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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入戲太深,黑白難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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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恆男假裝沒聽見關允的話,將頭扭到一邊,望向了窗外。關允見狀心中更加亮堂了幾分,王向東的安排,只怕並非是為了化解他和鄭恆男之間的恩怨,而是另有目的。先不管王向東究竟是何用意,鄭恆男在場反倒更好,更有利於他放風的訊息傳播。

寸步不讓

王向東以堂堂市政府秘書長的身份前來請關允吃飯,本是示好之意,上來卻又提到了薄倖郎一詩,而且聲音還不小,他不是一時失言,是有意為之。

請關允吃飯,是示好;提及薄倖郎一詩,是敲打。由此關允得出結論,王向東對他又拉又打,是對他當眾打崔義天和鄭恆男耳光一事的正面回應。

表面上崔義天和鄭恆男都與王向東沒有關係,其實不然,崔義天和鄭恆男都是王啟華身邊的紅人,王啟華又是王向東的侄子。就如動了關允就拂了蔣雪松的臉面一樣,打了崔義天和鄭恆男,就是打了王啟華,打了王啟華,就觸及了王向東的底線。

作為王姓的代表人物,王向東如果沒有正面回應,他就不是王向東了。

只不過薄倖郎一詩出現得不是時候,讓王向東及時抓住了機會,想借機對關允明敲暗打。也說明了一點,王向東雖有示好之意,卻無服軟之心。

如果說在沒有拿到進取學院的包裹之前,關允還真拿王向東沒有辦法,或者說,至少一時半會兒沒有制約王向東的計劃。但現在,關允胸有成竹,智珠在握,他呵呵一笑:「好,王秘書長金口一開,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郭偉全也說:「我也去湊湊熱鬧。」

王向東爽朗地哈哈一笑,用手一摸大背頭:「薄倖關郎風流心,夏女走後登金門。不見枝頭春情落,只有孔縣哭溫琳——誰寫的詩?剛才我從政府辦出來的時候,都在傳,有人說關郎就是關秘書,我想問問關秘書,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好一個王向東,明槍暗箭一起上,又拉攏又打壓,有一手。郭偉全在一旁臉色微微一變,心想王向東在市委是有名的難纏,被他纏上了,很難擺脫。看來他對耳光事件耿耿於懷,不肯輕易放過關允。

正好薄倖郎事件給了王向東一個機會,他是想當面落落關允的面子,好讓關允在他面前收斂三分。如果關允被王向東的氣勢壓制,晚上的聚會就不是王姓向關允示好,而成了關允向王姓服軟認輸的一齣了。

關允能鬥得過王向東?郭偉全暗暗替關允捏了一把汗。

關允似乎被問住了,愣了愣神兒,足足過了一分鐘才說話:「天下姓關的多了,薄倖關郎也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天下所有姓關的男人,哈哈……」

郭偉全暗暗搖頭,關允的回答不夠精彩,底氣也不足,怕是要被王向東壓一頭了。也是,多少年了,王向東在市委左右逢源,是一個人精,兩頭落好,可見他長袖善舞的本事非同一般。

關允到底年輕,官場經驗欠缺,在王向東面前討不了好也正常,郭偉全惋惜之餘,也只能替關允無奈了。

不想關允話一說完,話鋒陡然一轉,又說:「不過,薄倖郎這首詩,我以前好像就聽過……」

「哦?」王向東被關允的話題一帶,有點不明所以了,問道,「這話怎麼說,難道這首詩以前就有?」

「是呀,以前就有,不過版本不是現在的版本,是有人篡改了,故意亂潑髒水,我記得以前的版本是……」關允微一沉吟,說道,「雄心王郎攀附心,日思夜想躍龍門。不見窮苦百姓淚,只聞集資聲聲勤。」

關允的詩是什麼意思,郭偉全沒聽懂,不過他卻注意到王向東臉色陡然一變,眼中驀然冷光一閃。

關允也注意到了王向東的異常,卻假裝不見,呵呵一笑:「我還聽說過這首詩的另一個版本,王秘書長想不想聽聽?」

王向東臉上的倨傲之色收斂了三分,溫和地笑道:「聽聽,為什麼不聽?兼聽則明,偏信則闇,剛才的版本就挺有意思,不過我沒聽懂它說的是什麼。」

「我也不太懂,大概琢磨了一下,應該和一件集資案有關,相信事情很快就會水落石出。」關允微微一笑,背起雙手,邁開方步,又說,「另一個版本更有意思,說的是——風流白郎喜新心,一茬新人換舊人。不見小易容顏改,只聽日鳳夜夜吟。」

如果說第一首雄心王郎的詩已經讓王向東心中雷聲隆隆——若不是他多年官場沉浮,練就了不動如山的本領,早就在關允面前怫然失態了,那麼第二首風流白郎的詩幾乎讓他驚叫出聲。是的,多年來左右逢源已然讓他自認黃梁風浪再大,他始終會站立潮頭,任憑風吹雨打而巋然不動,卻不想,事隔多年之後,他終於體會到了遍體生寒的感覺。

是的,渾身發冷!

雄心王郎指的是誰,外人或許並不知情,他卻心裡有數,就是指他王向東。而一首雄心王郎的詩,幾乎寫盡了他的隱私和奮鬥歷程:雄心王郎攀附心,日思夜想躍龍門。不見窮苦百姓淚,只聞集資聲聲勤——從他的起步,到他現在和鄭姓之間最大的利益糾葛,全部躍然詩上,怎不讓他膽戰心驚?

關允怎麼會知道他和鄭天則之間最大的合作?他和鄭天則之間的秘密合作,不能說瞞天過海,確實在整個黃梁也應該沒有幾人知道。以關允才來黃梁不久的資歷,不可能清楚其中的玄機,但偏偏關允不但知道,還當面點醒。王向東悚然而驚,第一次認真地打量了關允幾眼,感覺眼前的關允年輕的臉龐在淡定從容之中,隱藏著深不可測的危險。

沒錯,王向東沒在蔣雪松身上感覺到危險的氣息,也沒有在呼延傲博身上察覺到齒冷的威脅,卻在一個才步入官場一年多的二十四歲的年輕人身上,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王向東說不出話來,臉色變幻不定,站在關允面前,大腦一片空白。等他的目光落在江山、美人兩個盆景之上時,大腦才又重新運轉,心中想通了一件事情——呼延傲博借花酒翔和薄倖關郎兩件事情向蔣雪松開炮,蔣雪松是什麼後手暫時還沒有動靜,關允的還手已然犀利出擊了。

而他首當其衝正好撞到了槍口上,被關允一槍命中胸口……王向東只覺胸悶氣短,他和鄭天則的合作見不得光,一旦曝光,極有可能讓他身陷其中不能自拔。但問題是,他和鄭天則的合作十分隱蔽,就連蔣雪松和呼延傲博也不可能全部知情,關允又是如何得知的?

