一飛沖天之勢。從一名縣長的通訊員一躍而起,即將成為市委書記的秘書,如此大踏步的官場跨度,不能說絕無僅有,至少也是極其罕見。

此時此刻,夏德長仔細打量著半躺在病床上的關允英俊而瘦削的臉龐,想起關允為夏萊付出的一切,他才知道,他以前確確實實是誤會關允了,關允愛夏萊,是情深義重的真愛,無關政治。

金家比夏家還要權勢滔天,剛才金一佳喂關允蘋果的舉動,自然又真情流露,就更坐實他的猜測——金一佳喜歡上關允了。若是以前,他或許還會竊喜,金家千金愛上了窮小子,傳了出去金家就成了笑話,就沒人看夏家的笑話了。

但現在他改變了主意,在金一佳喜歡上關允的情形下,關允還冒險一路護送夏萊,說明了什麼?說明了關允對夏萊的愛,情真意切並且生死與共!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夏萊的一生有關允照顧,他身為父親也應當欣慰了。

當然,僅僅從關允深愛夏萊的角度出發,夏德長也不會態度大變,由堅決反對轉而支援關允和夏萊之間的愛情。另一個讓夏德長立場轉變的重要原因是,關允的上升勢頭已經銳不可當,他完全憑藉自己的實力,在年僅二十三歲時就成為市委第一秘,毫無疑問,前途不可限量。想想兩三年後就是實權副處,三五年後就可能是一縣之長,到時關允才二十七八歲,如果順利的話,三十七八歲就有可能邁入副廳,不得了……

正是認識到了關允巨大的潛力,面對一顆即將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他豈能拱手讓人?更何況他身為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可以憑藉手中的權力,將關允列為省委組織部重點幹部培養物件,加快關允的成長速度。

還有一個讓夏德長決心由打壓關允轉為不遺餘力地扶植關允的理由,就是黃梁局勢!

不清洗了黃梁鄭姓,他難出心頭惡氣!不蕩平進取學院,他枉為人父!

但蔣雪松手腕偏軟,鄭姓在黃梁又樹大根深,想要扳倒鄭姓為夏萊報仇,還需要一個關鍵的支點人物,此人,非關允莫屬。關允不但是蔣雪松的秘書,又是夏萊的男朋友,夏萊傷重如此,關允和黃梁鄭姓之間也必定仇深似海,如此,他和關允同仇敵愾,就有了聯手對敵的基礎。再者關允在孔縣的政局動盪之中,已經充分表現出了非同一般的政治才能,他一入黃梁,必定可以攪動黃梁局勢。

正是基於以上的想法,夏德長一見關允,才不惜放下身段,向關允鞠躬,一來為感謝關允為夏萊所做的一切,二來也為了他和關允之間能有一個良好的開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況他打壓關允本身有錯,向關允低頭認錯一次,也沒什麼。

如果關允能滅了黃梁鄭姓,他就算向關允下跪又何妨?殺女之恨,不共戴天!

「關允,以前的許多事情,是叔叔做得不對。你記恨叔叔,叔叔也不怪你。」夏德長再也沒有了以前的傲氣,和關允說話時是以平等甚至謙下的口氣,「夏萊現在的情況很不好,醫生說,也許只有她最在意的人才能喚醒她……」

關允明白了夏德長想說什麼,說道:「夏部長,以前的事情又不是夏萊的錯,我怎麼會怪到她的身上?我會一直守護在她身邊,直到她醒來。」

「如果她一直醒不過來怎麼辦?」夏德長追問了一句,直視關允的雙眼,大有考驗之意。

關允目光淡淡,語氣平靜:「我會守候她一輩子!」

「好!」夏德長心思大定,他相信關允說話算話,又問,「如果她醒來呢?」

「只要您同意,我就會娶她為妻。」關允一咬牙,將金一佳的柔情拋到了腦後。初戀最難忘懷,尤其是在夏萊遭遇大變之後,如果他此時離她而去,會讓她再次遭受重創,他於心不忍。

「好!」夏德長立刻一口應下,「夏萊能有你陪她一輩子,我一百個放心。」

夏德長本來一直站著不坐,等關允親口說出要娶夏萊為妻的話後,他才如釋重負一般坐在了椅子上,擺出了長談的姿勢。

雖然關允答應得十分爽快,毫不遲疑地說出願娶夏萊為妻,尤其是在他完全可以不要夏萊而選擇金一佳的情形之下,更顯一個男人負責和博大的胸懷。但夏德長心中還是微有失落,人生際遇真是讓人無奈,想當年他千方百計阻撓關允和夏萊的愛情,現如今卻又唯恐關允離夏萊而去,正應了一句話,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不想了,夏德長瞬間下定了決心,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說道:「關允,我剛和雪松通過電話,你的調動手續已經下發,從現在起,你就是黃梁市委第一秘書了,恭喜你。在你去黃梁市之前,我有幾句話要和你說說……」

