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副……」關允點頭說道,「上聯:一世風雲,赫赫雄威震。八斗文韜,天下齊敬仰。下聯:三番劫難,錚錚浩氣橫。五車武略,滄海任奔流。」
崔同聽了之後,臉色大為緩和,神色也舒展開來,眼中的鬱積之意也慢慢消散,和關允討論起兩副對聯的優劣。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足足討論了半個多小時,眼見天色將晚,崔同意猶未盡,起身說道:「晚上一起吃飯吧。」
關允點頭說道:「我約了劉洋劉秘書一起吃飯,要是方便的話就一起?」
崔同立時驚醒,深深地看了關允一眼:「我沒問題,只要你沒問題就行。」
崔同果然是崔同,關允微微一笑,說了實話:「劉洋想外放。」
崔同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釜底抽薪雖然好,但小心引火上身。」
息息相關
是夜,關允、劉洋陪崔同一起吃了一頓別開生面的飯。應該說,飯菜倒沒有出奇之處,就是黃梁最常見的家常菜,地點也不是黃梁最高檔的酒店,但意義卻是非同一般。關允和劉洋身為市委的一秘二秘,卻同時出面陪同市委三號人物吃飯,事件本身比飯局更耐人尋味。
幸好,由於崔同的刻意安排,市委並沒有幾人見到三人一同出去吃飯的情形,才讓事情沒有流傳開來。也是市委現在人心惶惶,被京城突如其來的大風迷了眼睛,又被黃梁接踵而至的大事弄得暈頭轉向,誰也沒有心思注意市委的微小動向。
但許多人不知道的是,往往許多大事都由不起眼的小事引起,風起於青萍之末,一件不被人注意的小事,卻成為呼延傲博政治生命中的滑鐵盧,導致最後呼延傲博和蔣雪松的決戰出現了不可預料的後果。
崔同雖然並不十分贊成關允幫助劉洋外放這種釜底抽薪的做法,但在和關允、劉洋會面之後,聽了劉洋幾乎聲淚俱下的控訴,他動了惻隱之心。儘管他知道劉洋看似真情流露的背後肯定有表演的成分在內,但在關允的推動下,他還是說了一句話:「組織部提名的話,我原則上不會反對。」
作為市委副書記,主管人事的市委三號人物,通常情況下說話不會這麼直接,但有關允在場,再加上劉洋為人確實有過人之處,崔同也沒再拿捏,直截了當地為劉洋的外放開了綠燈。
而且崔同也清楚一點,如果劉洋最終外放成功,劉洋一輩子都會記住他的恩情。官場之上有時只需要在對方最困難的時候伸出一次援手,就有可能讓對方終身難忘。現在就是劉洋最困難的時期,如果下有組織部提名,上有蔣雪松放行,他何必夾在中間做橫加阻攔的壞人?
關鍵此事的幕後推手又是關允,他抬手放行,既得了劉洋的恩情,又賣了關允的人情,還不得罪蔣雪松,唯一不滿的人是呼延傲博,權衡之下,呼延傲博的怒火就無足輕重了。而且崔同還清楚一點,劉洋的外放,必定會讓黃梁的局勢火上澆油。
隨著蔣雪松和崔同接連對劉洋的外放點頭,預示著劉洋的外放進入了實質性階段。結束了飯局之後,送走了崔同,劉洋緊緊握住關允的手,無限感慨地說道:「謝謝你,關大秘,從今以後,我劉洋視你為一生的朋友。」
和劉洋揮手告別,關允迎著濃濃的夜色回到家中,心情輕鬆而淡定。雖然家中空空蕩蕩,既沒有小妹的俏影,又沒有了金一佳的溫柔和溫琳的溫存,但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體會到了難得的平靜。平靜了半天,忽然,寧靜致遠的感覺被一陣電話鈴聲打亂了。
是蔣雪松來電。
「小關,你近期可能需要去一趟京城,有件事情需要你出面運作一下。手頭有什麼事情,就暫時先放一放。」蔣雪松淡淡地說道,語氣無喜無悲,聽不出來他在省委召開的緊急會議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我辦公室左邊第三個抽屜裡有一個檔案袋,裡面有一些資料,你明天看了以後給我電話。」
關允一口應下,雖然不知道蔣雪松派他前往京城有何貴幹,但聯想到在黃梁風起雲湧之際,蔣雪松不讓他鎮守黃梁,卻讓他前往京城運作,可見京城之事必定事關重大,而且肯定和黃梁的局勢息息相關。
這麼一想,關允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強烈的念頭——莫不是蔣雪松的最後一擊要自上而下開展?讓他前往京城,就是為最後一擊拉開序幕?