王向東腦中驀然靈光一閃,昨晚進取學院的夜半炮聲,難道真是關允的手筆?一想通此節,他頓時後背冷汗直流。是了,肯定是了,肯定是夏萊掌握了進取學院的重要證據!現在證據到了關允手中,有了進取學院的鐵證如山,他和鄭天則的合作極有可能被關允完全掌握。

這麼說,關允捏住了他的命門?王向東至此氣勢全無,心中瞬間轉過了十幾個念頭。一時又想到關允在雄心王郎之後又隨即丟擲了第二首風流白郎的詩,他是何許人也,豈能不明白關允的暗示?如果他不和關允針鋒相對,關允也就揭過此事不提,而把落腳點放在風流白郎的身上。

風流白郎是誰?王向東再清楚不過,正是白沙!

呼延傲博如果想利用男女生活作風問題對蔣雪松進行包抄,必然要經過紀委一關,想要拿下陳宇翔和關允,必須要經白沙之手。關允的風流白郎一詩,寫盡白沙在男女作風問題上的風流韻事。白沙三個老婆六個孩子的事實,市委只有少數人知道。而且清清楚楚知道白沙曾經有一個女人叫居小易並且三老婆叫劉日鳳的,放眼整個市委,連三個人都未必有。

但現在不同了,現在關允也知道了,詩中明確點出了居小易和劉日鳳的大名,事情……有擴大化的趨勢了。王向東暗暗心驚,關允比蔣雪松前任秘書師龍飛厲害多了,不但事事都有主見,而且才華橫溢。薄倖關郎一詩應該是有人精心寫成,關允卻轉眼間舉一反三,接連出招還擊,表現出寸步不讓、針鋒相對的勇氣和手段。

這個年輕人,有一股子勇往直前計程車氣,又有處處留有餘地的智慧,不好相與,不好對付,不好糊弄,王向東立刻改變了策略。

「哈哈……」王向東習慣性地摸了摸頭髮,哈哈一笑,「原來這首詩有這麼多版本,看來是我孤陋寡聞了,不提什麼破詩了,晚一會兒我來接你,先走了。」說完,揮揮手,轉身就走。

剛到門口,門不拉自開,兩個人從外面進來,赫然是張天豪和冷嶽。

王向東一下愣住了,組織部長和秘書長同時現身市委書記辦公室,以他多年的官場經驗,立刻就明白了二人是來向蔣雪松商議什麼事情——毫無疑問,是人事調整。

傳聞黃梁市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中層幹部調整,莫非就要正式拉開帷幕?王向東再一想,又是一驚,怪不得蔣書記上任三年都不調整幹部,原來,就是為了最後的決戰。

蔣雪松的全面反擊,即將由人事調整拉開大幕。

戲裡戲外

王向東和張天豪、冷嶽打過招呼後,轉身離開了辦公室。他沒有直接回自己的辦公室,想了一想,轉身上樓,來到了樓上的紀委辦公室。

市委大院後面正在興建一棟新的辦公大樓,建成後,市委會搬過去辦公,現在的大樓留給政府班子,至於紀委是不是也同時搬過去,還沒有最後確定。現在王向東想明白了一件事情,紀委最終是搬是留,事關白沙是倒向蔣雪松還是緊跟呼延傲博的最終選擇。

來到白沙的辦公室,出乎王向東意料的是,鄭天則也在。

鄭天則滿面春風,正和白沙聊得興起,也不知說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哈哈大笑。王向東推門進去的時候,鄭天則和白沙臉上的笑容正盛,就如盛開的煙花一樣燦爛。

想必是在笑薄倖關郎一詩的出爐,王向東心中忽然閃過一陣悲哀,最可悲的是首戰告捷先慶功,得意而忘形,鄭天則和白沙笑得太早了。

「向東來了,快坐。」鄭天則拉過一把椅子,十分親熱地請王向東坐下,「怎麼樣,聽到‘薄倖關郎風流心’的詩沒有?現在市委都傳遍了,哈哈,有意思,有才,有笑點。先是花酒翔——煙花柳巷濃夕陽,情人苦候欲斷腸。滿樓紅袖香豔處,郎心似鐵花酒翔。然後又是薄倖郎——薄倖關郎風流心,夏女走後登金門。不見枝頭春情落,只有孔縣哭溫琳。真是絕了,一個是親信,一個是秘書,事情不好辦了。」

也真難為了鄭天則,以他的記憶力背下兩首詩,確實是很傷腦筋的事情。不過既然兩首詩殊途同歸,最終目的是斬落蔣雪松的左膀右臂,再費腦子也得背下來。

白沙一臉得意,一掃上次被關允敲打的頹勢,說話時也是官腔十足:「黨員幹部要潔身自好,要嚴於律己,尤其是領導身邊的人,更要以身作則,一言一行都要注意自身形象。」

王向東不以為然地笑了:「這麼說,白書記和鄭局長是相信這兩首詩了?」

相信一說,是暗指要採取行動,王向東突然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彷彿眼前的白沙和鄭天則,明面上勝券在握,其實還不知道,暗中的力量對比早就悄然發生了變化。

「相信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以事實說話。」鄭天則自信地說道,「我只相信證據,不相信傳言。」

白沙也故作姿態地說道:「在沒有真憑實據之前,任何傳聞都只能是傳聞,不能作為評定黨員幹部的依據。」

「說到詩,我剛才在樓下也聽到了另外兩首詩,一首詩是在說我,另一首詩,說的是白書記。」王向東的聰明之處就在於他從來不在一方勢力面前撇清自己,如此一來,他才始終兩頭落好、左右逢源,「雄心王郎攀附心,日思夜想躍龍門。不見窮苦百姓淚,只聞集資聲聲勤——先有薄倖關郎,現在又有雄心王郎,嘿嘿,還有一個風流白郎……」

話一說完,鄭天則和白沙同時臉色大變。

鄭天則臉色大變是因為「只聞集資聲聲勤」一句,集資一事,是進取學院掩藏在鄭姓人才培養基地的名義之下最深的秘密,王向東從哪裡聽到了這首詩?

