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允幫溫琳脫了身上的每一件衣服,他脫得很慢,就如剝雞蛋一樣,輕柔而溫存。一個男人就應該愛惜自己的女人,尤其是她生命中的第一次,更要珍惜如玉。
終於,當溫琳完全未著寸縷裸露在關允面前時,關允輕嘆一聲:「溫琳,你真好看……」
從雙肩到腰間的盈盈一收,再向下延伸到臀部的擴充套件,是女人身材之中最玲瓏最曼妙,也是最誘人的部分。溫琳的身材極好,不但膚色健康而無斑,而且有著城市女孩兒少有的健美。就如溫室花朵永遠不會有天然花朵的自然和芬芳一樣,陽光、健康、完美並且飽滿。
這樣的女人身體展現在關允面前,對未經人事的關允來說,絕對是極具殺傷力的武器。
關允三兩下就脫掉了衣服,翻身將溫琳壓在身下,問道:「你怕不怕?」
「有點兒。」溫琳閉上了眼睛,身上被關允觸碰之處,都如觸電一般麻酥,「你輕點好不好,啊……」
一聲疼呼,溫琳一口咬在關允的左肩膀上,眼中湧出大顆的淚珠:「好疼,我上輩子欠了你的,讓你這麼折磨我。」
關允感受到溫琳渾身一緊,就停了下來:「要不,先不要了?」
溫琳頓時感動了,能在此時此刻為女人停下來的男人,是知道真正心疼女人的男人。她一咬牙,又在關允的右肩膀上咬了一口:「隨你好了,我不怕。」
兩個年輕人在笨拙和生澀中,完成了各自生命中的第一次。第一次,永遠只盛開一次。
一次就是永遠。
外面的雪花不知何時停了,只積了薄薄一層。柴禾燒盡,寒氣漸襲,關允見溫琳沉沉睡去,神態安詳而美好,心生無限愛憐,深深在她額頭一吻,披衣下炕,到外面添柴。
添了幾把柴,又燒旺了火,看到夜空又露出了星星,地上只有一層薄雪,不由感嘆世事變化莫測,人生也是如此。
回到房間,見溫琳一側的被子旁邊放著一方潔白的手絹,上面殷紅點點,如一朵盛開的梅花。他伸手想去拿來看一看,溫琳卻醒了,一翻身把手絹藏在了身後。
「不許看。」她紅潤喜人的臉龐,多了三分嬌羞五分嫵媚。
「為什麼不讓看?」關允想去搶。
「不許看就是不許看。」溫琳說什麼也不給關允,「我自己留下當成一輩子的念想,等有一天你離我而去,我也會永遠記得這一刻。」
關允將溫琳攬在懷中:「傻丫頭,我怎麼捨得離開你?」
溫琳喃喃說道:「誰知道你?先儲存下來,以免你忘記。」
「永遠不會忘記。一個男人一生中的第一個女人,就和一個女人一生中的第一個男人一樣,永遠刻在心中,至死不忘。」
說著說著,關允又意動了,伸手入懷。
「不要了。」
「良辰美景,不能錯過。」
「我怕疼。」
「不疼,我會很輕很輕的。」
「壞蛋。」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夜梅開二度時。」
「是‘一日看盡長安花’好不好?」溫琳被關允亂改古詩逗樂了,才要取笑他幾句,忽然感覺渾身一緊,「啊,你……」
話未說完,嘴被堵住了。
一室春光無人知,漫天星辰共此時。
天還未亮,關允和溫琳就早早起床,還好,關允是憐香惜玉的好男人,溫琳走路還算正常,不會讓有經驗的人一眼看出昨夜發生了什麼。儘管如此,溫琳還是不敢和關允一起去見金一佳,讓關允送她回家。
二人正要離開老宅子的時候,關允忽然發現正屋的一個角落裡有一幅字,來的時候沒注意,走的時候正好在視線之內,拿起一看,不由呆住了。
是老容頭的字——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關允心中一陣汗顏,原來老容頭早就猜到他和溫琳之間會有巫山雲雨之事,還特意留詩來點醒他。
老容頭多智而近妖,關允心想,如果有朝一日他能和老容頭一般慧眼如炬,看透世事,他在官場之上會不會步步生蓮,平步青雲?
送走溫琳之後,關允開車悄悄溜回家中。其實他也知道瞞不過精明的老媽,不過還是抱著僥倖心理,畢竟天剛矇矇亮,父母應該都還在睡夢之中。
停好車,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一下愣住了,老媽端坐廳中,顯然正在等他歸來。他先是一愣,隨即嘿嘿一笑:「媽……」
老媽顯然猜到了什麼,嘆息一聲,用手一指門外:「早晨空氣好,陪我出去走走。」
陪老媽散步正合關允之意,他也想借機問問老容頭的事情。此時老容頭應該還在酣睡之中,老爸和小妹或許也還未醒,正是和老媽談心的最佳時機。
清晨的職中,無比寧靜,關允陪老媽在河邊散步,踩過枯草,呼吸清涼的空氣,頭腦格外清醒。他忽然間感覺左肩膀無端重了許多,再一想就明白了,從此他的肩膀之上多了責任。
沉甸甸的是男人對女人的承諾。
薄霧從河邊瀰漫,冬天的原野,一片衰敗的景象。老媽目光遠望,忽然說了一句:「萬事萬物盛極而衰,世家和家族也是一樣。」
關允心中一動,老媽提到世家和家族,是要說她的身世還是老容頭的身世?正要開口問個明白,老媽卻突然臉色一寒:「關允,你昨天晚上和誰在一起?」
關允紅了臉,在老媽面前有點不太自在,嘿嘿一笑:「這個,這個,是個人隱私。」
「溫琳是個好姑娘,你以後不要辜負了她。」老媽豈能看不破關允的伎倆?關允可是她的兒子!她搖頭說道:「我知道你們年輕人的事情,防也防不住,不過我還是不贊成你身邊女人太多。女人多,煩惱就多,你又走了仕途,以後要謹防在女人的問題上犯錯誤……」
「我知道,媽,我會注意的。」老媽目光如炬,居然看出他和溫琳在一起了,不簡單,怎麼不猜測他和金一佳在一起?
