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教育出版社社長是正處,葉林現在的級別是副處,等於是前進了一步。但從權力上來講,教育社的社長顯然沒有一個市委組織部副部長的位置顯赫。不過從葉林眼下的處境和今後的發展前景綜合判斷,她當上市委組織部長的可能性極低,所以轉變一下思路,風物長宜放眼量,去教育社也未嘗不是一步好棋。
「職務是要高一些,就是以後的發展空間窄了。」關允簡單地解釋了一句,又問,「你姨為什麼不想去?」
溫琳的回答,險些讓關允震驚得跳腳。
「我姨不想離開那個人,他說那個人的婚姻也很不幸,可能也要離婚了,她想嫁給他!」
關允睜大了眼睛——葉林想嫁給蔣雪松?開什麼玩笑!
事關重大
女人就是女人,不管身份多顯赫,位置多高,一旦涉及感情問題,有時簡單幼稚得讓人難以置信!
以蔣雪松現在的地位,他不能離婚,尤其是在現在的節骨眼兒上,他一旦離婚,就會前途盡毀。
並不是危言聳聽,而是作為一個正處於上升階段的市委書記,有一個虎視眈眈的政治對手在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一次婚變,絕對會被政治對手利用,並且將蔣雪松置於風口浪尖之上。
況且蔣雪松現在正和呼延傲博進行最後的決戰,正值無比緊要的關頭,呼延傲博正愁抓不住蔣雪松的把柄。如果蔣雪松此時離婚,等於是授人以柄,呼延傲博不拿此事大做文章他就白在官場混了十幾年!
退一萬步講,就算蔣雪松和原配離婚,也不會再娶葉林。如果葉林不在黃梁市委工作還好,她不但在黃梁市委組織部工作,還是組織部副部長,又和蔣雪松有過過往。如果蔣雪松離婚之後和她結婚,想都不用想就可以知道會傳出什麼樣亂七八糟的傳聞。
蔣雪松除非腦子短路了,否則以他的政治智慧,現在離婚再娶葉林,絕對是自尋死路的昏招!
「你姨……怎麼這麼衝動?」關允本來想說怎麼這麼幼稚,話到嘴邊又改成了衝動,也是為了給溫琳留幾分面子,雖然他心裡很想罵葉林幾句。
「什麼衝動?」溫琳一下沒跟上關允的思路,「那個人離婚,又不是因為我姨的原因,是他自身的原因。」
「我是說,不管蔣書記是不是離婚,你姨都不可能嫁給他,至少在蔣書記擔任黃梁市委書記期間不可能!」關允強調說道,搖了搖頭,「你姨好歹也是市委組織部副部長,怎麼就這麼沒有政治頭腦?」
「這麼說,你也覺得我姨傻了?」溫琳喝了一口水,目光有些茫然,「我也覺得她有點傻,到了那個人的層次,還能有什麼愛情可言?她卻還對他一往情深,又是何必呢?人的一生,最美好最純真的愛情也就是情竇初開的時候。要我說吧,三十歲以後的感情,就摻雜了太多的社會因素,什麼社會地位、社會影響、雙方家庭,等等,感情就不純了。」
溫琳的想法還是落在感情上,關允考慮的卻是這件事情對蔣雪松的個人聲譽、前途以及對整個黃梁局勢的影響。他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低頭想了半天,忽然抱住了溫琳的肩膀。
「琳丫頭,你相不相信我的為人?」
「屁話!」溫琳翻了個白眼,「不相信你,能這樣跟你在一起?你當我長得醜沒本事沒人要?離開了你,我照樣活得很好。不就是走不出去你的魔障,心甘情願被你騙……」
關允摸了摸溫琳的頭髮:「我不會虧待你的,放心吧,一生一世,永不分離。」
「說得好聽,不就是想騙我一生一世跟在你的後面。告訴你,什麼時候我變心了,愛上別人了,我會毫不猶豫地離開你,你別想拴我一輩子。還有,早晚有一天你會厭煩我,所以,先別許靠不住的山盟海誓。」
「好吧,我錯了。」關允無奈地笑了,他被溫琳帶偏了話題,忙回到正確的軌道上,「聽我的話,回去勸勸你姨,讓她聽蔣書記的安排,到省裡當教育社的社長去,教育社是好社,至少保證收入不少。」
溫琳聽了關允的話,沉默地站了起來,在客廳揹著手踮著腳尖,來回走了幾圈,彷彿下定了多大的決心一樣,重重地點頭說道:「好,我聽你的話,回去好好勸勸我姨。不過你要告訴我,你是站在誰的立場上說話?」
關允含蓄地一笑:「從現階段看,我是站在蔣書記的立場上說話。從長遠看,我是為你姨著想。你姨不懂男人,尤其是不懂政治男人,有時候適當放手,留出可以想象的空間,反而有可能會收到意外的驚喜。如果逼迫過急,效果卻會適得其反。」
關允必須要為蔣雪松掃清葉林這個障礙,或許以後葉林還可以和蔣雪松走到一起,但絕不是現在。
身為秘書,就是要為領導分憂,工作上的麻煩,可以做到明面。私人問題上的麻煩,就必須做到暗處了,尤其是在領導沒有明確要讓秘書介入的情形之下。
不過關允相信,如果他替蔣雪松擺平了葉林的麻煩,他在蔣雪松心目中肯定可以加分。
「我姨確實不懂男人,還不如我。」溫琳莞爾一笑,「男人就是風箏,風大的時候,要適當放放線,讓他飛得高一些,以為可以脫離大地了,其實他不知道,他的線始終牽在女人手中。但如果拉得過緊,風箏就會掉下來……」
關允哈哈一笑:「男人不是風箏,男人是飄蕩的風,只有博大的胸懷才能收留風的腳步……」
次日一早,溫琳告別關允,和關允約好中午時分再見面。她要去提車,要讓關允親見她提車的歷史時刻,關允自然一口答應。
一上午沒什麼事情,除了省裡的聯合調查組正式啟程前來黃梁的訊息在市委引起一陣轟動之外,其他諸如鄭安逸跳樓自殺、鄭天則失蹤等訊息,還沒有全面傳開,並無幾人知道,也就沒有多少議論。
中午快下班時,關允見蔣雪松心情不錯,決定提一提劉洋外放的話題,此事,事關重大……
到位不越位
應該說,以關允和蔣雪松之間雖不親密無間但卻配合默契的關係,他多半可以從蔣雪松的性格和處事方式,判斷出蔣雪松對劉洋外放一事的大致態度。身為秘書,如果不能準確把握領導的心態和暗示,就不是一個合格的秘書。
