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老容頭告誡他不可接近木果法,但骨子裡的冒險天性反而更激發了關允想要試一試的想法。就如老容頭所講的郭璞的故事一樣,老容頭的看法是識時務者為俊傑,郭璞不該勸說王敦不起事,而是應該遠走避禍。關允當時沒說什麼,但他的想法和老容頭的想法截然相反,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是為大丈夫本色,況且郭璞一死可以名垂青史,死得其所矣。
境界
齊全在省委的影響力驚人,固然和他身為省委副書記的職務有關,也和他高明的官場手腕密不可分。
身為三號人物,既要隱藏在一把手的權威之下,又不能完全站在二把手的陰影之內,還要於無形中顯示出三號人物手中權力的存在,位置很不好站。但一旦站對,就會時時讓人感受到在「一號」、「二號」的中間,還有一個關鍵的三號人物存在。
三號人物的最高境界就是不發一言,不出一聲,雲起而霧生,風起而雷動。
聰明的三號人物,往往會在「一號」和「二號」的對峙中適當中立,所謂適當中立不是沒有原則的中立,也不是牆頭草,而是堅持公正公允,保持公心。如此,才能在原則上贏得「一號」和「二號」的尊重,並在大公無私上獲得下面常委的敬重。
相信齊全已經達到了這種境界,否則他也不會只憑一輛專車出動,就化解了黃梁市委關於冷楓和李逸風任命的危機。
其實以關允目前的層次,他並不需要太多地關注省委的局勢,畢竟和他關係不大。但自從認識齊昂洋之後,似乎一下開啟了一扇大門。確切地講,應該是自從齊全打來一個邀請他到齊家做客的電話開始,他的命運彷彿驀然轉了一個大彎。
直到此時,關允才想起當時他接到齊全的電話,完全沒有意識到一個多麼重大的機遇在向他迎面走來。或許就在他邁入齊家大門的那一刻,就開啟了他人生之路的另一扇大門。再想起他留在齊家的書法以及齊全贈他的對聯,關允心中莫名一陣激動,如果他能進一步成為蔣雪松和齊全之間的支點,那麼對於黃梁局勢最後的走向,又多了三成把握。
以關允的推測,蔣雪松和呼延傲博的最後一戰,必定會是一場生死搏鬥,最終的結局肯定要以一人的黯然離去而收場,否則蔣雪松隱忍三年的出手就沒有了意義。以蔣雪松的城府和官場手腕,他能打蛇不成反被蛇咬?
肯定不會。
蔣雪松籌劃太久了,也等待太久了,他最後的出手肯定是致命一擊,要打得呼延傲博沒有還手之力。但呼延傲博不會坐以待斃,也會有反擊之道,甚至還有同歸於盡的手腕,所以最後一戰必定精彩絕倫,而且拳拳到肉。
但問題是,如果沒有省委的支援,蔣雪松和呼延傲博打得再兇狠,爭得再激烈,最後只能是各自鬧得灰頭土臉。省委不發話,誰勝誰負,還在兩可之間。甚至有可能出現蔣雪松掌握了呼延傲博的致命證據,將要丟擲時被人壓下的情形。
一念想通,關允眼前一片明亮,愈加明白蔣雪松非常熱衷於他和齊昂洋交往並且鼓勵他來齊家拜年的真正意圖,就是要讓他成為可以在關鍵時刻和齊全及時溝通的橋樑。
或者換言之,在決定勝負最關鍵的一局時,希望他能影響到齊全的決斷,投下決定大局的至關重要的一票。
齊全有可能是蔣雪松黃梁大計能否得以順利實施的一個癥結點,是蔣雪松最沒有把握的一票。
再一深想,如果從黃梁大計的長遠考慮,由李丁山而結識木果法,倒也不失為一條曲徑通幽之途。畢竟,木果法身為省委常委,在常委會上也有投票權。
一時思緒紛飛,關允想得不免頭疼,再聯想到黃梁局勢,他心中愈加清楚一個事實——就像孔縣最後的較量必定要由市委出面解決一樣,黃梁最後一局的勝負,裁決權還在省委手中。蔣雪松未雨綢繆,讓他借齊昂洋和李丁山為支點開啟省委的局面,或許齊全和木果法都是蔣雪松所不能觸及到的範圍。
也不知道蔣雪松在和呼延傲博的最後一戰上,有多少必勝的信心,又下了多大的賭注。關允一邊開車一邊想事情,也不覺得時間漫長,一抬頭,發現路程過半了。而老容頭似乎真睡著了,半天沒睜開一次眼睛。
想了想,關允還是和夏萊通了一個電話。
「我晚上到,你晚上有時間沒有?」
「晚上……怎麼提前了?」夏萊似乎是剛睡醒,打著哈欠說道,「你到了打我電話好了。」
關允收了電話,將車停到了服務區,休息片刻又重新上路。才剛起步,老容頭一伸懶腰,醒了:「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到哪裡了?一半多了,還不錯,再睡一覺就到了。」
關允哪裡還會再讓老容頭睡覺,他還有許多問題要向他請教,忙說:「先別睡,我有話要說。」
「三年之內,和木果法保持距離,京城要有大事發生了,木果法至少要沉寂一段時間。」關允才一開口,老容頭就直截了當地點到了正題,「齊全為人可交,可以和他保持來往,至於陳恆峰……」
老容頭以前點評縣委領導,是指點江山的口氣,後來點評市委領導,依然是指點江山的口氣,現在點評省委領導,口氣絲毫未變,頗有「治大國若烹小鮮」的氣概。關允一時驚愕,老容頭以前肯定有激揚文字的時候,他剛才說話時的神態,儼然是意氣風發之態。