第一次,夏德長和關允促膝長談,就如何聯手剋制黃梁鄭姓,夏德長親自為關允出謀劃策,指點江山。

奠定開局

一年前,在初出茅廬的關允眼中,夏德長高高在上,不但官威十足,還舉止威嚴,頗有長輩風範。半年前,在孔縣體會到人情險惡、世態炎涼的關允眼中,夏德長老謀深算,玩弄權術,城府極深。幾天前,在黃梁局勢的動盪中,夏德長插手黃梁局勢不成並在望江樓前潰敗的一幕又讓關允對夏德長加深了印象,認為夏德長此人,善於鑽營,頗有見縫插針的本領,只可惜時運不濟,形勢誤人,讓他功敗垂成。

而現在,當夏德長侃侃而談,將黃梁三大宗姓形成的歷史原因以及黃梁局勢的現狀和走向,還有癥結點和突破口一一分析說出,就讓關允大為歎服夏德長確實有高人一等的眼光,同時,又不免感嘆人性的複雜,通過幾件事情和一年的接觸也只能看到夏德長為人的冰山一角。

誠然,夏德長為人是喜歡玩弄權術並且唯利是圖,但也必須承認,他在政治上的眼光有獨到之處。畢竟他有高屋建瓴的起點,能被幕後人物器重並且強行空降到燕省擔任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如果他本身沒有過人的才能,也沒人會一心推他上位。

夏德長將對黃梁局勢的看法以及他準備怎樣對付黃梁鄭姓的計劃一說出,頓時讓關允對夏德長又加深了認識,並且高看了一眼。如果說蔣雪松是和風細雨的太極高手,呼延傲博是隱藏至深的陰謀高手,那麼夏德長就是令人防不勝防的小李飛刀。

對,就是時刻躲在暗中伺機而動的暗器高手,從不正面出手,總在暗處發招,不發則已,一發必定直取咽喉,要的就是一刀封喉,一招致命!

關允一時感嘆,夏德長要是生在古代,必定可以成就一番大事,成為一代梟雄。

在夏德長的眼中,黃梁局勢癥結點就是鄭姓。

黃梁市三大宗姓的形成由來已久,如果非要追根溯源的話,可以上溯到唐朝初年。唐初李世民在位的貞觀年間,四種極為榮耀之事是:年輕有為,進士出身,編修國史,娶四姓女。四件事情為並列關係,也就是說,一個進士出身才和娶四姓女之中的女子為妻相當,而當時進士之難考,是萬里選一。

進士是萬里選一之難,就說明娶四姓女之難,也是難於上青天。四姓女是指崔、盧、李、鄭四姓,四大姓在唐初是盛極一時的門閥士族,只要娶了四姓之中任何一姓之女為妻,即可平步青雲、光宗耀祖,可見當時四姓的影響之大,足以讓無數的青年才俊趨之若鶩。

當時的四姓,崔姓在燕省水流縣一帶,盧姓在齊省一帶,鄭姓在豫省一帶,李姓是國姓,主要在秦晉一帶。總之,四姓士族基本上集中在中原地帶,而黃梁正是地處四姓交匯之地,慢慢四姓就開始匯聚在了黃梁一帶。

其後,在動盪的歷史長河中,唐朝滅亡之後,李姓衰落,王姓慢慢崛起取代了李姓。再後來,門閥士族也不復存在,但宗姓觀念卻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而一直流傳至今,在黃梁市也就慢慢形成了以崔姓為首、王姓為輔、鄭姓又次之的三大宗姓並列的局面。

三大宗姓並不同於世家,世家是一個家族勢力,宗姓則是分散而寬泛的勢力。不過,雖然宗姓不如世家的凝聚力強,但宗姓勢力分佈範圍更廣,而國人的宗姓觀念很強,再加上同在一市,向上推十幾代,必定都是同祖同宗,由此,三大宗姓在黃梁開枝散葉,漸漸形成氣候。

崔姓秉承詩書傳家的古訓,崔家子弟多考上外地大學,然後回來從政,起點一般都比較高。所以,崔姓在黃梁多居高職,如副市長、各區一二把手、各要害局的局長,等等。

崔姓人數不多,在精,比如崔同,就做到了黃梁本地人最高的職務。除非有特例,否則市委副書記再進一步就是黨政一把手了。一般情況下,省裡不會允許當地人擔任黨政一把手,就算有特例,崔同也很難享受到這個待遇——崔姓在黃梁太勢大了。