從為人處世方面來講,性格即命運,對官場中人來說,也是如此。性格決定一個人的手腕和魄力,也能決定一個官員的未來。
「蔣書記,有件事情要向您彙報一下。」關允恭恭敬敬地說道,態度必須端正,蔣雪松畢竟是他現階段的大樹。雖然他可以依靠的大樹很多,但官場規矩就是必須做好分內事,就是說,必須先履行好一個秘書的職責。
「小關呀,最近你辛苦了。」蔣雪松並沒有接關允的話,卻突然說了一句題外話,「你是一個稱職的秘書,你的工作,值得肯定。」
蔣雪松何出此言?關允心中一驚,通常情況下,身為領導很少當面誇下屬,一是不想讓下屬沾沾自喜,二是為了保持足夠的神秘和威望,讓下屬在自己面前時刻保持恭敬之心。當然,如果對下屬非常滿意,在私下、在別人面前誇幾句,也是有的。
關允擔任蔣雪松的秘書以來,蔣雪松並沒有正面對他的工作給予過任何點評,不管是肯定還是批評,都沒有。好在關允心思剔透,察言觀色間,也能看出蔣雪松對他十分滿意。
而最讓蔣雪松對關允滿意的是兩次電話事件。
有一次關允接到來自省委的一個電話,省委來電,多半是高官,就算不是高官,哪怕只是一個處長,也有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對方沒報姓名和來歷,只是沉悶地說讓雪松同志接電話。出於秘書的職責需要,關允正要開口問對方是誰,話到嘴邊,腦中靈光一閃,話又咽了回去,二話不說就向蔣雪松做了通報。
蔣雪松接了電話之後,心情很好,回頭還問關允是不是已經聽出來是誰來的電話,關允搖頭。蔣雪松笑了笑,似乎是考驗關允一樣又問了一句:「你就不好奇是誰來的電話?」
關允回答了一句話,讓蔣雪松大為欣慰。
「我只在意這個電話有沒有耽誤領導的事情。」
一個秘書,該問的事情,要問清楚;不該問的事情,一定不能問,一問,就越位了。關允一直銘記的一句話是,有為才有位,到位不越位。身為副職或秘書,該到位的時候必須到位,但到位之後,一定要看好自己的腳尖,不能越位半分。
如果僅僅是這一件事情,還不足以讓蔣雪松對關允百分之百滿意並且加以信任。還有一次也是省委來電,對方也是沒有自報家門,上來就找蔣雪松。關允卻一下聽出了對方是誰——不是別人,正是夏德長。
按說以關允和夏德長的關係,關允本應熱情地問好幾句,或是寒暄幾句,但關允卻壓下了多話的衝動,直接將電話轉給了蔣雪松。自始至終,他表現得好像沒有聽出來是夏德長一樣。直到蔣雪松和夏德長打完電話,才意味深長地看了關允一眼,眼中全是讚賞之意。一個秘書要識大體,知進退,分清輕重緩急,公私分明。
通常只有經過多年秘書生涯的人,才會達到遊刃有餘、滴水不漏的水平,關允才來市委多久,年紀才多大,就能有這一番含而不露的真本事,著實讓人欣慰。兩件小事看似不大,卻讓關允在蔣雪松心中確定了可堪大用的評語,以至於有一次蔣雪松在外面和人吃飯,高興之餘,當眾點評了關允一句。
說是一句,卻只有兩個字,兩個字的評語,讓關允在市委眾多秘書中,正式確立了市委一秘的地位——
「不俗!」
沒錯,蔣雪松對關允的評語是不俗。輕易不會夸人的蔣雪松,一句「不俗」讓關允成為市委無數秘書仰視的人物。如果誰能和關允一樣得蔣雪松一句不俗的評語,那麼外放的時候,蔣書記必定會安排一個好位置。
市委書記是何許人也?對黃梁市委市政府一班人來說,除了為數不多的市委常委之外,市委書記是所有人命運前途的掌控者。
蔣雪松在背後對關允的評價,關允也有所耳聞。如果他不是身邊有一個老容頭的緣故,以他現在的年齡和心性,或許也會沾沾自喜。但正是因為有一個老容頭在時刻警醒他,不時講一些發人深省的歷史故事讓他從中領悟為人處世的道理,他也不會有現在的沉穩。
不過今天當面聽到蔣雪松的肯定,關允還是難免微微激動:「謝謝蔣書記的肯定,都是我應該做的,我只是盡到了一個秘書的本分而已。」
蔣雪松站了起來,來到關允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關允的肩膀,然後一轉身又來到了窗前,推開窗戶。窗外陽光大好,枝頭初現微微的鵝黃,預示著春風已經準備就緒,隨時就會浩浩蕩蕩地充盈於天地之間。
「春風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塵……馬上就到雨水,天氣就要轉暖了。」蔣雪松感慨萬千地說了一句,「黃梁的春天,今年來得早。」
關允不說話,蔣雪松這一番話是引子,必定還有正事要說,他只管聽下去就行了。
「昔在洛陽年少時,春思每先花亂髮……年輕的時候,總以為感情就是一切,等長大了才知道,感情只是人生歷程中的春天。春天雖然美好,但早晚會有‘春盡花隨盡,其如自是花’的一天。」蔣雪松背對著關允,他一臉的落寞和無奈只留給窗外的迎春花,也是他有意不讓關允看到他感性的一面。
關允聞絃歌而知雅意,聽出來蔣雪松是在感懷人生之中總有一些感情來之不易卻又不得不放棄。他心中不由一陣激動和感慨,激動的是,蔣雪松雖然背對著他抒懷,但總歸是在他面前流露出了真性情的一面。如此,是對他的絕對信任,是和他私交的開始。
感慨的是,即使到了蔣雪松的高位,也難逃紅塵男女愛恨糾纏的魔咒。也說明,蔣雪松和葉林的感情,確實情根深種。
關允依然不說話,確實也是無話可說,而且蔣雪松話說一半,還沒有點明正題,他就繼續保持沉默。身為秘書,有時候適當的沉默反而是最好的選擇。
「聽說,你和溫琳的關係很不錯?」蔣雪松感慨過後,轉過身來,終於切入了正題。
「在孔縣同事一年,關係處得還可以,溫琳人不錯,很善良,知書達理。」關允已經猜到了蔣雪松的用意,心中隱隱激動。他昨晚提前出手替蔣雪松化解困擾,現在蔣雪松才含蓄地向他提出,如果一個秘書能處處搶先一步替領導排憂解難,就是一流的秘書。