正想得入神時,電話又響了,一看來電,是楚朝暉。
「領導,我和戴堅強、屈文林發現了一處可疑的地方,懷疑是鄭天則的藏身之處。」
上次接到鄭天則的傳畫之後,關允表面上對鄭天則的死活漠不關心,私下還是讓楚朝暉暗中去打探虛實,不料楚朝暉還真是不簡單,竟然查到了蛛絲馬跡。
若是再早一些,在奧迪汽車專賣店事件沒有發生之前,在京城沒有突起大風之前,關允肯定會集中精力深挖鄭天則失蹤一事,但現在,他卻無暇顧及鄭天則了。不提黃梁眼見就要大風起兮雲飛揚,就是他有可能隨時前往京城為蔣雪松運作,也讓他沒有精力分心。
「先放一放再說,現在時機不對。」關允下了命令,「朝暉,你和戴堅強、屈文林去調查奧迪汽車專賣店的事情,務必查清奧迪汽車專賣店洗黑錢的內幕。鄭天則的問題,過了這一陣兒再說。」
有時候人不信命不行,如果不是黃梁接連失火的局面,或許鄭天則的下場還不會太慘,又或許他還有可能被關允救出。但人生沒有假設,終究在陰差陽錯之下,他錯失了一次寶貴的機會。
「是。」楚朝暉儘管心中稍有不解,不明白為什麼關允會放棄對鄭天則的營救,但他的職責就是無條件服從關允的命令。
「對了,戴堅強和屈文林現在情況怎麼樣?」其實關允暫時放棄營救鄭天則,也有對戴堅強和屈文林最後一次試探之意。他的原則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不過在完全信任戴堅強和屈文林之前,他必須做到對二人的絕對掌控。
況且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和戴堅強、屈文林親自面談過一次,所有的事情都是通過楚朝暉中轉。關允不是不相信楚朝暉的忠心,是擔心楚朝暉會被戴堅強和屈文林一時矇蔽。
「一切安好。」楚朝暉語氣篤定地答道,「對於是不是營救鄭天則,他們表示完全聽從領導的安排,不會擅作主張。」
關允放心了,說道:「時機成熟的時候,我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營救鄭天則的機會,但現在時機不成熟,出手的話,有可能會落入圈套。」
「是,我明白。」楚朝暉對關允絕無二心,也不會懷疑關允的任何安排,他微一遲疑又說,「請領導替我謝謝郭秘書長,我家那位的工作也安排好了,孩子上學的事情也解決了,謝謝領導,謝謝郭秘書長。」
關允一時感慨,其實他只是出面救下了楚朝暉,所有的善後問題,包括楚朝暉和萬小虹的工作,都是由郭偉全一手操辦。是郭偉全放下市政府副秘書長的架子,親自過問,才得以在短短時間內就為楚朝暉一家人安排妥當。
關允承認,就算是他出面,也未必有郭偉全辦事利索,主要是郭偉全在黃梁有關係網。和在孔縣時相比,郭偉全一到黃梁,確實變化不小,不但成了他的同盟,還為他解決了不少後顧之憂,郭偉全此人,可交。
「好,我一定把話帶到。」
夜色漸深,寒氣襲人,關允來到書房,開啟臺燈,心中一片寧靜。他鋪開宣紙,將白天心中湧動的幾副對聯一一寫下,飽含了感情的筆墨果然不同一般,筆墨酣暢,意態縱橫,是他寫字以來最得意境的一次運筆。
寫完字之後,關允見時間不早了,心想恐怕溫琳今晚不會過來了。拿起電話正要打給溫琳,手機卻又響了,一看來電,是齊昂洋的電話,他不由搖頭一笑。
「昂洋,到燕市了?」
本來關允還要和齊昂洋敲定投資大計,然後會安排一次齊昂洋和蔣雪松的對話,不料突發大事,京城大風一起,齊昂洋就接到了齊全的電話,要求他立刻返回省城。
省委已經接到上面通知,暫停一切娛樂活動,一些和娛樂、文化有關的投資專案,也暫時壓下。齊全出於長遠考慮,就要求齊昂洋即刻回燕市,停止一切投資活動。
關允理解齊全謹慎的態度,作為省委的三號人物,京城的風雲動盪,說不定會波及自身,在如此情形之下,穩妥第一。
「到了,一切順利。」齊昂洋也一改以前懶洋洋的口吻,一本正經地說道,「李夢涵連夜回京城了,家裡讓她回去,我估計一佳也得回去。墨虞也和夢涵一起去了京城,她不想留在燕市,估計是不想面對我吧。」
「一切順利就好。」關允放心了,「你還是先老實一段時間為好,在家裡看看書、練練字,等過了風頭再出來。」
「說得好像我是多喜歡惹是生非的人一樣。」齊昂洋輕笑一聲,「有件事情我要提醒你一下,據可靠訊息,夏德長和木果法關係密切。」
「這事兒我早知道了。」
「那你肯定不知道,木果法也不知道怎麼就搭上了陳恆峰的線,現在和陳恆峰頻繁走動,不但引起省委不少人的注意,聽說也引起了省委一號的不滿。」齊昂洋打來電話,不僅僅是向關允報一個平安抵達燕市的音訊,還有省委的內幕訊息要透露,「木果法和夏德長今天晚上陪同陳恆峰一起進京了,有傳聞說,陳恆峰和木果法不僅僅是為了那位老人的事情進京,還要見一個夏德長介紹的關鍵人物……」
關允心頭一驚,夏德長終於鹹魚翻身,要攪亂燕省的一池春水了?