「陳恆峰我還不夠了解,就先不發表意見了,可以先聽其言觀其行。不過從他的留學經歷來看,他來燕省,肩負著一定的歷史使命。」老容頭話一說完,倒頭又要再睡。
關允一把抓住老容頭的胳膊:「別睡了,我還有話要問。」
老容頭白了關允一眼:「有話快說,我心情不好。」
關允其實早就看出老容頭心情不好,剛才吟詩的時候,他的神情就有幾分悲傷,尤其是一句「人世幾回傷往事」,似乎感觸很深。只是老容頭一直將自己隱藏得很深,許多時候關允也不好多問他什麼,一問,就觸及到了他不願意提及的過去。
「京城要發生什麼大事了,怎麼又和木果法有關係了?」關允問道,他現在一經想通,就知道時刻留意省委的動向,才能確保自身的安全。
「具體是什麼,你不要多問,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也不差這幾天。反正你只需要記住,木果法要坐冷板凳了。」老容頭近乎自言自語地說道,「京城變幻,燕省最先感到嚴寒。燕省省委裡,最不耐寒的就是木果法了。他想選你當支點,千萬別去,識時務者為俊傑。木果法五行屬木,「一號」五行屬金,金克木。此戰,木果法必敗。你去,必死無疑。」
「我沒說要去,再說,我才擔任了蔣書記的秘書,怎麼可能調到省委?就算省委想借調,蔣書記也不會同意。」關允心中一驚,老容頭對木果法的點評一改以前含蓄的風格,犀利而一針見血,而且還以五行相剋來預測木果法必敗,不由多問了一句,「木果法怎麼就讓‘一號’嫌棄了?」
「當好你的市委一秘是正經,省裡的事情,你知道個大概就行了,很多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級別不到,位置不夠,不如埋頭做事,一樣是磨刀不誤砍柴工。」老容頭微一嘆息,又意味深長地說道,「很久沒講歷史故事了,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吧,省得你開車犯困。」
關允一聽就來了精神,連連說好。
「話說西晉年間有一個風水大師名叫郭璞,他能掐會算,有未卜先知的本領。是年,荊州將軍王敦欲起兵謀反,請郭璞卜筮吉凶,郭璞告訴他起事必敗。王敦又問如果起事的話,他能活多久。郭璞說,一旦起事,命不久矣,如果不起事,壽終正寢。王敦大怒,要郭璞算算自己的壽命,郭璞一算說道,就在今天中午。王敦哈哈一笑,讓人將郭璞推出斬首。」
對於郭璞的事蹟,關允也略知一二,卻未曾聽過這個傳說,想了一想說道:「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也不失大丈夫本色。」心中卻覺得這個故事似乎不是說與他聽,不是想讓他從中領會為人處世之道,倒像是老容頭對自己所說一樣,很有回味過去的意味。
果然,老容頭哈哈一笑:「郭璞死後,王敦還是起事了。雖然幾年后王敦戰死,但要我說,郭璞死得不值。要是我,如果算到有此一難,肯定溜之大吉了。有時候人在官場,氣節要因時而異,不可墨守成規。好了,故事講完了,京城也到了,你到中南海把我放下,就不用管我了。我不和你一起回去了,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去,該回去的時候,我自己會回去。」
關允大吃一驚:「什麼……中南海?」
再回京城
老容頭先是眼睛一瞪,隨後又眯起了眼睛,似乎是陰謀得逞一樣笑了:「看把你嚇的,不就是在中南海好坐公交車,你至於激動成這樣?」
得,又上老容頭的當了,關允搖了搖頭:「您老以後別總是嚇我,讓我都分不清真假了。」
「世界上的事情,哪裡有那麼明顯的真假和黑白。」老容頭感慨一句,眼見到了紅牆之外,故地重遊的感慨湧上心頭,他不由迷離了雙眼,喃喃說道,「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三十年了,整整三十年,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我又回來了。」
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不正是齊全所送對聯上的一句話,老容頭也知道這副對聯?再一想關允又釋然了,老容頭學究天人,天文地理,風俗歷史,他幾乎無所不知。
不過聽老容頭的話,他還是對過去唸念不忘,有許多難以釋懷的往事。
靠邊停車,放下老容頭,眼見天色已黑,關允還想交代幾句什麼,也不知道老容頭的錢夠不夠。不料不等他說話,老容頭衝他揮了揮手,孤單而蕭索的身影轉眼間就消失在繁華的京城街頭,就如一片毫不起眼的落葉,飄蕩在天地之間,終於要葉落歸根。
直到老容頭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關允才發動了汽車,心中微有失落,過了一會兒,才撥通了夏萊的電話。
