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郭偉全再三強調是道聽途說的酒桌醉話,但劉洋還是信了大半,事實證明,空穴來風的小道訊息,到最後往往都最接近真相。當然,他也不是沒有懷疑郭偉全故意透露訊息的用心,但不管郭偉全是何用心,這個訊息太驚人、太重要,以至於他震驚當場,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
喝酒交手
竟是黃漢!
真是黃漢!
關允一瞬間驚呆了。
其實如果黃漢真是崔同的人,關允倒也不至於這麼驚訝。主要是他來崔家的時候剛剛想通此節,不想說曹操曹操到,黃漢就不期然出現了,而且還是現身崔家,巧合之下,不由他不震驚。
二是他原本以為崔同請他前來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化解他和崔義天之間的過節兒,同時也是含蓄地表明崔姓的立場。但在黃漢出現的瞬間,關允明白了一個事實。崔同既請他前來化解過節兒,表明了崔姓支援蔣雪松的立場,又請黃漢前來參加家宴,等於又含蓄地警示,崔姓並非對蔣雪松亦步亦趨,崔姓對黃梁局勢也有自己的政治訴求!
關允登門,是雨秋開門,柳星雅和黃漢到來,是雅美相迎。關允也不好坐著不動,便起身相迎。
柳星雅和黃漢一前一後換了鞋,崔同沒有起身,只是笑著點頭:「來晚了,該罰。」
柳星雅呵呵一笑,和關允握手:「關秘書,我們這算不算他鄉遇故知?」
「不算,頂多是故人重逢罷了。」關允報以一笑,柳星雅是崔同的人他並不驚訝,只是驚訝柳星雅隱藏至深,竟然和黃漢關係不錯。剛才二人進門時的神態和默契,顯然不是正好順道,而是約好一同前來。
關允又和黃漢握手:「黃局長,幸會。」
「關秘書,幸會。」黃漢一臉喜慶,心情很不錯的樣子,呵呵一笑,「剛才在路上聽到了一件趣事,說是關秘書三個耳光動黃梁,老百姓對關秘書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義舉喜聞樂見,聽說都有人編成快板了,哈哈。」
「黃局這是故意讓我難堪呀,我剛剛才向義天道過歉,還喝了幾杯酒,你這麼一說,又想讓義天記恨我不是?」關允不解黃漢提及此事的用意,就故意調侃,藉以化解黃漢真真假假的攻勢。
黃漢一拍腦門:「瞧我這張嘴,該罰,該罰。自罰三杯!」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又笑道,「其實我是知道崔書記家裡有好酒,所以才藉機多喝幾杯。」
「哈哈。」崔同和柳星雅一起大笑,崔義天臉色不悅,也勉強一笑。
黃漢又說:「我一句話得罪了關秘書和崔秘書,自罰三杯就不夠了,應該自罰六杯。」說話間,黃漢自斟自飲,轉眼間喝下小半瓶酒。
顯然他酒量極好,六杯酒下肚,面不改色心不跳,神色如常。關允見狀心中明白了什麼,舉杯說道:「我陪黃局一杯。」
黃漢在崔同面前,收放自如,反倒比柳星雅放開多了,說明黃漢和崔同的私交不錯。而崔同默許黃漢一進門就反客為主的豪爽,也說明崔同對黃漢十分厚待。
關允豈能看不出黃漢的舉動在他面前有演戲和傳遞資訊之意,他一飲而盡杯中酒,正要自己倒上,雨秋卻十分及時地拿起了酒壺,難得地柔聲說道:「我來。」
她素腕輕翻,白如玉的素手十指細長,如同彈鋼琴的手,輕輕一傾,為關允倒滿了一杯酒。
關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雨秋的雙手上多停留了片刻,彈鋼琴的手可以彈奏優美的樂曲,護士的手可以溫柔地打針喂藥,可以安慰病人,兩者有異曲同工之妙。還別說,以前他真沒有注意觀察過護士的手,卻沒想到,護士的手也可以長得這麼美好。
雨秋注意到了關允的目光,腳下一動,毫不客氣地悄悄踩了關允一腳。關允吃疼,差點沒端穩酒杯,不由哂然一笑。他也有失態的時候?也怪平常雨秋對他太刻薄了,以至於他對護士的印象因雨秋一人而改觀。
「在座我最小,我敬崔書記、柳秘書長和黃局長、崔秘書一杯。」關允舉杯示意,要將主動權抓在手中,不能讓崔同和黃漢認為他已經完全被動應戰了。他雖然震驚於黃漢和崔同的關係,但也要明白無誤地告訴崔同和黃漢,他在黃梁的每一步,都會走穩走好。
除了崔同之外,柳星雅、黃漢和崔義天都站了起來,以示對關允的尊重。市委一秘不同尋常,平常市直各局局長想請關允吃飯,關允還未必賞光。所以,關允級別雖然不高,實權也不大,卻是一個極為關鍵的人物。就和組織部「見官大半級」一樣,關允所到之處,幾乎可以收到「見官大一級」的效果。
不過也並非只有崔同端坐不動,雨秋和雅美也沒有站起。雅美還好,笑吟吟地,不說話,雨秋卻嘟囔了一句:「什麼你最小?我最小好不好。」
雨秋一搗亂,氣氛就活躍了,關允哈哈一笑,一口喝乾:「先乾為敬。」
柳星雅進門後沒說幾句話,這時也一口喝乾杯中酒:「關秘書,好樣的,爽快。在崔書記家裡,我也不多說了,就一句話,以後有事你說話,就憑我們在孔縣的情誼,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就不說兩家話。」黃漢放下酒杯,重新落座,「能團結在崔書記的周圍,我們就都是一家人。來,我提議一起敬崔書記一杯。」
和前幾次遇到的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相比,現在的黃漢,多了幾分真實和爽快。關允暗暗稱奇,黃漢真是一個八面玲瓏的人物,他到底是身在黃梁心在漢,還是表面上對鄭天則虛與委蛇,暗中又對崔同陽奉陰違?