白沙臉色大變自然是風流白郎如當頭一擊,讓他驀然心驚。不等他問個明白,王向東已經脫口而出唸了出來:「風流白郎喜新心,一茬新人換舊人。不見小易容顏改,只聽日鳳夜夜吟。」

白沙本來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擺出的是堂堂市紀委書記的姿態,王向東的詩一念完,他身子一歪,一下從椅子上摔了下來。如果不是王向東眼疾手快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早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五雷轟頂!

如果說居小易的問題還不足以讓白沙驚醒,畢竟居小易已經遠走高飛,關允所說的錄影帶有無其事還在兩可之間,那麼劉日鳳的暴露就讓他徹底明白了一個事實——如果他敢拿花酒翔和薄倖郎兩個事件開刀,他也會深陷桃色新聞的泥潭之中。而且和花酒翔、薄倖郎的性質完全不同的是,陳宇翔頂多背一個處分,關允充其量記一個大過,而他卻是身敗名裂,並且再也沒有出頭之日!

是誰?是誰寫了這樣兩首詩?白沙勉強坐穩,幾乎渾身發抖了。

「詩……是我從關允那裡聽來的。」王向東為人行事喜歡直來直去,並不隱瞞事實,「我從書記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張天豪和冷嶽剛去向蔣書記彙報工作,人事調整要提上日程了。」

話一說完,他不再多待,淡淡一笑:「晚上我和關允坐坐,好好交流交流。」擺了擺手,轉身揚長而去。

一瞬間,白沙和鄭天則都明白了一個事實,王向東明確無誤地宣告,他要和關允建立進一步的密切關係,在陳宇翔和關允的桃色事件上面,他決定要置身事外,並且肯定不會站在蔣雪松的對立面。

白沙和鄭天則對視一眼,眼中既有對王向東說話辦事十分圓滑的無奈,又有對關允反擊之策來得如此之快的震驚。

辦公室一時沉默,白沙冷汗直流,鄭天則後背冷氣直冒,都低估了關允的官場智慧和手段。在蔣雪松還沒有正式出手之前,關允接連還手,將事情逼到了劍拔弩張的境地,白沙終於心生退意,嘆息一聲。

「我看,差不多就行了……」

「不行!」鄭天則不肯就此放手,和白沙不一樣,他無路可退,「事情沒完,現在放手,等於輸得一敗塗地,我還有辦法……」

嘴上說有辦法,心裡卻是七上八下,至此他已經基本確認,昨晚進取學院的鞭炮聲肯定是關允所為。就是說,夏萊在進取學院蒐集到的證據,關允已經拿到手了?先別得意,在黃梁的地界上,關允手裡再有關鍵證據,說不定什麼時候轉眼就丟了,甚至關允本人也隨時可能有什麼意外發生。

是該下狠手的時候了,再不當機立斷,必受其亂,萬一他真的毀在了關允手裡,就太不值了。

心裡正發狠時,劉洋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連門都沒敲就直接闖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白書記、鄭局長,呼延市長讓你們馬上過去一趟。」

「出什麼事情了?」白沙此時已然顧不上理會劉洋了,目光呆滯,反倒鄭天則越亂越冷靜。

「據可靠訊息,鄭令東在燕市出現!」

「什麼?」

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鄭天則和白沙同時站起,一時大驚失色。鄭令東是進取學院事件的關鍵點,也是黃梁局勢的關鍵點,他最終落在誰的手中,誰就可能一舉掌控大局!

雖然關允極有可能已經拿到了夏萊蒐集的證據,但鄭天則冷靜分析,夏萊畢竟不是進取學院的人,她就算調查再深入也是走馬觀花,對他威脅最大的還是從頭到尾參與了進取學院幾乎每一件大事的鄭令東。

鄭令東不除,他寢食難安。

「誰的訊息?」鄭天則心情激盪之下,差一點失態伸手去抓劉洋的衣領。

劉洋嚇了一跳,退後一步:「關允放出的訊息。」

「啊?」白沙本來站了起來,一聽這話,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太驚人了,關允成精了,怎麼在掌握了王向東的隱私和他的風流韻事後,又掌握了鄭令東的行蹤?

更驚人的還在後面,劉洋又急急地說:「郭偉全放風說,關允還完全掌握了鄭令東。」

「這不可能!」鄭天則再也站不住了,推門出去,「別聽關允胡扯,他完全是在放煙幕彈,是想轉移視線,在戰術上叫混淆視聽。」話雖如此,他還是快步下樓,和呼延傲博碰頭去了。

「白書記……」劉洋見白沙坐著不動,就又催促了一聲。

白沙擺擺手:「你先下去,我一會兒就去。」

等劉洋一走,白沙關緊房門,一人在房間中來回走了十幾圈,終於拿起了電話,撥出一個號碼。

「關秘書,我是白沙,晚上有沒有時間?晚上有約了,和王秘書長?好,沒關係,下次好了。」

結束通話白沙的電話,關允意味深長地笑了,王向東是一個妙人,兩頭通吃,借他傳遞資訊再好不過,不會讓人起疑心。白沙的電話及時打來,毫無疑問,白沙的立場大為鬆動,背後再稍微推動一下的話,即使白沙不會全面轉向,至少也會在花酒翔和薄倖郎兩件事情上,三思而後行。

那麼接下來,在蔣書記即將點燃黃梁中層幹部調整戰火的同時,也該和鄭令東有一個了斷了。關允手指輕輕敲擊辦公桌,耳中傳來了裡間蔣雪松和張天豪、冷嶽的說話聲,聲音不大,聽不太清,只依稀聽到張天豪提議提他為正科。

關允下一步升到正科在意料之中,不足為奇,身為市委一秘,又有過硬的學歷,現在升至正科,符合提拔條例,誰也說不出來什麼。但接下來張天豪提及的一個人名,頓時讓他屏住了呼吸。

「單水區分局局長年齡到點了,組織部提議由黃漢同志接任局長。」

單水區是黃梁第一大區,單水區公安分局局長一般由市公安局副局長兼任,張天豪提名黃漢,到底是他本人的意思,還是蔣雪松的暗示?