崔同如果擔任了市長,必定尾大不掉。

王姓在黃梁市人數最多,從表面上看勢力最廣,而且王姓放到全國來說也是大姓,在黃梁也是隨處可見的姓氏。但有一點,王姓雖然人多勢眾,卻沒有多少身居高位者,大多擔任副職,不過饒是如此,也架不住人多。王姓在市委最高職務的二人就是王向東和王進太,雖然二人權力不大名聲不顯,但在市委之中,也是無人敢輕視的厲害角色。畢竟,二人相當於王姓代言人。

鄭姓在黃梁市既沒有如崔姓一樣高官眾多,也不如王姓一樣人多勢眾,但依然和崔、王二姓並列為三大宗姓之一,原因在於鄭姓左右了專政力量。可以說,鄭姓雖然表面上勢力最弱,但卻是三大宗姓之中最有實力並且最讓蔣雪松忌憚的一系!

關鍵還有一點,鄭姓的代表人物鄭天則為人心狠手辣,將黃梁公安系統經營得密不透風。別說蔣雪松無法插手,就連崔同幾次想打破公安系統的鄭姓一家獨大的局面,也沒有成功。

在詳細瞭解了三大宗姓形成的歷史原因和現狀後,關允對黃梁三大宗姓的認識由以前的霧裡看花變得清晰明瞭。這是他即將邁入黃梁之前,第一次聽到有人高屋建瓴對黃梁三大宗姓的剖析,必須要說的是,夏德長的分析讓關允受益匪淺。

昔有孔明未出茅廬便知天下三分,今有關允病房之中洞悉黃梁大局,為他一入黃梁便打出聲威驚人的第一拳奠定了開局。

隨後,夏德長又向關允毫無保留地說出了他針對黃梁鄭姓的圍剿計劃。

黃梁局勢除了三大宗姓並存之外,市委主要領導中,蔣雪松的政治手腕是和風細雨,以太極推手見長,呼延傲博則擅長沉穩、冷靜和不動聲色地佈局。蔣雪松和呼延傲博搭班子以來,表面上呼延傲博大事都聽從蔣雪松的指揮,實際上他將政府事務獨攬手中,不讓蔣雪松插手。

市委書記的權力就體現在人事大權和發展方向上,在人事大權上,蔣雪松還算抓得牢固,但插手不進政府事務,對黃梁市的經濟發展方向就失去了足夠的影響力。書記雖然務虛,但政績也體現在經濟發展上,離開了經濟發展,書記的政績不過是一堆文字堆砌的報告材料。

蔣雪松和呼延傲博的主要矛盾還是集中在黨政班子的矛盾上,只不過因為黃梁大三宗姓的存在導致矛盾更集中更突出罷了。再加上呼延傲博的為人深不可測並且喜歡背後出招,而背後支援呼延傲博的人數眾多,不但常委過半站在呼延傲博的陣營,而且三大宗姓之中的王、鄭二姓,也和呼延傲博立場一致。

至於崔姓,則一直是居中的立場。如此一來,蔣雪松在市委的處境就十分被動。而本該是他最貼身最信任的市委秘書長冷嶽,又因為來頭過大不能指揮如意,秘書師龍飛又不能讓他滿意,讓他的處境雪上加霜。

一個市委書記空有大權在手,身邊卻無人可用,也是悲哀,所以蔣雪松才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調關允到身邊為他所用,正是因為他太需要一個貼身助手了。再者冷嶽調離在即,雖然冷嶽並不是貼心的市委大管家,至少也和他同心,而且能力也強,再換一個市委秘書長,也未必盡如人意。如果秘書長和秘書都不能成為他的助力的話,他在市委別說開啟局面了,怕是會完全被呼延傲博壓得黯然失色。

一個被市長的虛實結合的手腕打得幾乎沒有還手之力的市委書記——當然,呼延傲博也是藉助了王、鄭二姓的勢力,否則他絕對無法壓蔣雪松一頭——又無法得到崔姓的鼎力支援,用舉步維艱形容蔣雪松現在的處境一點也不誇張。況且還有一點,蔣雪松太講究太極手法了,為人綿裡藏針卻不夠硬朗,和風細雨的手腕還真是玩不過呼延傲博的陰險和鄭姓的霸道。

可以說,在和黃梁三大宗姓打交道的方式上,蔣雪松輸給了呼延傲博。也正是因此,蔣雪松想通過對李永昌的處理來表現他對三大宗姓只有合作沒有打壓之意的示好之舉,最終還是功敗垂成,被冷楓攪局,也被呼延傲博暗下黑手利用,才導致了現在愈加被動的局面。

蔣雪松苦於沒有突破口,只想借調關允和郭偉全到身邊,一人成為身邊貼身助力,一人成為打入政府班子的釘子,然後再徐徐圖之。沒想到,風雲突變,一次意外的跳樓事件,讓黃梁局勢突然失衡。