「一佳是個好姑娘,她家教很嚴,如果你不能娶她,不要壞了她的清白!」老媽又語重心長地說道,「一佳也喜歡上你了,兒子,你怎麼總是欠一堆情債?人這一輩子,最難還的不是人情債,是情債。你有沒有想過,夏萊怎麼辦?」
關允低頭不語,不說話不是逃避,而是他知道老媽的話還沒有說完。
「你知道媽媽為什麼喜歡夏萊嗎?」
「不知道。」
「因為夏萊和當年的媽媽很像。」老媽的目光深邃,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之中,「只不過媽媽還是沒有夏萊命好,等媽媽衝破家庭的阻力想和那個人一起遠走高飛時,那個人卻不見了。他不如你這麼有耐心,也不如你有擔當,他放手了,不但放手了,還躲了起來……」
「啊?」關允才知道老媽的傷心往事,心中一條線一下清晰了,「老媽,你是不是撲了一個空,家也回不去了,就流落到孔縣,遇到了老爸?」
「大概就是這樣了。」老媽又無謂地笑了,「你爸是個好人,嫁給他,我不後悔。嫁給他之後,我就完全忘了那個人。」
「那個人到底是誰?」關允現在迫切想知道當年是誰讓老媽和夏萊一樣,勇於衝破家庭的阻力也要和他在一起,那個人到底有多大的魅力。
「他現在在京城當了大官。」老媽滄桑地一笑,「你肯定聽過他的名字,他叫……」
驚人的過去
關允很清楚老媽對大官定義的劃分,在她眼中,只有部級以上的高官才稱得上是大官。再加上那個人又在京城,豈不是說,那個人是部長以上級別的人物了?
「他叫什麼?」如果是部級以上的高官,關允就算不是耳熟能詳,也基本能說出名字和簡歷,正當他支起耳朵要聽個清楚時,老媽卻又不說了。
「算了,不提他了,提了也只是徒勞。」老媽擺了擺手。
「好吧,我不問他是誰了,我就想問問,媽,你為什麼從來不提回孃家?」關允很想知道那個人到底是誰,但還是尊重老媽的決定,就又問到了老媽的身世。
「這事兒……媽媽暫時也不想提。」老媽無力地揮了揮手,「等媽媽什麼時候覺得有必要讓你知道了,再告訴你吧。」
關允知道,老媽決定的事情,誰也勸不動,索性不再問了,又轉移到另一個話題上:「你和老容頭是怎麼認識的?」
「這事兒就說來話長了。」這一次老媽沒讓關允失望,說起了她和老容頭的往事,「我認識他老人家,已經十七年了……」
「啊,這麼久了?」關允吃驚不小,又一想,更是一時心驚,小妹過年後正好十七歲,老容頭和容小妹之間,還真有聯絡,「小妹是不是老容頭的親人?」
原本以為會有答案,不料老媽搖頭說道:「我認識容老的時間雖然挺長,但對他的瞭解也不是很多。這些年他在孔縣一直幫了你和小妹許多,我才敬他如長輩。」
「到底是怎麼回事?」關允迷糊了。
「十七年前,在撿到小妹後不久,我去縣城的時候,認識了容老。當時他在縣城街頭擺攤,賣一些舊字畫。你也知道,孔縣貧窮落後,識字的人不多,誰會去買舊字畫?我當時覺得好奇,就過去看了看,結果大吃一驚,他賣的舊字畫,都是珍品。他的字畫,隨便拿出一件來,都是價值連城,甚至還有一些是傳說中早就遺失的孤品。以我有限的鑑賞水平,初步估算了一下,隨便拿出一件來,就夠他吃一輩子了。可是,他為什麼還要在貧窮落後的孔縣擺攤?難道他不知道這些字畫的價值?」
關允聽得入神了。
「我就告訴他說,你這些字畫可能都非常值錢,在孔縣擺攤,是暴殄天物。他卻搖頭說,金銀有價玉無價,字畫也一樣,值不值錢,全在一念之間。他還說,如果我願意給他三年的生活費用,他願意把字畫全部給我。我當時就說願意拿出全部的積蓄來換他的字畫,他卻搖頭說道,他只要三年的生活費用,多一分不取。我知道有些奇人異士不能勉強,就答應了他的條件,給了他一筆錢。錢不多,勉強可以維持他在孔縣三年的生活,然後我就拿走了他全部的字畫。」
「從此,我就和容老結下了不解之緣。」老媽笑了,笑得意味深長,笑得欣慰,「當時也是年輕,沒有看透容老的用心,現在才知道,其實容老的長遠用心,就是讓我替他收藏他的字畫,然後和他成為至交……容老是我見過的最有智慧的高人,他的一舉一動都大有深意,而且看得比誰都長遠。」
「以後呢?」關允也是心思剔透之人,一點就透,大概猜到老容頭從一開始就對關家特別關照,原來有很深的淵源。而老容頭對他十分關愛,也並非是因為他和老容頭的一次意外相識,萬事皆有緣由,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
「以後?」老媽擺了擺手,「容老十幾年來,一直在暗中關愛小妹和你的成長,對你和小妹的人生之路,他付出了大量的心血。你不知道,你的每一步,都有容老的提點。不過他不讓我說出真相,他說,該你和他認識的時候,自然就會認識了,一切不要勉強,要順其自然。」
好一個多智近妖的老容頭,原來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孔縣。關允還以為他才來孔縣一年,還以為他大學畢業後,老容頭才憑空出現,卻原來,老容頭已經在孔縣生活了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多麼漫長的人生之路,難道說老容頭隱藏在孔縣十七年,唯一的原因是為了小妹和他?這麼說,小妹真有可能是容一水失散的女兒,而老容頭或許真是容一水的親人?因此,他留在孔縣,只為一心照看小妹?
問題是,老容頭既然是容小妹和容一水之間的橋樑,為什麼在容一水多年尋找女兒未果的情形之下,他不向容一水透露實情?是對容一水心懷怨恨,還是另有原因?
又為什麼老容頭離京三十年,客居孔縣十七年,一直避不回京,在今天,卻又突然想要回京,老容頭意欲何為?
當然,關允也知道以他的智慧不足以猜透老容頭的心思,畢竟老容頭幾十年的人生經驗是無法比擬的財富,而老容頭沉澱了半個世紀的滄桑人生,遠非他能相比。但他跟了老容頭一年多,也多少知道老容頭的性格,老容頭為人未雨綢繆,走一步看三步,凡事絕對不是貿然而為,更不會心血來潮。老容頭的京城之行,必定早有預謀。
關允再想到原來從小到大,他的成長一直在老容頭的注視之下,不由一陣心神激盪。不是親人勝似親人的老容頭,對他和小妹付出了大半生的心血,怎能不讓他對老容頭更加心懷感恩!