「溫琳的姨是組織部副部長葉林同志,這層關係,你也知道吧?」畢竟不是太好的事情,蔣雪松不太好直接開口,只好徐徐推進。
「我知道,溫琳說過。昨晚和昂洋幾個人一起吃飯,溫琳也在,還聊到了她姨的事情。溫琳說,葉部長有一個調往省教育社的機會,但葉部長不太想去,溫琳問我是什麼意見。」關允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非讓領導說個明明白白,身為秘書,要舉一反三,要及時領悟領導的意圖。
果然,關允如此一說,蔣雪松的神情大為輕鬆,微微一怔,問道:「你怎麼說?」
「我說調往省教育社是一個好機會,應該抓住。」關允說道,「我還告訴溫琳,最好好好勸勸葉部長,現在黃梁的局勢很複雜,這個時候調往省城,是大好時機。」
蔣雪松再也難掩一臉喜色,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沒想到,他憂心忡忡的事情,關允在背後一聲不吭,竟然幫他向前推動了一大步,不但省去了他艱難開口的尷尬,還讓他大為欣慰。有這樣的秘書,他當笑慰生平。
「好,好。」蔣雪松連說了兩聲好。
關允正要說幾句什麼,電話忽然響了,蔣雪松擺擺手說道:「先接電話。」
關允一看來電是溫琳的電話。而且溫琳打的是辦公電話,他心中一喜,怕是有好事了,就忙接聽了電話。果然,溫琳喜悅的聲音就如窗外的陽光一樣歡快跳躍:「我姨同意了。」
好,大好事!葉林答應調走,蔣雪松隱患解除,就可以輕裝上陣了。放下電話,關允就立刻向蔣雪松轉告了好訊息:「蔣書記,溫琳打來電話說,葉部長同意調往省教育社。」
蔣雪松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緩緩地點了點頭說道:「好,很好。」努力平靜了一臉的欣喜,他又故作平靜地對關允說道,「你有什麼事情要說?」
蔣雪松一瞬間的鎮靜表現,讓關允暗暗佩服,喜怒不形於色,得之坦然,失之淡然,才是為人處世的大成之境。
「劉洋想借這一次大範圍的人事調整,外放出去。」關允深吸一口氣,借蔣雪松心情大好的東風,他不再繞彎,直截了當地提出了問題。萬事開頭難,但再難,也要邁出第一步,否則,就會永遠止步不前。
「劉洋?」蔣雪松目光中閃過一絲疑惑和懷疑,「是他的意思,還是呼延市長的意思?」
理想和現實
「是他自己的意思。」
「他主動和你說的?」蔣雪松又平靜地問道,「你又是怎麼想的?」
「是他主動說的。」關允微一沉吟,一板一眼地說道,「我覺得劉洋不管是資歷還是級別,都夠外放的條件了。他主動提出外放,是要求進步的表現。而且,他的態度很誠懇……」
關允的話,重點在最後一句——態度很誠懇。此話含義豐富,包含了耐人尋味的內容,相信蔣雪松能聽得明白。值此風起雲湧之際,如果能有呼延傲博貼身秘書的倒向,必定對呼延傲博的信心是致命一擊。
說實話,在市委的每一個秘書,都有要求進步的心思,但要求進步和最終能不能進步,中間相隔的就是理想和現實的距離,無數人終其一生都只能望理想而興嘆。
蔣雪松嘴角微微上揚,眉毛連續上挑幾次,沒有說話,回身坐到了座位之上。
熟悉蔣雪松肢體語言的關允知道,嘴角上揚、眉毛上挑,是蔣雪松不快的情緒表露。證明劉洋的問題,確實如他先前所擔心的一樣,觸動了蔣雪松為人的底線。
跟著一個有原則和底線的領導是好事,有些領導辦事沒有原則和底線,追求利益不擇手段,並不是秘書之福。領導對秘書的影響力不僅體現在可以決定秘書的命運前途,還會在潛移默化中影響到秘書以後的成長之路,對一個秘書的執政思路和人生理唸的形成,絕對可以起到不可低估的促進作用。
秘書在官場上的進步,就如學生在課堂上的進步,一個有著正確人生觀、世界觀的優秀老師,可以教出積極向上的好學生。同理,一個有原則的好領導,可以帶出一個三觀正確憂國憂民的好秘書。
不過劉洋的事情,雖然不合蔣雪松為人的原則,但關允也必須推動。一是關允認定劉洋並非大奸大惡之人,他和呼延傲博的性格有著本質的區別;二是劉洋選擇在關鍵時刻退出呼延傲博和蔣雪松之爭,是為明智之舉,是一個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小秘書的無聲的抗爭,讓關允感同身受,感覺幫助劉洋,就和幫助自己沒有區別。
誠然,關允置身蔣雪松和呼延傲博之爭,是心甘情願,而且他很清楚,想要在危機重重的官場中步步為營,就必須鍛煉出一身銅筋鐵骨。但話又說回來,不是所有人都有以身試險的勇氣。有人只想安安穩穩地當一個秘書或一任地方官,只想按照自己的理想執政一方,為民造福,並不想陷入無休止或是沒必要的鬥爭之中。
正是出於對劉洋的理解,並且此事可以對呼延傲博造成不小的打擊,關允才寧願冒著被蔣雪松呵斥的危險來幫劉洋。
蔣雪松的不悅在關允的意料之中,他也不多說話,只是恭敬地站立一旁,靜候蔣雪松開口。熟知蔣雪松性格的他心裡清楚,在蔣雪松思索問題考慮得失的時候,過多的解釋和過於謙卑的討好,反而會收到適得其反的效果。
過了半晌,蔣雪松才微一抬頭說道:「這件事情,組織部要是上報了提名,崔同同志也沒有意見的話,我原則上沒什麼意見……」
結果在關允的意料之中,蔣雪松身為一把手,不可能直接過問市長秘書的外放問題,不合規矩,又給人手伸得過長之嫌。只要在最後一關蔣雪松不壓下,抬手放行,事情就算成了大半。
領導就是領導,其實劉洋如果外放成功,最大的受益者是誰?是蔣雪松。但蔣雪松擺出置身事外的態度不說,還將最大的難題全權交與關允去處理。關允心中暗歎,他又是何苦,幫了劉洋,助了蔣雪松,自己又落了什麼好?