在聽完夏德長以一名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的身份對黃梁局勢做出了全面分析之後,關允眼中的黃梁市,揭開了神秘的面紗,露出了真實的一角,雖然可能只是真相的一部分,但已經足以讓關允為之興奮。他心中篤定,他的黃梁之行,將會有一個令人大吃一驚的開局。

埋下分歧

一直是夏德長說,關允聽,期間關允一直沒有插嘴,也是他和夏德長認識以來,第一次和夏德長對話。但等夏德長說完三大宗姓的由來和黃梁局勢之後,關允心中再次戰意高漲,不僅僅是為夏萊復仇的火焰熊熊燃燒,還有一種要置身於湍急的洪流之中的迫切感。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不知不覺中,他還是受到了冷楓冷酷無情一面的影響。

他就是想一入黃梁就大開大合,拳打呼延傲博,腳踢黃梁鄭姓,既為夏萊討還公道,又要助蔣雪松開啟黃梁局面,讓蔣雪松的黃梁大計得以順利實施。

關允已經迫不及待要一步邁入黃梁市委了!

不過,他還是想更深入地瞭解一下夏德長會採取什麼方式來介入黃梁局勢,然後他再決定怎麼出手也不遲,畢竟比起夏德長,他無論實力還是影響力,都相差甚遠。再者他也做不到夏德長一樣佈局長遠,夏德長自上而下的施壓,藉助省公安廳的力量,會讓鄭天則壓力倍增。

對於夏德長突然之間態度大變,不但肯定了他和夏萊的愛情,還大有逼婚之意,就他的理解,夏德長態度大變的背後,原因有二。

其一,夏德長針對黃梁的佈局,急需一個支點人物來推動。蔣雪松身為市委書記,只能坐鎮,許多事情不可能親自出馬,需要一個代言人的角色,誰最能代表書記的意圖?秘書!秘書是領導的臉面和心腹,通常情況下,由秘書出面的事情,就代表著秘書背後領導的默許。

關允就是夏德長選定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支點人物。

為了讓他這個支點人物堅定立場,用婚姻將他套牢就是最行之有效的手法。

其二,夏萊貴為夏家千金,以夏德長重視出身的品行,就算他救了夏萊一命,夏德長也未必肯同意讓夏萊下嫁於他。但突然要他親口說出對夏萊的承諾,也是夏德長深謀遠慮的擔憂。夏德長擔憂夏萊就算醒來也會有什麼後遺症,萬一夏萊身體機能受損,就算她貴為夏家千金又能如何?想在京城找一個門當戶的世家子弟,恐怕已經沒有了可能。

雖然夏萊跳樓之後,全身依然奇蹟般完好,而且內臟器官並未受到重創,但她傷在腦部,最終能不能醒來,或者醒來之後是不是意識清醒,都還未可知。

找不到京城世家子弟,如果再找一個出身不如她的人,又未必會真心對夏萊好,所以在夏萊昏迷不醒的情形之下,將他拴牢是最好的選擇。也只有他和夏萊走過了最純真的初戀,他們曾經愛得死去活來,不管夏萊身體有什麼遺憾留下,只有他才能對夏萊不離不棄。

關允雖然清楚夏德長之所以此時此刻向他逼婚,出發點還是有自私的一面,但可憐天下父母心,父親為女兒著想何錯之有?況且他也不是忘情之人,即使夏德長不逼他表態,他也會守候夏萊一生。

就當是他這輩子欠夏萊的吧。這麼想著,腦中驀然閃過他和金一佳風雪兼程的一路追隨,還有金一佳調皮、可愛,時而傲慢時而撒嬌的小性子,以及在漫天風雪的省道上,她因為雪大路滑摔倒在地上和他在雪地上滑行相會的一幕……一齣出場景無比清晰動人地留在腦海之中,讓他今生永難忘懷。

怎能忘懷金一佳對他的關愛和付出?又怎能忘懷金一佳對他毫無保留的愛?今生今世,雖然他和夏萊相戀四年,卻從未感受到夏萊的愛迸發過沖天的激情和熱烈,而金一佳卻讓他切實地感受到了他就是她最愛的人,他就是她的生命和全部!

男人堅強,但男人也需要溫暖和愛護,關允不得不艱難地承認,他確實喜歡上了金一佳。如果沒有夏萊縱情一躍的意外,或許他最終選擇的人會是金一佳,是的,是金一佳讓他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激情澎湃。只是形勢逼人,如果他在夏萊跳樓之後棄她而去,那麼他曾經不離不棄的誓言又算什麼?