好一齣越來越撲朔迷離的黃梁大戲。

夏萊的證據

組織部長向來會跟隨書記的腳步,當然,也有例外。不過在黃梁,關允卻是知道,張天豪一直就是蔣雪松的堅定追隨者。

那麼張天豪提名黃漢為單水區公安分局的局長,多半是出自蔣雪松的授意。聯想到黃漢在鼎鼎香槍擊案中的所作所為,以及他和柳星雅之間的密切關係,再有他到崔同家中做客的情形,黃漢的形象在關允的眼中,不但沒有清晰幾分,反而更加迷霧重重了——黃漢到底是誰的人?

黃漢身為鄭天則的五虎上將,不被崔同提防也就算了,卻還能在鄭天則和呼延傲博聯手對蔣雪松連番開火的情形之下,有望在人事調整中前進一步,幾乎可以用官場怪才來形容,關允也不得不佩服幾分。

當然,如果讓關允知道黃漢曾幾次暗中保護他的安全,他肯定更會大吃一驚。但現在,關允顧不上多想黃漢的來歷和神秘,他要充分利用鄭令東來化解呼延傲博利用生活作風問題對他的又一波攻擊。

花酒翔的事件最終如何收場,他插不上手,畢竟陳宇翔事件確有其事,又是婚外情。但稱呼他為薄倖郎,就是含沙射影的抹黑,他不會任由對方亂潑髒水而不還手。

還手,除了正面寸步不讓的回應之外,還有側面的牽制。鄭令東事件目前是他手中最大的籌碼,如果運作得當,鄭令東幾乎可以點燃整個黃梁的局勢,讓進取學院和鄭姓陷身火海之中!

昨晚收到了夏萊遺留在進取學院的包裹之後,關允幾乎一夜未睡,挑燈夜讀,逐字逐句地通讀了夏萊蒐集到的全部證據——與其說是證據,不如說是夏萊眼中的進取學院的新聞稿更貼切。

怪不得夏萊一直沒有將證據交與夏德長,他拿到證據之後將會大失所望。沒有鄭令東,夏萊的證據不能作為有效證據,也不能直接呈報到紀委或市委,更不能作為法律依據,對鄭天則提出公訴,對進取學院進行查封。

但證據落到了關允手中,再加上關允早就掌控了鄭令東的行蹤,兩相結合之下,夏萊的證據就是雪中送炭的導火索,直接敲響了鄭令東的喪鐘,間接拉開了進取學院覆滅的序幕。

進取學院確實是鄭姓的人才培養基地,但除了培養人才之外,進取學院對鄭姓來說最大的收益在於集資!

說白了,進取學院就是一所打著私立大學的幌子為鄭姓斂財的基地。所謂的人才基地也確實是進取學院辦院的目的之一,但只是長遠目的之一。真正的目的是斂財,是拉攏黃梁市委中層和王姓、崔姓,是為了確保鄭姓在黃梁的地位長盛不衰。

夏萊的資料詳細地記錄了她在進取學院調查到的全部事實,鄭姓借國家扶持民辦高校的政策優勢,憑藉鄭姓在黃梁的關係網,成功地創辦了進取學院,並以助學的名義向民間和高官權貴集資,許以高額利息。

進取學院在黃梁民間的名聲極響,信譽極高,從民間融資幾乎不費吹灰之力,而高額的利息更是讓無數人趨之若鶩。短短時間內,進取學院從民間和高官權貴之中融資的金額就超過三千萬。

三千萬,以進取學院承諾的高額利息,每月支付的利息就高達數百萬之多。而進取學院融資之後,並沒有投資實業,而是採取拆東牆補西牆的方法,將從民間融來的資金用以補貼高官權貴的利息。等於說,進取學院損不足以補有餘,本身不從事任何營利經營,卻以銀行的身份,從中漁利,不但藉機籠絡了一大批高官權貴,也將不少王姓和崔姓的重要人物拉下了水。

進取學院說到底其實是鄭天則的私人銀行,他從民間詐騙了大量財富之後,將大部分資金據為己有,一部分當成利息分成給高官和王姓、崔姓。

不義之財到手之後,經過封況的所謂進出口貿易公司走賬,就變成了合法的財富。怪不得封況的公司從來不見從事什麼生意,他本人卻是黃梁首富,原來他只是鄭天則一系列非法斂財環節中洗黑錢的一環。

進取學院非法融資的數額,夏萊的調查報告中初步估計在三千萬以上。關允知道,夏萊的估算太保守了,至少會有三億以上的非法融資,否則,鄭天則也玩不轉整個黃梁的黑白兩道。實際上身為公安局長的鄭天則,黑白通吃,幾乎成功地創立了一個屬於他一個人的地下王國。

之所以說他幾乎成功,是鄭天則只差一步就實現了他的終極夢想——上有呼延傲博和王姓、崔姓的支援;下有五虎上將如臂使指。再加上手中明面上有專政力量,暗中有黑道勢力,他在黃梁是名副其實的土皇帝。相比之下,李永昌在孔縣二十多年的經營不過是小孩兒過家家罷了。

但為什麼說鄭天則只差一步就成功呢?原因在於鄭天則一直想前進一步擔任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卻始終沒有成功。如果鄭天則成功地進入了市委常委會,鄭天則將會成為黃梁最有權勢的人物。

是的,最有權勢,連蔣雪松和呼延傲博都奈何不了他。但鄭天則努力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原因無他,蔣雪松和呼延傲博雖然一直不和,但在鄭天則進入市委常委會的事情上卻前所未有地保持一致,數次聯手併成功地狙擊了鄭天則的圖謀。