關允可不會只憑一次家宴就認定黃漢是崔同的嫡系,官場中人,往往都有幾副面孔,換了別人,他或許就不會多想了。但偏偏對黃漢,他的感覺很複雜,總覺得黃漢此人,太深藏不露,讓人琢磨不透。
黃漢在崔同面前越表現出關係密切的樣子,反而越有刻意的痕跡,更讓關允起了疑心。
關允決定試黃漢一試。
「黃局,單水分局抓了一個人,是我的朋友,能不能通融一下?」關允當著崔同和崔義天的面,毫不避諱地提到了楚朝暉,「他叫楚朝暉。」
崔同置若罔聞,臉色不動如山。崔義天卻是臉色為之一變,欲言又止,不過還好,終究還是忍住了,表現出了一個合格的官場中人應該具備的基本素質。
黃漢正在夾一塊雞肉,關允話一齣口,他的筷子一下停在了半空,遲疑了幾秒後,又將雞肉放到嘴裡,說道:「具體情況我還不太瞭解,回去後我過問一下,沒什麼大事的話,就放了。」
關允不能讓黃漢打馬虎眼,繼續緊追不捨:「沒什麼大事,就是在街邊擺攤,碰到了單水區委的一輛公車。」
崔義天低頭喝酒,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柳星雅眼睛望向了天花板,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崔同則是面沉如水,彷彿已經神遊物外了。
夫妻同床異夢,官場同桌異心。一桌子人同桌喝酒,表面上酒逢知己千杯少,其實是各懷心思,言語間機鋒不斷。
黃漢放下了筷子:「真要這麼點事兒,還值得關秘書關照?放人,馬上放人。」說話間,拿出電話,作勢要打。
黃漢一邊撥號,一邊目光悄悄一掃,觀察崔同的表情。關允所提的楚朝暉因何被抓,他之前已經瞭解得清清楚楚。
「哎呀,正在喝酒,多大的事兒,用得著酒桌上就打電話?回頭再打。」崔同不表態,崔義天不說話,關允一臉淡笑,終於柳星雅開口了,一伸手按住黃漢的手,「先喝酒,先喝酒!」
「對,先喝酒。」關允基本上心裡有數了,他要的不是黃漢馬上放人,而是一個態度,見時機到了,便見好就收,呵呵一笑,「我單獨敬黃局一杯。」
宴會結束後,黃漢最先告辭,然後是柳星雅,最後是關允。關允臨走的時候,崔同送他到門口,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小關,以後常來家裡,別當自己是外人。」
關允以為崔同送到門口就到此為止了,不料崔同又回身招呼雨秋:「雨秋,你送送關允。」
「來了。」雨秋穿上外套,用手一推關允,「走吧,還愣著不走,想過夜?」
關允本想開口說不用麻煩了,見雨秋這樣子,也就不說了。下樓後,向右一拐有一個小亭子,他正要向大門方向邁步,雨秋卻伸手拉住他向小亭裡面走:「你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什麼事?」關允不解。
「別亂問,你只管聽就行了。」雨秋不耐煩地翻了一個白眼,「我想告訴你一個關於黃漢的秘密……」
不知深淺
關允一愣,原本以為如雨秋一樣刁蠻的女孩兒,關心的事情大多是男女感情之事,對政治肯定漠不關心,不承想她要說的秘密竟然事關黃漢。
這倒讓關允不知道怎麼回答了,因為他不知道雨秋是自己的看法,還是在替崔同傳話。不過一想以雨秋和崔同的關係,她多半是在替崔同傳話。
「黃漢能有什麼秘密?」關允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又為什麼要告訴我?」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不想聽就算了,當我自作多情了。」雨秋說變臉就變臉,轉身就走,「以後我再也不理你這個負心漢了。」
「我哪裡負心了?」關允一下惱了,一把拉住雨秋,「你別天天對我冷嘲熱諷,我在感情上不虧欠任何人!就是夏萊,在她身負重傷時,我也不離不棄,想要娶她,是她自己選擇了離開。你不瞭解真相,只憑自己的猜測就對我大有成見,你這是無理取鬧!」
由於用力過大,雨秋被關允一下拉回,身子收勢不住,如飛蛾投火一般撲入了關允的懷中,不是溫香暖玉撲滿懷,而是直接撞滿懷。
亭子地處偏僻,又是冬天的晚上,周圍無人,關允被雨秋一撞,也站立不穩,向後便倒,不料腳下一絆,仰面朝天摔倒在亭子外面。
幸好亭子外面是草地,雖是冬天,但市委一號院的綠化工作很到位,草很厚,枯黃,依然厚得如一層棉被,關允倒在上面,也沒摔痛。
背是沒有摔痛,身上卻是硌得生疼——雨秋也是直直倒下,正壓在他的身上。她雙手抱在胸前,胳膊壓在關允的胸膛上,別看她瘦弱又苗條,力氣卻是不小,差點沒壓斷關允一根肋骨。
幸好她一聲驚呼之後,雙臂伸開,下意識地死死抱住了關允。這還不算,嘴唇無巧不巧正好和關允的嘴唇來了一次意外的對接。
這個美麗的錯誤來得太突然,二人一時都驚呆了。
雨秋雙眼圓睜,直直盯著關允離她近在咫尺的雙眼,一時大腦一片空白。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感覺到嘴唇似乎還和關允的嘴唇粘在一起,不由嚇得一聲尖叫,一下從關允身上跳了起來,連連驚叫:「臭流氓,大色狼!」
「拜託。」關允算是切身體會到了,被人壓在身下的感覺確實不太好,他急忙起身,一邊拍打身上的土,一邊無奈地說道,「是你對我耍流氓好不好?我是被你壓在了身下。」
「你……」雨秋眼圈都紅了,「你無賴,你無恥。」
「你已經對我無賴了很多次,我對你無賴一次怎麼了?」關允見雨秋服軟了,索性就一舉收服她,省得她以後還在他面前多事。關允上前一步,伸手替她拍打身上的土,借拍土之際,趁機在她身上摸了幾下。
當然,關允不是故意耍流氓,而是摸透了雨秋的脾氣,知道她外冷內熱,表面上很潑辣,其實內心傳統得很。想要在她面前佔據上風,就得讓她羞愧難當。
果然,雨秋的臉更紅了,紅得滴血一樣,忙不迭推開關允的手:「臭流氓,放開我,拿開你的臭手。」
關允收手,跳到一邊,嘿嘿一笑:「手感還不錯。」又一臉冷峻地威脅說道,「以後再敢衝我耍橫,小心我衝你耍流氓。」
「你敢!」雨秋害怕了,卻還是嘴硬。
「怎麼不敢?剛才親也親過了,摸也摸過了,下一步我還要得寸進尺。」關允一陣獰笑。
「你……敢?」雨秋聲音都顫抖了,雙手抱在胸前,好像關允真要對她動手動腳一樣。
關允哈哈一笑:「行了,快說黃漢的秘密是什麼,說了,我就放過你。」
至此,雨秋在關允面前徹底大敗,再也不敢刁蠻任性了,老老實實地說道:「其實也沒什麼,就是雅美讓我告訴你,別被黃漢的表象矇蔽了。其實黃漢賊得很,他來叔叔家,就是演戲來了。」
「什麼意思?」關允當然不會被黃漢的表象矇蔽,但話不是由崔同傳出,而是由雅美傳出,就耐人尋味了。雅美雖然比雨秋溫柔,但也只是一個護士,不可能想到提醒他黃漢來演戲的事情,難道還是崔同的授意?