算了,既然答應了劉洋,就好事做到底,回頭讓葉林提名劉洋,他再出面和崔同打個招呼,一切就算圓滿了。
「下午我有點事情,陪溫琳去買車,可能上班會晚一會兒……」關允不是向蔣雪松請假,而是先打好伏筆,讓蔣雪松知道他還在繼續借溫琳之手推動葉林之事。
「去吧。」果然如關允所想,蔣雪松臉色大緩,擺了擺手,「下午也沒什麼事情,就是聯合調查組進駐黃梁,我去露個面,你來不來辦公室都可以。」
比起葉林的事情,讓關允陪他迎接聯合調查組的事情就是小事了。蔣雪松向後一仰,讓身子坐得更舒服一些,心情舒展得如窗外明媚的陽光一般。
目前的局勢越來越有利於他的佈局,離他最後向呼延傲博的致命一擊越來越近了。而呼延傲博節節敗退,鄭令東之死引發了聯合調查組的成立;鄭安逸之死讓進取學院事件暴露在陽光之下,讓市委的專家組正式從正面開始介入調查;而鄭天則的意外失蹤,就證明有人慌神了。一切的一切表明,黃梁的春天即將來臨了。
春風大雅能容物——春天的黃梁,又將展現出怎樣全新的勃勃生機?蔣雪松見關允邁著輕鬆的步子走出辦公室,下意識端起一杯茶,深深地喝了一口,濃度正好,冷熱正好,甚至連水的深度也正好。這個關允,真是一個少見的細心的年輕人。不但大事上處理得井井有條,連倒茶這樣的小事,也能讓他十分滿意。有如此貼心的秘書,是他的幸運。
再想到關允暗中替他所做的所有事情,蔣雪松的目光中多了慈愛之意,現在的他還真離不開關允了。如果沒有關允的協助,他在黃梁想要這麼快開啟局面,完全沒有可能。
領導也不是萬能的,許多事情不方便出面的時候,就需要一個可以充分領會領導意圖並且能幹的秘書,身邊人的重要性有時甚至大過一個市委中的同盟。
一個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秘書,不但可以讓領導事事順心,而且還能無形中提升領導的威望,將許多不利的事情扼殺在萌芽狀態。而一個無能的秘書,不但會在外面抹黑領導的形象,還有可能拉領導下水。
蔣雪松曾經親身經歷過一件事情,他在別的地市擔任市長的時候,和他搭班子的市委書記陳果毫無徵兆地突然落馬,被省紀委雙規,一時震驚了所有人。
就連他也是大惑不解,陳果平常為人還算隨和,雖然手腳並不十分乾淨,但人在官場,避免不了禮尚往來。關鍵是,陳果很遵循官場規則,收禮就辦事,辦不了的事情,還會退回。而且陳果在省裡關係很牢靠,靠山很硬,怎麼就意外落馬了?