「小妹的身世,為什麼要瞞得這麼深?」關允問道,他又想起老媽對小妹的身世一直諱莫如深,甚至問得多了還會生氣,其中必有原因。
「小妹是不是容老帶來故意放在關家的,我也說不清,容老從來不說,我也不好問。容老只是再三告誡說,不要透露小妹的身世,一旦小妹的身世透露出去,可能會引發一場災難。他說得鄭重其事,我對他的話也就深信不疑,一直記在心上。兒子,你也知道媽媽是經歷過災難的人,只想過安穩的生活……」
關允明白老媽的意思,老媽在孔縣生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回過孃家,甚至提也不願意多提,她是一個有大毅力的人,不僅僅是不想面對過去,也是不想再和過去有任何糾纏,只想安靜地度過一生。
不過聽老媽的一番話,原來老媽雖然認識老容頭近二十年,但對老容頭的來歷和身份也近乎一無所知。一想也是,和老容頭深不可測的人生智慧相比,老媽可能還是有所不如。
「媽,我姥爺和姥姥還在不在?我有沒有舅舅和姨?」關允想起他欠缺了一半長輩之愛的童年,大感遺憾,既然提到了身世,就問了出來。
「也許有一天你會知道,但不是現在,我不想提。」老媽臉色微有不快,搖頭說道。
也許當年的事情對老媽傷害太大了,算了,關允伸手一摟老媽的肩膀:「好,不說就不說,只要我是你的親生兒子就成。至少你有我、有老爸、有小妹,還有老容頭,生活中不缺少人間親情,就足夠了。」
老媽欣慰地笑了:「臭小子,終於長大了,知道心疼媽媽了。」
關允嘿嘿一笑,和老媽一起沿著河岸往回走:「媽,這麼說,咱家豈不是藏了一個大金礦?老容頭的字畫放在哪裡了,我怎麼沒見過?」
「寶貝當然得藏起來了。」老媽笑道,「你別打字畫的主意,我知道這些字畫的價值,要是拿去賣錢,我敢說,幾億元都有。但這些字畫一來太招人眼,二來我一直沒當成自己的東西,最後怎麼處置,還得容老說了算。你以後的路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別總想投機取巧。」
「我哪有?」說關允對字畫一點不動心那是騙人,在關允這個年紀,突然聽到本來只能溫飽的家庭卻是家財萬貫的大富大貴之家,任誰都會大為動心,動一動揮金如土當紈絝子弟的壞念頭。當然,關允是個好孩子,只是想一想就壓下了動心的念頭,「我就是問問,一定要替老容頭保管好,說不定有一天會用上。」
其實關允心中的真實想法卻是,小小的關家並不起眼,可誰也不知道的是,不管是老媽還是小妹,或是老容頭,人人都是一個巨大的金礦。一旦時機成熟開發出來,到底會有多麼巨大的財富,又會引發多少連鎖反應,誰也不敢猜測。
再一想更是悚然心驚,不管是老媽還是小妹、老容頭,似乎彼此之間全無關聯,但現在卻有了一個共同的連線點,對,就是他!比起他在黃梁身為市委一秘的支點,這個支點似乎更讓人悚然心驚!
回到家中,老容頭已經醒來,一見關允和關母,他呵呵一笑:「邦芳,能不能借我一幅字畫,我進京的時候要用。」說著,他又看了關允一眼,「小關子,到時候你和我一起進京,我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這個人,你媽也認識。」
母邦芳頓時臉色一變:「容老,還是不要讓關允認識他吧。」
心結
老容頭卻擺了擺手:「邦芳,你心裡不要總放不下那件事情,這麼多年過去了,早就應該雲淡風輕了。」
小妹已經醒了,正在忙著做早飯。她彎腰時細腰盈盈,身子已經初具少女的美好,確實是大姑娘了。而關成仁還沒有起床,應該是昨晚多喝了幾杯的緣故。
關允知道,老爸酒量不行,昨晚高興多喝了幾杯,多睡一會兒也是正常,忙碌了一年,讓他多休息休息也好。
老容頭的話說得在理,但具體到每一個人身上,想要雲淡風輕也沒那麼容易。而且每一個人心中在意的事情不盡相同,所以關允理解老媽的心思。
「我就是放不下。」母邦芳神色黯然,「如果容老覺得有必要讓關允和他認識,我也不攔著,不過你別告訴他我在哪裡,也別說關允是我的兒子。」
老容頭微微搖頭,似乎不能理解母邦芳的想法:「他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不等老容頭說完,母邦芳打斷了他的話:「我不用他還,更不用他還到關允身上。」
「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見。」老容頭又呵呵地笑了,「等你什麼時候釋然了,我建議你去一趟京城,和他當面把以前的事情說清楚。人這一輩子,不能總帶著心結活著。」
「老容頭,你還說我媽,你呢?」關允嘿嘿一笑,「盡負狂名三十年——一齣京城三十年不回京城一次,你的心結也是解不開呀。」
「我不是心結好不好?」老容頭伸手拍了關允的腦袋一下,「我是在等候時機。時機不成熟,咫尺天涯;時機成熟時,事半功倍。」
「好,好,你說的話都有道理。」關允認輸,悄悄一笑,將老容頭拉到一邊,「你的字畫的最終處置權,歸誰所有?」
「當然是歸……」老容頭看了關母一眼,忽然又狡黠地笑了,「小關子,你別想打字畫的主意,要是拿去賣,包你十輩子都吃不完。但真要賣了,你也許一輩子就一事無成,當一個造糞機器了。」
被老容頭形容成一無是處的造糞機器,關允差點沒氣笑,不過他還是忍住了,說道:「我就是想問個清楚,以後萬一需要用錢時,可以順手拿一兩幅來換錢。」
「你記住了,以後一部分字畫可以賣掉,一部分用來送人,要做到物盡其用。有了這些字畫,你以後的路會走得更坦然一些,至少不用想一些歪門邪道了。」老容頭語重心長地教導關允。
「是,就按老容頭的指示精神辦。」關允半是正經半是玩笑地說了一句。他明白老容頭對他的愛護,其實他在上任之初就為自己定下了原則:禮尚往來的禮,可以收;貪汙受賄的錢,不能拿。
不多時,關成仁也醒了,小妹正好做好了早飯,一家四口再加一個老容頭,五人圍坐在一起,其樂融融地吃了一頓早飯。
飯後,金一佳打來電話,讓關允去接她,她要在孔縣轉一轉,看一下工程的進展。小妹放假了,也要跟著,正好關允有話要和小妹說,就帶上了她。