「什麼意思?你真笨呀你。」雨秋瞪了關允一眼,「黃漢以前和叔叔關係一般,就最近才走近了。我想想,對了,就是從你來了黃梁後,他才經常私下找叔叔彙報工作。」
等雨秋細腰寬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關允才從亭子中出來,心中回味雨秋向他透露的訊息。應該說,雨秋的訊息不是很突兀,卻讓他十分震驚。黃漢的為人比他想象中還要深,到底黃漢接近崔同是什麼用意,黃漢在崔同面前演戲,是演給誰看?
夜風微涼,關允邁步回家,走到半路接到了溫琳的電話。
「你在哪裡?我在市委大門門口。」溫琳埋怨地說道,「你是不是故意躲著不見我?推三阻四,好像我多纏你一樣。」
「想哪裡去了?」關允啞然失笑,他理解溫琳想見他的心情,笑道,「你在門口等我,我一會兒就到。」
一邊走一邊回想在崔家的場景,忽然意識到了一個疏漏——或許稱之為選擇性遺忘更準確。自始至終,誰也沒有提到花酒翔事件。
不應該,花酒翔事件是大事,崔同肯定聽說了,黃漢也會知道,卻都避而不談,就是故意為之了。莫非是崔同事先早有暗示,誰也不許提及花酒翔事件?
花酒翔事件最後如何收場,崔同也有很大的發言權。但他在酒桌上提也未提,卻又間接表明了崔姓傾向蔣雪松的立場,一邊按下葫蘆,一邊露出瓢,這一手,玩得高明。
關允發現,他愈加看不清崔同和黃漢了。崔同其人,深不可測,如一眼不見底的池塘。而黃漢此人,如滾滾奔流的河水,借奔流的姿態來掩藏深淺。崔同的深是真深,黃漢的深,是讓人摸不清深淺的深。奔騰的河水因其奔流洶湧之態,無人下水,是深是淺,只能在岸上憑空猜測。
到了市委門口,關允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市委大門右側的梧桐樹下,一身紅色羽絨服、束了馬尾辮的溫琳。溫琳容顏未改,青春依舊,只是此時的她和年前相比,已經截然不同。女人一生之中總要承受一次疼痛,只一次,她就是關允永遠的女人。
頭頂星光閃動,燈下美人如夢,關允急步向前,心中湧動激情。「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他上前一把抓住溫琳的雙手,小手微微冰涼,他輕聲說道:「傻丫頭,天這麼冷,為什麼非在外面等?我說過我辦完事情就會給你打電話。」
「你打電話我再過來,又要半個小時,我就會和你少在一起半個小時。早早過來,冷是冷了一點,能多和你在一起十分鐘,也值了。」溫琳踮起腳尖,嘴巴伸到關允耳邊,「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在我姨家見到一張照片,上面是她和蔣書記的合影。」
「啊?」關允一驚,「你姨不怕你姨父看見?」
「姨父?」溫琳俏皮地一笑,吐了吐舌頭,「我姨早就離婚了,就是沒有對外公佈。」
原來葉林……關允笑了笑,沒有多想,他領著溫琳向前走:「走,去家裡。」
溫琳小鳥依人一般依偎在關允身邊,在黃梁清冷的夜色之中,二人繞了一個彎,來到了關允的家中。也是關允來到黃梁許久之後,第一次領人回家。
之前,還從來沒有一人來過家裡,也沒有幾人知道他住在冷嶽的房子裡,所以他才放心大膽地帶溫琳回家。
溫琳進門,脫了外套,臉色愈加紅潤喜人。她好奇地打量了房子幾眼,羨慕地說道:「你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真是幸福,想想在縣委才住單身宿舍,這差距也太大了。」
關允拉開冰箱看了看:「餓不餓?冰箱裡只有速凍水餃。」
「只要你有面有肉,一個小時,我就能給你變出餃子。」溫琳嘻嘻一笑,突然伸出雙手塞到關允脖子裡,「冰冰你。」
溫琳的身子又微微豐腴幾分,彎腰的時候,臂部渾圓喜人,腰卻沒粗,更加襯托得腰身細而曼妙。女人身段之美全在腰上,所謂楊柳細腰,腰一細,就顯出了肩膀的瘦削和下身的性感。溫琳的美好正在於此,她臉型微圓,笑的時候有酒窩,下巴還有幾分嬰兒肥,身上肉感十足。因腰細而不顯胖,正是一個女人敢於長肉卻不會過於豐滿的最完美形象。
關允一把將溫琳拉到懷中,撓她的癢癢。溫琳左躲右閃,最後索性一翻身坐在關允身上。
關允眼睛一閉,心想索性不反抗了,就從了溫小娘子算了。不料閉了眼睛許久,卻不見溫琳再有動靜,睜眼一看,見溫琳雙眼發直,愣神了。
「怎麼了?」
「我在我姨家聽到‘花酒翔’的事情,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你說我和你在一起,會不會也被別人大做文章?」溫琳托腮沉思,樣子很好笑,「還有,你說會不會有人也拿我姨和蔣書記折騰事情?」
佈局還手
一直以來關允都以為溫琳不適合官場,她不是一個喜歡琢磨別人的女孩兒,當然,不是她不夠聰明,而是她不夠壞。
但現在,在她姿勢不雅觀地坐在他的身上,一臉沉思,右手托腮,若有所思地說出她的擔憂時,關允不但沒有笑她,反而驀然心驚。
溫琳的猜測,不是杞人憂天,而是極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對方既然想拿男女作風問題大做文章,一個「花酒翔」顯然滿足不了對方的胃口。雖然花酒翔事件有擴大化的趨勢,但對方肯定不會就此收手,況且花酒翔事件的意外發酵,必然讓對方食髓知味。