後來真相大白,讓蔣雪松出了一身冷汗,陳果不是倒在政治對手的傾軋下,也不是倒在他沒有原則的貪慾下,而是倒在吃裡爬外的秘書手中。
原來,陳果的秘書許大順在外面打著陳果的旗號,收禮的時候,收兩萬,會截留一萬。替陳果向省委領導送禮的時候,送三萬,也會截留一萬。久而久之,陳果在下級心目中就是貪得無厭並且收錢不辦事的形象;在上級眼中,陳果不會辦事,不懂規矩,不知感恩。
結果有一個人通過許大順送禮給陳果,事情沒成,許大順收了十萬,只退了對方五萬,對方不幹,就舉報了陳果。省裡立案偵查的時候,徵求主要省委領導的意見,結果沒人替陳果說話,最後陳果很不幸就一個跟頭栽倒了。
更可笑的是,在省紀委先對許大順調查取證時,許大順毫無節操地出賣了陳果。他交代的情況比專案組掌握的情況還多許多,讓專案組很順利地就坐實了陳果的罪名。
也正是有過親身經歷,知道一個忠誠可靠並且能幹的秘書的重要性,蔣雪松通過一段時間的考察,到今天為止,總算完全信任了關允。他等關允的身影完全走出辦公室之後,才拿起電話,順手撥通了一個京城的號碼。
「崔教授,我是蔣雪松,這幾天就會有人到京城和您見面,就我們之前討論的問題,進行當面的交流。」蔣雪松的語氣很恭敬,他下定了決心,是該讓關允知道他的最後一擊究竟是什麼手法了,「他的名字叫關允。」
滾開
「好呀,讓他直接來中央黨校找我就行了。」一個蒼老的南方口音從話筒中傳來,「來的時候,帶上你的文章,我親自操刀為你修改。」
「謝謝崔教授。」
「如果我不在黨校,讓他到京城大學的家裡找我也行。」崔教授的語氣雲淡風輕,既不是高高在上,又不是平等對話,隱約中,有一絲倨傲,「對了,關允是誰?」
「我的秘書。」蔣雪松有求於崔教授,話就說得很誠懇,「我相信您老會喜歡他。」
「先別說過頭話。」話一說完,對方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到話筒中傳來的忙音,蔣雪松搖頭無奈地一笑,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關允,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關允還不知道,他即將成為蔣雪松最關鍵的一步棋被派往京城。此時的他,邁著輕鬆愉快的步伐,來到了位於北二環的奧迪汽車專賣店。
溫琳已經等候他多時了。
城外春來早,遠遠望去,二環路的柳樹吐出了淡黃色的綠意,讓人賞心悅目。
更讓人賞心悅目的是溫琳,頭髮散開、裙裾飛揚的溫琳,一改在孔縣縣委時的刻板打扮,現在猶如初放的迎春花,正綻放生命中最絢爛的色彩。
「怎麼才來,讓我好等。」溫琳噘著嘴,抬腿想踢關允一腳,抬了一半,又收了回去,嘻嘻一笑,「不踢你了,你現在是市委一秘,我惹不起。」
關允呵呵一笑:「再是市委一秘,也是和你青梅竹馬、在石榴樹下向你求愛的那個男人。」
一句話讓溫琳心花怒放:「喲,當了大秘書果然不一樣了,嘴巴比以前甜多了。我才知道原來官兒越大,越會說話。」
「當然了。」關允大笑,「能幹不能說,等於是有成績不會宣傳,早晚會被扔到一邊。」
一邊說,一邊隨溫琳進了店裡,見大廳裡擺放的清一色的奧迪,關允皺了皺眉:「怎麼又是奧迪?就沒有別的選擇了?」
「先生,奧迪怎麼了?奧迪是世界第一名車!」關允話音剛落,店裡的銷售人員走了過來,一臉職業的笑容向關允介紹,「在中國,奧迪是官方用車,坐奧迪,講究的就是氣派,比賓士、寶馬都有派頭。」
「奧迪是世界第一名車?」關允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在大眾收購奧迪之前,你知道奧迪生產什麼檔次的汽車?」
銷售小夥子名叫楊片西,他見關允衣著一般,又沒有大腹便便,雖然身邊的美女十分耀眼,但怎麼看怎麼不像有錢人。他平常見多了高官權貴,怎會將關允放在眼裡?
也是,能買得起奧迪的,非官即富,如關允一樣年齡的年輕人,除非是官二代或富二代,否則,想買一輛幾十萬的奧迪,想都不用想,買不起!
「奧迪是什麼檔次的汽車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一般的平頭百姓別說買了,就是摸一摸,也是罪過。」楊片西陰陽怪氣地說道,還輕抬眼皮斜了關允一眼。
「在沒有被大眾收購前,奧迪生產的是低檔汽車。大眾收購奧迪後,改變了策略,決定將奧迪品牌打造成高階品牌,開始出產高檔汽車,但市場上並不認可奧迪作為高檔品牌汽車的價值。就如一個窮小子搖身一變想變成富豪,結果沒人買賬。」關允微微一笑,不理會楊片西門縫看人的嘴臉,繼續說道,「奧迪品牌花了許多年都沒有改變現狀,直到大眾和中國合資,引進了奧迪品牌,成功地開啟了中國的市場……」
「原來奧迪是這樣才壯大起來,那我還是不要奧迪了。」溫琳聽了,態度堅決地說道,「我要支援別的品牌。」
「說得好聽,沒錢就是沒錢,別來裝大瓣蒜。」楊片西眼睛一翻,十分不滿地說道,「要麼買車,要麼走人,別在這裡搗亂。說這些廢話有什麼用?有本事你讓人都別買奧迪車。」
關允哈哈一笑:「別急,說不定不用二十年,奧迪就會被取消官方用車的特權。不過到時是不是由我做出的決定,現在還真不好說。」
「窮鬼一個,還做白日夢,趕緊滾出去。」楊片西惱羞成怒,上前就推關允。
作為奧迪的銷售人員,楊片西趾高氣揚,不把關允放在眼裡,也是多年來養成的唯我獨大的思想作祟,愛買不買,反正不愁賣。再說他怎麼也不認為關允是真正的買主,關允會是有錢人?打死他,他也不會相信。
關允搖頭一笑,一閃身躲過楊片西的髒手,轉身對溫琳說道:「算了,別買奧迪了,有這樣的銷售,開一輛奧迪,自降身份。」
「開奧迪怎麼就自降身份了?你把話說明白再走。」楊片西大感面上無光,他一把衝上前,伸手去抓關允的衣領,「哪裡來的野小子,敢來奧迪專賣店撒野?你知道這家店是誰開的?出來不嚇死你也得嚇得你尿褲子。」
關允豈能被一個小小的銷售員抓了衣領?他向旁邊一閃,就躲過了楊片西的一撲,本來心中淡然坦蕩的心情,一時變得惡劣無比,心中無比厭惡楊片西的囂張行徑。