老容頭安心地留在關家,和關成仁喝茶下棋,樂不思蜀。
開動汽車,出了職中,一路向北往縣城挺進。小妹坐在副駕駛座上,神情淡淡間有幾許憂愁。關允看出小妹有心事,就用手一摸她的臉蛋:「怎麼了丫頭,哪裡不開心了?」
「哥哥,我……」小妹忽然紅了眼圈,「我到底是不是容伯伯的親人?」
「怎麼又想這事了?」關允騰出一隻手摸了摸小妹的頭,小妹的頭髮柔順且沒有一絲枯黃,和別的黃毛丫頭相比,她確實天生麗質,「你問我,其實我也不知道,你也別多想了。人生有許多事情我們不能選擇,比如身世,但至少人生之路還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管容伯伯是不是和你有血緣關係,他對你的關愛,都和親人一樣。你以後要敬他愛他如親伯伯!」
「我知道,我也很尊敬容伯伯,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擔心自己真和容伯伯是一家人。」小妹抓住了關允的手,「哥哥,容伯伯這麼好的人,有家不回,如果我和他是親人,那麼就是說我的親生父母害得容伯伯有家難回?」
真是一個心細的丫頭,關允心中感慨,小妹從小心地善良,別說不敢殺雞,就連一條蟲子也不會捏死。遇到快要凍死餓死的小動物,她總要細心照顧,非要救活才行。如果救治不了,她還要掬一把同情淚,然後埋葬。
小時候家裡養了一條白狗,後來病死了,鄰居們都說剝皮吃肉才不浪費。小妹不同意,非要埋了,老媽和關允也同意埋葬,最後在鄰居的惋惜聲中,白狗入土為安。
小妹的美好不僅體現在她的優雅和善良上,還在於她的心細和事事為別人著想。才六七歲時她就會幹許多家務,人還沒有桌子高就為老媽洗菜,為老爸送茶。有時分到一塊糖果不捨得吃,還會偷偷放在關允的枕頭下面。
也正是因此,如果問關允世界上最愛的女人是誰,他肯定會說是老媽;如果再問他第二愛的女人是誰,他會毫不猶豫說是小妹。不管是溫琳還是金一佳,都要排在小妹後面。
「傻丫頭,不要胡思亂想了,這些事情不是你該操心的,和你沒有一點關係。要是你連容伯伯和你的親生父母有過節兒這樣的事情也操心,那麼你要操心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關允笑了笑,安慰她說道,「你還要操心媽媽為什麼從來不提姥爺姥姥家的事情,還要操心哥哥到底會娶誰當你的嫂子。你小小年紀不好好操心你的學習,亂操心大人的事情做什麼?」
「就是,哥哥,你到底要娶誰過門?」小妹到底是小孩兒心思,被關允一鬨,就不去想了,眨眨眼睛問道,「先是琳姐姐,然後是夏姐姐,現在又是一佳姐姐,哥,你可真花心。」
關允被小妹調侃,臉色不變,嘿嘿一笑:「也不是哥哥花心,而是你的哥哥太優秀,太受歡迎,你說是不是?」
「那是。」小妹一臉驕傲,「一家有女百家求,同樣,一個優秀的男人,總會有許多女人喜歡,我的哥哥是天下第一的哥哥。不過到底要娶誰,哥哥,你想不想聽聽我的看法?」
「要,當然要。」關允忙點頭,小妹雖然年紀小,但有見識,他還真想聽聽她的意見。
「娶一佳姐姐。」小妹毫不猶豫地說道。
「為什麼?」關允不解,「有兩次金一佳問你的身世,還惹你不高興了,你一開始不是更喜歡夏萊?」
「不為什麼,就是感覺一佳姐姐對你更好,也更配你。」小妹雙眼迷離地說道,「一個女孩子喜歡一個男孩兒,不在於她等候了多久,只在於她為了和他在一起肯付出多大的代價,這是她對他愛的體現。一佳姐姐送你去黃梁,一路上陪你風雪兼程,她還為了你逃婚,她對你的愛,熱烈而奔放。」
「小妹,你小小年紀怎麼懂這麼多情呀愛呀的,小心早戀。」關允說道。
「我不會,哥哥放心好了,我一心要考京城大學,才不會早戀,只會學習。」小妹噘了噘嘴,「哎呀,我還沒有說完,你別打岔。」
「好,你說,你繼續說。」
「在你最需要的時候,一佳姐姐一直陪在你身邊,雖然夏萊姐姐有意外發生,不是她不想陪你,而是她不能。但不管是不是有客觀原因,也說明了一點,在和你愛的緣分上,她不如一佳姐姐。這是緣分的體現。還有一點,一佳姐姐有經濟頭腦,又有政治智慧,她比夏萊對你在事業上的幫助更大。這樣一個完美的姐姐,又對你一往情深,你不娶她,還要娶誰?」
關允無語了,小妹這一番分析,絲絲入扣,幾乎無可挑剔,她才多大,怎麼就能從方方面面分析問題了?關允不由搖頭一笑,「小妹,你說的是不是太現實了?都有政治聯姻的味道了。」
「在愛情的基礎上,現實一點有什麼不好?夏萊式的浪漫終究比不過金一佳式的浪漫和現實的完美結合。再說古代皇帝還和親呢,聯姻也未必沒有幸福,不要一聽政治聯姻就持否定的態度……」小妹振振有詞,小臉仰起,十分自信地說道。
「好,說得好。」關允哈哈大笑,「小妹長大了,這一番高論,讓人刮目相看。」
「哼,看你以後還敢小瞧我不。」小妹開心地一笑,一笑之間,國色天香。
到了飛馬賓館,接上了金一佳。金一佳見小妹也在,十分高興,就問到了溫琳。關允不由臉上發燒,胡亂編了一個理由矇騙了過去,還好,金一佳不如夏萊心細而敏感,並未多問。
一行三人先到了平丘山。
到了山腳下,劉寶家、雷鑌力和李理三人已經等候多時了。一見關允來到,劉寶家立刻來到近前,悄聲說道:「關哥,鄭令東這傢伙不聰明,偷偷回黃梁了。」
「真的?」關允吃驚不小,「他傻了,不怕被鄭天則拿了?」
期待下一步
鄭令東的去向,鄭天則不知道,呼延傲博不清楚,但自始至終,他的一舉一動全在關允的掌控之中!
無他,只因關允有劉寶家和雷鑌力。
調劉寶家和雷鑌力到市公安局,在震驚了進取學院一干人等後,二人配合調查工作,市公安局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當時二人屬於正當防衛,不負任何連帶責任。
開玩笑,都是市公安局警察了,誰還和劉寶家、雷鑌力過不去?再說鄭天則也無心顧及這些小事,一個鄭令東已經足夠讓他焦頭爛額,他哪裡還有心思拿劉寶家和雷鑌力開刀來牽制關允?