也別說,溫琳的點醒,反倒讓關允一時驚醒,忙問:「葉部長和蔣書記,到底有沒有……」話說一半,意思到了就行了,不必說透。
「我也說不清楚,反正總覺得我姨對蔣書記很迷戀。」溫琳搖搖頭,「她心裡苦,我知道,和我一樣,只能躲在後面,見不了陽光。不過我比她好,我敢愛敢恨,什麼時候我不喜歡你了,轉身就去嫁人,她卻不,只能一輩子苦了自己。」
關允一翻身將溫琳壓在身下:「對不起,琳丫頭,我向金家提親了,金家也答應了。」
「我知道。」溫琳抱住關允的脖子,「我是柴火妞,配不上你,以前總覺得自己委屈,現在也想開了。想想夏萊為你去了美國,好歹她也是千金小姐,想想一佳為了你也差點和家裡鬧翻,和她們相比,我為你付出的還是太少了。反正我最先認識你,和你青梅竹馬,又是你的第一個女人,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我永遠佔據了你的第一。」
關允笑了笑,颳了刮溫琳的鼻子:「你別怪我,琳丫頭,人生總有身不由己的選擇。你說我虛偽也好,攀龍附鳳也好,我娶一佳,是真心實意。」
「我知道。」溫琳在笑,笑得有三分心酸四分欣慰,「你不必和我解釋,我理解你,夏萊為了你和一佳都出國了,我覺得我要比她大度才好。她和你相愛一場,為你付出了所有,最終卻什麼也沒有得到,和她相比,我還算幸運了。誰讓你是優秀的男人?優秀的男人就得要有許多女人來搶才耀眼。」
溫琳就如冬天的貼心棉襖,讓關允心裡無比熨帖。
和夏萊在一起,雖然能享受愛情的甜蜜,卻有太多附加的外界因素。和金一佳在一起,雖然當她是終生依靠的愛人,卻也有許多沉甸甸的責任在身。唯獨和溫琳在一起,既有昔日重現的美好回憶,又有面對未來的希望,一切都那麼舒心。
小別勝新婚,況且關允和溫琳既是小別,又算新婚。在溫琳輕忍疼痛的呻吟中,關允又和溫琳合二為一,完成了人生中又一次結合。
事後,溫琳起身去洗澡,她曼妙的後背光潔如玉,沒有傷痕也沒有文身……忽然間關允想起了蘇墨虞右臀上的櫻花文身,就問:「琳丫頭,你喜歡什麼花?」
「向日葵。」溫琳回身一笑,她渾身上下健美如光潔的瓷器,確實如向日葵一般飽滿而樸實,胸前的山峰高挺,展現出積極向上的人生姿態。
「如果一個女人喜歡櫻花,會是什麼性格?」所謂女人如花,關允又莫名地想起蘇墨虞身上淡淡的櫻花香氣。
「櫻花?」溫琳光著身子站在關允面前,歪頭一想,「櫻花開花的時候,花團錦簇,鋪天蓋地,但花期很短。喜歡櫻花的女人,應該向往要愛就愛得壯烈的人生,轟轟烈烈而生,從從容容而去,就是櫻花的人生。」
溫琳說得對,蘇墨虞還真是櫻花一般的性格。那麼如梅花一般的金一佳,就是高潔而傲雪,遺世而獨立了?
正尋思時,手機響了。已經是深夜時分,這時候打來電話的人,肯定不是外人。
果然,是劉寶家來電。
「關哥,沒打擾你的好事吧?」劉寶家先是一陣不懷好意的笑。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關允沒好氣地說道,「少胡扯。」
「是,領導。」劉寶家不敢鬧了,老實地說道,「楚朝暉放出來了。」
「這麼快?」關允倒是一驚,他原來以為楚朝暉的事情還得僵持一兩天,畢竟就算崔義天不再計較,還有鄭恆男,鄭恆男肯定不會這麼快消氣。
「是,是黃漢親自指示要求放人,有個副局長不想放,但黃漢堅持要放,最後還是放了。不過放了之後,楚朝暉也沒地方去,我就先收留了他,準備明天再給他找個工作。一個大男人,賣紅薯養活一家人,實在是太可憐了。」
黃漢倒是利索,說明他從崔家出來就安排放人了,關允心想,黃漢還真是給他面子。
「楚朝暉工作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來安排。」對於楚朝暉的下一步,關允心中早就有了計較。
「崔義天和鄭恆男的手腳都很乾淨,沒查出什麼事情。」劉寶家動作夠快,關允剛交代的事情,他就差不多查了出來,「不過鄭恆男好像有一個相好,但只是聽說,還沒有查實,這兩天我就能查個水落石出。」
關允眼前一亮,既然對方的第一盤開胃菜先從作風問題下手,來了一齣花酒翔事件,他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哈哈一笑說道:「好,順便再查查幾個大人物愛去哪裡喝花酒。」
劉寶家一聽就來了精神:「大人物?關哥劃一個框框出來,多大算大?」
「查到多大算多大。」關允呵呵一笑,「放開手腳去幹,只要不出事,你想查誰就查誰。」
「關哥,你就等好吧。」劉寶家現在精力過剩,沒有女朋友,又有唯恐天下不亂的心思,一聽關允允許他暗中調查黃梁的大人物,豈能不喜出望外?
放下電話,關允搖頭一笑,他先是三個耳光動黃梁,現在王姓和鄭姓方面還沒有針對耳光事件做出反應,怕是也被花酒翔事件的意外出現打亂了部署。他要暗中再添一把柴,相信黃梁的局勢,很快就會亂成一鍋粥了。
亂了好,一亂,就讓呼延傲博的步伐亂了,看呼延傲博在紛亂的局勢中,還能保持幾分鎮靜?關允的想法是,先不管蔣雪松對呼延傲博的出手是怎樣的謀劃,他有他的計劃。蔣雪松從正面在政治層面出擊,他從側面在暗中出手,一明一暗,兩處合攏,不信不能打呼延傲博一個落花流水,不信不能讓鄭天則一敗塗地!