在這件事上,鄭天則不但對蔣雪松恨之入骨,也對呼延傲博大有怨言。

可以理解,不管是蔣雪松還是呼延傲博,都不想鄭天則過於壯大,最終尾大不掉。即使呼延傲博和鄭天則關係密切,他也只想鄭天則在他可控的範圍之內,不想鄭天則在佔據了地利及人和的優勢之後,再得天時之便。

必須要說,夏萊的證據——其實稱之為調查報告更準確一些,雖然並不能直接作為法律依據,一舉摧毀進取學院並且打垮鄭天則,卻如撥雲見日一般,讓關允眼前豁然開朗。進取學院的內幕以及鄭天則在黃梁多年的佈局,在他眼前不再是一團迷霧。

得夏萊之助,關允對於下一步如何逼迫鄭令東就範,心中有了計較。也正是在夏萊的推動之下,和鄭令東的僵局即將迎來突破性進展。

夏萊的調查報告是指導方向,但若想讓進取學院和鄭天則身陷火海,還必須拿出具有法律效用的證據,相信鄭令東手中肯定有。

但鄭令東自恃證據在手,既想利用關允想要證據的迫切心情讓關允保護他的家人,又不想徹底和鄭天則撕破臉面,因此遲遲不肯交出全部證據。他的如意算盤就是拖字訣,拖得越久對他越有利,而且他還想周旋在關允和鄭天則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達到他的利益最大化。

說得難聽一點,鄭令東自以為憑藉他的小聰明可以同時玩弄關允和鄭天則於股掌之間——讓鄭天則找不到他,殺不了他;讓關允保護他和他的家人,等時機合適時,他和家人一起遠走高飛。

只可惜,鄭令東萬萬沒有想到,在夏萊的調查報告落到關允手中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急轉直下了。他更不知道的是,他自以為事事做得天衣無縫,卻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全在關允的掌握之中。

鄭令東如果知道夏萊蒐集到的證據已然落到了關允手中,他現在逃離燕市或許還來得及,但他太自負,別說逃了,還天真地認為關允還是不敢拿他怎樣……

危險,就在關允下令劉寶家執行第二步計劃時,迅速地逼近鄭令東。

同時,危險也在蔣雪松和張天豪、冷嶽初步就人事調整方案碰頭之後,悄然逼近呼延傲博。

散會後,張天豪和冷嶽步出蔣雪松的辦公室,二人還特意朝關允點了點頭,邊走邊說。

「草案我先報崔書記過目,等崔書記沒有意見後,第二稿草案再報呼延市長。」張天豪的話聲音不大,但也不小,關允聽了個清清楚楚。

「我沒意見。」冷嶽的聲音似乎興致頗高,「就按蔣書記的指示精神辦。」

「我對調整葉林的工作,保留看法……」張天豪的聲音壓低了許多,也走遠了,後面的話關允就沒再聽清。

怎麼要調整葉林的工作?關允心中閃過一絲疑惑,莫非是……他腦中的念頭才剛剛一閃,就聽到蔣雪松叫他。

「小關,你進來一下。」

關允進了裡間,見蔣雪松情緒不錯,心中篤定,說道:「蔣書記,有什麼吩咐?」

蔣雪松意味深長地打量了關允一眼:「關允,接下來黃梁會有一次大範圍的人事調整,我要你放一些風聲出去……」

歷來在人事調整等重大決策出臺之前,秘書都是領導對外釋放煙幕彈的最佳渠道,同時,秘書也是無數人爭相一探口風的物件。關允心中一驚,人事調整一般都是保密再保密的大事,蔣雪松卻讓他故意放風,肯定是瞞天過海之計。

關允十分期待蔣雪松的第一擊……

橫插一手

午後的陽光透過朝南開的窗戶落在蔣雪松的臉上,映照得蔣雪松的臉龐一半晴朗一半陰影,讓人看不分明他的真實表情。沐浴在陽光中的他就如一個指揮若定的將軍,淡定、從容並且一往無前。

之前,關允和所有人一樣,都以為蔣雪松具文人風骨,行事太過軟弱,雖有綿裡藏針的手腕,卻不夠犀利和果斷。但現在,當蔣雪松輕描淡寫地說出讓他放出關於人事調整的風聲時,關允終於知道,深藏不露的蔣雪松在隱忍三年之後,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就是雷霆一擊。

黃梁決戰,即將點燃第一場戰火!

「我記下了。」等蔣雪松說完,關允心中愈加明白,作為第一波既有試探之意又暗藏殺機的煙幕彈,是蔣雪松對花酒翔事件的第一次正面回應,也是還手的第一招。

蔣雪松見關允聞絃歌而知雅意,一點就透,不需要他過多暗示,不由大為欣慰。作為市委書記,名義上市長是副班長,副書記是副手,其實不然,真正能為市委書記如臂使指的助手是市委秘書長和秘書。

而以黃梁市委的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冷嶽雖然和他一心,但僅限於黃梁之內的較量。一旦事情的嚴重性超出了黃梁的範圍,上升到了省委層次,冷嶽最終如何選擇還未可知。所以對比之下,關允的重要性就更加凸顯了。

況且還有一點是冷嶽所不及的,關允作為秘書,許多話可以真真假假地說出去,冷嶽以市委秘書長的身份,就不能亂說。冷嶽雖是市委書記的大管家,但也是市委領導,說話必須注意自身身份。關允則不用,他可以故弄玄虛,也可以直截了當,不管是哪一種,他的話一旦出口,必將引來許多人不同的解讀。

如此,目的也就達到了。

「蔣書記,市委又流傳了幾首詩,剛才王向東秘書長過來,特意說了說。」相信蔣雪松還沒有聽到薄倖關郎的詩,關允有必要讓蔣雪松及時掌握市委的最新動向。

「嗯。」蔣雪松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其實是讓關允繼續說下去,他起身推開窗戶,放進了清新的空氣。