關允躲到一邊,本不想還手,楊片西撲了個空,不由惱羞成怒,伸手攔住了溫琳的去路:「以為奧迪店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給我道歉……」
好嘛,光天化日之下,一個汽車專賣店還成黑店了!溫琳不如關允好說話,也沒關允有涵養。主要也是楊片西離她過近,唾沫星子差點濺到她的臉上,她一揚手就打了楊片西一個耳光:「滾開!」
「敢打我?」楊片西的尖叫如鬼哭狼嚎一般,他大喊一聲,「快來人,有人鬧事。」
「呼啦啦」一陣腳步聲過後,十幾人將關允和溫琳團團包圍。
暴起
關允從來沒有想到買車還能買出一場群架,見圍困他和溫琳的陣勢,顯然以前經常排練,估計沒少上演今天的戲碼。他們不但排列有序,而且個個氣勢洶洶,如凶神惡煞一般,個別人手中還拿著工具。看樣子,別說會留下他和溫琳了,說不定還會將他痛打一頓。
關允冷冷一笑:「怎麼著,想強賣強買,還是想打我一頓?」
楊片西狗仗人勢,叉著腰,踮著腳尖,伸出蘭花指去指關允的鼻子,他說話的聲音細聲細氣,乍一聽像女人說話一樣,而且舉手投足也是陰陽怪氣:「你趕緊給大爺我道歉,然後再說三聲奧迪是第一名車,我就大人有大量,放你走。」
關允差點大笑出聲,強忍住笑意說道:「奧迪是你爹還是你爺爺?」
「×的!」楊片西怒了,剛才捱了溫琳一巴掌,心頭怒火還沒有消,原以為關允會說幾句軟話,沒想到關允還敢罵人。他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仗著在自己的地盤上,一拳就朝關允的臉上打去。
這一拳夠狠,要是打實了,關允非得被當場打得滿臉開花不可。
關允一向不屑於和沒有見識的小人物一般見識,這個世界上總有一類不得志的人物,要本事沒本事,要水平沒水平,要長相沒長相,可以說要什麼沒什麼,但偏偏有脾氣。
有人將人分為四等,一等人上人,有本事,沒脾氣。既然實力雄厚,又何須證明自己?二等優秀人,有本事,有脾氣。有能力的人偶發點小脾氣是正常的。三等平常人,沒本事,沒脾氣。本事不大,實力不強,也不惹是生非。四等人下人,沒本事,有脾氣。既然沒本事又想引人注目,又想讓人重視,怎麼辦?除了罵東罵西、脾氣又臭又硬之外,還能怎麼辦?
為人千萬不要當這第四等人,沒本事有脾氣,早晚會被自己的驢脾氣所害。農村人都知道,踢人的驢都早死。
關允向旁邊一閃,伸手一拉楊片西的胳膊,腳下一絆,楊片西收勢不住,猛然向前一衝,「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也是巧了,正好摔到一個臺階上,當即就磕掉了兩顆門牙。
這一下楊片西不幹了,氣得哇哇直叫,從地上跳起來,伸手從同伴手中抄過一把扳手,掄圓了胳膊,朝關允當胸打來。扳手粗如小孩手臂,舞動之下,虎虎生風,這一下要是打實了,關允非要斷幾根肋骨不可。
至於嘛,一點小事上升到了要殺人取命的地步。從小到大經歷無數次打架的關允心裡清楚,很多殺人案件是衝動殺人,一開始或許只是口角衝突,再後來上升到了罵戰,然後是打架,最後打著打著就急眼了,然後掄刀子就上,一刀下去就血濺當場了。
說來說去,還是有人好面子,臉皮薄,越沒本事的人越怕別人看不起,想讓別人看得起,好像只有耍耍威風擺擺造型才有效果,事實上,卻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許多人一直活得很累,不但有錢人累,沒錢人也累,原因就在於太高抬自己。
關允本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想法,向旁邊一閃——幸好楊片西衝動之下只衝他大下殺手,還沒有瘋狂到衝溫琳下手的程度,否則關允就不是隻躲不還手了。他伸手一拉一個人,也不管是誰,反正他不認識,周圍人很多,誰離得近就拉誰,然後用力一推……
關允雖然沒有還手,其實也夠壞,他拉楊片西的同事當了擋箭牌。他多年打架積累了經驗,經驗永遠是最寶貴的財富,是用時間和生命為代價換來的真理。只可惜,許多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總認為老一輩的經驗無用,等到大錯鑄成時才追悔莫及。
人生是單行道,逝去的,就永遠不再重來——關允伸手一拉一人,湊巧,此人正是楊片西的死黨馬松林。其實他被拉來當擋箭牌也不冤枉,剛才他偷偷摸摸想從背後黑關允一把,卻被關允眼睛的餘光掃個正著。
馬松林正要暗中推關允一把,好讓關允躲不過楊片西的致命一擊,不料猝不及防被關允一拉,身子一晃,正好擋在了關允面前。他頓時大驚失色,見眼前一隻黑乎乎的巨型扳手迎面砸來,想要躲閃已然不及,只嚇得肝膽欲裂,大駭之下,驚叫出聲:「媽呀!」
叫媽也沒用了,楊片西飽含了全部怒火的一擊使出了全力,正好擊中馬松林的胸口。只聽「噗」一聲,沉悶的鈍物入肉的聲音響起,馬松林的胸口以肉眼可見的恐怖速度瞬間深陷了半分有餘!「咔嚓」一聲,肋骨破裂,悶哼一聲,鮮血噴濺。
馬松林一口鮮血噴出,不偏不倚正噴在楊片西的臉上,楊片西凶神惡煞一般的面孔再淋了鮮血,狀如魔鬼,猙獰、扭曲的表情,絕對可以嚇哭小孩兒。
只不過一擊擊中馬松林,楊片西頓時嚇得魂飛天外,再定睛一看,見馬松林臉色慘白,面無人色,委靡不振地倒在地上,眼見是人事不醒了。他驚嚇之餘,怒火沖天而起,都怪眼前的這個男人,不,還有這個女人,這一對無事生非的狗男女……
楊片西不會反思是自己先挑起事端,卻埋怨關允,也是人性中最常見的劣根性之一——嚴於律人,寬以待己。別人的錯誤就是不可饒恕的錯誤,自己的錯誤,會尋找一百個理由為自己解脫。
壞事從來是別人的,好事永遠是自己的,這種不敢正視自己缺點、不敢直面自己不足的行徑,只能越來越故步自封和自高自大。
楊片西將所有的過錯都歸咎到關允和溫琳身上,不過兩次攻擊關允都以失敗告終,又誤傷了馬松林。他瘋狂了,高高舉起帶血的扳手,狂呼亂叫如惡鬼一樣,劈頭蓋臉就朝溫琳的頭上砸來。
小孩兒手臂一般粗細的扳手,如果砸在溫琳的頭上,肯定只有一個結果——當場斃命!