溫琳洗澡之後出來,裹了浴巾,洗了頭髮,露出潔白的肩膀和豐滿的小腿。所謂美人者,以花為貌,以鳥為聲,以柳為態,以玉為骨。溫琳有花容月貌,有清脆的嗓音,也有風擺楊柳的細腰,所欠缺者,唯有如玉的風骨。
如玉的風骨需要從小養成,這就是世家子女比平民百姓的先天優勢所在。關允伸手攬溫琳入懷,解開她圍在身上的浴巾,欣賞她散發著光澤的胴體。溫琳嬌羞無限,卻並不逃避關允的目光,女人被心愛的男人欣賞,也是幸福。
「溫琳,有沒有想過出國?」關允忽然問道。
「出國做什麼?」溫琳依偎在關允懷中,享受被人愛撫的快樂。
「出國做大生意,賺大錢。」關允咳嗽一聲,還是說出了心中的真實想法,「也可以陪陪夏萊。」
「呀,你不說我還想不到,也是,夏萊一個人在國外太孤單了。」溫琳認識夏萊比金一佳早,她對夏萊的感情很複雜,雖然金一佳後來居上,和她反倒更加情同姐妹,但天生善良的她還是可憐夏萊的孤獨,「可是,夏萊會希望我去陪她嗎?」
「會,肯定會。」關允心中拿定了主意,等機會合適,就讓溫琳出國,一為陪夏萊,二為將生意拓展到海外。他不貪財,但手中有錢才會心中不慌,同時出於長遠的考慮,要防止對手利用男女作風問題對他出手。
陳宇翔就是前車之鑑,不得不防。
「你怎麼知道她會歡迎?」溫琳才不信,「她出國後,和你聯絡過沒有?」
一句話還真問住關允了,關允搖頭說道:「沒有,不過我相信不用多久,就能和她聯絡上。而且她也很喜歡你,如果你去陪她,她肯定高興。」
這麼一說,關允才驀然想起夏萊還給他留了一封信,不由大為懊悔,這幾天忙得都糊塗了,到現在也沒有拆開夏萊的信。
關允翻身下床,開啟夏萊留給他的包裹,裡面是一件深褐色的毛衣,毛衣裡面夾著一封信。信上秀氣而纖細的字跡,正是夏萊的親筆——關允親啟。
曾經熟悉的夏萊的筆跡,曾經的初戀時光,曾經傳遞紙條時的美好回憶,一時全部湧上了心頭。關允輕輕拆開信,一行絹秀漂亮的行楷躍入眼簾。
「親愛的允,請允許我再一次這麼稱呼你,在我的心中,你就是我一生一世的愛人,永遠都是!
「我離開你,不是我的本心,但又不得不這麼做,因為我已經傷害了你一次,不能再傷害你一輩子……」
別無選擇
溫琳在一旁想看又不敢看。
關允回頭看了溫琳一眼,衝她點了點頭,溫琳才溫順地湊到近前,和關允頭並頭地看了起來。
人生際遇也確實奇妙,關允沒有想到,他沒和金一佳一起看夏萊留下的信,也沒有一個人看,卻和溫琳一起看,相信連夏萊也不會想到。
關允讓溫琳看信,倒不是不尊重夏萊,而是他希望溫琳終有一日去國外陪夏萊度日。夏萊的人生悲痛,讓溫琳真實地感受到,更能打動溫琳的善良之心。
夏萊的信並不長,薄薄的一張紙,紙短情長。
夏萊的字輕靈而飄逸,只是落筆起筆時,柔弱無力,紙上隱約可見斑斑淚痕,可見夏萊寫信之時,心情的悲痛和無奈。
「人生若只如初見,人生怎麼可能回到初見時的時光?還記得當初在自習課上你第一次遞來的紙條嗎?上面只有一句話——為誰風露立中宵。當時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等下了自習課,見到燭光圍繞之下的你手捧鮮花,在寒風中瑟瑟而立,我的一顆心瞬間就被你折服了。為誰風露立中宵?原來是為我。
「你的才情,你的體貼,你的堅持,都是讓我感動的理由。你是一個一諾千金、重情重義的男人,恰如你的名字,允恭克讓,誠信,謙遜。你是我心目中完美男人的形象。愛上你後我就想,嫁你為妻,人生夫復何求?我幻想有一天和你住在一棟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房子裡,為你生兒育女,每天早晨為你做好美味可口的早餐,每天晚上等候你的歸來,做乖巧、溫順、一生一世守護你如寶的小妻子……」
多麼美好的夢想,每一個熱戀中的女子都會有這樣的夢想……關允熱淚長流,想起和夏萊手牽手的快樂時光,記憶再難輪迴,往事再難浮現,心中悲痛。只是正如夏萊信中的一句話——人生若只如初見,人生永遠不可能重回初見時的時光!「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他和夏萊痴心未變,變的只是世間冷暖,變的只是人生悲歡。
「關允,你知道當我做出離開你的決定時,心裡是怎樣的疼痛?就如拿刀挖掉心頭肉一樣,我三天不吃不喝,難受得差點死去!我多麼捨不得離開你,多麼想和你在一起,多麼想不顧一切依偎在你的身邊,做你最美的新娘,可是……我不能,在我從醫院檢查完身體回來之後,我就知道,我和你,終究咫尺天涯,今生只能擦肩而過!我最親愛的關允,曾經有一刻,我以為我已經死了,我真的愛你如愛護自己的生命,我寧可自己去死,也不願意傷害你半分。
「對不起,關允,你對我的愛,對我的好,對我付出的一切,我永遠銘記在心。在我的心中,你是我今生今世唯一的男人,哪怕不能嫁你為妻,我也會在遠方默默為你祝福,永遠當你是自己唯一的男人,永遠!」
溫琳已經泣不成聲,夏萊人生的悲痛力透紙背,撲面而來,讓她切實感受到了夏萊為愛情所付出的一切,也終於真正明白了關允為什麼始終緊緊抓住夏萊的手不放。她和關允青梅竹馬,只是曾經的誓言已經遙遠,而夏萊和關允的初戀,才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初戀,永遠只有一次,是替代不了的人生之中最美好的情感。
溫琳以前並不服氣為什麼在關允的心目中,她總是比不上夏萊。現在明白了,她和關允的感情,水到渠成,缺少了一種波瀾壯闊之美,缺少了人生大起大落的悲壯,自然就缺少刻骨銘心的傷痛。
現在的溫琳對夏萊不但沒有一絲敵意,相反,在她的心目中,對夏萊的悲傷感同身受,認為夏萊雖然軟弱,雖然不夠勇氣,卻是最讓人唏噓、最讓人敬佩的女子!