關允將薄倖關郎的詩說了一遍。

蔣雪松聽了,不動聲色地笑了笑:「花酒翔一詩是妙手偶得的好詩,薄倖郎一詩,就是牽強附會的狗尾續貂之作,不值一提。」

關允明白了蔣雪松所指,又說:「我也狗尾續貂了兩首,還給了王秘書長。」

「說來聽聽。」蔣雪松眉毛微微一揚。

關允淡淡一笑,又將雄心王郎和風流白郎的詩說了一遍,話才說完,蔣雪松就抑制不住大笑出聲。

「呵呵,好,很好。先有花酒翔,再有薄倖郎,現在又有雄心郎和風流郎,放到一起就是一盤酸甜苦辣全都有的大雜燴。最後,到底這盤菜是誰的味道,就是騎驢看唱本——走著瞧了。」蔣雪松擺了擺手,「薄倖郎?哈哈,世上男子皆薄倖,唯有白郎最專情。」

關允也哈哈大笑,他被蔣雪松的調侃之語逗樂了,沒想到很少談笑自若的蔣雪松也開起了白沙的玩笑,相信也是對白沙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滑稽行為大感好笑。

蔣雪松能笑出來是好事,證明了一點,在面對呼延傲博花酒翔和薄倖郎兩次出擊的情形之下,他還是成竹在胸,讓關允大為欣慰。只要蔣雪松陣腳不亂,黃梁的局勢再亂,也亂不到哪裡去。

下午無事,關允和溫琳通了一個電話,告訴了她薄倖關郎的詩,溫琳聽了笑得說不出話來。如果關允在她身邊,肯定可以切身感受到她花枝亂顫的美妙。

溫琳的大笑如果讓作詩的人知道,肯定會鬱悶得吐血,孔縣哪裡有哭泣的溫琳,只有沉浸在幸福之中心甘情願的溫琳。

「我想好了,如果夏萊願意,我去美國陪她也沒什麼。」笑完後,溫琳說到了正事,「省得總有人拿我說事,不過有人拿我來影射你,也證明我是你生命中重要的女人,是不是?」

「有些事實不用證明。」關允對溫琳樂觀向上的態度很欣賞,「你本來就是。」

「隨便別人怎麼說好了,反正我就是我,才不管別人怎麼說。」溫琳反倒安慰關允,「你別往心裡去,你還沒有結婚,就算有三五個女朋友也不算什麼。你是不是薄倖郎,別人說了不算,我和夏萊、一佳說了才算。」

對,只求自己心胸廣,休管他人話短長,關允哈哈一笑:「原來琳丫頭還是一個溫柔體貼的好姑娘。」

「你才知道?」溫琳嗔怪說道,「等我也去了美國,你等著一個人過快樂的單身漢生活吧。對了,我本來想過段時間再去黃梁考察一下市場,現在看來不用去了。我先做好孔縣的事情,等時機合適的時候,就直接出國算了,你說呢?」

孔縣的事業其實也剛剛起步,現在放手扔下就來黃梁,也不划算。溫琳說得也對,在關允對黃梁的局勢越摸越透的情形下,她確實不宜再來黃梁發展。黃梁的水太深,就算鄭天則倒臺,還有無數股勢力犬牙交錯,處處危機,實在不必再來蹚這灘渾水。

年後孔縣的各項事業將會步入正軌,相信半年左右就能打下今後三年的根基,就讓溫琳繼續在孔縣推動金一佳的長遠大計好了,也算是為孔縣的父老鄉親種下一顆可以收穫希望的種子。

和溫琳通過電話之後,關允又接到了金一佳的電話。

「你也不主動打電話給我,是不是覺得我反正跑不了了,你就不放在心上了?」金一佳上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飽含愛意的責怪。

關允笑了:「我才回來沒幾天好不好?難道要我天天向你早請示晚彙報?估計到時非得煩死你不可。」

「好了,說你一句,你得還我十句。」金一佳又咯咯笑了,她是一個大方的女孩兒,有著京城女孩兒特有的直爽,就算小有抱怨,也是事過即忘,「不說你了,說正事……容伯伯給我打電話了。」

「老容頭?」關允問道。

「嗯,容伯伯就是簡單問了問你的情況,聽說你回去了,就讓我轉告你,要看清形勢,穩步前進,黃梁年後的風向會變。對了,他還特意交代,讓你暫時先不要和木果法有交集。」

關允嘴上答應著,心裡卻是不解,老容頭不說齊全,為什麼偏偏對木果法投去了過多關注的目光?

先不管了,以他現在的級別,就算他想和木果法有交集也不可能,畢竟相差太遠,而且他和木果法之間,也沒有橋樑。

「夏萊有沒有訊息?」說完老容頭的交代,關允就問到了夏萊。

「沒有。」金一佳微嘆一聲,「她在美國有同學,相信自己能照顧好自己。聽說姨父和姨媽也沒有夏萊的訊息,夏萊是想消失一段時間。讓她靜一靜也好,也許有一天她想開了,就會主動聯絡我們了。夏萊雖然性子軟,但她很有主見,她肯定會在美國開啟局面。」

關允還能說什麼,夏萊毅然決然地離去,又將自己封鎖起來不和外界聯絡,她的性格他了解,除非等她自己想通了,否則,誰也別想找到她。

還真應了一句詩——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現在通訊是發達了,但一個人想自我隔絕,茫茫人海,想要找到她也難。

人生就是如此,在人海中不期而遇,又在人海中錯失彼此。從哪裡開始,就會從哪裡失去。

放下金一佳的電話,關允一時悵然若失。如果說今生只有一個女人讓他縈繞於心始終難以釋懷的話,唯夏萊一人而已。

整個下午,蔣雪松都不在辦公室,也不知去了哪裡。關允本不用值班,卻一人在辦公室待了一下午,除了打了幾個電話之外,一直靜坐沉思,推算下一步黃梁的局勢究竟會滑向何方。

傍晚時分,王向東打來電話,說是汽車已經發動,就在樓下恭候,他還問要不要上樓請關允。關允哪裡敢託大讓王向東親自來請,忙說馬上下樓。

剛放下電話,出了辦公室的門,手機又響了。一看來電,關允頓時心跳加快,號碼很陌生,是燕市的號碼。

關允接聽了電話,電話中傳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關秘書,我是李丁山。」

還以為是劉寶家來電,原來卻是李丁山,關允邊下樓邊說:「李站長,有事?」

「確實有點事情要請你幫忙。」李丁山慢條斯理、不慌不忙地說道,「夏萊在進取學院調查了一週,她當時的身份是《青年報》的記者,她的調查報告原則上講,屬於《青年報》所有。我希望你能把她的調查報告給我,《青年報》可以全文刊發……」