劉寶家和雷鑌力進入市公安局的時機恰到好處,在呼延傲博改變策略收縮戰線的大方向下,在鄭天則佈局一亂處於全面被動的大前提下,二人被崔向破格安排到了刑警隊,成了刑警。
表面上劉寶家和雷鑌力還在實習期,實際上在崔向的精心安排下,二人已經正式開始了刑警工作,並且迅速地成長起來。
從小就好動的劉寶家和雷鑌力,在受到專業訓練之後,功夫更是突飛猛進。當然,除了打架的功夫進步之外,追蹤和偵查的水平也大漲。
正好,鄭令東的脫逃讓劉寶家和雷鑌力的功夫有了用武之地。
鄭令東在和關允不間斷的通話中,並沒有透露他的藏身之地,而且鄭令東也相信關允沒有追蹤他的技術手段。他卻不知道,關允在齊昂洋的幫助下,暗中動用了省國安廳的技術手段,鎖定了他的具體位置!
但關允並沒有抓獲鄭令東,而是引而不發,讓劉寶家和雷鑌力親赴燕市踩點,確定了鄭令東的幾個落腳點,又讓二人基本摸清了鄭令東在燕市和京城的關係網。
引而不發,為上策,是為掌握主動。引而發出,是中策,即使一箭中敵,也會暴露了自己。引而發出不中敵,卻被敵人發現自己並且反擊一箭,是為下策,有可能反被敵人一箭射中。關允之所以將鄭令東拿捏在手中並不外露,也是想尋找一個合適的時機。
還有一點,關允恨鄭令東入骨。如果鄭令東非死不可的話,也要讓他死得其所,臨死之前讓他拉鄭天則陪葬。
原以為鄭令東足夠聰明,會一直躲藏下去,沒想到過年了,按捺不住思家心切,居然偷偷溜回黃梁,他是想找死?
「鄭天則發現沒有?」關允擔心地問道,如果鄭令東落到鄭天則手裡,進取學院的案子真有可能成了死局。
「應該沒有。」劉寶家肯定地說道,「最近鄭天則確實心不在焉,對進取學院的案子關注不多。他最近和紅顏馨密切接觸,好像在商量什麼大事,聽說和封況的遺留問題有關。」
封況的遺留問題?封況的案子已經暫時結了,他的遺留問題只有財產問題了。作為黃梁的首富,封況一死,必定會留下大筆財富,封況家人可以分到的遺產肯定有限,大部分財產恐怕會落到鄭天則手中。
這麼說……莫非紅顏馨是鄭天則的管家?
又一想,關允驀然靈光一閃,居小易留下的聲稱代表鄭天則全部身家的一串數字,難道最終解釋權是在紅顏馨手中?對,身為一個漂亮女人,紅顏馨沒有成為鄭天則的女人卻又被鄭天則重用,她又無權無勢,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她有經濟方面的才能,在替鄭天則打理鄭姓龐大的經濟帝國!
任何一個勢力團伙都要以經濟利益作為紐帶,沒有經濟利益上的聯絡,必然不成利益集團。一經想通,關允心中豁然開朗,不由心情大好。先是知道家中藏有價值連城的字畫,現在又發現了鄭天則的命門——經濟命脈,看來,他來年要財運大旺了。
以後,還少不了要和紅顏馨打交道了。關允打定了主意,一定要一口吞下鄭天則的全部財產,讓鄭天則先品嚐一下身無分文的痛苦,然後再送他一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繼續監視鄭令東,有必要的時候,可以幫他一下,要保證不能讓他落到鄭天則的手中。」關允小聲地交代了一句,見金一佳和小妹走了過來,就結束了對話,告誡劉寶家,「別在一佳和小妹面前提這件事情。」
「知道。」劉寶家點了點頭,一揮手,和雷鑌力、李理一起頭前帶路,上山而去。
平丘山今非昔比,山腳下建造了數十座大大小小的宅子,類似農家院,又比農家院衛生條件好,生活設施齊全。而且房頂塗了各種顏色,放眼望去,點綴在樹林之中的宅院,就如一顆顆七彩明珠,十分好看。雖然是冬天,但依然給人一種賞心悅目的美感。
山門已經建好,用的還是老容頭的題字。山門依然是拙樸的風格,寬大而宏偉,初具氣象。
上山的路也已經修整並且拓寬,沿階而上,平緩而舒適,沒有爬山的疲勞。而山路的沿途也樹立了一些巧奪天工的指示牌,巧妙地掩映在樹木和山石之間。
金一佳連連點頭,讚歎說道:「溫琳很能幹,平丘山的開發,比我想象中還要好。關允,要不你再和溫琳打個電話,她說好要陪我一起上山,怎麼突然不來了?」
「咳咳……」關允差點沒吃了一口冷風,溫琳身子不適,現在不宜做劇烈運動,爬山肯定不行,他扯謊說道,「她一個平常不怎麼走動的親戚突然來了,她不陪也不好,看情形晚上應該有時間陪你。」
「晚上?」金一佳為難地說,「晚上我就走了。」
「不是說明天才走?」關允問道,「怎麼提前了,出了什麼事情?」
「家裡來電話讓我回去,說是商量一下年後定親的事情。」金一佳低下頭,悶悶不樂了片刻,忽然抬頭又笑了,「我假裝答應,不過護照什麼的都弄好了,隨時可以逃之夭夭。放心好了,除非你先說再見,否則我永遠和你……不見不散!」
關允心中一陣感動,小妹說得對,金一佳的愛讓他感到直接而真實,不像夏萊的愛,雖然纏綿,卻總是讓人覺得朦朧而遙遠。
小妹卻在一旁一臉狐疑地看了關允一眼,似乎猜到了什麼,忽然嫣然一笑,衝關允做了個鬼臉。關允嘿嘿一笑,拉住金一佳的手,放在手心,鄭重地說道:「如你所言,不見不散。」
小妹湊到金一佳耳邊,小聲地說了一句:「一佳姐姐,以後我叫你嫂子好不好?」
金一佳頓時臉紅了:「小妹,別鬧,就叫一佳姐姐。」
「路上我和哥哥說了,我喜歡你當我嫂子。」小妹抱住了金一佳的胳膊,「如果哥哥不娶你,我第一個不饒他。」
金一佳心花怒放,只一句話就讓她對小妹的好感上升到了親人的高度,她拉住小妹的手說:「小妹,明年到京城上大學,誰敢欺負你,和我說一聲,包管讓他後悔一輩子。」
小妹衝關允眨眨眼睛,言外之意就是,怎麼樣,替你解圍了吧?關允暗中朝小妹豎了豎大拇指,誇小妹聰明。
逛完了平丘山,關允又陪同金一佳在孔縣東南西北轉了一圈,幾大林場和農場專案,全部走了一遍,所有專案都進展得很順利。在溫琳的一手推動下,在縣委縣政府的大力支援下,等到明年春天,幾大專案就會迸發出前所未有的活力,成為冷楓的農業興縣戰略的先行軍。
最後,關允還和金一佳一起看了看流沙河大壩。
冬天的流沙河,結了厚厚的一層冰,站在流沙河大壩的前方,金一佳用手一指蔣雪松題寫的幾個大字說道:「說來還得感謝流沙河大壩,如果不是流沙河大壩的險情,就沒有從孔縣到黃梁的風雪兼程,也就沒有我們之間的心心相印……」
如果是夏萊,這番話就算爛在心裡她也不會說出,關允感慨地說道:「有一失就必有一得,流沙河大壩成就了許多事情,也毀了許多人。」
李永昌最終被判刑二十年,差不多會老死在監獄了,王車軍烈火焚身又投河自盡,而李逸風也因此離任。流沙河,讓多少人飲恨,又讓多少人衝冠一怒!