「你到了?」夏萊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驚喜,「在哪裡,我去找你。」
「我在……」關允開車前行了一段路,看到一間熟悉的飯店,就說出了名字,「我在老地方等你。」
在京城上了四年大學的他,不能說對京城的一草一木都無比熟悉,但至少他和夏萊手牽手走過了許許多多的大街小巷。關允非常喜歡京城的氛圍,既有歷史的厚重感,又有現代都市的衝擊力。也許從摩天大樓出來,一轉身就是一處古典的小巷,現代感和歷史感瞬間交織在一起,讓人有一種眼花繚亂的感覺。
這是一間不大的飯店,名字起得很雅緻——靜安,裡面的環境也確實安靜而舒心,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沉靜。當年,關允和夏萊常來這裡吃飯,二人喜歡坐在最裡面一個靠窗的位子,一邊靜靜地吃飯,一邊欣賞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和車輛,感受生命中難得的一份安逸。
關允停好車,推門進去。一年多過去了,裡面的佈局和陳設絲毫未變,依然是深色的木椅木桌,燈光昏黃而迷離,營造出一種輕柔曼妙的氛圍。正好,最裡面靠窗的位子空無一人,關允就坐了過去。
只不過物是人非,前來點菜的服務員不再是以前清純的湘妹子,而是換了幾個深眼窩、高頰骨的廣西妹,不是關允喜歡的型別,他也就沒有心思和對方調笑幾句。
等了大概半個多小時,門「叮咚」一響,夏萊來了。
夏萊……曾經的夏萊、現在的夏萊,就這麼悄然出現在關允面前。她依然瘦削如竹,儘管穿了厚厚的冬裝,還圍了一條潔白的圍巾,卻依然是苗條的身材。只一眼關允就知道,燕市一別,她至少又瘦了幾斤。
沒來由,關允一陣心疼。
夏萊卻歡快地跑到關允面前,衝他一吐舌頭:「真冷,你冷不冷?」
見夏萊展顏一笑間,容顏不改,眼神依舊,恍惚間如同回到了初戀時光,關允一時失神,脫口說出:「夏萊,你好了?」
「我當然好了,我一直就很好。」夏萊依然是盈盈淺笑,渾然不似分別時的憂愁,她想起了什麼,伸手從口袋中拿出一件禮物遞了過去,「我織的,送你。」
是一副手套,毛線編織的手套,絲絲線線全是由愛編織而成。
「謝謝。」關允接過手套,「你也學會織東西了?」
「是呀,閒著也是閒著,我就學會了織手套、織毛衣。對了,我還織了一身毛衣給你,不過還沒有織好,還差最後幾針,明天就能好了,你穿上肯定合身。」夏萊似乎已經大好,不但身體已經完全康復,心態也恢復如初,甚至比以前還活潑幾分,「要是不好看,你不許說我,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不過我要告訴你一個小秘密,我最先織給你,就是想先拿你練手,不管好壞,反正你都會遷就我,是不是?」
夏萊的表現讓關允大喜,這麼說,夏萊真想通了,不再非要分手了,他點頭說道:「我當然不會說你,我是世上最遷就你的那個人。」
夏萊甜蜜地笑了:「還點以前我們最喜歡吃的套餐?」
「好。」初戀的感覺又重回心間,關允心情大好。以前他和夏萊常來靜安飯店吃飯,也不多點菜,只要兩個套餐就能有滋有味地吃上半天。彷彿瞬間昔日重現,最美好的初戀只有一次,哪怕再短暫再匆匆,也是生命中最璀璨的一朵煙花。
點了套餐,關允和夏萊你一口我一口,沉浸在對往事的回味之中。彼此深情注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所有的過往,點亮了整個京城的夜晚。
華燈初上,京城的夜色不因寒冷而減少一分繁華。關允和夏萊漫步在京城街頭,清冷的空氣讓人頭腦清醒,夏萊緊緊抱住關允的右臂,半邊身子依偎在他的身側,就如尋常的戀人一樣。又如撥雲見日,過去種種的不快隨風消散,重新迴歸以往的美好。
一切來得太突然,讓關允不敢相信夏萊的轉變,但夏萊的溫柔顯然不是假裝,她的笑容和開心,也都發自肺腑。
「晚上住在哪裡?」散步半個小時之後,夏萊仰起小臉問關允,她咬著嘴唇笑,「我幫你訂了一家酒店,就是畢業時你住的那一家……」
關允瞬間明白了夏萊的暗示,畢業離校後,等分配的時候,他住在前門酒店的那個晚上,夏萊留了下來。當時年輕的心靈激烈碰撞,差點擦槍走火,最後的緊要關頭,還是夏萊理智地說不,說要留到新婚之夜。而且她還信誓旦旦地說,她永遠只屬於他一個人,不會給任何人。
一夜纏綿,那一夜一直留在關允腦海中,再難忘懷。
現在夏萊又有意訂了前門酒店的房間,箇中意味,關允豈能不知?他緊緊抱了抱夏萊:「不要為我委屈了你。」
夏萊卻是堅定地搖頭:「不會,我想明白了,小時候是為爸媽的驕傲活著,長大後是為了爸媽的臉面活著,現在,是該為自己而活著了。」
關允又和夏萊返回了靜安飯店,開車前往前門酒店。坐上賓士車後,夏萊卻沒有問是誰的車。車用的明顯是京城牌照,她應該心如明鏡,卻隻字不提,也不知是她太疏忽,還是她覺得自己才是關允最愛的人。