關允瞬間屏住了呼吸……

山高雲深

關允驀然間想到了老容頭通過金一佳對他的忠告,他還以為自己和木果法之間沒有連線的橋樑,現在他才知道,他錯了。

如果不是老容頭的事先提醒,關允或許還需要深入一想,才能想通李丁山打來電話的背後,深藏著的看不到的巨手。不錯,正是木果法。

李丁山不是官場中人,雖然國家級報社駐省級記者站站長的身份,是半官方半記者身份,但本質上講,他還是新聞從業人員。而且根據關允從側面瞭解到的訊息,李丁山並不是一個對政治敏感並且感興趣的新聞工作者。

那麼李丁山開口索要夏萊的調查報告,就說明了兩個問題:一是他訊息靈通,第一時間得知或察覺關允已經拿到了夏萊的調查報告;二是他的最終目的不是要將調查報告發表在《青年報》上——關允不是新聞工作者也明白一個事實,夏萊的調查報告根本不可能公開發表——而是他想拿到調查報告,從而可以乘機正式插手進取學院事件。

既然李丁山對政治並不感興趣,就肯定不是他想插手進取學院事件,究竟是誰想借李丁山之手拿到調查報告,不用想就知道,必是木果法。

聯想到關於木果法有可能失勢的傳聞,關允心中更明白了一個事實,眼見進取學院局勢將開,省裡也有人想借進取學院之局為自己謀算。還是老容頭慧眼如炬,早就看出了端倪,怪不得非要通過金一佳提醒他……

一旦想通,關允反倒笑了,如果老容頭沒有通過金一佳提醒他,他有可能真會影印一份調查報告交與李丁山。現在老容頭提醒了他,他本該拒絕李丁山,但偏偏逆反心理讓他突發奇想——如果真將調查報告給了李丁山,李丁山再轉交到木果法手中,木果法再借機介入進取學院事件,又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

關允瞬間下定了決心,呵呵一笑說道:「李站長的訊息真是靈通,我剛拿到調查報告,你就知道了,佩服。」

李丁山呵呵一笑:「不瞞你說,關秘書,是夏萊告訴我的。」

夏萊?這一驚可是非同小可,夏萊為什麼要告訴李丁山?難道夏萊也有什麼政治目的?隨後關允就又想通了,夏萊是一個非常敬業的人,她在調查進取學院期間,是以《青年報》記者的身份,現在交一份答卷給李丁山,也算是善始善終了。

夏萊和《青年報》善始善終了,和他又算什麼?關允一下想遠了,愣了片刻才又醒過神,也不多問李丁山的用意,說道:「我明天就郵寄一份過去。」

「好,謝謝了。」李丁山也不多說,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既然調查報告要給李丁山一份,關允有必要做好萬全的準備。眼見到了樓下,他停下腳步,拿出電話撥給劉寶家,想讓劉寶家和鄭令東的見面再增加幾分力度,不料劉寶家的電話提示關機。

怎麼會關機了?關允不免擔心,難道劉寶家遇到了什麼危險?鄭令東現在是喪家之犬,也是亡命之徒,萬一他發狂傷了劉寶家怎麼辦?

這般想著,人已經來到了樓下,王向東正在車前等候,一見關允,他就哈哈一笑迎了過來,說道:「關秘書,來,上車。」

王向東的熱情三分真四分假,不過關允能看出來王向東確實真心想和他一起坐坐,就暫時將劉寶家的事放到一邊,相信以劉寶家的機靈能夠應付得了鄭令東。

也是,耳光事件必須要和王姓有一次正面交手才能畫上句號,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過去。上車一看,關允愣住了,車上坐著兩個人,一個人是鄭恆男,另一個人是王啟華。

和崔義天的耳光事件在崔同家中算是圓滿解決了,王啟華對耳光事件還沒有做出正面回應。沒想到,王向東安排今天的宴會,不但王啟華露面了,連鄭恆男也現身眼前。

如果說王向東安排他和王啟華見面還算可以理解的話,卻又拉上鄭恆男,就讓關允不得不猜測王向東的用心了。王向東是繼郭偉全之後第一個傳播薄倖關郎一詩的市委重量級人物,現在他又大擺宴席,難道要「和稀泥」,想化解關允和鄭恆男之間的恩怨?

鄭姓重量級人物都不出面,王向東如果是代表鄭姓出面,隱含的意思……就大了。

「王秘書長,郭秘書長不是也說要一起去?」關允上車後沒先和王啟華、鄭恆男握手寒暄,而是直接問到了郭偉全。

「偉全在前面的車上,和乘風在一起。」王向東呵呵一笑,「關秘書,恆男就不用我介紹了,我著重介紹一下啟華。」

王啟華坐在副駕駛座,回身笑笑,和關允握手:「關秘書,久仰大名。」

王啟華三十五六歲左右,長相普通,典型的北方人形象,臉型稍寬,眼睛不大,笑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乍一看像是某一個笑星。不過他的笑容雖然盛開,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笑意。

「王區長,幸會。」關允熱情地和王啟華握手,雖然熱情,手卻是一握即開,並沒有幸會之意。

鄭恆男坐在後座,關允和王向東上車後,後座就坐了三個人,有些擠。偏偏關允又坐在中間,緊挨著鄭恆男,鄭恆男的臉色就不太好看。

關允立刻就明白王向東是有意為之,他反倒泰然自若了,呵呵一笑,打了個招呼:「鄭主任。」

鄭恆男假裝沒聽見關允的話,將頭扭到一邊,望向了窗外。關允見狀心中更加亮堂了幾分,王向東的安排,只怕並非是為了化解他和鄭恆男之間的恩怨,而是另有目的。先不管王向東究竟是何用意,鄭恆男在場反倒更好,更有利於他放風的訊息傳播。

不多時到了目的地,下車一看,竟是黃梁賓館。也別說,關允來黃梁時間不短了,還是第一次來黃梁賓館用餐。和山海天大酒店的現代奢華氣息相比,黃梁賓館的灰色主樓呈現出滄桑的歷史厚重感,站在樓前,讓關允切實感受到了黃梁作為歷史古城的深厚底蘊。

黃梁,畢竟是有著幾千年歷史傳承的古城,也正是歷史的傳承,才讓黃梁揹負了太多的沉重包袱——國企改革舉步維艱,曾經輝煌的幾家著名大型企業,現在正面臨著轉型的嚴重危機,再加上住房改革等問題,如幾座大山一般擺在蔣雪松和呼延傲博面前。

到底是繞道而行,還是發揚愚公移山的精神,蔣雪松和呼延傲博意見並不一致。以關允對蔣雪松的認知,在任期之內,黃梁經濟應該不會有太大的突破了。一是積重難返,二是有三大宗姓的牽制,再加上時間不夠,蔣雪松的政績應該不會再體現在經濟發展上面。但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蔣雪松在離任時,又會為黃梁留下什麼?