等溫琳看到夏萊信中最後一段話後,她幾乎不能自抑,險些哭得暈過去。
「從燕市的醫院返回京城之後,我想了許多,衝破家庭的阻力和你在一起,固然需要極大的勇氣,但和死相比,又算得了什麼?真的,關允,我已經決定要不顧一切嫁給你了,也做好了和家人決裂的心理準備,但當我從醫院檢查身體回來卻一下墜入了深淵。醫生說,從三樓跳下,我沒有受傷確實是奇蹟,不過可能巨大的衝擊力影響到了生育能力,也就是說,我極有可能終身不孕!
「上天又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關允,為什麼?為什麼每當我決定要和你在一起時,總有無數的磨難,為什麼?我哭得傷心欲絕,你是家中的獨子,如果娶了一個不能生育的妻子,關家後繼無人,我一輩子也不能原諒自己!我不能自私地為了自己的幸福而害了你,害了關家,除了離開你,我別無選擇!
「對不起關允,是我們有緣無分。我今生今世不能當你的妻子,來生如果還能相遇,請你一定記得我,我會用一生的時光來還你今生的愛,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淚痕點點,書不成字,紙短情長,可以想象夏萊當時是怎樣的煎熬和苦痛,誰說夏萊柔弱?她是關允見過的最堅強、最無私,也是最愛他的女人!
關允的淚再次打溼了信紙,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一個男人的一生,總要為一個女人痛哭流涕一次。夏萊,就是讓關允第一個為之淚雨紛飛的女人。
男兒淚,千金貴,心如鐵,肝膽碎。關允五內俱焚,從未如此悲痛地為一個人傷心,夏萊……她本不該承擔這麼多的人生不幸,她是一個好女孩兒,她的一生只為別人而活,為父母,為他,卻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
溫琳不忍再看了,伏在床上,哭得說不出話來。
信的最後,夏萊的字跡已經潦草得幾乎看不清楚,她的痛和愛,她的不甘和不捨,關允都知道。
「在進取學院三樓的女衛生間的天花板裡,有我搜集到的進取學院的全部證據。進取學院的壞人是什麼下場我不管,我只恨一個人——鄭令東!」
鄭令東……關允的手在微微顫抖,緊緊握住,由於用力過大,指節泛白,指甲甚至刺進了肉裡也不覺得疼痛。
次日一早,關允讓溫琳在家裡等他,他早早就到了市委,剛到辦公室,就聽到了三個訊息——
一是花酒翔事件的女主角魯洋洋突然失蹤,去向不明,等於是說花酒翔事件最關鍵的人證消失了。
二是陳宇翔一早從省城動身前往孔縣。
三是市紀委已經正式收到針對陳宇翔生活作風問題的舉報,白沙一早就來到市委,緊急召開了紀委常務會議,正式就陳宇翔事件討論立案的可行性。
由此,花酒翔事件雖然女主角失蹤,但在市紀委正式介入之後,事件性質已然大變,終於上升成為政治事件!
也說明了一點,不管女主角魯洋洋的失蹤是誰的手筆,是蔣雪松的安排還是陳宇翔做出的還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手不給陳宇翔喘息的機會。如果紀委正式針對花酒翔事件立案的話,陳宇翔必定難逃一劫。
處分一名正職實權的縣長,紀委確實有調查大權,但必須要蔣雪松點頭才行。紀委雖然有一定的獨立性,但不要忘了最關鍵的一條是,相關條例明確規定,紀委在同級黨委和上級紀委領導下,履行紀委工作!
言外之意就是,紀委任何一個重大舉措,必須在同級黨委的領導下,請注意是領導而不是監督,蔣雪松對白沙有絕對的領導權。
但毫無疑問,白沙召開市紀委常務會議研究陳宇翔的問題,顯然沒有經蔣雪松點頭。蔣雪松不可能在事情沒有明朗之前就點頭同意紀委對陳宇翔立案調查,一旦立案,陳宇翔就完了。
白沙在沒有經蔣雪松同意下就膽大妄為,關允冷冷一笑,鬥爭,終於上升到了刀光劍影的階段。白沙明確了立場,真要堅定地和呼延傲博站在一起了,他不想留一條後路了?
白沙如果真要動了陳宇翔,就等於觸及了蔣雪松的底線。蔣雪松的親信被紀委立案,就是明目張膽地公開打臉,蔣雪松如果保不了陳宇翔,他在市委的威望將會掃地。
那麼在和呼延傲博的最後決戰中,不管蔣雪松是不是獲勝,他都會失去人心。是呀,一個連自己親信都保不住的市委書記,誰會追隨?
紀委的事情,關允插不上手,相信蔣雪松必定會有後續的手段,但他也不能閒著,是該火上澆一把油了,關允當即拿起電話,打給了劉寶家。
「寶家,你親自去一趟燕市,替我向鄭令東捎個口信。」關允做出了決定,是該讓鄭令東血債血償的時候了,「如果他再不提供鄭天則的全部犯罪證據,後果自負。」
「是,保證完成任務。」劉寶家一聽就知道要有大事發生了,莫名興奮。
「還有,你讓鑌力和楚朝暉一起來見我。」
進取學院的真相,是該大白於天下了。
全線作戰
雖然身邊有劉寶家和雷鑌力,但現在火力全開,幾條線同時作戰,關允還是感覺人手不夠。想起蘇墨虞願意一直追隨他,當他無關風月的紅顏知己,他現在從未有過的迫切想法是,有沒有紅顏知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有幾個忠心耿耿的班底。
市紀委在樓上辦公,會議一直開了幾個小時,快到中午時分才結束。會議最終達成了什麼共識,關允不得而知,但他清楚,是到他和白沙正面接觸的時候了。
算著時間差不多的時候,關允邁出辦公室,撥通了齊昂洋的電話,邊打電話邊走向樓梯。抬頭看到白沙正從樓梯下來,關允有意大聲說道:「居小易最近怎麼樣了?」
話一說完,偷眼去看白沙,見白沙熱情高漲的笑容一下凝固了,關允暗暗一笑,敲山震虎的計策,奏效了。
關允假裝沒看到白沙,繼續和齊昂洋通話:「陳楠也真是,既然要了居小易,就要對她負責。雖說她先後跟了好幾個男人,雖說陳楠既不是大官又不是什麼有錢人,好歹他年輕,和居小易年紀般配,不行你就撮合了他們。」
白沙的腳步停在樓梯的拐角處,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冷汗都流了出來。
誰也不會知道,堂堂的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白沙,竟然畏關允如虎!