「車是一佳的。」關允卻沒有隱瞞夏萊,說出了實情,「她開車到孔縣視察,走的時候沒開走,我就開來了。」
「嗯。」夏萊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並不發表任何意見。
「你不出國了?」
「嗯。」
「還是留在國內好,畢竟,你學的是中文。」
「嗯。」
關允說什麼,夏萊就應什麼,乖巧溫順得和以前判若兩人。以前的夏萊雖然也乖巧,但並不是事事溫順,而且有些事情她很有主見,就算不當面反駁,也會用表情和眼神告訴關允,她不樂意。但今天,她確實一反常態,溫順如綿羊。
前門酒店位於建國路上,名字很大氣,其實是一家比較偏僻的小酒店,也不算特別高檔。關允趕到的時候,還有停車位。
停好車後,隨夏萊進了房間,邁入房間時關允才吃了一驚,夏萊訂的是一間套間,應該是前門酒店最好的房間了。房間正中還有一架鋼琴,裝修風格典雅而簡潔,或許是精心準備的原因,床上的被褥全是大紅的喜慶顏色。
「關允,你能再為我彈奏一曲《愛的紀念》嗎?」
關允在大學時代以才藝著稱,不但寫得一手好字,也彈得一手好琴,也正是他才藝突出,才最終贏得了夏萊的芳心。他的書法先不用說了,他的鋼琴水平也是一流,雖然畢業後很少再彈,但基本功沒有落下。大學時他就以一曲《愛的紀念》征服了夏萊,此情此景,關允怎能不欣然從命?
關允輕輕舒緩手指,將指尖放在琴鍵上,微一低頭,醞釀了片刻情緒,隨後指尖輕舞,跳躍如珠,一連串如水的樂曲流淌而出,正是久負盛名的鋼琴名曲《愛的紀念》。
如果愛需要紀念,那麼愛就不是現在式,是過去式了。關允一曲終了,夏萊身上的衣服已經一件件滑落,她輕靈如天籟的聲音在關允耳邊響起:「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關允,今晚,我是你的新娘。」
今非昔比
夏萊青春美好的胴體,關允曾經見過,她優美的鎖骨,柔弱無骨的盈盈細腰,長而秀美的雙腿,無一處不極具美感,並散發著朝氣蓬勃的光澤。
如果說溫琳的身體如田野中的向日葵,健美而樸實,讓人心中溫暖並且安逸,既可遠觀其美,又可近賞其香,那麼夏萊的身體就如一件精緻的藝術品,美到了極致,也美得讓人窒息。只是總有一種「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高潔,讓人不忍親近,唯恐一碰就破壞了高潔和美好。
「那一年,你以一曲《愛的紀念》打動了我;這一刻,讓我在《愛的紀念》中,還你幾年的相思之苦。」夏萊撲入關允懷中,「關允,要了我。」
柔弱而顫抖的聲音如小心翼翼綻放的花朵一般,一碰,就可以迎風怒放,釋放生命中最美麗的一刻。溫香軟玉撲滿懷,關允感受到懷中美人溫暖的體溫和微微顫抖的喜悅,他的心融化了。
四年相思苦,一朝鵲橋會。關允的頭深埋在夏萊的雙峰之間,猛一用力,將夏萊攔腰抱起,輕輕放到床上,又深深地吻了下去。
春風化雨共此時,天長地久無絕期。
在夏萊輕輕的呻吟聲中,相戀四年的男女終於突破了最後一道防線,完成了人生中最原始也是最徹底的融合。
夏萊的臉上流淌著喜悅的淚水,心中卻默默地念道:「十指生秋水,數聲彈夕陽。不知君此曲,曾斷幾人腸……關允,希望你能永遠記住這一刻的美好。」
和上次溫琳的被動不同的是,第一次之後不久,夏萊又含羞要了第二次。關允奮勇再戰,以為夏萊痛感稍輕,卻沒有留意身下的美人,幾次蹙蛾眉,幾度淚痕溼,卻依然輾轉承歡。
天未亮,關允還在沉沉的睡夢之中,夏萊就已經起來。她悄悄收拾好東西,臨別前,在關允額頭輕輕一吻,又凝視關允許久,才依依不捨地開門離去。
關允睡得很死,快九點的時候,他被手機吵醒了。一看來電,頓時嚇了一跳,是蔣雪松。
「蔣書記,過年好。」關允忙接聽了電話,也沒有顧得上留意房間內已經少了一人。
「小關,過年好。」蔣雪松的聲音有三分喜悅,「到哪裡了?」
「在京城了。」昨天下午從燕市出發的時候,他本來想打電話通知蔣雪松一聲,但由於和老容頭說話的緣故,就沒有打。然後遇到了夏萊,一系列的事情讓他情緒波動,也就忘了打。
「這麼快就到京城了,怎麼沒在燕市多待一天?」蔣雪松微有吃驚。
「在燕市的事情辦好了,就來京城看望夏萊了。」關允知道蔣雪松關心的是他到齊家拜年是否達到了預期效果,就含蓄一說,「我送了齊書記一幅字,齊書記也送了我一副對聯,回頭上班時,我帶給蔣書記欣賞。」
「好,好。」蔣雪松聽出關允的齊家之行收穫甚豐,心情大好,「要是你在京城的時間充足,可以來家中坐坐,到時打我電話。」
一句話就讓關允感覺他在蔣雪松心目中的分量又重了幾分。誠然,作為支點,自身也要有過硬的本領才行,但除了自身的本領之外,身上疊加的光環越大,才越有炫目的效果。如果……關允突發奇想,如果他通過李丁山結識了木果法,如果通過齊昂洋結交了於繁然,會不會讓身上的光環效果再放大數倍?