此後種種
平心而論,關允雖然一直對夏德長的為人並不欣賞,卻不得不承認夏德長確有過人之處,否則他也不會以一介平民之身娶了李家之女。雖說現在夏德長在省委處處受制,但那並非全是他自身能力的問題,也和他被人擺佈並且省委局勢過於複雜有關。
一旦讓夏德長站穩了腳跟並且跳上了可以施展身手的舞臺,他未必能有多大作為,但一定可以讓省委的局勢更加複雜多變。
果然,夏德長沒讓關允失望,關允只為他提供了一種可能,他就因勢利導及時出手,將可能變成了現實。從李丁山入手,接近木果法,在贏得了木果法的信任之後,夏德長又如何說服木果法和陳恆峰聯手,並且進一步讓陳恆峰對他信任有加,關允不得而知,但關允知道的是,夏德長能跟隨木果法和陳恆峰一同進京,絕對是轟動省委的大事件。
此事,毫不誇張地說,是夏德長在省委翻身的標誌性事件!
好一個夏德長,有本事,有一套,關允暗笑,不管夏德長介紹誰給陳恆峰和木果法認識,他能說動堂堂的代省長和省委秘書長,就是他莫大的本事。
不過,木果法這個省委秘書長很不受省委一號待見,陳恆峰選擇和木果法同行,就是擺明了要和省委一號政見不同了?這麼說,省委的局勢也要明朗化了,省委各個常委,恐怕不用多久也要在一號和二號之間站隊了。
由於種種原因,原定年前的兩會推遲到年後,本來就是這幾天了,但京城突然有事,省裡的兩會肯定又要推遲了,陳恆峰的代省長扶正之路也走得真是坎坷,但從陳恆峰從省委低調而務實的作風突然轉向高調而務虛,就讓關允不得不猜測在陳恆峰轉變的背後,肯定是他認定省長寶座不會花落別家。
「省委的局勢,怕是在京城的風停之後,也要站隊了。」關允感慨地說了一句。
「站隊還是小事,就怕會亂。」齊昂洋也是感慨萬千地說道。
齊昂洋雖然不是官場中人,但他畢竟有一個省委副書記的爸爸,他的話,讓關允心中大起波瀾,立刻意識到了一點,國內的政治,將會迎來一個全新的時期,是好是壞,現在還不好先下結論,但有一點關允可以肯定,在初期的三五年裡,肯定會陸續有一大批省部級高官走馬換將。
「你的冒牌岳父,說不定以後會在省委大放光彩。」齊昂洋開了一句玩笑,「好了,不和你說了,我最近準備潛水一段時間了,樂觀估計,也要一個月後才能露頭。對不起了兄弟,這一個月,恐怕幫不了你什麼了。」
「沒事,這一個月,估計也沒人敢惹事,都會老老實實回家待著。」關允呵呵一笑。
關允說對了,就在齊昂洋緊急回省城的同時,還在黃梁的冷子天、黃武日和容千行三人,也被緊急召回京城。現在的黃梁,由風雲激盪突然之間就變得風平浪靜了。
剛放下齊昂洋的電話,關允就立刻撥通了金一佳的電話,不料金一佳的電話還佔線。看看時間,晚上九點多了,這個時候她在和誰通話?
等了一會兒,金一佳的電話打了回來。
「關允,我到燕市了。」金一佳的聲音傳來,有三分疲憊四分急切,「接到電話後,我就立刻從孔縣動身了,本來想和你說一聲,卻沒打通你的電話。後來一路上電話不斷,現在才有時間和你說一聲,你不會怪我吧?」
「怎麼會怪你?」關允關切地說道,「我是擔心你,這麼晚了,你一個人開車不安全,而且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就更不安全了。」
「沒事,我習慣了開車打電話,用耳機接打電話,沒什麼問題。」金一佳說道,「事情太突然了,我本來還想在孔縣多待幾天,孔縣的前景大好,我越看越興奮,都樂不思蜀了。沒想到,老人還是走了。其實為了……」
關允和金一佳心意相通,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不由心中溫暖,不過卻說:「你還在開車,等以後有機會見面,你再好好給我講這些吧。」
「好吧,聽你的。」金一佳很聽話地說道,「我回到京城就不給你打電話了,估計一回去就有一堆事情,而且我應該會在家中老實待一段時間,最少要有半個月到一個月見不到你了。」
「好了,乖,不就一個月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關允笑道。
「好了,不說了,等我回京後有了確切的訊息,再和你說。小關子,你得好好的,別我不在身邊,你就思想上撒歡身體上出軌,你要對我負責。」
關允哈哈一笑:「我是那種人嗎?趕緊好好開車,別鬧了。」
「是,領導。」金一佳見好就收,不再搗亂,嘻嘻一笑,「回見,小關子。」
「小關子長小關子短,小關子是你叫的?」關允佯怒,本想批評金一佳幾句,不料金一佳夠壞,及時結束通話了電話,不給關允罵她的機會。
這個金一佳,關允搖了搖頭,見時間不早了,就準備上床睡覺。忽然,溫琳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這個晚上,真是一個讓人難以入睡的夜晚,關允順手接聽了電話:「溫大小姐,有什麼指示?」
