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允猛然意識到,每一個人都有有用的一面,哪怕只是無足輕重的人物,或是自己的敵人。有很多人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典型,但如果是成了自己的好事敗了別人的壞事,也是難得的好事。
最後的警告
關允並不知道聯合調查組的事情。當然,不只他不知道,到目前為止,聯合調查組的事情,整個黃梁市委,只有蔣雪松和呼延傲博知道。
蔣雪松是明知,呼延傲博是暗知。
儘管不知道聯合調查組是怎麼一回事,但從蔣雪松嚴肅的表情和鄭重其事的做派,以及調查組被冠以省委的名義,關允就知道,事情怕是鬧大了。不但鬧大了,而且上升到了明刀的階段。
官場上的鬥爭,一直是以暗槍為主,但一旦上升到明刀階段,就是不死不休了。一直以來,關允不認為蔣雪松會和呼延傲博爭一個你死我活,到了廳級,如果不是動了根本利益,誰也不會置對方於死地。
但現在,從蔣雪松提到聯合調查組時一臉凝重表情讓關允心中莫名大跳,三年的隱忍和低調,蔣雪松終於要亮劍了。
關允泡了茶,端了過去,放在了呼延傲博的面前。呼延傲博臉色平靜,卻還客氣地衝關允微一點頭,手指輕輕敲擊茶杯,以示對關允倒茶的謝意。至少表面上的禮節,呼延傲博滴水不漏,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放下茶水,關允出去,正想關上門,蔣雪松卻說了一句:「開著門吧,通風。」
通風的言外之意就是報信,關允心中明白,蔣雪松是有意開啟房門說亮話,是想讓他聽到談話內容。
「省紀委、省公安廳成立了一個聯合調查組,在半個月前進駐了黃梁,調查冷嶽同志的經濟問題。經查,冷嶽同志作風過硬,經得起組織考驗。」蔣雪松開門見山地說到了聯合調查組的事情,「本來調查組下來的時候,徵求我的意見,要不要經過市委,我考慮到冷嶽同志身份的特殊性,就提出還是不要驚動太多人,所以,也就沒有事先告知你。」
事後告知,不管話說得多委婉,也只是有象徵意義,沒有實際價值。呼延傲博平靜地說道:「我理解組織上的安排。」
「調查組要撤出黃梁了,下午你和我一起,和調查組見個面,也算是為調查組送行。」蔣雪松又說,他的目光從門口跳到窗戶,就是不落在呼延傲博的臉上,「再叫上崔同,就我們三個人,也算代表市委了。」
呼延傲博臉色依然平靜:「好,就按蔣書記的指示辦。」
蔣雪松和呼延傲博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十分清晰地傳到了關允的耳中,關允也看不到二人的表情,只能聽到黃梁一號二號之間關於調查組的對話。從二人平靜淡然的對話之中,聽不出任何的刀光劍影,就如平常時書記吩咐市長去做一件事情一樣,蔣雪松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而呼延傲博的語氣是毫不猶豫的服從。
只從一問一答中,誰也不知道黃梁市委的一號和二號之間,正在進行怎樣的最後攤牌?
關允卻聽了出來!
儘管關允並沒有事先得知省委聯合調查組的事情,也儘管他十分震驚聯合調查組前來黃梁竟然是調查冷嶽的問題,但所有的震驚並不妨礙他對聯合調查組問題極有洞察力的分析。而蔣雪松和呼延傲博之間看似平常的一問一答,其實是蔣雪松正在舉起大手,每一句話都相當於一記耳光,都響亮而乾脆地打在呼延傲博的臉上。
先不管聯合調查組為什麼以調查冷嶽的名義進駐黃梁,單說調查組結束調查之後,才由蔣雪松向呼延傲博透露,就足以說明蔣雪松在省委的渠道比呼延傲博更寬廣,也說明省委對蔣雪松的支援力度更大。只此一事就讓關允斷定,不管蔣雪松和呼延傲博在省委的後臺分別是誰,誰的後臺更強硬,在政治手腕的嫻熟運用上,在充分利用上層力量對黃梁局勢的干擾上,蔣雪松的手腕更高一籌!
而且蔣雪松事先不讓呼延傲博知道,事後又讓呼延傲博出面送行,明顯就是以勝利者的姿態向呼延傲博鄭重宣告,黃梁的大局,還是牢牢掌控在他的手中。呼延傲博雖然是二號,雖然強勢而霸道,但真要事情上升到一定層次,他蔣雪松才是真正的掌舵者!
可以說,就聯合調查組事情的一次過招,蔣雪松不但完勝,而且還勝得漂亮。打得呼延傲博找不到北不說,還在事後又被打了一悶棍,相信呼延傲博一定無比鬱悶。
最主要的是,蔣雪松此舉並不僅僅是為了打擊呼延傲博,還明白無誤地警告呼延傲博,就是要呼延傲博看清形勢,在接下來的大事上,要抓住最後的機會。
關允完全洞悉了蔣雪松的心理,借聯合調查組之事,是為對呼延傲博進行最後的警告!
不過,從呼延傲博順從的態度上,並不能就此斷定呼延傲博被蔣雪松壓服了,口頭上的話做不得數,只有落到實事上,才是關鍵。
關允怦然心驚,誰說蔣雪松軟弱忍讓,他雖然不是咄咄逼人的氣勢,但也有仗勢欺人的威勢。雖然看不清二人對峙時的情形,但關允卻是暗暗為蔣雪松叫好,他甚至可以想象蔣雪松目光淡淡卻無比堅定的表情,在蔣雪松的威壓下,呼延傲博又會是怎麼退讓的呢?