「關秘書來了。」郭偉全的話打斷了關允的思路,關允抬頭一看,郭偉全從前車下來,和一人並肩朝他走來。

如果說在崔同家中見到黃漢,讓關允愈加看不清楚黃漢的來歷和背景的話,那麼今天的飯局也有黃漢在場,就更讓關允對他大為歎服了。黃漢在他的眼中,由以前的撲朔迷離上升到了山高雲深的高度。

關允承認一點,他現在有點佩服黃漢了。

「關秘書。」黃漢笑眯眯和關允打了招呼,又依次和幾人都打了招呼,隨後眾人匯聚一處,進了黃梁賓館的貴賓樓。

到了房間落座的時候,關允要坐在郭偉全、王啟華和黃漢的下首,幾人都不同意,非要關允和王向東坐在一起。關允只假意推脫幾下,就當仁不讓地坐在了上首。

擺出市委一秘的高姿態,關允不是想自抬身份,而是為了接下來的放風更讓人信以為真。官場之上的座位排名大有講究,越上首的人說話分量就越重,可信度就越高。如果關允坐在末首,他就算故弄玄虛地放出人事調整的風聲,也很難引起在座的重視。

有時候人在官場,不想擺譜也要故意擺一擺譜,才能收到想要的效果。

在座一共七人,關允、王向東、郭偉全、黃漢、王啟華、鄭恆男,還有一個王乘風。七人坐在一桌,不多不少,既保證了氣氛,又不至於有多餘的人影響情緒。落座之後,王向東一摸大背頭,扯著嗓門說道:「今天我做東,很榮幸請到了關秘書,就當為關秘書來黃梁工作舉行的歡迎宴會。來,同起一杯,歡迎關允來黃梁工作。」

王向東的表現無可挑剔,大氣、掌控全域性,顯然以主人自居,其餘幾人除了關允之外,都擺出陪客的姿態,紛紛舉杯向關允敬酒。關允笑臉相迎,來者不拒,一口飲乾杯中酒。

幾杯酒後,氣氛熱烈了許多,關允又敬了王向東、郭偉全和王啟華、黃漢各一杯,也不知是有意無意,偏偏漏過了鄭恆男。鄭恆男臉色不太好看,關允並不理會他,只是悄然向郭偉全使了一個眼色。

郭偉全現在和關允之間日益默契,假裝漫不經心地問道:「關秘書,上午我見張部長和冷秘書長去了蔣書記的辦公室,是不是商量人事調整的草案?」

風聲大作

此話一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關允的身上。關允微微一笑,放下了酒杯,神秘地說道:「這個……我還真聽到了一點兒風聲。」

人事問題向來是重中之重,為官之人,哪一個不想步步高昇?更何況在座之人,都在可上可下的坎兒上,關允此話一齣,不由人不立刻側耳傾聽。

更為關鍵的是,關允是蔣雪松跟前的紅人,有得天獨厚的便利條件。況且蔣雪松在黃梁三年任期之內從未有過人事調整,毫無疑問,此次調整必將大動干戈。

而且此時正值蔣雪松和呼延傲博即將上演刀光劍影的最後一局較量之際,誰都清楚,蔣雪松任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人事調整,肯定是一場大仗、硬仗,要動許多人的官帽。

誰不想搶先一步知道蔣書記的意圖,也好明哲保身。

不管是之前對蔣雪松有多輕視,現在總算體會到了蔣雪松身為市委書記的權威,大權在握,在座莫不變色!

關允藉著酒意要透露風聲,包括王向東在內,都全部凝神細聽。

如果讓蔣雪松見到此情此景,必定大為欣慰,關允不愧是他精心挑選的秘書。只憑關允充分調動的氣氛和在座幾人的心態,關允一旦開口,肯定可以收到預期的效果。

「還是不要說了……」關允見效果達到,又賣起了關子,「說對了,是透露了風聲,會被蔣書記批評;說錯了,會被人罵。不管對錯,兩頭不落好,我何苦來著?」

「話也不能這麼說。」郭偉全及時出面圓場,「坐在一起,就都不是外人,都是朋友,朋友就不能讓關秘書犯錯誤。不過既然是調整草案,就不是最終方案,關秘書透露一點風聲,也不算是犯錯誤,是不是?」

郭偉全話一說完,王啟華立刻附和:「就是,就是,關秘書隨口一說,我們隨意一聽,事情就過去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鄭恆男上桌後一直悶頭不說話,王啟華開口了,他估計也是事先得到了暗示,也就舉起了酒杯敬關允:「關秘書,上次的誤會,是我有錯在先,我向你賠禮道歉。」

鄭恆男低頭了?他的話一齣口,眾人都停了下來,直視關允,看關允怎樣應對。只有黃漢若無其事地夾起一粒花生米放到嘴裡細嚼慢嚥,彷彿對鄭恆男向關允認錯早有預料一樣。而且他的神色淡然輕鬆,似乎對人事調整也漠不關心一般。

關允不和鄭恆男碰杯,相反,卻放下了酒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鄭主任,你說你有錯在先,我倒想問問,你知道你錯在哪裡嗎?」

王啟華頓時變色,關允太囂張了,眾人高抬他才敬他幾分。其實在座之中,除了王乘風之外,關允級別最低,年紀最小,現在卻又最託大,確實過頭了。

王向東臉色不變,假裝不見,眼睛望向了天花板,天花板正中的水晶吊燈璀璨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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