「小關子,你的事情我幫你辦好了,我姨答應提名劉洋了。」溫琳的聲音透露出不可壓抑的興奮,「還有一件好事,你猜我剛剛和誰見面了?紅顏馨!」
這麼辦
在和溫琳從高速公路返回市委的路上,關允向溫琳透露了兩件事情,一是市委組織部提名劉洋,需要葉林出面。葉林是組織部分管幹部任免的副部長,有提名權,是組織部最有實權的副部長。讓葉林出面提名劉洋,比張天豪提名更有隱蔽性,而且葉林調離在即,可以從正面減輕張天豪承受呼延傲博怒火的壓力。二是關允沒有隱瞞他有意染指鄭天則遺留的龐大資產的想法,他告訴溫琳,想要接手鄭天則的資產,必須通過一個關鍵人物,此人正是紅顏馨。
當時溫琳還開玩笑說,如果關允施展美男計,紅顏馨肯定會拜倒在關允的面前。關允一本正經地回答溫琳,用上床的方法征服女人是最低階的動物行為,男人女人之間,除了性之外,還有坦誠的合作和真誠的理解。
一番話說得溫琳差點對關允肅然起敬,不過想起關允在她身上的所作所為,她才不相信關允的豪言壯語,好在關允讓她想方設法接觸紅顏馨正合她意,她就一口答應了下來。
關允沒想到,溫琳辦事真是利落,一轉身就將兩件事情一起辦好,真不簡單。
「本來我姨一開始不同意提名劉洋,說是不符合官場規矩,也不符合人之常情,但後來我對她說,反正她就要調走了,提名了劉洋,等於是為蔣書記做了一件大好事,她才同意了。唉,女人呀,你的名字叫感情動物。」
溫琳一旦開啟了話匣子就滔滔不絕,關允微微一笑,也不打斷她,拿起手機來到沙發上,找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躺下,擺出了聽溫琳長篇大論的姿態。
「好不容易說服了我姨,我就想著趕緊向你彙報一聲,誰知打了幾通電話,你的手機總是佔線。我就生氣了,準備去睡覺,等明天再說好了。剛洗完澡,才躺到床上,電話就響了,我一看是陌生的號碼,就不想接,後來見電話響個不停,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一接就接了半個多小時,把我的手機打得沒電了才罷休。
「你猜是誰?對,就是紅顏馨。也不知道她從哪裡知道了我的號碼,上來就問我是不是溫琳,我說是,她說很抱歉打擾了我,她是紅顏馨。我一聽紅顏馨主動來電,就知道她肯定有事,不過我還是假裝不知道她是誰,問她是誰,有什麼事情……」
溫琳也有意思,就如考了一百分的小女孩向大人炫耀她的成績一樣,把紅顏馨和她通電話的細節,一五一十向關允說了個清楚。關允也不好打斷她的話,就耐心地聽她說個沒完,其實心裡也明白溫琳的心思,溫琳是想他了,想和他多說說話。
紅顏馨主動向溫琳打來電話,做了自我介紹之後,就饒有興趣地和溫琳聊起了孔縣的風土人情。聊完了孔縣聊汽車,足足聊了半個多小時,一口氣把溫琳的手機打到沒電。
不過手機關機前,紅顏馨熱情地邀請溫琳和她一起吃消夜,她說她從小在南方長大,習慣了半夜三更吃點東西,要不睡不著,但北方人大部分都沒有吃消夜的習慣,她現在一個人在外面,很孤單。溫琳沒怎麼猶豫就同意了,正好紅顏馨約定的地點離她不遠,她下樓後走了不到五分鐘就見到了紅顏馨。
氣候的差異導致南北方的生活習慣大不相同,春節過後的黃梁,雖然空氣中有了春暖花開的氣息,但深夜時分依然冷風如刀。大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幾家咖啡廳還開著門,大部分商店都緊閉大門,不再提供服務。
溫琳穿得很嚴實,從頭到腳包裹在厚厚的羽絨衣中,圓圓的像一個水桶,而紅顏馨卻依然盛裝打扮,如同出席什麼重要場合一般。溫琳沒有見過紅顏馨,紅顏馨也沒有見過溫琳,二人一見面,都是眼前一亮,被對方的豔麗所震驚,隨後輕輕一握手,眼神一交流,頗有相見恨晚之意。
因為之前打了半天電話的緣故,二人之間沒有生疏感,幾句話後就切入了正題,一邊喝咖啡一邊聊到了黃梁局勢。從買車說到了奧迪和寶馬、賓士的差異,然後由汽車說到了奧迪汽車專賣店,又由奧迪汽車專賣店說到了進取學院。
「溫琳,實不相瞞,我找你來,是想尋求合作。」紅顏馨輕抿了一口咖啡,化了淡妝的眼睛在迷離的燈光下,有一絲深不見底的悠遠,「你的借雞生蛋的發展模式很高明,我可以提供雄厚的發展資金,如果你有一份詳細的規劃書的話。」
溫琳的經濟頭腦雖然比不上金一佳,但她畢竟是經濟專業出身,而且近來在孔縣的經濟佈局讓她不但眼界大開,同時對如何借別人的資金來壯大自己實力的手法更加清晰明瞭。紅顏馨的話是什麼意思,她自然再清楚不過,對方看重的不僅僅是她在經濟上的投資眼光,還看重她的前景。
現在鄭天則失勢已成定局,紅顏馨手中掌管著鄭天則鉅額的不義之財,鄭天則最終被清算到什麼地步,紅顏馨最後會不會受到牽連,鄭天則的不義之財何去何從,是被清算還是被個別人吞併,一切都還在未知之中。