呼延傲博的表情十分平靜,平靜到讓蔣雪松揣摩不透他的真實思想。不過和呼延傲博打了三年交道,蔣雪松心中一沉,他很清楚,對呼延傲博的最後警告,可能沒有收到預期效果。
不過這也在蔣雪松的預料之中,他心中只是閃過片刻的失望,又丟擲了第二個殺招。
「傲博,中央黨校有一個進修的名額,本來我想讓冷嶽去,但出了聯合調查組的意外。雖然最終調查結果是沒有問題,不過正好耽誤了報名,我就報了於天凱上去。」蔣雪松說話的時候,目光直視呼延傲博的雙眼。如果說剛才聯合調查組問題的丟擲,等於是含蓄一劍,那麼借上黨校之際將呼延傲博的堅定追隨者於天凱搬開,就是當面一刀了。
呼延傲博並不躲閃蔣雪松的目光,他微微一怔。聯合調查組的事情對他來說不算太突然,他雖然事後知曉,但總算在蔣雪松親口告訴他之前已經知道了,不算太丟人。而於天凱的事情,卻是被蔣雪松又在背後捅了一刀,他不由心頭火起。
一而再再而三的打臉,呼延傲博何曾在蔣雪松面前這樣屈辱過,終於忍不住了:「蔣書記,天凱去中央黨校不太合適吧?他進常委班子的時間不長,還沒有完全熟悉工作呢。再說,經濟開發區的下一步規劃,需要他主持工作。」
蔣雪松要的就是不讓於天凱插手經濟開發區的工作,去黨校學習,有時是好事,是為了下一步的提拔,有時卻只是因為礙事被搬開,換言之,就是先一邊兒涼快涼快去。見呼延傲博終於亂了方寸,他心中暗暗一笑,說道:「我覺得就於天凱比較合適。」
「偉憲同志也不錯,他更需要一次去黨校學習的機會。」呼延傲博針鋒相對提名了曾偉憲。作為和蔣雪松關係密切的常務副市長,曾偉憲是他的眼中釘,儘管曾偉憲能力實在有限,在政府班子威望不高,不堪大用,但誰也不想眼前有一個人礙手礙腳。
如果呼延傲博提名別人還好,他卻直接提名曾偉憲,就有和蔣雪松直接對著幹的意思了。蔣雪松徹底明白了,在經濟開發區的最後決戰上,不管是聯合調查組的震懾,還是搬開於天凱的敲打,都不足以讓呼延傲博警醒並且讓步!
好,既然如此,就一決勝負吧,蔣雪松一改從前凡事商量三分的語氣,而是堅定並不容置疑地說道:「就這麼定了,就於天凱了,名單我已經報到省委組織部了。」
黃梁市委一號和二號之間私下的一次談判,以失敗而告終,由此也正式拉開了蔣雪松和呼延傲博決戰的序幕!
呼延傲博離開書記辦公室的時候,臉色鐵青。關允送他的時候,他倒是涵養十足地不忘衝關允點頭,只不過一轉身,他的目光陰冷如窗外的陰暗角落的積雪,令人不寒而慄。
關允就知道,黃梁的局勢,即將開啟了。
下午,陪同蔣雪松視察了經濟開發區的一處工地,到了快下班的時候,關允接到了齊昂洋的電話。
「我先回省城了,墨虞心情不好,我回去勸勸她,順便彙報一下黃梁的事情。黃梁的局勢要開了,投資的問題等到最合適的時候再提出來,有事給我打電話。」齊昂洋哈哈一笑,「就不用你送了,我現在已經上高速了。」
好吧,齊昂洋說走就走,符合他的個性,關允也沒強求。下班後,關允隨便吃了一點兒東西,就早早回去了。
關鍵人物
關允剛剛躺下,連續兩天都沒睡好,他準備好好睡上一覺,養足精神好迎接明天。可腦袋剛一挨枕頭,手機鈴聲就突兀地尖叫起來。
如果說蔣雪松白天和呼延傲博的正面較量預示著黃梁局勢即將開啟,那麼晚上的一個電話,就是黃梁局勢已經大開的標誌。
房間內裝有座機,不過知道他座機號碼的人極少,實際上,知道他手機號碼的人也是寥寥無幾。關允拿起手機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來自燕市,他就心中一沉,忙接聽了電話。
「你好,我是關允。」
「關秘書,我是鄭令東。」鄭令東的聲音突如其來地傳入關允的耳中,讓他一下屏住了呼吸,只感覺血向上湧。
鄭令東,是他最刻骨的仇人,最想除之而後快的首兇!
「鄭令東……」強忍心頭怒火,關允努力地平靜了情緒,「有事?」
「關秘書,以前你我之間的恩怨就不多說了,做人就要向前看,對不對?我也是奉命行事,我和夏萊沒有私人恩怨,害夏萊的人歸根結底是鄭天則,不是我!」鄭令東有些歇斯底里地說道,「我為鄭天則賣命,不,我全家都為他賣命,到頭來,他居然威脅我,拿我弟弟的前途和我全家人的性命讓我扛下全部事情,他錯了,他大錯特錯了!哈哈……」
關允將電話拿開了一些,否則會被鄭令東過於響亮的笑聲震得耳朵嗡嗡直響。他雖然無比厭惡鄭令東其人,但作為整個計劃中最關鍵的一個環節,至少現在他還必須和鄭令東虛與委蛇。
更何況,鄭令東的出逃,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儘管不是他一手策劃了鄭令東的出逃,但在喝退白沙故意放出居小易逃走的風聲時,他也為整個事件向前大步推動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鄭令東的聲音繼續傳來,透露出不甘和憤怒:「如果他好好說話,就算讓我去死,我也心甘情願。他卻威脅我,就是看低了我的人格……」
從鄭令東的敘述中,關允大概瞭解了事情的始末。在鄭天則通過特殊渠道向鄭令東釋放了指示之後,鄭令東怒火中燒,在看管的房間內轉了不知幾十圈,最終做出了決定,逃,逃得越遠越好,只有他逃在外面,他的家人才安全,鄭令西的副區長寶座才坐得安穩。