但不管怎樣,如今的孔縣百廢待興,相信明年春暖花開之時,就是萬物復甦之日。孔縣的明天,會更好!
關允心情大好,儘管他知道,孔縣是走向正軌了,但黃梁依然局勢未開,他多希望他每到一地,都會為一地留下希望。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只是基本理念,為官一任開拓一方,才是為官的最高境界。
在流沙河畔,關允的政治理念的雛形就如一棵幼苗一樣,悄然地在他心中生根發芽,或許終有一天會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中午,關允安排金一佳在飛馬賓館吃飯。之後,金一佳就會踏上歸程,關允和金一佳之間的再次見面,就要隔年了。
飯後,接金一佳的專車到了——金一佳有意留下賓士給關允,燕市來車接她。關允送金一佳上車,誰知金一佳的汽車才走,關允的手機就響了。
一看號碼關允頓時心跳加快,兩個多月了,他終於接到了期待已久的夏萊的來電!
夏家
關允看了小妹和劉寶家幾人一眼,悄然向旁邊走了幾步,才按下了接聽鍵。
「夏萊……」關允都能感受到自己聲音的顫抖,年關年關,對別人來講或許過年要還許多人情債,但對他來說,卻是情債。果然如老媽所說的一樣,情債最難還。
先是溫琳,又有一佳,現在又是夏萊,莫非說,這個年內,就要解決他的終身大事?
「關允……」不管是溫琳、金一佳還是冷舒,幾個人的聲音都不如夏萊的聲音好聽,她的聲音太純淨了,猶如天籟,空靈而極有穿透力。也正是這一點,一直讓關允認為她是不可被傷害的好女孩兒。
「你終於來電話了,夏萊,我以為你真的不再理我了。」關允心底掠過一陣悲傷,儘管他要了溫琳,儘管他的感情在向金一佳傾斜,但在他內心深處,其實一直當夏萊是他的第一個女人。
初戀最是刻骨銘心,何況關允又是一個重感情的人。青春的花只開一次,初戀的花,也永遠只有一朵。夏萊就是他心目中永不凋謝的愛情之花。
「過年後你有時間來一趟京城嗎?」夏萊的聲音平靜而沒有起伏,彷彿關允不再是她曾經為之付出全部愛情的愛人一樣,「我想和你當面道別。」
關允心中驀然一陣痙攣似的疼痛,總有一個女人讓一個男人開心,同樣,也總會有一個女人讓男人心痛。
「夏萊,你真的忍心?」關允幾乎說不出話了。
「事情都過去了,與其兩個人在一起互相折磨,不如分開得好,我已經決定了。對不起,關允,辜負了你對我的愛,我要向你說一聲對不起。」夏萊的聲音依然純淨如天空飛過的鴿哨,「初三之後我有空,我初六就走。」
電話隨即就結束通話了,不再給關允說話的機會。
緊緊握住電話,關允只感覺一股徹骨的寒冷從腳底生起,直透後背,讓他遍體生寒。他度過了二十多個冬天,記憶中,從來沒有像今年這個冬天讓他感覺這麼寒冷。
關允並不知道的是,遠在京城的夏家,放下電話,夏萊已經泣不成聲。她扔了電話伏在床上,哭得幾乎暈厥過去。她的心也在收縮著、疼痛著,而且比關允痛得更難受,更徹骨。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哭累了、哭痛了,又沉沉地睡去。等她睡著了,房門被輕輕推開,夏德長悄悄地進來,替她蓋了蓋被子,一臉憂愁。
夏德長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半晌沉默無語。不一會兒,一個珠光寶氣的中年婦女從臥室走了出來。她和夏德長年齡相仿,臉型酷似夏萊,只不過比夏萊豐腴幾分,穿一身睡衣,踩著拖鞋,盤著頭髮,慵懶地坐到夏德長面前。
「德長,你嘆什麼氣?小萊出國是好事,我倒覺得,她出國待幾年,一是可以忘了那個什麼關允,二來也算鍍金了,再回來身價就抬高了。你看別人都出國鍍金了,小萊出國,我舉雙手贊成。」中年婦女是夏萊的母親李玉歡。
「現在形勢不同了,以前小萊跟了關允是下嫁,現在她再和關允在一起,就算是門當戶對了。」
「門當戶對?夏德長,你開什麼玩笑?」李玉歡的聲調高了幾分,「就憑關允一個小小的副科?」
「他現在已經是黃梁市委一秘了好不好?過了年肯定提正科,二十四歲的正科,很不錯了。」
「就算他提了正科又怎麼樣?就算他是市委一秘又怎麼樣?」李玉歡眉毛一揚,氣勢高漲,「他還不一樣是農家子弟,一個農村娃也想娶夏家的女兒,虧你說得出口。夏德長,我不能再讓女兒受委屈了,我不能讓我的悲劇在她的身上重演。如果我當年找一個門當戶對的男人,也不會到現在才是省委組織部副部長夫人,至少也得是省委副書記夫人了。」
夏德長被李玉歡一番話說得臉色一沉,他無地自容,卻又不好發作,只好借關允說事:「你扯這些沒用的做什麼,都過去多少年了,現在後悔也晚了。現在說的是女兒的終身大事,不是你的。」
「我就是不同意女兒和關允在一起。」李玉歡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關允出身不好,配不上女兒。」
「關允是出身不好,可是他有一個妹妹……」
不等夏德長說完,李玉歡輕蔑地笑了:「哥哥是農村娃,妹妹就是金鳳凰了?笑話。」
「還真是笑話了!」夏德長也生氣了,李玉歡每次都搶他的話,讓他很沒面子,「他的妹妹叫容小妹。」
「叫容小妹怎麼了,又有什麼了不起?」李玉歡還是沒過腦子,瞥了夏德長一眼,「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關允的妹妹也是柴火妞。」
「啪」的一聲,夏德長拍了桌子:「李玉歡,你聽好了,關允的妹妹叫容小妹,聽一佳說,懷疑容小妹就是容一水失散的女兒。」
「容小妹什麼……」李玉歡被夏德長拍桌子的動作激得火起,也想一拍桌子還回來。夏德長自從出京外放之後,膽子越來越大了,敢在她面前囂張,想翻身不成?不料她的右手高高舉起,還沒有落下來,突然就驚呆了,「夏德長你說什麼,你說容一水?京城容家的容一水?」