男人當斷則斷,關允心中滑過一行淚水,苦澀難言,如果有來生,他一定要娶金一佳為妻。而今生,有些美麗註定只能錯過。

「夏部長,您的黃梁大計……需要我怎麼配合?」關允用力將腦中金一佳的俏影甩掉,讓思路重新回到黃梁大計上。雖說不可能因為一次促膝長談就讓他和夏德長的關係大幅前進,但至少在共同對付鄭姓的問題上面,他和夏德長的目標空前一致。

夏德長略一沉吟,目光深沉了許多,卻又流露出無比的堅定:「鄭天則手下有五個人,人稱五虎上將,其中一人叫達江友,在牛城地界已經被張哲誠一槍擊斃了。這五個人,有人是刑警,有人是刑警大隊的隊長,還有人是副區長。總之,幾個人在黃梁都是有權有勢的人物,表面上都是正面形象,暗地裡是一肚子的男盜女娼……」

「省公安廳已經掌握了鄭天則一系列問題的部分證據,但不夠詳細,也暫時動不了鄭天則。現在擊斃了達江友,等於是斷了鄭天則一根手指,公安廳還會繼續加大力度從正面施壓,蔣書記也會暗中配合公安廳的調查。你現在調入黃梁,正是時機……」

關允明白了夏德長的暗示,說道:「我可以趁鄭天則疲於應付上面調查的壓力首尾難顧的時候,採取各個擊破的手法,再斷掉他剩下的四根手指。」

夏德長微微搖頭:「斷掉他的四根手指,不如策反過來為我所用。以你身為市委書記秘書和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女婿的兩重身份,出面拉攏鄭天則手下的四個主要人物,就算不能全部拉過來,拉來一兩個也不算什麼太困難的事情。最後讓鄭天則被手下出賣,等他一敗塗地之後,你再收拾他遺留下的殘局,既打倒了一個對手,又壯大了自己的實力,一舉兩得。」

關允心中一陣無奈,本以為他和夏德長之間已經拉近了關係,以後有可能攜手共進。現在他才知道,他到底年輕,還是情緒化了一些,才想起之前老容頭說過的一番話:「除非有一天夏德長對你態度大變,你成了他的左膀右臂,但依我看,縱然夏德長從心理上接受了你,你和他,還是很難一起坐而論道……你和他出身不同,政見不同,理念不和,以後的衝突,嘿嘿,多著呢。」

還是老容頭慧眼識人,早就看透了夏德長的為人,也看透了他的性格。夏德長只為政治利益而不顧理念的手法,他接受不了。他寧可將鄭天則的勢力掃蕩一空,一個不留,就算對方主動投誠,他也不會和他們同流合汙!

關允的原則就是,絕不和一些垃圾一般的貨色合作,否則,不但會降低他的人格,也不符合他的處世之道。不過他並沒有當面反駁夏德長,只是含糊其詞地說道:「等我邁進了黃梁市委,先了解一下情況,再製定一個詳細的計劃。」

「也好。」夏德長見時間不早了,站了起來,「我再去看看夏萊。」

「我和您一起去。」關允跳下床,不顧渾身依然痠痛,「不親眼看到她,我不放心。」

一提到夏萊,夏德長神情又黯然了幾分,他伸手一拍關允的肩膀:「真難為你了,關允,你是一個有擔當的年輕人。以前我對你多有誤解,你別放在心上。」

這一句話倒是情真意切發自肺腑,關允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從尊敬長輩的角度出發,他本該對夏德長有親近之心,而且如果夏德長肯一心幫他,他的仕途之路肯定會平坦許多。但從政治理念上來講,眼下的黃梁局勢才是他和夏德長之間第一次對話。第一次就已經埋下了分歧的隱患,如果他以後娶了夏萊為妻,和夏德長確立了翁婿關係,夏德長如果事事要他聽從安排,他又將何去何從?

算了,不想那麼多了,還是等夏萊醒來再說。

出了房間,關允隨夏德長來到重症監護室,隔著玻璃看到夏萊依然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美麗的臉龐蒼白如紙,只不過比起昨晚,已經多了一絲生機。雖然氣息還很微弱,但對夏萊再熟悉不過的關允還是感受到了夏萊身體機能的好轉。

夏萊這麼一個單純天真美好的女孩兒,怎麼成了現在的樣子?想起夏萊曾經的青春和美好,想起她以前的種種活潑和可愛,只看了一眼,關允驀然悲從中來,淚水奪眶而出。他平生愛過的第一個女子,曾經愛得忘失了自我並且愛得死去活來的女孩兒,現在無知無覺,怎能不讓他傷心落淚?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而現在,正是他最平生最傷心之時。

兩行淚,關允終於為夏萊盡情而流!平生只有兩行淚,為誰流淚都心碎。

「夏萊……」關允頭抵玻璃,幾乎傷心欲絕,只覺心如刀割,疼得無法直立。夏德長也為之動容,陪關允一起,淚水奔流,還伸手扶起關允。

「嘀……嘀……」重症監護室突然響起了緊急的警報聲。

夏萊夢醒

就在關允為夏萊傾情流淚之時,金一佳和冷舒站在不遠處,呆呆地看著關允刻骨銘心的悲傷。金一佳手中的蘋果愴然落地,她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感傷,淚如泉湧。

關允太愛夏萊了,她和關允認識太晚了,她終究和溫琳一樣,也只能是他生命中的過客,而不能成為他一生呵護的人。一想到關允將要和她漸行漸遠,就如一陣輕煙飄散,任憑她怎麼努力也無法抓在手中,她就如被一劍穿心一般疼痛。

愛情,原來這般折磨人……第一次體會到愛情的甜蜜,卻又轉眼失去,金一佳心痛到無法呼吸!