他掌握了太多鄭天則的秘密,他一日不死,一日不被抓獲,鄭天則就投鼠忌器,不敢動他家人一根手指。
但怎樣才能逃出去?看守所不是旅館,不是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地方,不過讓鄭令東沒有想到的是,到了晚上,看守所突發火災,所有人都去救火,沒人看守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趁著混亂,鄭令東居然從容地逃了出去。
鄭令東最後一刻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失火的地方,是一處廢棄的車棚著火了,而且車棚處根本沒有值錢的東西,卻驚動了所有人前去救火。他心裡清楚,有人故意放水,就是製造失火的假象好讓他藉機逃跑。
不管是誰,鄭令東清楚,鄭天則剛放出逼他就範的訊息,就有人制造機會讓他脫逃,事情巧合得讓人震驚。但卻又不僅僅是巧合,而是鄭天則被人算計了。
或者說,鄭天則的一舉一動都在背後人物的注視之下。
背後人物是誰?也許是蔣雪松,也許是郭曉旭或崔向,更也許是崔同。但不管是誰,他都沒有辦法和上述幾人直接聯絡,他有什麼話說,只能通過一個關鍵人物傳達,這個關鍵人物不是別人,正是和他不共戴天的關允。
市委一秘關允,不但是蔣雪松身邊最信任的人,也和崔同關係密切,而且還能和郭曉旭、崔向直接對話。再者他又是鄭天則的眼中刺肉中釘,是整個黃梁最佳的支點也是唯一的橋樑。
鄭令東沒有多少大局觀,並不知道他的出逃是黃梁局勢大開的標誌。他只知道,鄭天則拿家人性命和鄭令西的前途來要挾他,是觸動了他的底線,他必須以牙還牙。
「關秘書,我現在在燕市,下一步不一定會去哪裡,你也別想抓到我。」鄭令東冷笑一聲,「我和你的過節以後再說,現在我只想問你一句,你是不是會幫我保護我的家人?」
如果說在黃梁關允最痛恨的人是鄭天則的話,那麼他最想親手殺死的人就是鄭令東。作為直接害夏萊跳樓的罪魁禍首,鄭令東是他在黃梁必除的人之一。
不過眼下,鄭令東活著比死了更有用,關允微一思忖,說道:「就算我想,我也沒有能力……」
「關秘書,如果連你都沒有能力保護我的家人,在黃梁,我還真找不到誰還能充當中間人的角色。我就一句話,如果你能保護我的家人不被鄭天則威脅,在合適的時候,我會把鄭天則的全部秘密都告訴你。」
關允明白鄭令東的意思。鄭令東是想一邊威脅鄭天則不要輕舉妄動,不要動他的家人一根手指,一邊以鄭天則的全部秘密為誘餌,希望關允出手保護他的家人,等於是鄭令東吃了甲方吃乙方,尋求利益最大化。
「你想我怎麼做?」關允耐著性子問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他必須牢牢抓住鄭令東出逃的契機,讓鄭天則的全部計劃破產。
鄭令東一日不除,鄭天則就會一日寢食難安,而且他也清楚,鄭令東的出逃,是進取學院事件的一個重大轉折點,也預示著僵持的黃梁局勢已然開啟。
鄭天則必然會採取相應的措施來補救,而呼延傲博在蔣雪松的步步緊逼之下,自顧不暇,對於鄭姓根基的進取學院,怕是會放手不理了。如此一來,鄭天則和呼延傲博之間就會出現嫌隙。
「很簡單,關秘書,請轉告郭副局長和崔副局長,讓他們多派人暗中保護我的家人就行。還有,也請你轉告蔣書記,如果白沙想拿鄭令西開刀,讓蔣書記先壓下來。只要滿足了我這兩個要求,我會陸續把鄭天則的內幕交給你。」鄭令東走投無路,還想拿捏一把。
「好吧,我答應你。」關允只猶豫片刻就答應了。鄭令東出逃是整個大計的一部分,關允不能因小失大,而且他相信,早晚鄭令東會被再次繩之以法。
「好,爽快,是個男人,有擔當。」鄭令東見關允答應得痛快,一時也對關允高看了一眼,他心裡清楚關允對他的痛恨,但沒辦法,他只有尋求關允幫助的一條路可走,為了表示他的誠意,他特意透露出一個訊息給關允,「關秘書,有件事情你肯定已經知道了,但估計只看到了表面,我就多嘴說一句。聯合調查組來黃梁根本不是調查冷嶽來了,說是調查冷嶽,只是一個幌子,其實一想就明白了,冷嶽又不是公安系統的人,真要是調查他,怎麼會有公安廳的人?」
鄭令東的電話斷了,關允手握電話,久久無語。開啟燈,一個人坐在床頭髮愣。是,關於聯合調查組的事情,他確實沒有深入去想,還真以為是調查冷嶽的什麼問題。他認為,以冷嶽的特殊身份和來歷,調查組在暗中調查符合常態,萬一事情傳出去,對冷嶽的下一步升遷極其不利,卻沒有往聯合調查組的組成上去想。
關允猛然意識到,每一個人都有有用的一面,哪怕只是無足輕重的人物,或是自己的敵人。有很多人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典型,但如果是成了自己的好事敗了別人的壞事,也是難得的好事。
是呀,如果真要調查冷嶽,何必由公安廳出面?聯合調查組也應該是由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聯合出面才對,關省公安廳什麼事?鄭令東的提醒,讓關允豁然開朗,聯合調查組不是蔣雪松的瞞天過海計,而是計中計!
