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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貿然行事是一步險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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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關允進門起,崔磊就端坐在首位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彷彿關允不存在一樣。直到關允自我介紹,抬出蔣雪松的大名時,他才如剛注意到關允一樣,伸手和關允握手:「小關呀,你來了,事情小蔣和我說了。來,坐我旁邊……你認識筱寒?」

見崔磊對他態度尚可,只是稍有傲慢之色,關允也不以為然,文人多有傲骨,尤其是老一輩的知識分子,心中有道德信仰,有人生追求,輕易不會向世俗妥協,更有錚錚風骨者,寧死不屈。他倒很欣賞有傲骨的知識分子,一個民族或國家進步的階梯是知識分子的脊樑。

「以前見過幾面。」關允坐在崔磊的左邊,許筱寒就當仁不讓地坐在了崔磊的右邊,關允一臉狐疑地看了許筱寒一眼,想不通許筱寒和崔磊之間有什麼關係。

「對她印象怎麼樣?」崔磊又問了一句,還一臉慈愛地回頭看了許筱寒一眼。

這……該怎麼說起?關允心中跳躍不定,一時想不明白崔磊問話的言外之意,主要是他不清楚許筱寒和崔磊到底是什麼關係,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再者他和許筱寒確實只有幾面之緣,遠遠談不上了解。

微一沉思,目光從許筱寒的臉上一掃而過,忽然見許筱寒衝他眨眨眼睛,並用手指了指前胸。許筱寒人小本錢大,胸前雙峰傲然挺拔,不比蘇墨虞和紅顏馨任何一人遜色,不過關允也清楚,許筱寒手指指胸,可不是為了讓他看她的胸部,而是讓他看她胸口別的一件東西。

是一個徽章,究竟是什麼徽章,關允離得遠,看不清,不過一瞬間腦子靈光一閃,猜到了什麼,會心地一笑,朝許筱寒回應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

「筱寒是一個聰慧的女孩兒,對事物有敏銳的洞察力,對社會現象有舉一反三的領悟力。」關允由許筱寒胸口的徽章猜到了她今年將會高考,她是有意拜到崔磊門下,成為崔磊的弟子,所以他就只說許筱寒在學習上面的品質,而不提及其他。

「這麼說,你這位京城大學的畢業生,也對筱寒高看一眼了?」崔磊的目光充滿了審視的味道,「你和她又不熟,只見過幾面,怎麼就知道她聰慧?」

關允上京城大學時,沒怎麼聽過崔磊,崔磊在他上大學期間已經退休了,現在又返聘回校。說起來,他和崔磊也不算外人,系出同門。

果然是一個挑剔的老人,想起蔣雪松的叮囑,關允的回答就更謹慎了:「看清一個人的為人,也許需要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時間,但要見識一個人的智慧,一次見面,一次談話,就完全可以得出結論了。」

「這話有道理,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但談話見智慧,論點見高低。」崔磊微微點頭,目光看向了蘇墨虞,「墨虞,可以開飯了嗎?」

關允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這下好了,他不用再費心費力想辦法如何過崔磊的關了,他已經過關了,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確實好辦了,這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尤其是許筱寒,歡聲笑語,還主動向關允敬酒,對關允在崔磊面前說她好話的舉動,大感開心。關允也就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將陳天宇的禮物轉交給了許筱寒。

許筱寒本來接過紙袋時還很開心,一聽是陳天宇送她的禮物,臉色就變了,由笑意盈盈變成了春寒料峭,就想還給關允。關允伸手一推:「我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天宇說讓我務必轉交到你的手上,如果你不想收,請你等我走了之後再處理,扔了燒了或是送人,都和我無關了。」

「你可真狡猾。」關允一句話又逗樂了許筱寒,她嫣然一笑,歪頭想了想,露出了狡黠的神情,伸手從紙袋中拿出了禮品,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盒子不大,開啟一看,裡面黃絹布包裹著一枚銅錢。

「啊!」許筱寒驚訝地捂住了嘴巴,小聲說道,「北宋淳化元寶金幣,這個可是孤品,是宋太宗到五臺山燒香禮佛所鑄造,是中國歷史上極為稀少的由皇帝親自供養的廟宇錢,陳天宇可真捨得下本錢。」

她似乎又想到了什麼,眼睛轉了轉,忽然又偷偷一笑:「關允,我還你一份人情。」

「你要做什麼?」關允一時沒猜透許筱寒的心思,想問個清楚,卻晚了一步。

「崔教授,這是關秘書送您的禮物,您可不要拒絕,一定要收下喲。」說話間,許筱寒手法極快地將錢幣裝回錦盒,翻手之間,如獻寶一樣將禮物鄭重其事地推到了崔磊面前。

事情以關允意想不到的轉折,收到了出其不意的借花獻佛的效果!