她剛剛又為關允削了一個蘋果,又大又圓,削得比以往任何一個蘋果都好,她正要拿著蘋果送給關允,好讓關允誇她一誇。為了學會削蘋果,她三次劃破了手,卻從來沒有告訴過他,不想讓他笑話她笨。卻不想,眼前一幕讓她關於愛情的夢想瞬間破滅。

金一佳的淚水肆意奔流,她怪自己意志不夠堅定,明明知道關允是夏萊的男朋友還非要愛上他,但愛情來臨時,誰又能躲得過去?她也不想愛上關允,可是偏偏就愛上了,難道要她欺騙自己的感情?愛就愛了,恨就恨了,她就要勇敢面對自己的真心。

可是問題是,為什麼放手的時候心會這麼疼?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敢愛敢恨的女孩兒,卻原來,痛到骨子的愛情才是真愛,雲淡風輕的愛情原本不是愛情。是呀,愛情怎麼可能雲淡風輕,只有毫不在意的感情才會如雲一樣淡然,如風一樣輕飄。

以前,金一佳一直喜歡詩句——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曾經以玩笑的語氣用這句詩拒絕過無數人的求愛,而現在,當手中的蘋果失手落地,她悽然一笑,卻原來她精心削好的蘋果也只是一個不切實際的愛情幻想罷了。

蘋果落地雙淚垂,恨不相逢少年時!誰讓她認識關允太晚了!

金一佳悲痛一哭,冷舒也忍不住潸然淚下。冷舒知道金一佳為什麼而哭,卻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就是覺得鼻子發酸,心裡痛楚,沒來由就想肆意大哭一場。

金一佳和冷舒正哭,忽然見到無數醫生和護士匆忙跑向了夏萊的重症監護室,二人頓時止住了悲傷,互相對望一眼,驚呆了,再也顧不上傷心流淚,急忙朝重症監護室跑去。

夏萊怎麼了?莫非夏萊不好了?金一佳嚇得驚慌失措,跑得急了一些,一頭撞進了關允的懷中,「啊」的一聲說道:「夏萊她怎麼了?」

也許是習慣了和關允在一起,金一佳撞在了關允懷中而不自知,並沒有馬上跳開。關允也只顧關心夏萊的安危,沒有意識到他和金一佳的舉止過於親暱。反倒一旁的夏德長眉頭一皺,不輕不重地點了一句:「一佳,等夏萊和關允結婚的時候,你來當伴娘。萊兒小時候和你親姐妹一樣,你當伴娘,她肯定喜歡。」

金一佳感受到了夏德長語氣之中濃濃的敵意,心中一驚,才意識到她和關允貼得太近了,忙跳了一邊:「姨父,你答應夏萊和關允的婚事了?」

夏德長微微嘆息一聲:「如果夏萊好了,我不會再反對她和關允在一起了,只要他們相親相愛,我也祝福他們。」

說話間,幾名醫生和護士來到了夏萊身邊,檢查了一番之後,沒發現什麼異常,又出了重症監護室,對夏德長說道:「剛才病人的心跳和腦電波突然出現強烈波動,有醒轉的跡象,但檢查之後又恢復了正常。」

夏萊差點兒醒來?關允還想問個清楚,醫生卻轉身走了,崔雨秋正好及時出現,就替醫生做了回答:「從醫學講,夏萊現在狀態就是植物人,她有隨時醒來的可能,也有永遠醒不來的可能。她剛才的情緒波動可能是受到了外界的刺激,誰是她最愛的人?」

崔雨秋話一說完,夏德長、金一佳和冷舒的目光就都落在了關允身上。

「你是她一生最愛的人,但願她也是你一生最愛的人。」崔雨秋不無嘲諷地說道,然後用手一推關允,「你去裡面和她說話,說一些你們在一起最開心的事情,也許有喚醒她的可能。」