儘管老容頭告誡他不可接近木果法,但骨子裡的冒險天性反而更激發了關允想要試一試的想法。就如老容頭所講的郭璞的故事,老容頭的看法是識時務者為俊傑,郭璞不該勸說王敦不起事,而是應該遠走避禍。關允當時沒說什麼,但他的想法和老容頭的想法截然相反,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是為大丈夫本色,況且郭璞一死可以名垂青史,死得其所矣。
這麼一想,關允忽然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怎麼突然間他的性格越來越和冷楓相似了,是不是應該聽從老容頭的話,穩妥為上?
不,他不能事事聽從老容頭的指揮,他要有自己的判斷和決策。最好的選擇就是他在冷楓的拼死一搏和老容頭的步步為營這兩個極端中,擇其善者而從之,從而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康莊大道。
一經想通,關允一時興奮,大喊一聲:「小萊,我有自己的理念了……」
話一說完才察覺房間內空空蕩蕩,只有他一人,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關允急忙跳下床,到各個房間找了一遍,確認夏萊已經芳蹤杳杳,不由一時驚呆,拿出電話再撥打夏萊的手機,已然關機。
香氣依然,體溫仍在,只是人去床空,直如黃粱一夢。
關允一時悵然若失,夏萊來時如雨去時如風,來去匆匆,讓他分不清楚真實和夢境。莫非真如老容頭所說的一樣,世界上的事情,哪裡有那麼明顯的真假和黑白?
退了房間,開車上路,關允心中驀然閃過一絲明悟,怕是夏萊昨晚的舉動,是為了最後的告別,她還是決心要出國了?
一經想通,關允立刻原地調頭。不管了,不管夏德長和李玉歡是不是歡迎他上門,他一定要再登夏家門,阻止夏萊出國。
但為時已晚,剛一調頭,身後的汽車喇叭和罵聲連成一片時,電話就響了。一看是夏德長來電,關允心中一沉,立刻接聽了電話。
「關允,小萊還是走了。」夏德長的聲音壓抑不住傷感,「她一早留下了兩封信,其中有一封是給你的,你來家中取一下吧。對了,她還為你織了一件毛衣……」
夏德長說不下去了,猶如中年喪女一樣的悲傷讓他不能自抑。只是造成這一切的根源又是誰?怪他太有門戶之見?他當年衝破重重阻力娶了李氏之女,本身就是打破門戶之見的壯舉,為何到了自己女兒身上,他又重蹈覆轍,將他當年所受的屈辱加倍施加到關允身上?
怪多年來李玉歡一直對他欺凌!當年是他選擇了李玉歡,認定世家出身的李玉歡必定會有修養,會有大家閨秀的氣度,不承想,婚後的李玉歡一改婚前的純真,總是埋怨他沒有本事,不如別人升官快。別人都是什麼背景?都是世家子弟。他又是什麼背景?他除了李家的扶植之外,幾乎無根無底!
而李家自始至終都沒有對他正眼看待,並沒有為他的前途多費哪怕一分心思,他在京城一步步走到副司長的位子,雖說有李家無形的影響力在,但基本上是他自己努力的結果。
只有空降到燕省擔任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一步,是李家暗中推動的結果。去之前,夏德長還躊躇滿志,以為李家終於對他高看一眼了。去了之後才發現,原來這個任命根本就是一個坑,一個很有可能跳進去就再也爬不出來的深坑。
誠然,風險越大,收益就越大,但夏德長十分清楚一點,燕省省委,看似一潭死水,其實暗潮洶湧。先不提新任代省長陳恆峰的背景十分深厚,學歷也非常過硬,明顯有取代現任省委書記之意。而現任省委書記更是鐵腕人物,自從上任以來,一直想將燕省打造成鐵桶一般,只不過他的鐵腕遭到了燕省本地勢力的聯合反對,許多政策的推行舉步維艱。
再加上一個不動聲色的齊全,一個鋒芒畢露的胡峻議,還有數個心思各異的本地勢力的常委,省委的局勢比黃梁的局勢複雜了何止十倍!
據說,省委「一號」已經準備動手要各個擊破燕省的本土勢力了,而燕省本土勢力的代表人物就是木果法!
夏德長越想越頭疼,他調任燕省已經兩月有餘,不但沒有開啟局面,反而因為插手黃梁局勢,導致齊全和胡峻議都對他微有不滿,再加上李逸風又調入了組織部,現在他的處境更是雪上加霜。而他幾次向省委「一號」表示靠攏,都沒有收到明確的回應,難道說,他要倒向「二號」才能在省委立足?