之前,白沙坐在臺上大講特講幹部要廉潔自律,要確保不犯生活作風問題時,心中興奮莫名,以為終於可以抓住蔣雪松的軟肋了。陳宇翔一倒,蔣雪松必將名聲掃地,威望大減。
當然,白沙也清楚,一動陳宇翔就等於和蔣雪松撕破了臉皮,但現在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再不拿下陳宇翔更待何時?況且呼延市長也說了,如有必要可以讓省紀委繞過黃梁市委,直接聯合市紀委介入花酒翔事件,要的就是讓蔣雪松腹背受敵!
白沙也豁出去了,呼延傲博的原話是:「陳省長也在關注花酒翔事件,蔣雪松再護著陳宇翔,現在事情也鬧大了,他也捂不住蓋子。白書記,放心大膽去調查去立案,省裡的局勢,最近會有一個不小的變動,蔣書記到時自身難保,顧不上保陳宇翔了……」
正是在呼延傲博的點化下,白沙又和省紀委通了電話,委婉地打探了訊息,確實聽說京城可能有變動,進而會影響到省委的局勢。據說省委的調整會影響到蔣雪松的後臺,蔣雪松本來今天就該返回黃梁,卻因事延後兩天,聽說是受到了波及,正在善後。
京城的風吹草動,必然影響到各省,燕省距離京城最近,最先受到衝擊。省委局勢變動,又會波及各個地市,未必會影響到各個地市的常委,但一、二把手必定首當其衝。白沙聽出了呼延傲博話裡的自得之意,局勢一變,呼延傲博的地位將會更加穩固,而蔣雪松有可能根基不穩。
白沙意氣風發,如果能借打擊陳宇翔弄垮蔣雪松,到時候呼延傲博順勢上位,他在黃梁的地位肯定如日中天。而且如果查處了陳宇翔的案件,受到陳恆峰的賞識,他以後肯定可以更順風順水了。誰都知道陳恆峰來燕省,肯定是要接任下一任省委書記。
誰知紀委常務會議開了半天,白沙一直暗示要對陳宇翔立案,幾個副書記都不同意,不但不同意,反對的聲音還很激烈,最後也沒有達成共識。無奈之下,白沙決定先避開紀委常委會,暗中先成立一個調查組,調查清楚陳宇翔的事情再說。等他掌握了確鑿的證據,也不成立花酒翔專案組了,直接就雙規了陳宇翔。
對,就這麼幹,白沙憋了一肚子氣下樓,他對紀委的掌控力度還是不夠。幾個副書記畏懼蔣雪松的權勢,都不敢動陳宇翔,讓他十分鬱悶。他準備晚上去找劉日鳳發洩一番,以洩心頭之火。
劉日鳳是白沙的三夫人,也是白沙最寵的一個,不僅長得膚白貌美,最主要的是溫柔體貼,最能安慰白沙人老心不老的雄心。
只是白沙萬萬沒有想到,剛剛提起來的興致,被關允迎頭一盆冷水潑了個透心涼!
白沙本想轉身上樓,卻見關允意味深長的目光向他投來,頓時又停下了腳步,不行,不能顯出做賊心虛的樣子,要裝作居小易和自己完全沒有關係一樣。反正關允不知道是從哪裡道聽途說來的訊息,又沒有真憑實據,能奈我何?這般一想,白沙反倒有了底氣,向下邁了一個臺階。
「是,我也知道居小易是大嘴巴,什麼都說……哈哈,這女人,真潑辣。」關允注意到了白沙的一舉一動,聲音又稍微壓低幾分,但還是可以確保白沙聽得清清楚楚,不信拉不回白沙的腳步,「對了昂洋,這事兒千萬別讓齊書記知道,畢竟事關黃梁一個市委常委和一個大局局長的名聲……」
這話太明顯不過了,白沙頭上剛剛收回的汗又刷地流了出來,關允何止是知道他和居小易的事情,甚至還知道他的隱私。居小易這個臭女人,簡直就是喪門星,什麼事情都向外說,完全是不知羞恥。
白沙以為事情到此為止了,不料關允的目光向他掃了一眼之後,彷彿沒有看到他一樣,繼續在打電話。此時白沙再不明白關允是有意對他旁敲側擊,他就白在官場混了十幾年。
一瞬間白沙出離憤怒了,他在官場十幾年了,何曾受過一個才邁入官場不過一年多的小年輕的威脅?關允欺人太甚!
「對了,上次居小易說她拍了錄影的事情,是真是假?」關允繼續壓低聲音說話,一臉神秘,還有意捂著話筒,生怕別人聽到一樣。
「什麼,是真的?錄影在你手中?一定要儲存好了,千萬別流傳出去,一公開的話,白……和鄭……就身敗名裂了。」
白什麼和鄭什麼,關允說得又快又含糊,白沙沒有聽清,但他不用聽清也知道,白是他,鄭是鄭天則。他和鄭天則只共有過一個女人,就是居小易。
居小易居然還拍了錄影?是什麼錄影白沙想都不用想。他直氣得七竅生煙,身子一晃,差點站立不穩摔倒在樓梯上。完了,完了,真要被居小易拍了錄影,他和鄭天則何止身敗名裂,完全就是人生最大的恥辱,別說官位不保,一輩子也就全交待了。
丟死人了,用居小易的話說就是,丟死個先人闆闆了……
「白書記,過年好。」
白沙正覺得天旋地轉時,關允卻好像才發現他一樣,忙不迭收了電話,一臉微笑地向他問好。關允的笑容十分真誠而謙和,不但陽光燦爛,而且還對他十分恭敬。
只不過在白沙眼中,關允的笑容在陽光之下,卻總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陰險,彷彿笑容的背後隱藏著一把致命的飛刀,一刀,正中他的心臟。
「關秘書,好,過年好。」白沙勉強一笑,伸手和關允握手,「剛才聽你打電話,說得很熱鬧呀。」
關允呵呵一笑:「和省城的一個朋友通話,對了,白書記也見過他,上次在趙王酒店,他和我在一起,齊昂洋……」
本來白沙好不容易才穩定了心神,關允一句話,又讓他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嘛,齊昂洋齊大公子,怪不得剛才關允說別讓齊書記知道了,敢情是指齊全齊書記!如果真讓齊書記知道了他和居小易的事情,他還想升遷?做夢!