先是暗中調查,結束調查時再丟擲冷嶽當幌子。冷嶽必定事先知情,並且還會因承受委屈而得到補償,估計會是升遷上的進一步提升。等於是虛晃一槍,讓呼延傲博陷入誤區,從而對蔣雪松的下一步造成誤判。
蔣雪松清楚,呼延傲博被他巧手撥弄之下,有過第一次,必定會有先入為主的誤判,那麼等他再施展同樣的手法時,呼延傲博就會一時猶豫,不知該從哪裡下手反擊。
蔣雪松的政治智慧真是高超,關允暗歎,他越是瞭解蔣雪松,就越是慶幸跟在蔣雪松身邊。和冷楓的政治智慧截然不同的是,蔣雪松以柔克剛,從容不迫,步步為營,越向高處,他的光芒就越會大盛。
這麼說,在接下來的經濟開發區的決勝局上,蔣雪松和呼延傲博的對決,最終會以大獲全勝收場了?關允隱有興奮之意,當然,他也不會盲目樂觀,只是多了一絲必勝的信心罷了。
眼見夜色漸深,關允將事情理順一遍,正要躺下睡覺,電話卻又響了。拿起電話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關允不以為意,漫不經心地接聽了電話。
「喂……」
電話的另一端陷入了沉默之中,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鐘,才有一個沉悶的聲音說道:「關秘書,我是黃漢。」
黃漢深夜來電,關允頓時心中大跳。
是跳板還是支點
說實話,關允對黃漢的感覺很複雜。
黃漢身為五虎上將之首,肯定是鄭天則手下最有手腕最有能力的一人,也應該是鄭天則手下最該死的人。但自從關允一入黃梁之後,卻不但沒有感受到黃漢手腕的高明,也沒有對黃漢有什麼不好的印象,真是奇怪。
莫非說大奸似忠大惡似善?
「黃局長,有事?」關允的語氣說不上熱情也不算冷漠,就是不遠不近的態度,「都這麼晚了還打電話,有什麼事不能明天說?」
後面一句話不是補充,是強調,是提醒黃漢有事說事,不要繞彎。關允也知道,黃漢深夜來電,必定有事,而且還會是大事。
黃漢的聲音很平靜:「關秘書,經查,八里屯兇殺案,和你沒有直接關係,封況是被鄭寒殺害。」
不等關允說話,黃漢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好一個沒頭沒尾卻又讓人浮想聯翩的電話。如果說鄭令東的來電讓關允身為黃梁支點的作用更加明顯並且更加重要,那麼黃漢的來電卻讓關允突然意識到,他不但是蔣雪松和呼延傲博較量的支點,不但是蔣雪松和崔同之間連線的橋樑,也是鄭令東用來借勢的跳板,現在,他還成了黃漢別有用心的支點。
怎麼會?怎麼連黃漢也打關允的主意?
雖然不清楚黃漢告訴他封況案件最終定性的用意是什麼,但關允明白一點,封況案件的最終定性,黃漢用不著向他彙報。就算他和黃漢有私交,也用不著深夜來電告知,那麼黃漢的舉動說明了一點,黃漢對於封況被殺一事,應該心裡有一杆秤。
難道……關允腦中靈光一閃,難道黃漢就是在背後一直將事件向另一個方向引導的幕後人物?難道黃漢清楚在八里屯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就是一槍殺死鄭寒的隱藏至深的隱形人?
關允怵然而驚,如果真是黃漢所為,那麼黃漢的目的何在?到底是替他打掩護,還是替齊昂洋?又或者說黃漢只是想借機瓦解鄭天則的勢力,然後取而代之?
兩個電話帶來的訊息太過驚人,同時,資訊量又過於龐大,一時讓關允不好消化。眼見夜色已深,他卻睡意全無,只好起床推開窗戶,讓冷風吹進來,清醒一下。
關允的房子是兩室一廳,他住在主臥室。從主臥室向南望去,可見黃梁迷離的夜色。雖是冬天,遠處的燈火依然輝煌,極目遠望,依稀可見南部火力發電廠高聳的煙囪。
火力發電廠眾多,是黃梁的標誌之一。黃梁盛產煤炭,距離市區四十多公里的山礦區是國內著名的產煤區之一,同時,黃梁鋼廠也是國內知名的鋼鐵企業。
正是由於有這幾大支柱產業,黃梁歷任政府對經濟發展的思路都沒有太大的開拓性,都圍繞著煤炭、鋼鐵和火力發電三大產業衍生的專案做文章,很少有建設性的改進。
也正是因此,關允才敬佩蔣雪松的遠見。蔣雪松提及文化興市的戰略,雖然就目前的黃梁經濟形勢來說,不是很現實,短期內見不到效益,但從長遠來看,是為黃梁人民留下了福祉。
蔣雪松不求在任期內上馬短平快卻汙染嚴重或是後患無窮的專案來追求政績,卻發展在任期內見不到政績的文化戰略,只想為黃梁人民真正做一些實事,為黃梁人民留下可持續發展的專案。從本心上說,蔣雪松已經具備了一名政治家的長遠眼光,是一名真正的擔當身前事何計身後名的合格的市委書記!
先不管呼延傲博對黃梁經濟的發展思路是什麼,至少關允完全贊同蔣雪松的發展觀。從長遠來看,文化興國文化強國必定會達成共識,一個國家真正富裕的標誌不是gdp提高了多少,不是世界排名多少,而是文化的振興,是自身文化對世界輻射範圍有多大。
一個人只有財富沒有知識,是暴發戶。一個國家只有gdp沒有文化,永遠不會贏得別國的尊重,也不會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
但關允也清楚,在官員升遷唯政績論的今天,蔣雪松執掌黃梁,如果不以經濟發展取勝,那麼必然要有別的方面的政績在手,否則,他的黃梁一任就以失敗而收場。如果在燕省第三大經濟強市的書記一任上沒有任何作為,他的政治前景不能說一定因此而堪憂,但因為少了一筆濃重的履歷,升遷之路必定受阻。
如果不以經濟發展取勝,蔣雪松手中還有什麼牌可打?關允仔細回想蔣雪松上任以來的所作所為,再從他擔任蔣雪松秘書兩天來接觸到的檔案和黃梁局勢的分析,依然摸不到蔣雪松的脈絡。
蔣雪松隱藏太深,是一個輕易不會露出底牌的官場高手。等蔣雪松留出最後的底牌時,也是他三年來隱忍和佈局的最後一擊,就是他執掌黃梁一任想要最終收穫的政績!