問題是,他看不清「二號」的為人和理念,也摸不透「二號」在京城的後臺。「二號」的來歷太隱蔽,以至於現在省委許多人都不敢明確向「二號」站隊,或許等兩會過後再和「二號」接觸才好。
本來借女兒和關允的婚姻關係,間接和容家建立起聯絡是一條再好不過的捷徑,現在卻因女兒義無反顧地出國而雞飛蛋打。夏德長痛心疾首,既後悔當初有眼無珠對關允進行打壓,又痛恨李玉歡對他造成的心理創傷過大,才讓他錯看了關允,沒有認識到關允是一隻罕見的績優股。
更讓夏德長鬱悶的是,他又接到了來自燕省的一個神秘電話,這個電話,更讓他跌入了後悔的深淵之中,不能自拔。
「夏部長,據可靠訊息,關允昨天到齊全家中拜年,還留下吃了飯。」
什麼?夏德長驚愕當場,關允竟然成了齊副書記的座上賓,怎麼可能?正當他震驚莫名、追悔莫及時,門鈴響了,開門一看,門口正站著一人。在夏德長眼中,依然是淡然從容的年輕,依然是不慌不忙的鎮靜,人未變,身份卻已然今非昔比!
告別,路遇
關允的身份在夏德長的眼中,經歷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關允和夏萊初戀時,夏德長一心認定,關允是想借娶了夏萊留在京城攀高枝的農家小子。
第二階段是關允調入黃梁擔任市委一秘之後,迅速開啟局面,成為黃梁局勢的支點。夏德長驀然眼前一亮,才發現關允原來還真是一個罕見的官場天才,怎麼以前瞎了眼,只知道打壓而不知道用心去培養?
第三階段,是夏德長髮現容小妹之後,如撥雲見日一般,眼前豁然開朗。關允由他眼中的窮小子和官場天才再次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金礦。金礦裡面蘊含的財富不計其數,只要開採得當,必定受益終生。
但現在,當他聽到關允不動聲色間已經成了齊全的座上賓,還被齊全留下吃飯,他內心的震撼無法形容。以他的級別,想親臨齊全家中拜年還不可能,而關允卻不但能登門拜年,還能留下吃飯,這份私交,絕對非同一般。如果他在省委能和齊全保持這樣的密切關係,他又怎會舉步維艱?
此時再看在門口淡然而立的關允,一直對關允俯視加輕視的夏德長,突然從內心深處生起一股敬畏之意。是的,堂堂的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卻敬畏一名不過科級的市委一秘,傳出去是天方夜譚,卻又是活生生的事實。倒退幾個月,他別說不會相信這麼離奇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是別人說起,他也會嘲笑別人的無能。但現在,他不但不嘲笑自己的無能,反而慶幸至少他還認識關允,還有機會在關允面前露一面。
這個無根無底的年輕人,就因為先是明確地站對了立場,跟對了冷楓,然後又因為個人才能被蔣雪松賞識,從而平步青雲,再到今天的成就。他一路走來,還沒有藉助過任何一家的世家勢力。或者說,他應該還沒有真正走進世家的視線,卻已經初露頭角,只憑借自身的實力就開啟了局面。如果再有世家巨手的推動,他到底會走向多高的高位?
不想還好,越想越是心驚,夏德長在關允面前再也沒有了以往的氣勢,對關允笑臉相迎:「小關來了,快請進。」
「誰來了?」李玉歡傲慢的聲音一響,她從臥室出來,頭上還是卷著頭髮,趿著拖鞋,一臉居高臨下的表情,「小關,哪個小關?」
「關允。快去給關允倒茶。」夏德長見李玉歡的臉又胖了三分,恨不得朝她的臉上打一拳,不為打扁她的胖臉,只為滅掉她的傲慢。李家確實是五大世家之一,但和容家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關允來了?」李玉歡乾笑一聲,「歡迎關大秘書,可惜呀,你來晚了一步,夏萊走了,你見不到她了。我說你是成心來晚的吧,就是想讓夏萊趕緊走人,好為你和金一佳的好事騰出空間,是不是?你也別想得太美了,關允,我告訴你,我已經和一佳的媽媽談過了,她不會同意你和一佳的事情,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李玉歡的話如機關槍一樣,咆哮著向關允無情地掃射。
「玉歡!」夏德長想和關允儘可能建立良好關係的努力,被李玉歡一番婦人之見的話衝擊得七零八落,如果關允是氣量小的人,就衝這一番話,這過節兒就解不開了,他不由惱羞成怒,「不會說話就一邊去。」
「夏德長,你就是勢利小人!」李玉歡也惱了,「你等著,你想巴結容家的心思不會得逞。」說完,她從房間中拿出一件衣服和一封信,塞到關允手中,用手一指大門。
「關允,從此夏家和你再也沒有一絲關係,不許你再踏入夏家大門半步!」
關允接過衣服,鄭重其事地向夏德長和李玉歡各鞠一躬。不管他和夏萊最後的結局如何,至少昨夜,夏萊是他的新娘,他理應向她的父母鞠躬。
「謝謝夏部長教會了我人生課堂的第一堂課,也謝謝李阿姨教會了我人生課堂的第二堂課。從此夏家大門,我決不會再邁進半步!」關允斬釘截鐵地說道,「也請李阿姨收回剛才的話,我和一佳的事情不勞你操心,成不成,你說了也不算!」
話一說完,關允毅然轉身離去,再不回頭看一眼。沒有了夏萊的夏家對他而言,只是一座冰冷的毫無生機的房子,從此以後,夏家對他而言,將再無可留戀之處。
夏德長呆立當場,一言不發,李玉歡卻從未受過被人當面頂撞的屈辱,衝著關允的背影大喊:「關允,你站住,你給我站住!」
回答她的只是一個誓不回頭的背影!