關允幾次躲閃並不還手,並不是他膽小怕事,也不是他心慈手軟,而是他不屑於和一個汽車銷售代表動手,有失身份不說,也降低他的人品。但現在他不能再忍了,楊片西喪心病狂地朝溫琳出手,而且還想一舉打死溫琳,徹底激怒了關允。
「×的!」關允冷哼一聲,驀然暴起,狠狠飛起一腳,一腳正中楊片西的胸口,「叫你們經理出來!」
關允不出手則已,一腳就踢飛了楊片西,楊片西向後一倒,摔出三米開外。
圍觀的人群不幹了,紛紛掄胳膊要群毆關允,關允冷靜地後退一步:「誰敢動手?讓你們經理出來說話,晚一步,我讓你們的店關門!」
關允雖然在官場的時間不長,但從一開始接觸縣委書記,到現在的市委一秘,他一直沒有脫離黨政權力核心,也養成了氣定神閒、高高在上的氣勢。市委一秘的威風外放出來,頓時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
「都住手,我看看是哪隻狗在亂叫,敢說讓我的店關門,不知道這店是誰開的?不知道我姓王嗎?」一個傲慢無比的聲音從樓上響起,一個三十出頭、其胖如豬的大胖子一步一喘地從樓上下來。每走一步,鋼架製成的樓梯就晃一晃,直讓人擔心突然之間房子會被震塌。
胖子不但胖,而且脖子上還有粗如手指的金項鍊,手中還拿著一串直徑十五毫米以上的金珠。再仔細一看,手指上還有數個碩大無比的金戒指,如果他再鑲一嘴金牙,可就真是全身上下金光閃閃了。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奧迪汽車專賣店的總經理王奧迪。
王奧迪賣奧迪,人也叫奧迪,至於他是一生來就叫奧迪,還是後來改名叫奧迪,就不得而知了。反正看他的形象和一身打扮,明顯可以得出結論,這是一個橫行霸道的人物。
王奧迪趾高氣揚地來到關允面前,上下打量了關允幾眼,冷冷一笑:「你是哪個地方蹦出來的螞蚱,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想讓我的店關門?不是我說大話,黃梁沒有誰能讓我的店關門!」
關允也冷冷一笑:「也不是我說大話,我肯定可以讓你的店關門!」
另一個階段的開始
如果說一開始關允退讓,只是不想自降身份和一名銷售一般見識,後來雖然動手打人,也不過是被迫還手,那麼當他聽到王奧迪狂妄十足的豪言壯語時,心中驀然閃過一個不可遏制的念頭——他非要關了奧迪專賣店不可!
不為別的,只為了出一口氣,只為了他忽然間發現了一個可以大做文章的切入點!
「說你螞蚱是高抬你,你還真當自己是螞蚱了?」王奧迪來到關允面前,一張嘴就噴出一股大蒜味兒,他伸出一根手指捅了捅關允,「其實你就是一個螞蟻,我不用腳指頭踩你,就是一口唾沫也可以淹死你。可惜了你旁邊這個漂亮的姑娘,怎麼就瞎了眼,跟了你?」
溫琳此時也不兇了,反倒抱了雙臂,笑眯眯地衝王奧迪說道:「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我確實瞎了眼,不過現在眼睛又好了,後悔了,想跟別人……不知道你是?」
王奧迪聞言大喜,溫琳清新如鄰家小妹,溫婉如田園風光,是他從未見過的秀麗之姿。又見溫琳對他溫言細語,真有投懷送抱之意,更是喜不自禁,忙伸出熊掌一般的胖手:「鄙人王奧迪,是黃梁奧迪汽車專賣店的總經理。奧迪汽車專賣店投資一千萬元,是黃梁市唯一的一家奧迪汽車專賣店,我作為唯一的投資商,擁有專賣店百分之……」
「原來是王總……」溫琳打斷了王奧迪的自吹自擂,玉手輕輕和熊掌一握就分開了,「你說黃梁市沒人敢關了你的專賣店,這麼說,王總門路很廣後臺很硬了?」
「不敢,不敢,我是土生土長的黃梁人,在黃梁的一畝三分地上,誰也動不了我一根手指頭。不瞞你說,等鄭姓一倒,黃梁三大宗姓就剩兩大宗姓了。再等崔同一高升,黃梁就王姓一家獨大了……」王奧迪誇誇其談,毫不掩飾他一臉得意之色,說話時脖子上的肥肉抖動,帶動了脖子上的金項鍊,「所以我說,放眼整個黃梁,誰敢關了我的專賣店?誰也不敢!」
「這麼說,王總的後臺是王向東了?」若論政治頭腦,溫琳是不如金一佳,但不要忘了溫琳曾經在孔縣縣委待過一年,更不要忘了,溫琳有一個市委組織部副部長的姨。剛才王奧迪一露面,關允神色微微一變,就立刻讓她明白,關允是動了真怒,是想出手了。
既然關允想出手,她就有必要為關允摸清對方的來路,同時也為關允拖延時間,好讓關允佈局。以溫琳的手段,對付一個王奧迪綽綽有餘,何況王奧迪還是一個被下半身支配了大腦的性幻想症患者。
別說如王奧迪一樣的不法商人見了漂亮女人走不動,就連許多自以為身經百戰的官員,也有不少會栽倒在女人的身上。不管是一夜風流,還是左擁右抱,凡此種種,都是男人一旦色迷心竅就會被下半身牽著走的明證。遠的不說,就是白沙,也正是因為三個老婆的問題才被關允抓住了把柄,最終在關允的運作之下,乖乖投誠了。
王奧迪本來還被溫琳迷得五迷三道,一聽溫琳開口叫出王向東的名字,他頓時驚醒,上下打量溫琳幾眼,臉色一變:「你是誰?」
王奧迪不傻,雖然色了一些,但也不是沒有頭腦。如果說他從溫琳的口音中聽出了溫琳不是黃梁本地人,那麼溫琳一開口叫出了王向東的名字,就證明溫琳對黃梁三大宗姓的局面不僅僅是有所耳聞,而且肯定還知道一些什麼。一個外地人知道黃梁的一些內幕,那她肯定不是一個普通的客戶。