紅顏馨現在提出和溫琳合作,表面上很大度,其實是暗藏殺招。如果溫琳接招,那麼溫琳就和紅顏馨的命運綁在了一起,不管鄭天則最後命運如何,不管紅顏馨受到鄭天則的連累有多深,到時溫琳必然要想方設法拯救紅顏馨,否則,溫琳也會被紅顏馨拖進深不見底的深淵。
如果是從前,溫琳或許察覺不到紅顏馨包藏禍心的提議,只從一個商人的角度考慮問題,誰都希望投資越多越好,況且現在溫琳確實需要大量資金。關允想讓她到國外發展,她躍躍欲試,但以現在的實力,在黃梁都排不上號,遑論全國並且走出國門了。
溫琳掩嘴一笑:「我很歡迎你的投資,而且說實話,我手中還真有一份從縣到市再到全省、全國乃至走出國門的規劃書。毫不誇張地說,我的規劃書絕對可行,只要資金到位,三五年之內發展成一個大型的跨國集團公司,也不在話下。」
「這是好事。」紅顏馨眼前一亮,「能不能簡單向我透露一下發展規劃?不需要細節,只要大概方向。」
「不能!」出乎紅顏馨的意料,溫琳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她,溫琳眼波如霧,目光卻是十分堅定,「你的資金再雄厚,卻是不能碰的地雷,現在誰敢接手你的資金,就等於是坐在火藥桶上煮茶。一種可能是,小心翼翼地煮好了茶,也喝到了嘴裡。另一種可能是,茶沒煮好,卻引爆了炸藥,最後將自己炸個粉身碎骨。」
紅顏馨的目光黯淡下去,她搖頭苦笑:「溫琳,你很聰明,你說得對,我現在確實是想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來安放我手中的大量資金,還有我的身家性命。」
溫琳直言不諱地說道:「你不是有黃漢?」
黃漢和紅顏馨的關係,關允對溫琳講過。
紅顏馨臉微微一笑:「黃漢是很可靠,可問題是,我不是百分之百信任他。」
「我和你素昧平生,你怎麼可能百分之百信任我?」
「說一句你可能不愛聽的話,我信任的不是你,是關允和金一佳。」紅顏馨說了實話,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知道什麼時候虛晃一槍,什麼時候交底,才是真聰明,「有關允的政治手腕和金一佳的經濟頭腦,再加上你的具體操作,我的資金才可以高枕無憂。」
溫琳沉吟了半晌才說:「我只能說,你的如意算盤打得確實不錯,不過也許風險太大,關允和金一佳也不敢接下你這個燙手山芋。」
「不試試怎麼知道?」紅顏馨咬了咬嘴唇。
「你怎麼不直接找關允,非要找我?」
「直接找關允目標太大,容易被人發現。」
「你怕被誰發現?呼延傲博還是黃漢?」溫琳追問。
「都怕。」紅顏馨神情黯然,「我受鄭天則委託替他掌管他的資產,雖然知道他的資產都是不義之財,但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只希望能盡職盡責做好分內事。但鄭天則突然失蹤了,我很害怕。一個手中掌握了鉅額資金的女人,又是異鄉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橫屍街頭了。」
這番話打動了溫琳,讓她知道紅顏馨確實是真想尋找一個出路。溫琳答應紅顏馨,會將她的話如實帶到,臨走的時候又告誡紅顏馨:「大晚上出來,一個漂亮的女人,最好打扮得土一些,這樣才不那麼引人注目,也能降低被人盯上的風險。」
「怎麼辦?」溫琳說完她和紅顏馨的見面後,徵求關允的意見。
「這樣辦……」關允知道最好的機會來臨了,「你明天再約紅顏馨見面,我給你一串數字,你說給紅顏馨聽,看她怎麼說!」
史無前例
居小易留下的一串數字,關允一直爛熟於胸,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派上用場。終於,不等他想方設法接近紅顏馨,紅顏馨主動送上門了,如此大好時機若再錯過,他就當真是笨蛋了。
「什麼意思?」溫琳記下了數字,問道,「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你直接告訴她就行了,然後觀察她的反應,再根據她的回答隨機應變。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了,你在黃梁再多待幾天,先別急著回孔縣了。」
「好吧,聽你的。」溫琳很乾脆地答應了。
鄭天則名下的鉅額資產大部分是不義之財,但也有一部分是正常的收益,如果他不及時出手,鄭天則的全部財產最後很有可能會被別人侵吞,甚至省裡也會有人盯著這塊大蛋糕。鑑於鄭天則的不義之財中有不少是百姓的血汗錢,關允必須要將鄭天則的財產掌握在自己手中。
關允的原則是,鄭天則騙來的集資款,凡是百姓的錢,一律按人頭髮還。凡是貪官的錢,對不起,沒收沒商量。
不過也正是有許多官員涉及了鄭天則的集資案,鄭天則突然失蹤,恐怕也是有人想讓他吐出贓款。所以事不宜遲,儘快轉移鄭天則的財產才為上策。萬一鄭天則扛不住交出了全部財產,會讓多少百姓的血汗錢血本無歸!