怎麼會這樣?夏德長彷彿一瞬間被抽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屁股坐下,卻沒有坐到沙發上,而是坐到了地上,發出「撲通」一聲巨響。隨後他只感覺眼前一黑,仰面朝天便倒在了地上。
終於,曾經在關允面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夏德長,卻因關允毅然決然的離去,在急火攻心之下,竟然當場昏厥!
關允心中如同一團火在燃燒,他現在終於明白夏萊為什麼非要離他而去!有這樣的家庭,有這樣的父母,她不管怎麼選擇都是左右為難,都是屈辱!與其如此,還不如遠走高飛,眼不見心不煩。
大洋彼岸,一水相隔就是「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一夜纏綿之後,夏萊卻狠心不和他告別就悄然離去,真有「明月隔山嶽,世事兩茫茫」的感嘆。
不過關允不但理解夏萊的不辭而別,現在還默默地為夏萊祝福,希望她在遠方的國度,一切安穩,歲月靜好。
胸中一腔怒火在燃燒,關允也沒時間看夏萊留下的信件,從夏家出來,開車在大街上一路狂奔,藉此發洩胸中的鬱悶。或許是他在車流中左衝右突車速過快的緣故,不多時竟然吸引了幾個飆車黨追隨,還有幾輛寶馬開啟窗戶向關允示意,要一決高下。
關允懶得理會這幫精力充沛、無處發洩青春衝動的小年輕,沒有回應他們,不多時飆車黨就對他失去了興趣,呼嘯而去。關允也沒留意,只顧繼續一路狂奔,只希望前方的道路沒有盡頭,直到天荒地老,卻沒有注意到後面,有一輛寶馬跑車緊緊咬住不放。
只不過寶馬跑車的跟蹤技巧很高明,一直落後關允幾個車位,又和他錯開車道,不注意看還以為就是正常同行的車輛。
走了半個多小時,關允胸中的鬱積之氣減輕了許多,抬頭一看,原來已經到了宣武區。直行是大道,右轉是小路,他轉向了小路,準備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小路不寬,兩輛車錯車的時候還要注意一下才能通行。路兩邊全是大大小小的商鋪,倒也繁華,而且很有生活氣息。才走不遠,關允發現在右前方不遠處圍了一群人,似乎發生了什麼爭執。一時好奇,他靠邊停車,準備看個究竟。
人群中,有三個人正糾纏在一起,其中兩個年輕人,一個老頭兒。兩個年輕人衣著光鮮,非富即貴,老頭兒衣衫襤褸,推著三輪車,三輪車上有白菜和土豆,應該是賣菜的菜農。三輪車旁邊還有一頭驢,垂頭喪氣的樣子,像是做了什麼壞事一樣。
兩個年輕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有一米八的樣子,瘦臉、細長眼,傲氣十足。另一個年輕人比對方矮了半頭,背對著關允,關允看不清他長什麼模樣,只看清他的一根手指裹著紗布,依稀感覺似乎見過一樣。
而賣菜的老農裹了一身灰棉襖,用一根麻繩在腰間一系,頭上戴了一頂破帽子,上面還有幾根雜草,滿是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手裡還捏著幾張皺巴巴的人民幣。
關允分開人群走到裡面,從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聽出了事情的緣由。原以為是兩個年輕人合夥欺負老農,其實是高個子的年輕人欺負老農,低個子的年輕人維護老農,二人爭執不下,誰也不肯退讓。
再仔細一聽,關允更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老農趕著驢車來賣菜,過馬路的時候,為了讓對面低個子的汽車過去,就停在右側,正好擋住了後面高個子的車。高個子不耐煩地狂按喇叭,結果驚了驢,驢一蹄子踢在了車門上。
高個子年輕人不幹了,下車找老農理論,要老農賠錢。老農賣一早上菜才賣了十幾塊,高個子年輕人開口就要一千塊,老農哪裡拿得出?正爭論時,驢又驚了,飛起一腳又踢了汽車的後視鏡,這一下惹了大禍,高個子年輕人當即暴怒,要老農賠他三千塊。如果沒錢,就把驢留下,他正好要吃新鮮的驢肉。
結果低個子年輕人看不下去了,下車和高個子年輕人理論,二人越吵越兇,幾乎就要打起來了。
原來如此,關允心中有了計較,一抬頭,見高個子年輕人伸手抓住了低個子年輕人的衣領,怒道:「金一立,我最後警告你一句,你讓不讓?再不讓的話,別怪我容千行對你不客氣了。」
金一立?容千行?金家和容家?關允頓時瞪大了眼睛。
結仇
「容千行,我也最後警告你一句,得饒人處且饒人,一個賣菜的老人家你都跟他過不去,你還有臉開保時捷?」
低個子年輕人一說話,關允立刻就聽了出來,果然是金一立。
沒想到,金一立當時囂張地搶車位,就是一個最常見的紈絝子弟的模樣,現在卻有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風範。不管他是因為金家和容家的恩怨才拔刀相助,還是單純地對容千行的行徑看不過眼,都值得關允衝他豎一豎大拇指。
再一看停在路邊的兩輛汽車,全是保時捷,後尾燈稍有破損的一輛應該是金一立的車。
金一立說得也對,開一輛保時捷,衝一個賣菜老農要賠償,賣菜老農辛辛苦苦一天賺的錢,還不夠容千行加一次油。容千行這麼做,真過分。
容千行真是京城容家人?