關允顧不上猜測崔雨秋對他莫名的敵意從哪裡來,衝夏德長和金一佳一點頭,進了重症監護室。來到夏萊的身邊,關允彎下腰,凝視她秀美而蒼白的臉龐,無數前塵往事一起湧上心頭,不由心潮翻騰。他抓住夏萊的右手,輕輕放在手心,雙手合攏,柔聲說道:「夏萊,如果你現在睜開眼睛,我會對你說,請你嫁給我,好嗎?」

夏萊臉上的表情依然沉靜如夢,關允沒有氣餒,索性蹲在了夏萊床頭,一樁樁一件件說起他和夏萊認識時的互相試探,確立戀愛關係後的甜蜜,畢業後的兩地相思和苦戀,重逢後的歡喜,以及夏萊縱身一躍後的悲歡。說到氣憤時,緊咬牙關,說到動情處,淚湧雙眼。

只不過,夏萊依然無動於衷,彷彿陷入了深深的夢境之中。她的夢有多深,有多痛,關允不得而知,他只是知道,他不能放手,或許一放手,夏萊就永遠一夢不醒。

關允伏在夏萊床頭,足足說了一個多小時。期間,夏德長去接電話了,冷舒也回房間了,只有金一佳還站在外面守望著關允和夏萊,不肯離開半步。

關允說累了,索性坐到了地上。金一佳站累了,也靠在了牆上。其實她完全可以進去陪關允一起和夏萊說話,她不是不想進去,而是不敢進去,儘管夏萊昏迷不醒,但她還是覺得有愧於夏萊,不敢面對夏萊沉睡不醒的容顏。

夏德長剛才的一句話,對她的打擊太大了。讓她當夏萊的伴娘,就是要讓她斷了對關允的心思。沒想到,夏德長阻撓關允和夏萊時,不擇手段,想要促成關允和夏萊時,也是想方設法杜絕一切可能的生變。翻臉是他,抬舉也是他,前後變化之大,讓人不敢相信。

金一佳也清楚夏德長的心理,現在夏萊昏迷不醒,就算醒來,也可能會有什麼後遺症,夏萊跳樓重傷的訊息,肯定瞞不住,到時在京城圈子裡傳開之後,世家子弟或是有名望的家族,都不會同意娶夏萊進門。夏德長想借夏萊攀高枝的夢想,隨著夏萊的一跳,就此永久破滅,在現在的情形下,他只能寄希望於關允對夏萊的不離不棄了。

想想也替關允委屈,在夏萊沒有選擇餘地時,夏德長才迫不得已要將夏萊許配給關允。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關允此時選擇逃避,她也會小瞧了關允。

一邊想,金一佳一邊邁動腳步,推開了重症監護室的門,悄悄來到了關允的身後,一隻手落在了關允的肩膀上,輕聲說道:「別太難為了自己,慢慢來,一天不行,就兩天,兩天不行,就一個月。我相信,總有一天,夏萊會醒來。」

關允雖然已經成為風雲激盪的黃梁局勢的支點,在他二十三歲的生命中,即將點亮最精彩的啟程,但他畢竟還只是一個剛剛長大的大男孩。在經歷了一年的人生低谷之後,眼見就迎來了光明,卻又遭逢如此鉅變,他再堅強也需要依靠的港灣。而曾經和他風雪兼程、生死與共的金一佳,就是他最信賴最想依靠的港灣。

關允站累了也蹲下了,金一佳的手放在他肩膀上的一刻,他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順勢就坐了下來,正好坐在了金一佳的腳上。

金一佳心中一陣柔情,從背後望去,關允寬厚的後背瘦削了少許,英俊的臉龐也憔悴了許多,不由她母性大發。每個女人都有母性的一面,不管是她是女孩兒還是女人,都有想將男人抱在懷中安慰的衝動,她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渴望,從背後輕輕地抱住了關允。

「你還是先休息一下,萬一你再累倒了,你讓我一個人怎麼撐得下去……」

關允伸手去輕拍金一佳的手,他本意是安撫一下金一佳,他和金一佳一路走來,雖不是情侶,卻相依相偎,度過了人生最艱難的一段時光。不料金一佳卻抓住了他的手,顫抖地說道:「關允,我怕……」

也不知她怕的是什麼,關允想安慰金一佳幾句,目光無意中落到夏萊的臉上,他險些驚叫出聲來——夏萊秀美的臉龐依舊平靜,只是她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一雙好看的大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和金一佳!

夏萊,醒了?

「夏萊,你醒了?」關允驚喜萬分,從地上一躍而起,「你真的醒了?太好了。」

「夏萊。」金一佳驚喜之下,大喜過望,「你擔心死我了,我,我……」她喜極而泣,說不出話來。

夏萊卻無喜無悲,轉動一雙美目,在關允的臉上停留一會兒,又落到了金一佳的臉上,她全無血色的容顏忽然露出了一絲笑容,開口說了一句話。

如此之快

「關允,一佳,我祝福你們!」

誰也沒有想到,讓人千擔心萬擔憂的夏萊,醒來會如此之快,更沒有想到的是,夏萊醒來之後的第一句話卻是祝福關允和金一佳!