放下溫琳的電話,關允心潮起伏,黃梁最後的時刻終於要來臨了。呼延傲博一離開黃梁,事情就此起彼伏,好事,證明確實有許多人開始對呼延傲博失去了信心。
次日,中午時分,兩則爆炸性的訊息在市委炸開,引發了黃梁市委前所未有的大動盪。
準確地講,應該是三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市委正式宣佈,進取學院涉嫌非法融資以及命案等多個問題,被正式查封,涉案的三十多人全部被依法逮捕。同時市委還通報了省委聯合調查組正式進駐黃梁的事情,並且公開了市委專案組的人員名單,等於是說,進取學院的問題,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完全浮出了水面。
讓人震驚的是,市委不但正式公開了進取學院的問題,而且還將進取學院非法融資的事情曝光,也就是說,進取學院事件的調查方向就是非法融資。知情人士,包括宣傳部長劉思遠、統戰部長馮國平、軍分割槽司令楚懷令、單水區委書記丁思玉等幾大常委都是大吃一驚,震驚過後,都怒不可遏地找到崔同,要求市委給一個明確的說法。
因為呼延傲博雖然同意徹查進取學院的問題,但自始至終都反對將進取學院非法融資的事情曝光,理由很正當,非法融資問題涉及太多人了,打擊面過大,有可能影響到黃梁安定團結的政治局面。
在還沒有達成一致共識之前,趁呼延傲博不在市委,專案組竟然曝光了進取學院非法融資的問題,這是對呼延傲博權威的正面挑戰!是對呼延市長的蔑視!
面對來勢洶洶的幾名常委,崔同只神情淡定地說了一句話:「進取學院的定性,是在省委聯合調查組的指導下,在蔣書記的指示下,由專案組做出的決定,並且徵求了蔡豔麗和白沙兩位同志的同意。你們有不同意見,可以向聯合調查組反映,也可以直接請求蔣書記……」
一番話說得幾人啞口無言,聯合調查組的名頭再加上蔣雪松的指示,又有主管政法和紀委的兩位常委認可,別的常委根本就沒有多少發言權。
幾人氣勢洶洶而來,悻悻而去,在崔同淡定從容的應對下,灰頭土臉地敗下陣去。
第二件事情是市公安局決定對奧迪汽車專賣店的人命案立案偵查,同時宣佈,經查,奧迪汽車專賣店涉嫌洗黑錢走私汽車,金額特別巨大,性質非常惡劣,經市委市政府批准,經鄭天則局長批示,即日起查封奧迪汽車專賣店,並對相關涉案人員依法提請逮捕!
依法提請逮捕,就證明市公安局掌握了足夠的證據,否則也不會直接進入逮捕的程式。
逮捕權在檢察院,只有在檢察院批准的情況下,公安機關才能對犯罪嫌疑人實施逮捕。由於鄭姓在公檢法系統人數眾多,並且佔據了要害部門,在對進取學院相關犯罪嫌疑人提請逮捕時,檢察機關百般刁難,不予配合。還好,鄭天則的失蹤為檢察機關敲響了警鐘,最終還是在黃漢親自出面之後,予以放行了。
但在提請逮捕奧迪汽車專賣店的相關人員時,事情就順利多了,檢察機關不但積極配合,還對公安機關的工作效率大加讚揚,對黃漢主導下的查封工作,一路大開綠燈。
鄭天則的失蹤雖然還沒有正式對外公開,但鄭姓中人大部分都猜到了什麼。鄭天則一失蹤,市公安局就不再在鄭姓的控制之下了,現在主持市公安局全面工作的是郭曉旭。但一個人人都清楚的事實是,郭曉旭雖然以常務副局長的身份暫時行使局長權力,眼下市公安局實際上的掌舵人卻是黃漢!
沒錯,正是才被提名為市公安局副局長人選,還沒有走完程式也沒有被正式任命的單水分局的副局長黃漢。
一個區分局的副局長,一步跨越了兩級臺階不說,在還沒有正式任命之前,就已經執掌了市公安局的大權,成為眾望所歸的市公安局的實際掌權者,如此咄咄的怪現象或說奇蹟,也只有黃漢可以創造。
儘管人人知道,黃漢擔任市公安局副局長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只是程式和時間問題,但如此之快就能接管市公安局的大部分力量,並且贏得市公安局中堅力量的擁護,也是黃漢多年來在黃梁苦心經營的成果。
而且還有一點,在市公安局的鄭姓勢力也好,在檢察院或法院的其他鄭姓勢力也罷,直到現在還視黃漢為鄭天則的嫡系,只要黃漢出面,絕對一路綠燈。許多人還將黃漢當成鄭姓的救星,希望黃漢能幫鄭姓渡過鄭姓有史以來面臨的最大難關。
兩件事情一前一後正式公佈,不但在市委引起了軒然大波,也在整個黃梁引發了議論的狂潮!
鄭姓和王姓的兩大標誌性基地同時被查封,進取學院逮捕三十餘人,奧迪汽車專賣店逮捕二十餘人,絕對是黃梁史無前例的大事件,整個黃梁為之震動!
市委的議論自不用說,雖然之前就有不少人有所耳聞,也有過猜測,但猜測和事實往往有很大出入。現在事實活生生擺在眼前,市委人心浮動,不少人聚在一起,三五成群,都在驚疑黃梁的局勢為何突然為之大變?
進取學院被關也就算了,畢竟進取學院的事情引爆只是早晚的問題,不少人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奧迪汽車專賣店突然出事,不少鄭姓的嫡系在驚訝之餘,不免也有幸災樂禍的心態。王姓也下水了,好事,天大的好事,不能讓鄭姓一家倒霉,有王姓陪綁,鄭姓就算摔得再狠,也不孤單了。
和鄭姓的幸災樂禍相比,王姓卻是人心惶惶,不知所措,怎麼突然間王姓也成靶子了?聽說是關大秘去奧迪汽車專賣店買車,受到了冷遇,關大秘一怒之下大手一揮就關了奧迪汽車專賣店,要的就是再打王姓一個耳光?難道是上次關大秘對三個耳光動黃梁的後續處理,對王向東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處理手法很不滿意,所以才會繼續找王姓的麻煩?