關允欣慰地笑了,跟在一個深不可測的高手身邊,自己以後有得學習了。且拭目以待,等蔣雪松亮出底牌並且對呼延傲博大打出手之日,就是見到真章時。
天一亮,在關允邁著輕鬆的步伐走進市委大院的時候,他這個市委一秘基本上已經是市委人人皆知的市委第一紅人了,既被蔣書記器重,又被崔書記賞識,短短兩天就成功地開啟了局面。對比當年師龍飛擔任蔣雪松的秘書後,花了整整一年時間才樹立了市委一秘應有的權威,人比人,氣死人。
更讓人驚訝的是,關允剛走到大樓入口,就被一人喊住了。
「關秘書。」
關允回頭一看,身後站著一人,在都穿著棉襖、羽絨服的映襯下,穿西服打領帶單薄的穿著顯得他與眾不同。據說,此人一年四季都是西服領帶的打扮,也正是因為他一成不變的打扮,有人送了他一個外號「王不動」。
和王向東的真名比起來,「王不動」的外號更直接更有個性。但王向東的本名其實也不錯,一心向東,東方是什麼?東方紅太陽昇,一顆紅心向太陽,也是寓意深遠的名字。不過「王不動」這個外號卻更符合王向東的性格,不動如山。
話又說回來,「王不動」的外號其實多少有點貶義,他可不是真正的不動如山,而是騎牆觀望。若說崔同不動如山還算準確,但偏偏有人給王向東起了一個「王不動」的外號,其實是諷刺他多年來就如一座大山一樣,風吹不進雨打不動,一直就是騎牆觀望,把騎牆觀望的精髓發揮到了極致,成了不動如山的牆頭草。
牆頭草能牢牢地長在牆頭,比牆還牢固,也是一種常人所不能達到的高度。
關允站定,回身衝王向東一笑:「秘書長。」
王向東大步來到關允面前,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大吃一驚的舉動,他一把攬住了關允的肩膀,親熱地說道:「關秘書,一起走,說句話。」
王向東的親熱舉動好像他和關允多熟一樣,倒讓關允一下沒有適應,想掙脫王向東的胳膊,又覺得不太合適,就只好笑道:「王秘書長有什麼指示?」
「說什麼指示?要說有什麼好事。」王向東哈哈一笑,豪爽而直接,「你來黃梁幾天了,我還沒有和你一起坐一坐,顯得我很沒禮貌一樣。這樣,下班後去黃梁賓館,我做東,怎麼樣?」
關允正要拒絕,王向東臉一板:「不許拒絕,拒絕就是不給我面子了。」
得,將官場中的強勢和痞氣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就是極有殺傷力的武器,關允沒法拒絕了,只好應下:「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好,就這麼說定了。」王向東放開了關允的肩膀,大步上樓而去,「我先去安排一下呼延市長今天的行程,走了。」
王向東和關允並肩走進市委大樓的一幕,不到半天時間就傳遍了整個市委。讓所有人驚呼的是,一直將騎牆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的「王不動」,怎麼就和關允勾肩搭背了?「王不動」突然動了,這一動,又預示著黃梁局勢怎樣演變?
王向東的一動是傾斜的前兆,還是立場鬆動的預演,現在誰也不知道。但人人知道的是,在上午十點左右,市委炸開了鍋!
先是鄭令東逃脫的訊息終於傳開了,在市委大院傳得沸沸揚揚,驚動一池冬水,不少人大驚,鄭令東一逃,進取學院的案子又將如何結案?
在鄭令東脫逃的訊息剛剛傳出不久,就又傳來另外一個讓人大跌眼鏡的訊息,在進取學院向市局報案,說是劉寶家和雷鑌力涉嫌在進取學院行兇傷人後,市局就向孔縣傳達了傳喚通知。劉寶家和雷鑌力今天出現在了進取學院,讓人大吃一驚的是,劉寶家和雷鑌力穿了一身警服,以市局民警的身份,現身進取學院!
玩笑開大了,市局在傳喚劉寶家和雷鑌力之前,二人還是孔縣縣委的人,在傳喚生效之後,卻成了市局的民警。所有人在震驚之餘立刻意識到了一個嚴峻的問題,鄭天則被人耍了!
大幕拉開
鄭天則何止被耍了,簡直是被擺佈得暈頭轉向,而且還被打了一悶棍。
說是悶棍還算好聽,其實是被當眾打臉了。
試想,一個市公安局一把手,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在眼皮底下瞞天過海,將他想要拿下的劉寶家和雷鑌力從孔縣調到市委,又從市委調進市公安局,神不知鬼不覺搖身一變成了市公安局的民警。這個耳光就打得太響亮太直接了,簡直就是當他這個公安局長不存在一樣。
不但當他這個公安局長不存在,還直接給了他一個下馬威。如果再聯想到當日關允一進市委大院時的墨水下馬威,現在不但還了回來,而且還是加倍還回來了,不得不讓人感慨,現世報來得真快。
據說,當劉寶家和雷鑌力一身警服出現在進取學院的時候,當場就震驚了進取學院的一幫人。尤其是當時和劉寶家、雷鑌力交過手的鄭令東的手下,眼珠子差點沒有掉到地上,想要指證劉寶家和雷鑌力的手指就舉在空中,再也放不下來了。
不只鄭令東的一幫手下目瞪口呆,就連負責傳喚劉寶家和雷鑌力的警察也瞠目結舌,怎麼會和魔術大變活人一樣,轉眼間劉寶家和雷鑌力就成市局民警了,這也太誇張了,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
事後,當時的一幕被好事者傳出,將當時在場的一干人等形形色色的震驚表情形容得繪聲繪色。就連進取學院的院長鄭安逸也一改平常安逸自若的模樣,當場摘了老花鏡,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