「我不是誰,我就是一個普通的買主,本來想買一輛奧迪,可惜你這裡店大欺客,看來,這筆生意是做不成了。」說話時,溫琳嘴角流露了一絲冷笑,目光有意無意掃了躺在地上抽搐的馬松林一眼。
此時王奧迪更加斷定溫琳不是一般人,見到身受重傷的馬松林倒在血泊之中,不但沒有絲毫懼意,還泰然自若,她肯定不是什麼普通的買家。
早就有人打了120,在等救護車,馬松林吐了幾口鮮血之後,人事不省,生死不知。
楊片西被關允踢開之後,本想再找關允算賬,見王奧迪出面了,就沒有再回到場中,而是坐在馬松林的身邊,痛哭流涕。
一場一言不合的衝突上升到幾乎出了人命的鬧劇,又是為了什麼?如果不是關允處處退讓,說不定倒在血泊中的還不止一人。有許多偶發性的殺人案,起因說出來會讓人覺得可笑,但卻偏偏又是事實。有人因為對方多看了自己一眼,就破口大罵,對方也不甘示弱,動手就打,結果最後就發展成了命案。
理智,總是說來容易做到難。有人是自尊心太強,其實自尊心太強往往是自卑的表現。有人是太唯我獨尊,不可一世,自高自大卻又是自信不足的表現。一個真正有底氣有實力的人,從來不屑於用武力或是耀武揚威來證明自己。
王奧迪從溫琳鎮靜的表現意識到不對的時候,當機立斷,大手一揮說道:「報警,看好這兩個人,別讓他們跑了!」
「報警?」關允呵呵一笑,「不用麻煩了,我剛才已經報警了。」
剛才溫琳有意替他打掩護,關允豈能不知溫琳的玲瓏心思?他本想直接撥打110報警,拿出手機時又改變了,直接打給了一個人。他倒想看看,這個人如何處理眼下的糾紛。
關允就是要製造一個天大的難題,好真正看清兩個人的本來面目!
兩個人,一個似乎是已經站隊但卻依然態度不明的王向東,另一個,就是即將出場的一人……
關允話音剛落,王奧迪還沒有說話,倒在地上的馬松林突然又抽搐幾下,吐出了幾口鮮血,眼見是不行了。楊片西怒火攻心,見關允淡定從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不可抑制的憤怒突然就爆發了,從地上一躍而起,舉起手中帶血的扳手,分開人群,惡狠狠地朝關允的後背打去。
關允沒提防楊片西的拼死反撲,眼見躲閃是來不及了,而圍觀的人群配合默契地讓出一條路,擺明就是想讓楊片西將關允當場打倒在地。如果楊片西的扳手落在關允的後背上,就算不死,關允怕是也會生活不能自理了。
王奧迪一下也愣住了,溫琳更是驚嚇得花容失色,就在所有人都認定關允必定會被楊片西當場打個半死時,突然,「砰」的一聲響,楊片西如遭雷擊一般定在當場,手中的扳手失手落地,砸在了自己腳上也不覺得疼痛,只是呆呆地低頭看向了自己的胸口。
胸口,綻放出一朵燦爛的紅色鮮花,瞬間就浸透了襯衣和領帶,並且迅速洶湧奔流,染紅了全身。楊片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麼會?怎麼可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等他想明白,只覺得意識一陣模糊,然後眼前一黑,就一頭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覺。
人群在愣了片刻之後,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剛才如鞭炮一樣的響聲,原來就是傳說中的槍聲,那麼豈不是說,楊片西中槍了?
楊片西被一槍擊斃了?
「嗡……」人群嚇得四散飛逃,轉眼間,將關允和溫琳團團圍在中間的十幾人就跑得無影無蹤。場中,只剩下了關允、溫琳和王奧迪,還有倒在血泊中的楊片西以及馬松林。
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響起,聲聲逼人心絃,五六名警察一路小跑,盛氣凌人地來到了關允幾人面前。為首一人威風八面,手中拎著一把還在冒煙的手槍,冷冰冰地對王奧迪說道:「王總,你的員工試圖攻擊國家幹部、行兇殺人,被我當場擊斃,請你跟我到局裡走一趟……」
「還有,所有的目擊證人,都要帶回分局。」黃漢鎮靜自若,一條條命令下達下去,每一條命令都有一個警察應聲去執行。黃漢目光冷峻,表情嚴肅,執行命令的警察神情凜然,現場氣氛冷氣森森。
關允站立一旁,靜默不語,只是目光淡淡地看著黃漢收拾殘局。黃漢從令人震撼的開槍出場,到現在強勢出手,不惜冒著得罪王姓的風險也要拿下王奧迪。他的所作所為,比關允預料中更乾脆更有力。
如果說以前黃漢一直躲在背後,暗中推動黃梁局勢的前進,那麼從此刻起,黃漢終於浮出水面,以黃梁市公安局副局長兼單水區公安分局局長的身份,正式從正面介入黃梁局勢。由此,黃梁局勢在奧迪汽車專賣店事件之後,悄然轉了一個大彎。
如果說之前黃梁公安系統的天是鄭天則,那麼在奧迪汽車專賣店的槍響過後,黃梁公安系統,正式迎來了黃漢時代。
關允,也由第一次和王姓正面交鋒,拉開了黃梁三大宗姓最終命運走向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