不管是哪一種說法,或是怎樣對關允攻擊,市委中大部分王姓在痛恨關允的同時,也都提心吊膽,不知道事情最後會鬧多大,會對王姓在黃梁的地位造成多大的衝擊。
相比鄭姓的惶恐和王姓的不安,崔姓泰然自若並且置身事外的態度,讓鄭姓和王姓不約而同都對崔姓目前穩如泰山的處境羨慕忌妒恨。
和市委的議論大不相同的是,黃梁街頭巷尾的議論,焦點更多地落在進取學院上,對奧迪汽車專賣店洗黑錢的問題,反倒沒有幾人關注。畢竟洗黑錢離普通百姓太遠,還是非法融資事關無數人的切身利益,而且進取學院又是黃梁百姓心目中的聖地,現在卻被關閉而且又要徹查非法融資問題,不少孩子在進取學院上學或是參與了融資的市民,聽聞之下,如晴天霹靂!
兩件事情在黃梁造成的轟動和影響,比所有人想象中更激烈更有衝擊力。無數學生家長私下串聯,要醞釀一次衝擊市委市政府的風暴,要向市委市政府討一個說法,要還進取學院一片藍天,要用武力逼迫市委市政府重開進取學院!
殊途同歸
國人重面子有時會重到不可理喻的地步,比如明明孩子學習成績不好,還非要花高價送孩子上貴族學校,或是送錢送禮讓孩子上重點班。
智商問題強求不來,對於一個智商一般的孩子來說,上重點班或是重點學校,對他來說不啻於一場災難,反倒更讓孩子自慚形穢並且自暴自棄。和同齡最優秀的孩子在一起,別人高高在上的成績,讓他望塵莫及,更會讓他破罐子破摔,其實還不如上一個慢班或是一般的學校,至少別人的成績離他的距離沒那麼遙遠,他還可以有追趕的動力。
寧為雞口,不為牛後,其實是為自己多一條後路,讓自己活得更輕鬆更真實一些,而不是打腫臉充胖子。
花錢上進取學院的學生中,大部分是考上不名牌大學的落榜生,而且家境多半不好。家人為了孩子有一個光明的未來,砸鍋賣鐵花大價錢送孩子上了進取學院,原本指望孩子能有出頭之日,以後找一個好工作,好讓自己可以在人前人後揚眉吐氣。
生活之所以累,一半緣於生存,一大半緣於攀比。國人好面子愛攀比,比工作、比收入、比房子、比汽車,比來比去都比得沒意思了,就比誰家的孩子更有出息。
許多中低收入家庭,比不了工作和房子,就只能比孩子了。好不容易讓孩子上了進取學院,以為進了保險箱,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了孩子身上,或者說,寄託在了進取學院身上,於是,進取學院在黃梁市民的心目中,就是至高無上的聖地,是獨一無二的高峰。
鄭天則正是利用市民對進取學院的盲目信任,開始著手向部分學生家長推銷理財專案。所謂的理財專案,就是私募基金的雛形,許諾以高額利息。進取學院的名聲太響,理財專案一經推出,就一搶而光,無數學生家長趨之若鶩,不惜自己傾家蕩產也要購買,還鼓動親朋好友也一起上陣,結果短短時間內,鄭天則就賺了個缽滿盆盈。
就連鄭天則本人也沒有想到錢會這麼好賺,驚喜之下,就繼續擴大規模,開發出了更多的理財專案。財源滾滾之後,他就開始將理財專案向黨員幹部推廣,官小的,可以成為他的生財工具,官大的,可以成為他的同盟,並且被他拉下水。
很快,進取學院就成了鄭姓的一個生財工具和中轉站,拿無數百姓的血汗錢來中飽鄭天則和部分市委領導的私囊,大發橫財。同時,進取學院也讓鄭天則和市委部分領導的關係愈加密切,不但個別市委領導被他拖下了水,就連省裡也有省委領導一隻腳陷進了進取學院的泥潭之中。
正是因此,鄭天則才一直在黃梁有恃無恐並且逐漸坐大,蔣雪松奈何不了他,怕牽一髮而動全身,引發黃梁全市範圍的動盪。省公安廳對他極度不滿,卻也動不了他,因為省裡有領導保他。
如果不是關允的意外介入,也不知道鄭天則在黃梁順水順風的日子,還要逍遙多久!