「容一水有一個走失的女兒,關允有一個異姓的妹妹叫容小妹,一佳見過容小妹,說長得很像崔盈若。崔盈若是黃梁人,孔縣是黃梁下轄縣,一系列的線索聯絡在一起,容小妹應該就是容一水的女兒。」夏德長氣勢大盛,彷彿他認識關允就認識了容小妹,然後就和容一水搭上了關係一樣,「如果女兒嫁給了關允,如果關允的妹妹是容一水的親生女兒,你說,我和容一水算不算也是兒女親家了?」
「容家,容家……」李玉歡喃喃自語,站了起來,「真要是和你說的一樣,關允的妹妹是容一水的親生女兒,關允豈不是鯉魚跳龍門了?容一水肯定不會虧待關允,萬一他認關允當乾兒子,哎呀,關允何止是鯉魚跳龍門,簡直就是一步登天了!」
「你說,女兒嫁給關允,虧不虧?」夏德長得意揚揚,感覺要力壓李玉歡一頭。
「不虧,不虧!」李玉歡驚喜地站了起來,「德長,你怎麼不早說?沒想到,關允這麼有來歷。怪不得女兒死心塌地要跟關允,還是女兒眼光高,有遠見,是不是她早就知道關家有一個容小妹?她也真是的,這麼重要的事情不說出來,為什麼非要瞞著?害得我們白擔心半天,還阻撓她和關允在一起。真要能攀上容家這棵大樹,我們可就發達了。」
夏德長好像終於在李玉歡面前揚眉吐氣了一次:「要不我說你沒有遠見,此一時彼一時,關允自身能力又強,再有容家的扶植,以後他想不出人頭地都難。我估計,他在二十七歲的時候,就能升到正處!」
「不得了,不得了,二十七歲到正處,豈不是說三十歲就能到副廳?關允三十歲就能和你現在平級,德長,女兒嫁了他,以後還不得……」李玉歡得意忘形了,脫口而出。
「胡鬧,不要亂說話。」夏德長畢竟是官場中人,知道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臉色一沉說道,「你這話要是傳出去,不一定會有多麼嚴重的後果。」
「行了行了,別嚇人了。」李玉歡雖然一下難以適應夏德長的氣勢,想想多少年來夏德長在她面前都直不起腰來,現在借關允說事,就敢衝她橫了,她不由心裡窩火,但一時又不好發作,只好說道,「都是盼著女兒好,想想我和凝歡當年同人不同命,凝歡嫁了金全道,我嫁你。現在小萊要模樣有模樣,要才學有才學,怎麼一佳是京城第一千金,小萊就不是了?還不是因為你夏德長比不上金全道!還不是因為夏家比不了金家!」
夏德長的臉色難看了幾分:「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天天翻出來,有意思?現在說的是小萊的終身大事。關允是挺愛小萊,但畢竟兩個人分開了一年,感情也淡了。而且還有一件麻煩事就是,一佳也喜歡上了關允,而且關允好像對一佳也有意思。」
「啊?」李玉歡一下站了起來,「金一佳怎麼回事?跟小萊搶男朋友,她還要不要臉?不行,我得找金全道說理去。」
「坐下,你不嫌丟人我還嫌沒臉呢!」夏德長怒了,「李玉歡,你說話前能不能先動動腦子,小萊還沒有和關允結婚,關允想和誰談戀愛是他的自由!再說我們以前阻撓小萊和關允在一起,本身就讓關允對我們有了成見,你還有什麼理由和資格去找金全道說理?先不說金全道是不是同意一佳和關允的事情,你這麼冒失地去興師問罪,等於是伸臉過去讓別人打臉。」
忽然間又想到了什麼,夏德長猛然站了起來:「冷家、容家,如果再加上一個金家,好一個關允,竟然成了三大世家的支點!」
京城五大世家
「你說什麼?」李玉歡愣住了,「關允怎麼就成支點了?聽你的意思,金全道不但不會反對金一佳和關允的事情,他還會舉雙手贊成?別開玩笑了,金家是名門望族,絕對不可能讓金一佳嫁給平民百姓出身的關允!」
「你錯了,李玉歡,你真的錯了。」
夏德長其實想說的是他錯了,從一開始他反對夏萊和關允在一起時就錯了。他本來打破了門戶之見,娶了李玉歡,到頭來,卻又落入了門戶之見的侷限之中。百般阻撓關允的成長,以愛護女兒為出發點,卻要毀掉關允的一生,他確實做得太過了。
怪誰?都怪李玉歡。李玉歡自認出身比他好,結婚後,處處擺出千金小姐的架子,壓了他整整十幾年,讓他總是籠罩在出身不好的陰影下,久而久之,也讓他對出身問題敏感而脆弱。正是因此,他總是認為關允和他一樣出身不好,肯定是懷揣窮小子要娶富家女高攀的心思才和夏萊戀愛。
不承想,關允身世離奇,竟然有一個撿來的妹妹。而他的妹妹,赫然就是京城中傳聞多年的第一世家容家容一水走散的女兒……何其驚人的事實!
京城五大世家——容家、金家、冷家、田家和李家,容家以無可爭辯的實力高居第一,其餘四家,金家和冷家實力相當,田家和李家也是不相伯仲。四家為爭奪排名先後而互不服氣,但卻無一家敢有問鼎第一世家之心,原因無他,只因容家實力太強大。
容一水作為容家的代表人物之一,雖然還算不上是容家的家主,但他在容家的地位無可替代,傳言他是容家下任家主的不二人選。
容一水早年有一個失散的女兒一事,在京城圈子內幾乎人人皆知。失散的原因無從考證,有傳聞說,容一水與女兒失散不是意外,而是人為。但究竟有什麼隱情,誰也說不清楚。傳說是和容一水想要接任容家掌門人的動機有關,還有人傳言容一水的女兒是被人偷走了,凡此種種傳聞,不一而足,成為世家圈子內的一大懸案。
夏德長雖然出身富貴之家,但夏家還遠稱不上世家,別說和龐大的容家相比了,就連和五大世家中排名最後的李家相比,也是相差甚遠。
夏德長一心想融入五大世家中,儘管他和李家有了聯姻,但李家對他的關照似乎並不用心。其實他最想結識的一人不是李家的掌門人,而是容一水。
傳言容一水在五大世家之中,年紀最輕卻級別最高,毫無疑問也是政治前景最被看好的一人。夏德長如果得到容一水的賞識,再有李家出手扶持,他在燕省不出三年就能坐到省委副書記的寶座!