後來當劉寶家和雷鑌力耀武揚威地在學院轉了一圈,和幾個警察象徵性地問了幾句回答了幾句之後,就又趾高氣揚地離開了進取學院。鄭安逸氣得當場摔了眼鏡,又狠狠地踩上了幾腳,彷彿踩的不是他自己的眼鏡,而是劉寶家和雷鑌力的驕傲一樣。
還有人說,劉寶家和雷鑌力離開時,扔下了一句狠話:「各位,我還會回來的。都準備好,有冤報冤,有仇報仇。」
縱橫黃梁許多年的進取學院,平常沒有一名警察敢來調查,更沒有警察敢對進取學院放肆,不承想風水輪流轉,時至今日,卻被兩名才調來市局半天的警察當面威脅,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不忍又能如何?陪同劉寶家一同前來的警察不敢對劉寶家和雷鑌力怎樣,也是,在眼皮底下上演了眼睛一眨平民變警察的鬧劇,誰也不傻,都知道事情反常的背後,必然有強有力的力量介入,否則不可能出現這麼大的反差。
比起在進取學院上演的一幕,鄭令東的脫逃帶給市委的震撼更大,蔣雪松一聽之下頓時為之震怒,立刻召開常委擴大會議,研究對策。
常委擴大會議,鄭天則、郭曉旭和崔向都列席了會議。會議一開始,蔣雪松就鄭令東的出逃一事嚴厲批評了市公安局看管不力,居然出現了這麼重大的失誤,主要負責同志難辭其咎。
隨後,崔同主動做了自我批評,以專案組組長的名義向市委誠懇檢討,承認了工作中有不足之處。但他將話題一轉強調指出,專案組的工作雖然有失誤之處,但鄭令東的脫逃暴露了市公安局在看守工作上的漏洞,希望市公安局以此事為契機,改進工作作風。
再後,鄭天則發言。
別看鄭天則是市公安局長,但他也只是列席會議,不是出席會議,和關允一樣,沒有發言權,除非領導點名,否則主動發言就是不懂規矩。在崔同點名批評公安局的工作漏洞時,鄭天則緊握雙手,低頭不語,明顯可以看出他的臉色極其難看。
也可以理解鄭天則的憋屈,鄭令東的脫逃本來就是對他的當頭一擊,卻又被人將過失安到他的頭上,再三敲打。如果僅僅是鄭令東一件事情也就罷了,在上會之前,他已經聽說了劉寶家和雷鑌力調入了市局的事情,差點沒氣得他跳樓。當然,他才不會跳樓,他只會逼別人跳樓。
誠然,以郭曉旭和崔向的許可權,調兩名普通民警進市局,不必經他批准,畢竟常務副局長的許可權不小。而且劉寶家和雷鑌力的調動又走的是特殊渠道,是從市委組織部直接調入,一切手續不但合法,而且快捷,特事特辦。也就是說,別看劉寶家和雷鑌力的一次小小的調動,至少要三方聯動才能瞞天過海,在鄭天則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完成調動。
首先,需要孔縣的配合。這個自不用說,孔縣是關允的大本營,關允在孔縣的影響力絕對沒說的。
其次,要有市委組織部的配合。市委組織部部長張天豪是蔣雪松的嫡系,但張天豪以部長之尊,不可能親自過問此事,必定會有一個副部長經手才能特事特辦,在短短兩天時間內完成調令。
那麼就只有一人了,此人就是葉林。
一想起葉林,鄭天則的眼睛就微微眯起,臉上流露出兇狠之色。
最後,還要有市公安局的配合。市局在郭曉旭明確立場之前,他還可以牢牢控制市局的局勢,但在郭曉旭立場一變,而同時崔向也隨著崔同立場的明確不再中立,也和郭曉旭聯手了。兩位副局長的聯手極大地牽制了鄭天則的權力,讓他處處受制。
第一次聯手的威力就是在劉寶家和雷鑌力調動的事情上,讓他完全被矇在鼓裡!
第一次,鄭天則感覺到曾經被自己經營得密不透風的公安局,出現了巨大的縫隙,不但透出了呼呼的風聲,也即將漏雨。
其實若是平常,調進兩個人屬於常務副局長的正常許可權,鄭天則也不能指責郭曉旭什麼。如果常務副局長連調進一兩個民警的權力都沒有,才是咄咄怪事。但早不調晚不調,非要在進取學院要求市局傳喚劉寶家和雷鑌力時才調動,郭曉旭和崔向的第一次聯手,不但公然打了鄭天則的臉,還暗帶了一記窩心腳。
直讓鄭天則吐血。
何況又在常委會上被崔同再次當眾點名批評,他算是真正品嚐到了有苦說不出的滋味,不管是鄭令東的脫逃還是劉寶家、雷鑌力的調動,都是遭人暗算了。他想找人發火找人出氣,結果倒好,被打了一悶棍踹了一窩心腳之後,還得在會上挨批,天下還有這樣的道理?
但不服氣也沒有辦法,呼延傲博明顯是想在進取學院上的事情上放手。在蔣雪松嚴厲表態之後,在崔同點名批評了市公安局的工作後,呼延傲博只是哼哼哈哈幾句,附和了蔣雪松的意見,讓鄭天則十分不滿,以前和蔣書記分庭抗禮的呼延市長哪裡去了?
在沒人力挺之下,本來就只是列席常委會的鄭天則,只能低頭了。他在被崔同點名之後,起身發言,先是承認了工作失誤,然後又表示一定要想盡一切辦法緝拿鄭令東歸案,最後又委婉地不點名批評郭曉旭和崔向,將鄭令東脫逃的責任推到了郭曉旭和崔向的身上,也算為自己開脫了幾分責任。同時,他也含蓄地表明他不會傻乎乎任由別人向他身上潑髒水,他要還擊。
出乎鄭天則意料的是,郭曉旭和崔向在隨後的發言中,沒有推卸半點責任,爭相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郭曉旭還主動提出請求市委處分。
最後,蔣雪松拍板定下,郭曉旭和崔向口頭警告一次,鄭天則向常委會作檢討。
鄭天則心中鬱積難安,沒想到蔣雪松真不給面子,他已經打碎了牙齒向肚裡嚥了,還要當眾落他的面子。讓他向常委會作檢討,比讓他向市委作檢討更丟人,是當眾讓他無地自容。
是對他市公安局局長威望的一次正面打擊!