齊書記是主管人事的省委副書記,全省所有副廳級以上幹部的升遷,全要經他之手。
白沙現在頭上不出汗了,改成後背冷汗直流了,他現在徹底明白了一點,關允的電話就是有意打給他聽,是明確無誤地向他宣告:如果他敢拿花酒翔事件大做文章,那麼居小易就有可能曝光。一旦居小易曝光,他身為紀委書記大講特講生活作風問題,就成了天大的笑話。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白沙幾乎語無倫次了,他熱情地拍了拍關允的肩膀,「關秘書,過年了,你也不回家陪家人,辛苦了。回頭一起坐坐,我做東。」
好嘛,堂堂的紀委書記主動請一個秘書吃飯,關允忙受寵若驚地說道:「哪裡敢讓白書記做東,我做東,我做東!」
不是誰做東的問題,而是隻要白沙主動開口提出和關允坐一坐,就說明事情有了緩和的餘地,也說明白沙的信心動搖了。
送別白沙,關允心中暗喜,雖不能說白沙就此轉變了風向,但至少有了可喜的轉變,如果再加一把勁,攻破白沙指日可待。白沙在蔣雪松和呼延傲博的決勝局中,將會是極為關鍵的一個人物。
回到辦公室,關允剛剛坐下,才又泡了一杯茶,就聽到有人敲門,開門一看不由愣住了,門口站立的赫然是呼延傲博!
前進一步
上次在省城,關允和呼延傲博發生了正面衝突,基本上等於他和呼延傲博之間已經公開對立了。現在呼延傲博在蔣雪松尚未回市委之時前來辦公室,莫非是想以市長之威再壓他一頭?
關允客氣地說道:「呼延市長,過年好,有什麼指示精神?」
呼延傲博微微一笑:「關秘書,過年好,我沒事,就是過來看看。」說話間,他不請自進,揹著手在房間中轉了一圈,又拿起噴壺澆花,「蔣書記還沒有回來?」
呼延傲博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蔣書記沒有回來是市委人所共知的事實,他明知故問,是沒話找話,還是話裡有話?關允點頭說道:「還沒有,說是明天可能回來。」
「哦……」呼延傲博放下噴壺,又打量了幾眼蔣雪松最喜歡的盆景,問道,「聽說你為這個盆景起名叫江山?」
這事也傳到呼延傲博的耳朵裡了?還真是市委書記無小事,事事都是傳奇。呼延傲博可不是一時起了閒情雅緻,來關心一件盆景的名字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他肯定是有所暗指。
關允呵呵一笑:「有這回事……」
「好,‘江山’這名字起得好。」呼延傲博哈哈一笑,「巧了,正好有人也送了我一盆盆景,我不喜歡這些,讓我養,肯定養不好,不如送給蔣書記。」
說話間,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又摸到了碩大的肚子上。肚子雖大,如果只是雜碎也是沒用,大肚能容天下難容之事,這樣的大肚才大得有用。
關允不明所以,可不敢隨便替蔣雪松收下呼延傲博的盆景,就說:「謝謝呼延市長的好意,對盆景我也不太懂,還是請呼延市長親自交給蔣書記比較好。」
「一個盆景而已,沒那麼多講究,我回頭給蔣書記打個電話說一聲就行了……劉洋馬上就搬過來了。」
強送?呼延傲博唱的是哪一齣?關允還沒有來得及再推辭,門一響,劉洋搬著盆景一步邁了進來。
盆景不大,和蔣雪松的江山大小相仿,再一看盆景的格局也是山水相連,不過主題卻不是江山,而是水邊臨水而立的一位女子。
「有了江山,沒有美人怎麼成?」呼延傲博親自動手和劉洋一起將盆景並排放在江山的旁邊,還故作欣賞地打量幾眼,「絕配,江山美人,確實相得益彰。寶劍贈英雄,紅粉送佳人,關秘書,你說好不好?」
見過強買強賣的,沒見過強行送禮的,既然呼延傲博直接搬了進來,關允總不能再推說不要,只好說道:「好不好,我可不敢亂說,還得蔣書記喜歡才行。」
「蔣書記肯定喜歡,哈哈。」呼延傲博哈哈一笑,揮了揮手,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身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關秘書,我怎麼聽說蔣書記已經回到黃梁了?」
呼延傲博的話是真是假,又是什麼意思?關允一時迷惑了,如果說蔣雪松真的人在黃梁而不露面,並且不讓他得知,他身為市委一秘,不能及時掌握市委書記的行蹤,就是他失信於蔣雪松的表現。如果蔣雪松人未在黃梁,呼延傲博謊報軍情,又是何意?
是為攪亂他的視線,動搖他的信心?關允搖頭一笑,不管蔣雪松是不是真在黃梁,也不管呼延傲博到底有什麼用意,隨他去。關允會繼續推動他的大計,不會因蔣雪松的變化而改變。
眼見到了中午時分,關允打電話給溫琳,讓她自己吃飯,他還有事。剛放下電話,就接到了雷鑌力的電話。
「關哥,寶家已經到了省城,剛才打來電話報了平安,說還沒有接觸到鄭令東,一有訊息他就會彙報。還有,楚朝暉和我在一起。」
雷鑌力當了幾個月的警察,說話辦事的水平進步不小。
「好,鼎鼎香見。」關允放下電話,收拾了一下東西,正準備出門,又有人敲門了。
開門一看,不由一愣,門口站立一人,一臉淡笑,笑容真誠而親切,正是郭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