但夏德長在京城十幾年,一心想結識容一水卻不得其門而入,眼下突然有一個天大的機會擺在面前,他要是錯過就太可惜了。而且如果夏萊真嫁給了關允,關允的妹妹容小妹真是容一水的親生女兒——他是關允的岳父,夏萊就是容小妹的嫂子,有了這一層關係,容一水會不接納他?
絕對不會!
誰都知道容一水為人最重親情,十幾年尋找女兒未果,平添了幾多白髮。而容一水的夫人崔盈若據說還幾次因為思女心切而住院,一旦找到容小妹,還不得愛若至寶?十幾年的親情虧欠,必定會加倍償還,而關愛容小妹十幾年的關允,必將成為容家的貴賓!
關允,關允!關允不但有可能是容家的貴賓,而且以他和冷楓的密切關係,他還極有可能成為冷楓的貴客。雖然冷楓是冷家的棄子,但在孔縣人事動盪之時,隱約可見冷家出手相助冷楓的跡象。據說冷楓在南方下鄉時結識了一名權貴,二人私交甚好,現在此人上升勢頭很明顯。冷家考慮到此人今後的前景,可能要重新審視冷楓在冷家的地位。
如此一來,如果容小妹真是容一水的親生女兒,如果冷楓又被冷家重新接納,關允身為容家和冷家兩大世家的支點人物,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當然,容小妹到底是不是容一水的親生女兒,別說他現在不敢肯定,恐怕容一水也不敢直接去相認。以容一水現在的身份地位,認親是一件非常嚴肅的大事。但很多事情是一場豪賭,如果他現在不先下手為強,等關允被金家搶了先,成了金家的乘龍快婿,他就錯失了人生一次無比重要的機遇!
他必須要賭一賭,更何況他的賭注是他的女兒,就算最後落空,容小妹不是容一水的親生女兒,他也沒有什麼損失。夏萊愛關允,關允也愛夏萊,再者夏萊跳樓重傷一事在京城傳開之後,原本對夏萊趨之若鶩的世家子弟,一下全部消失不見了。夏家從以前的「一家有女百家求」到「門前冷落鞍馬稀」,算是嚐盡了世態炎涼。
女兒索性嫁與關允,還有愛的幸福和保證。況且以關允現在的身份,也算勉強配得上女兒了。正是基於以上認識,夏德長才決定大下賭注,套牢關允。
夏德長這麼一想,又想到既然連他都能意識到關允有可能成為容家和冷家之間的橋樑,金家更能清醒地認識到關允的重要性。而且金全道一向比他開明,雖然也有門戶之見,卻眼光長遠。如果金全道知道了金一佳和關允的事情,他有一半的可能會答應此事,因為金家也想借關允為橋樑,和冷家、容家建立起密切聯絡!
不想還好,越想越心驚,夏德長在客廳揹著手轉了幾圈,十分嚴肅地說道:「玉歡,關允年後會來京城一趟,到時一定要請他來家中做客,你不許給他臉色看,要好好對他。還有,你再好好勸勸女兒,別出國了,留在國內,如果她願意,如果關允點頭,‘五一’就為他們舉辦婚禮。」
「你瘋了?為了一個關允,你想鬧哪樣?」李玉歡的急脾氣上來,又犯勁了,「關允現在還不是什麼人物,就給他八抬大轎了?你說一佳也喜歡關允,我看金全道未必就會同意。別太抬舉了關允,想當夏家的女婿,他進門的時候得低著頭。」
「我警告你,李玉歡——」夏德長第一次在李玉歡面前威風八面,他怒不可遏地說道,「這件事情就這麼定了,要是出了差錯,我拿你是問。你要是得罪了關允,女兒的終身大事我就放手不管了。」
話一說完,夏德長穿上衣服,摔門而去。
李玉歡愣了,夏德長敢對她大發脾氣?結婚十幾年了,還是破天荒頭一次!她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沙發上,發了半天怔,突然跳了起來,三下兩下穿上衣服,拿起電話打給了李凝歡。
「凝歡,我去你家一趟,商量點兒事情,你等著。」也不管李凝歡是不是有時間,她放下電話就下樓而去。
夏德長和李玉歡一走,夏萊推開房門走了出來。她一臉平靜,淚痕已幹,坐到沙發上喝了一口水,突然一口水全噴了出來,嗆得連連咳嗽。
夏萊內心的苦楚無處訴說,她在劇烈的咳嗽聲中還在不停地想:對不起,關允,如果你聽到剛才的一番話,你還會覺得娶了我有幸福嗎?如果我嫁給你,也許會給你帶來一輩子的麻煩。
愛一個人不一定非要和他在一起,如果自己給他帶來的麻煩遠大於幸福,自己對他的愛就不是愛,而是折磨。在聽到父母的一番對話後,再想到自己身體出現的異常狀況,夏萊更堅定了決心。
關允並不知道,他在夏德長心目中已經成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橋樑,而且夏德長對他的期望不斷上升,他竟然成了夏德長想要藉助的東風。
現在的關允絲毫沒有成為東風和橋樑的覺悟,送走金一佳,接完夏萊悲傷的電話,他雖然心情微有失落,但還是在過年的氣氛中快樂了起來。他領著小妹,帶著劉寶家、雷鑌力和李理,開著賓士,走親訪友,快快樂樂地過了年。
老容頭也是喜笑顏開,或許老人家一個人在外漂泊三十年,還是第一次在家中過年。老人家每天都是喝茶、下棋,或是和關成仁談天說地,沉浸在久違的親情之中。
大年三十,一家人吃了團圓飯。初二,本是回孃家的日子,每年的初二,關母都會一個人黯然神傷半天,但今年卻沒有,她陪老容頭說了半天話,心情很舒暢。
初三一早,關允就接到了齊昂洋的電話,齊昂洋正式向他發出邀請,請他來家中做客。關允早就做好了準備,欣然應允。
告別家人,關允拉上老容頭,開車直奔燕市而去。老容頭要去京城,關允在去了齊家之後,也要同去,但去京城正好路過燕市,就和老容頭一路同行。
時隔一年之久,關允再次踏上了重回京城之路,他並不知道他的燕市和京城之行,將會面臨怎樣一系列的人生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