但形勢比人強,鄭天則被逼無奈,以前還有呼延傲博替他說話,但今天,呼延傲博啞巴了一樣,一句救場的話都不說。呼延傲博不起頭,他的追隨者就閉口不言,節奏就完全由蔣雪松掌握了。鄭天則孤軍奮戰,只有低頭認錯一條路可走。
第一次,在常委會上呼延傲博成了擺設;第一次,鄭天則低下了高高揚起的頭,在常委會上做了深刻的檢討。鄭令東的脫逃,讓鄭天則被傷口撒鹽的同時,又讓黃梁局勢正式開啟,讓所有人都對蔣雪松改變了印象,從此,蔣雪松一掃三年的頹勢,以傲然的姿態,重新樹立了市委一把手的權威!
都以為常委會到此為止,嚴重打擊了呼延傲博的氣焰,削弱了鄭天則的威望,讓一向密不透風的公安系統出現了前所未有的鬆動,蔣書記大獲豐收,應該滿意了……不料,會議即將結束時,蔣雪松又丟擲了一枚重磅炸彈。
「再宣佈一件事情,經省委組織部批准,於天凱同志要去中央黨校學習半年,我提議他的部分工作由王向東和郭偉全兩位同志分擔。」
話一說完,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震驚了。如果說剛才借鄭令東出逃事件明是打壓鄭天則,其實是暗中敲打呼延傲博的話,那麼針對於天凱的安排,就是蔣雪松當面朝呼延傲博打出的第一拳。
大幕拉開!
敲山震虎
呼延傲博的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
僅僅是當眾宣佈於天凱到中央黨校學習的決定也沒什麼,事情早晚會公佈。儘管呼延傲博心裡清楚,在繼聯合調查組事件之後,於天凱被挪開是蔣雪松向他出手的一套組合拳的一部分,比起聯合調查組是敲山震虎的虛招,一腳踢開於天凱就是實打實的實招。但是,公佈就公佈好了,蔣雪松非要多加了最後一句話,提議於天凱的部分工作由王向東和郭偉全兩位同志分擔。
三年來,蔣雪松雖然也干涉政府事務,就算不刻意干涉,也難免會指手畫腳。但比起霸道而強勢的市委書記,他還算溫和多了,至少沒有直接插手政府事務。如今日一樣,直截了當地提議於天凱的分管工作由王向東和郭偉全分擔,不但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也是蔣雪松前所未有地對政府事務發表具體的指導性意見!
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如果以後蔣雪松對政府事務,包括副市長的分工調整和秘書長的對口協調工作都指手畫腳,呼延傲博聽還是不聽?不聽,等於是無視市委書記的權威;聽,身為市長的權力將會被大大削弱。如果政府事務事事聽從書記的指揮了,還要市長何用?
蔣雪松利用於天凱上中央黨校一事大做文章,一舉兩得。既搬走了於天凱,大大削弱了他對政府班子的控制力度,又下了一步長遠之棋,進一步拉攏了王向東,讓王向東在還沒有搬到市委擔任市委秘書長之時,就開始向市委書記靠攏,同時又為郭偉全的下一步埋下了伏筆。
至此,蔣雪松終於露出了崢嶸,要大刀闊斧地開始對呼延傲博圍剿了。
呼延傲博神情不變,心裡卻翻江倒海,早在郭偉全調來市委時,他就懷疑蔣雪松對郭偉全的安排預留了一步長遠的伏筆。和柳星雅一步到位的調動不同,郭偉全並沒有提升到正處,而以郭偉全的資歷,升到正處也在情理之中,但偏偏沒升,顯然是在等人事佈局的變動。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在剛才蔣雪松的一句話出口之後,郭偉全的下一步已經呼之欲出了,竟是要接替王向東擔任市政府秘書長!
好陰險的一手移花接木!
之前呼延傲博也不是沒有想過郭偉全擔任政府秘書長的可能,但只是稍微一想,並未深入。主要也是,一直以來蔣雪松和風細雨的手法給他造成了太多的錯覺,讓他認為蔣雪松在人事大事上會和他商量著來,不會獨斷。
也確實,三年來,蔣雪松並沒有進行過一次大規模人事調整,更從來沒有對政府班子的人員安排提出過任何指導性意見。呼延傲博不認為郭偉全會是蔣雪松安排在政府班子的一枚釘子,就算是,充其量就是一枚傷不了人的圖釘。
而現在,他已經明確無誤地知道,蔣雪松就是要安插郭偉全在他的身邊擔任市政府秘書長,就是要在他的臥榻之旁,安放一隻虎視眈眈的老虎,隨時對他伺機而食。
呼延傲博越想越心驚,三年才認清蔣雪松的本來面目,隱藏得太深了,三年磨一劍,現在才揚眉劍出鞘,難道就是等關允的出現?這麼說,有了關允相助,蔣雪松肯定是有必勝的把握了?
呼延傲博心中冷哼一聲,未必,先別得意得太早了,就算有關允相助,有崔同的傾斜,哪怕再有王向東的倒向,蔣雪松,你也別想為所欲為,我還有底牌沒出!
一散會,人們三三兩兩走出會議室,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今天的常委擴大會議,比以往任何一次會議都讓人震撼,不少人都看清了形勢,謙讓三年的蔣書記終於拍案而起,要開始對呼延傲博反擊了。
和別人心思不同的是,關允見到了鄭天則垂頭喪氣的當眾認錯,雖然心中有一絲快感,但對呼延傲博在常委會上過於冷靜的讓步,心中隱隱擔憂。他知道,能在三年內和蔣雪松分庭抗禮而不倒,能隱隱壓蔣雪松一頭而不被調整,呼延傲博不但有極其高明的手腕,也證明他在省委的後臺極其強硬。在大局未定勝負未分時,三年的努力會在一兩次常委會上被蔣雪松壓制而放棄?
不會,如果放手了他就不是呼延傲博了!