關允正思忖時,場中情景又陡然為之一變。
金一立話音剛落,容千行一揚手就狠狠打了他一個耳光:「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對我指手畫腳?你既然非要替那個老不死的出頭,就替他挨幾巴掌再說。一個什麼都不是的老百姓,你為了他和我作對,你腦子進水了還是短路了,他又不是你親爹!」
被容千行打了一個耳光,金一立勃然大怒,跳起來揚手也朝容千行臉上打去。只不過他明顯不如容千行人高馬大,又不如容千行力氣大,手才揚起,就被容千行伸手擋開。容千行一反手又打了金一立一個耳光,罵道:「你還敢還手?再敢還手,我抽不死你!」
金一立連挨兩個耳光,有點支撐不住了,嘴角鮮血直冒,不過還是嘴硬:「容千行,你有種打死我,打不死我,你就不是容家人。都說容家人有種,我今天就看看你有沒有種!」
有時候打架鬥毆的一開始,也許事情並不大,但打著打著就激起了怒氣,然後話趕話,誰也不肯讓步,事情就越鬧越大了,最後有可能上升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容千行被金一立的話逼到了牆角,他年輕氣盛,自恃身份高人一等,哪裡還顧得上許多,高高舉起右手,又要一個大耳光抽過去,忽然右手被人憑空抓住了。
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突如其來地站在了眼前,一隻手緊緊握住了他的右臂,衝他冷冷一笑:「形容一個人笨蛋,往往說是腦袋被驢踢了,就你這樣一個被驢踢了車門又被驢踢了後視鏡,連驢都看你不順眼的傢伙,還敢大言不慚地貶低老百姓?你以為你是誰?往你祖上數三代,也是平民百姓一個。送你一句話,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
容千行沒想到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一下愣住了。被對方一番劈頭蓋臉的話罵得無地自容,他隨即又火冒三丈:「你又是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東西,滾一邊去!」
「我替老容頭教訓教訓你這個容家的不肖子孫!」關允手一用力,將容千行的右手背到他的身後,衝金一立冷喝一聲:「別愣著了,打。」
金一立確實是驚呆了,沒想到從天而降的人竟然是關允,又驚又喜。見關允掌握了主動,現在是兩個打一個,不打回來更待何時?當即掙脫容千行的另一隻手,掄圓了胳膊,狠狠地一掌打在容千行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容千行瘦長的右臉上立刻出現了五道深深的紅印,紅得惹眼,紅得觸目驚心。
長這麼大,容千行還是第一次被人罵得狗血噴頭,也是第一次被人當眾打了耳光,他一下愣住了,屈辱、憤怒和仇恨一起湧向心頭。他幾乎要暴跳如雷了,哪裡還去想剛才關允的話是什麼意思,一用力就掙脫了關允的手,反手一掌,朝關允的臉上打去。
關允打架水平一般,但躲閃的水平高明,他輕巧地向後一閃,就躲過了容千行的雷霆一擊,躲閃之中還不忘衝金一立說道:「再來一掌。」
容千行只顧將怒火發洩到關允身上了,上身門戶大開,金一立的時機就正當其時。他本來還在愣神,被關允一提醒才恍然大悟,敢情關允是聲東擊西之計,他毫不客氣地左手一揚,結結實實地又賞了容千行左臉一個耳光。
兩個耳光過後,容千行徹底發狂了,他從小到大從未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暴怒之下,他雙手捂臉後退幾步,歇斯底里地大喊:「金一立,還有你,有種都別走,今天不滅了你們,我不姓容!」
「容千行,你有種,你真有種!」一個清脆的女聲在關允身後響起,人群一閃,一個身穿淺藍色長裙、長髮披肩的素顏女孩兒雙手插在裙兜之中,一步一搖地走了進來。她臉型微呈巴掌形狀,額頭寬而明亮,雙眼大而有神,一雙耳朵圓潤,不論是從長相還是面相來說,都是一個十足的美女。
一見來人,容千行如雪遇陽光一樣,瞬間軟化了,他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怎麼來了?」
和容千行一樣,金一立一見來人,也立刻收斂了幾分,老老實實地收住了腳步,就如犯了錯誤的小學生見到老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