但也不得不說,正式公佈對進取學院的查封,在黃梁引發的動盪比關允想象中還要激烈。在訊息公佈出去不到一個小時,就已經先後有三四撥人來市委市政府門前聚眾抗議,如果不是柳星雅和郭偉全出面及時化解了危機,說不定還真能引發群體性事件。
不止市委市政府門前有百姓鬧事,在進取學院門口,也聚集了幾十人。好在黃漢出面擺平了聚眾鬧事者,才沒有讓事態進一步惡化。
相比查封進取學院和奧迪汽車專賣店兩件大事引發的動盪,第三件事情,並沒有在市民中間引發什麼議論。對於不明真相的市民來說,一個秘書被提名為鐵縣的縣長,並不算什麼大事,也沒有人會猜到提名的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對黃梁的局勢又有多麼重大的意義。市民只知道,進取學院被查封的話,他們的孩子將無處上學,他們的投資將會血本無歸。
當然,他們不知道的是,不管是不是查封進取學院,他們的投資都會血本無歸。
和市民的關注點不同的是,市委不少人在初聽到劉洋被市委組織部提名為鐵縣縣委副書記並提名為縣長人選時,並沒有太多的表示。以劉洋的級別,外放出去就算直接提名為縣委書記也不足為奇,現在只提名為一個貧困縣的縣長,也不算什麼太轟動的新聞。
鐵縣是黃梁西部山區的一個國家級貧困縣,雖然面積很大,也是革命老區,但縣裡大部分是山區,是黃梁排名第一的貧困縣,堂堂的市長秘書外放到這樣一個窮縣,不知是算發落了,還是算高就了。
不過微一深思之後,不少人又悚然一驚,沒聽說劉洋要外放呀,呼延市長連新秘書人選還沒有物色好,怎麼突然把現任秘書外放了?不對呀,哪裡出了差錯不成?
知情人士更是大吃一驚,幾乎驚撥出聲,不好,呼延市長被人挖了牆腳!在他沒有暗示點頭的前提之下,他的秘書被組織部提名外放了,等於是市委有一股聯合力量要給呼延市長一個切切實實的下馬威,是要讓呼延市長在市委威風掃地!
是呀,不用想就知道,趁市長不在市委之際,在市長沒有將秘書外放的想法之下,市長秘書被提名為鐵縣縣委副書記,是多大的一記耳光打在了臉上!別說呼延傲博會很疼,就連幾個與他關係密切的市委常委聽到訊息後,也是感覺臉上火辣辣地發燙。
這一手太陰了,欺人太甚。
關鍵的問題還在於,呼延傲博現在是被逼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如果他不同意劉洋外放,等於是親手堵死了劉洋的升遷之路,劉洋再留在他身邊擔任秘書,能和他一條心才怪。
而呼延傲博如果親手堵死了自己秘書的升遷之路,會寒了許多親信的心。親信追隨領導,所圖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眼前的利益和以後的升遷。如果呼延市長是用人在先不用人在後的人,誰還會死心塌地地追隨他?
但如果呼延傲博抬手放行了劉洋的升遷,等於是他預設被人打了一個耳光而不還手。更有諷刺意味的是,劉洋外放不但是對手給他的一記重拳,也是劉洋對他的背叛,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秘書的背叛而不能還擊,會讓他的威信一路下降多少個百分點。
夠狠、夠陰、夠歹毒,這一手,真是釜底抽薪的毒計!
聽說是葉林提名了劉洋?好嘛,葉部長親自上陣向呼延傲博宣戰了,也不知呼延市長回來後,會怎麼面對眼下紛亂的局面。誰都知道,幾件事情相繼發生,之間看似沒有關聯,其實不管是進取學院事件,還是奧迪汽車專賣店事件,抑或是劉洋外放提名事件,三件事件殊途同歸,三箭齊發,直指呼延傲博的咽喉,意圖一劍封喉!
三則訊息,幾乎讓整個黃梁和黃梁市委沸騰了,市委還好說一些,就算有不滿有議論,也會控制在理智的範圍之內。但市民的積怨就不同了,雖然被壓制了下去,但更大的動盪還在進一步醞釀之中。
關允並不擔心呼延傲博從省城返回後會如何面對紛亂的局面,他擔心的是蔣雪松。之前蔣雪松一直不敢動鄭天則和進取學院,倒不是他沒有膽識,而是投鼠忌器,怕的就是有可能引發騷亂。一旦事情鬧大,引發了全市範圍內的群體事件,就不止是呼延傲博的問題了,也有可能成為蔣雪松的政治汙點。
現在看來,進取學院這個毒瘤果然碰不得,一碰就流膿,而且不知道要流多少膿水才會癒合。關允坐在辦公室內,緊閉房門,對市委此起彼伏的議論之聲充耳不聞,只是眉頭緊鎖,在思索蔣雪松到底還有什麼後手應對黃梁即將失控的局面。
正思忖時,忽然想起蔣雪松臨走時交代的一件事情,關允一拍腦袋,不由搖頭一笑,差點忘了這件大事!他起身來到蔣雪松的辦公室,拉開第三個抽屜,見裡面果然有一個檔案袋,他取了出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才開啟。
裡面是厚厚的一疊資料。
最上面的封皮上是大大的粗體大字——論社會安定團結對經濟發展的促進作用。
關允只看了一眼,就屏住了呼吸,只覺一個念頭在腦中呼之欲出,心中對蔣雪松最後一擊的手法終於摸到了門路。幾乎可以肯定地說,黃梁目前的局勢,正一步步滑向蔣雪松最想要的局面,換言之,三年來蔣雪松為鄭天則和呼延傲博挖了一個大坑,現在,這個大坑已經坑了鄭天則,而且,這個大坑正在一步步吞沒呼延傲博。
再翻開裡面的內容,關允只掃了幾眼,就更肯定了自己的判斷。和他一直隱隱約約設想的手法如出一轍,蔣雪松的最後一擊,只差最後一步推動了。
最後一步,就是鄭天則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