呼延傲博越是冷靜讓步,越證明他底氣十足,更證明他還有後手。話又說回來,關允有理由相信,蔣雪松也還會有不為人知的後手,不出意外,最後的決勝局即將在年後上演一次最精彩最為猛烈的碰撞。
等蔣雪松一臉淡笑,邁著方步走進辦公室時,他忽然站住,轉身對關允說道:「小關,快過年了,有什麼打算?」
「回家陪父母。」關允不知道為什麼蔣雪松突然問到過年的事情,算一算,確實還有不到一個月就過年了,說實話,他過年的時候其實想去京城見見夏萊。
「年前應該沒什麼大事了,你安排一下時間,今年過年,提前放你的假。」蔣雪松又強調了一句,「過年的時候如果去省城,我覺得你應該到齊書記家拜拜年。」
一句話讓關允愣在當場。
關允和齊昂洋之間迅速升溫的友情,並沒有如實地向蔣雪松彙報,倒不是關允有意隱瞞什麼,而是他覺得暫時沒有必要事事向蔣雪松彙報。還有一點,關允和齊昂洋暗中所做的一切,未必會讓蔣雪松滿意。
但蔣雪松的話顯然意味著對關允和齊昂洋之間密切關係有所瞭解,哪怕不是全部知道,也是知道了大概。
不過讓關允震驚的不是蔣雪松知道他和齊昂洋的友情升溫,而是蔣雪松對他的點醒。也是,關允和齊昂洋交友以來,還從來沒有想過要借齊昂洋為階梯一步邁入省委副書記的視線之中,在關允看來,省委副書記高高在上,他才是一個小小的副科,高攀不上。
蔣雪松的話肯定不是隨口一說,而且還是特別點明讓他到齊全家中拜年,能登門向省委副書記拜年,絕對是齊全信得過的人,否則,連門都不會開。
「我倒是想,就怕登不了齊書記的家門。」關允笑了笑。
「有想法就好。」蔣雪松呵呵一笑,「心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要相信自己。」
難得蔣雪松鄭重其事地教導他,關允虛心受教了。
隨著鄭令東的出逃和常委擴大會議的召開,標誌著黃梁局勢完全開啟。但關允並沒有盲目樂觀,黃梁積重難返,不可能一朝一夕肅清,而且關於經濟開發區的最後決戰還沒有上演,蔣雪松和呼延傲博的底牌都掩藏至深,二人都在醞釀最後的出招。
下午,以蔣雪松為首的黃梁市委前三號人物,包括呼延傲博和崔同,一起出面為聯合調查組送行。事情處在絕對保密的狀態之下,沒有幾人知道,不過作為唯一的陪同人員,關允參加了送行會。
這也是市委一秘區別於市委其他秘書的最大不同之處,可以接觸到許多核心的機密。
送行會很簡短,是在山海天大酒店舉行的。所謂的省委聯合調查組主事人員就兩個人,一個代表省紀委,一個代表省公安廳,在簡單的寒暄之後,只說了不到三句話就結束了送行儀式。看上去聯合調查組規格不高,似乎就是草臺班子一樣,再對比鄭令東的提醒,就更讓關允坐實了想法,聯合調查組只是虛晃一槍,是蔣雪松的虛招。
但見呼延傲博的臉色,關允心中一陣暗喜,蔣雪松突如其來的一手,還是打亂了呼延傲博的心境。心境一亂,難免步伐就亂了。
隨後眼見就到春節了,關允清楚,再上演最後的決戰,也要年後了,基本上年前無大事。
果然如他所料的一樣,鄭令東脫逃之後,雖然市局組織了龐大的警力進行全國範圍內的追捕,但收穫甚微。鄭令東如石沉大海一般,再無音訊。
而在關允的關照下,崔向派出了便衣保護鄭令東的家人。還好,鄭天則投鼠忌器,或許是背後收到了鄭令東的警告,又或許是不敢再節外生枝,總之他沒敢對鄭令東的家人暗下黑手。
倒是市紀委突然傳出了要調查鄭令西的風聲,只是雷聲大雨點小,風聲放出之後,遲遲不見採取行動,鄭令西一直安然無恙地上班下班,沒有絲毫擔驚受怕的樣子。隨後,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有傳聞說,市紀委本來是要對鄭令西採取相應措施的,但在關允去了一趟市紀委,直接和白沙面對面對話之後,市紀委的行動就取消了。
出人意料的是,鄭令東一逃,進取學院案情進展再次陷入了僵局。不過和上次被動陷入僵局不同的是,這一次是人為擱置了。
除此之外,蔣雪松和呼延傲博之間的關係也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蔣雪松發話,呼延傲博絕對服從,一時之間不少人都以為,黃梁局勢大好,迎來了政治上的春天。
大好局面的突然變化,在臨近春節前一週,意外由封況被殺一案,引發了節外生枝的驚雷。
還手一招
眼見就要到春節了,轉眼間關允來市委也有一月有餘,基本上他熟悉了市委工作的全套流程,也完全融入了市委一秘的角色之中。在經過最初的動盪之後,他迅速成長起來,用一個月的時間走完了別人半年乃至一年才能走過的歷程。
關允在市委已經贏得了許多人的認可,從蔣雪松到崔同,再到冷嶽、王向東和郭曉旭,更不用提郭偉全和柳星雅了。毫不誇張地說,才入市委不到兩個月的關允,已經初步建立了一定層次的關係網,不但層次高,而且規模大,此時的他,已經顯露出勢不可擋的上升之勢。
而隨著呼延傲博由以前的進攻姿態變為防守,蔣雪松光芒大盛,壓得呼延傲博抬不起頭。呼延傲博收斂了鋒芒,鄭天則更是不再囂張,完全夾起尾巴做人。
不夾起尾巴也不行,在市局有郭曉旭和崔向的狙擊,鄭天則感受到了束手束腳的痛苦。最主要的是,鄭令東潛逃在外,讓鄭天則如芒在背,不敢再輕舉妄動。
誰能想到,對手一直在背後精心算計,他不威脅鄭令東還好,一威脅,反倒被對手借勢利用,借失火放走了鄭令東。現在倒好,鄭令東下落不明,隨時都有可能丟擲置他於死地的殺器,鄭天則有些寢食難安!
鄭天則終於品嚐到了被人揹後捅上一刀的痛苦,鄭令東死了也好,在監獄也罷,卻偏偏逍遙法外,就是一顆隨時可以引爆的定時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