關允和金一佳呆立當場。

是,關允和金一佳剛才確實是舉止親暱,不過也可以理解,兩個患難與共的年輕人,在無助的時候,互相依靠一下,也是人之常情。按說以夏萊對關允的瞭解以及她和金一佳的感情,她不應該第一句話就如此絕情。

偏偏夏萊平靜地說出了祝福關允和金一佳的話,既不是氣話,也不是恨話,雖然語氣是漠然之中透露出絕情,但她眼神之中的冷靜是讓人絕望的陌生。

「夏萊,你……」關允彎下腰,輕輕扶起夏萊,將枕頭放到她的後背,讓她半坐起來,「你先好好休養,不要胡思亂想。」

本來關允有一肚子的話要說,但卻被夏萊的一句話生生壓了回去,千言萬語不知該從何說起。他只是強壓心底的悲傷,努力露出笑容:「我和一佳……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關允。」夏萊輕輕搖頭,「你別說了,我都知道了,也早就想通了。在進取學院被人發現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踩中了地雷,還是可以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地雷,也知道暗訪的事情,是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利用了。當時我萬念俱灰,幾次想一死了之,但不見你一面,我死不瞑目。還好,最後你和一佳都趕到了,我就想,與其被人抓住要死,而且還有可能被汙辱,不如死得清白死得壯烈。如果我一死能讓進取學院的黑幕公佈於眾,能讓進取學院的騙局大白於天下,我也死得其所了。」

關允只在意夏萊能否醒來了,卻一直忽略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夏萊一旦醒來,她手中肯定掌握了大量進取學院的內幕,只要將材料提交上去,以蔣雪松和夏德長的能量,證據在手,還扳不倒一個小小的進取學院?

現在夏萊安然醒來,關允腦中念頭一閃,忽然想到了夏萊手中的材料。他本想開口問個清楚,又一想,眼下不是時候,還是不要牽動她的傷心往事才好,就說:「夏萊,你現在已經平安無事了,先好好休息,別的事情,以後再說。」

夏萊緊緊抓住關允的手,不放他離開:「不,我現在就想說個明白。」她看了看關允,又看了看金一佳,忽然就雙淚直流,「我一直很愛你,關允,很愛很愛你,也一直幻想有一天可以當你最美麗的新娘。我一直努力工作,就是想盡早獨立起來,擁有自己的一份事業,可以不再被爸爸左右。如果我擔任了燕省記者站站長,我就可以建立起自己的人脈,不但能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還能利用手中的新聞資源幫你拓展視野。只可惜,我還是太天真了,以為爸爸不會害我,沒想到,爸爸他……他讓我調查進取學院,是為了他的政治目的。」

關允緊緊握住夏萊瘦弱無力的手,她的手微涼,也許是她的心也涼了。

一旁的金一佳只是默默地陪夏萊流淚,她想勸夏萊幾句,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她理解夏萊的心痛,夏萊一直以為夏德長阻止她和關允的愛情,是出於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拳拳之愛,父親永遠愛她而不會害她,卻沒想到,進取學院的調查,是夏德長想借她的手達到不可以告人的政治目的。

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比最深愛的父親也要算計自己更讓人絕望?夏萊醒了,從深深的夢中醒來了。

夏萊是不幸的,她的不幸在於她有一個既過度愛護她又讓她絕望的父親。夏萊又是幸運的,她的幸運在於她有一個愛她至深的男人。所有的不幸和幸運疊加在了她的身上,她內心的矛盾和不安可想而知。

「我一直很想很想當你最美麗的新娘,但我知道,我終究不是最幸福的那個女人。不管我怎樣忍讓,也不管我怎麼做,爸爸就算同意了我和你的事情,他連我也要利用,到時你也會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我瞭解你,也瞭解他,你和他的性格相差太遠,你不會屈服在他的指揮之下,他也不會讓你脫離他的控制,與其到時候還是沒完沒了地痛苦,還不如我們就不在一起!」

「以前我常想,也許有一天等我們結婚了,爸爸就會改變對你的成見。在進取學院的時候,我終於想通了,在戀愛的時候,是我夾在你和爸爸之間,如果真結婚了,是你夾在我和爸爸之間。不管我們走到哪一步,爸爸永遠是我們之間的障礙!」

「關允,對不起,還是讓我做出最後的選擇吧。我選擇逃離……」

說到最後,夏萊已經泣不成聲。

誰能想到,正當關允以為夏萊醒來,他和夏萊之間即將迎來全新的一頁時,夏萊卻又選擇了逃離。人間最悲哀的事情莫過於此,她來了,他不在,他終於來了,她又想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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