借花獻佛

「什麼禮物?」崔磊目光淡然地掃了一眼錦盒,「銀行卡、金幣、購物卡一類的就別拿出來了,省得髒了我的手。」

「不是……」許筱寒拉長了聲調,搖動崔磊的胳膊,「崔教授,你太小瞧關哥哥了。」

在許筱寒開啟盒子的一瞬間,崔磊的雙眼頓時發出喜出望外的光芒。

如果讓關允找到投資人,由投資人準備好禮物,再通過他送到崔教授手中,不說中間經過的一番周折,最後禮物是否能稱了崔教授之意也不得而知,光是時間就有可能耽誤三五天。再加上他和崔教授之間並不是十分熟悉,崔教授是不是收下也未可知。

但現在有許筱寒出面,而且她明顯瞭解崔教授的喜好,再加上她身為小女孩的性別和年齡優勢,恃寵而驕,耍賴加撒嬌,崔教授想不收下都不成。

結果,陳天宇精心準備的禮物,由許筱寒的如花玉手巧妙推動,關允不費吹灰之力就坐享其成,不但贏得了崔教授的好感,還徹底開啟了崔教授的「大門」。

從崔教授看到北宋淳化元寶金幣時驚喜的眼神,關允就可以斷定,此物甚得崔教授之心。果然,崔教授雖然表面上推辭,但見獵心喜之色溢於言表,而且拿在手中,愛不釋手,卻始終不好意思開口收下,最後許筱寒偷偷踩了關允的腳一下,向他使了個眼色。

關允會意,說道:「主要是想請崔教授幫我鑑定一下真假。」心裡卻暗道慚愧,對不起了天宇兄,你的禮物我是帶到了,但許筱寒打著我的名義轉手送給了崔教授,真不是我的本意。

不過關允心裡慚愧歸慚愧,卻下定決心,這事兒絕不告訴陳天宇,除非許筱寒說出來,否則他絕對不會透露一個字。

崔教授這才順水推舟說道:「好,就先放我這兒,我好好鑑賞一下。」

曲終人散的時候,關允和崔教授約好明天一早在崔教授家中見面。送走崔教授後,許筱寒沒走,她一直不離關允左右,圍著關允轉個不停,明顯是有話要對關允說。

蘇墨虞看出了端倪,伏在關允耳邊小聲說道:「小心點關弟,許筱寒還沒有成年。」

關允臉不紅心不跳,坦然地揮了揮手說道:「別亂嚼舌頭,我本純潔。」

蘇墨虞樂了:「這世道,還有純潔的男人?」

「不要因為一次失戀,就認為全世界沒有一個好男人,遇人不淑不是你的錯,所託非人才是你的笨。」關允笑得很自得,「至於我,居高聲自遠,花香不借風,是好是壞,我自己就不自誇了,此生黑白見青史!」

「好一個‘此生黑白見青史’,關哥哥,我欣賞你。」許筱寒毫不掩飾她對關允的喜愛,「來,我有話對你說。」伸手一拉關允,就和妹妹牽著哥哥的手一樣自然。

紅顏馨會心一笑,向一旁走去,蘇墨虞猶豫一下,也不情願地走到了一邊,為關允和許筱寒留出了空間。

關允被許筱寒的溫柔小手拉著,莫名想起小妹和瓦兒,說實話,三個小女孩雖然年齡相仿,給他的感覺卻截然不同。如果說小妹讓他感受的是血濃於水的親情,在他眼中是一個三分成熟四分可愛的妹妹,那麼瓦兒給他的感覺就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心理上渴望愛護,不想長大,有著和年齡不相符的稚氣。

許筱寒卻和瓦兒完全相反,十六七歲的她,不但身體發育得成熟,甚至曲線玲瓏不比蘇墨虞和紅顏馨遜色半分。而且她說話的腔調和一舉一動,都流露出遠超同齡人的成熟,最主要的是,她明顯比小妹和瓦兒都狡黠。

「關哥哥,我今天是不是幫了你一個大忙?」來到揹人處,見左右無人,許筱寒仰起小臉,似乎一臉天真地看著關允。

只不過她偽裝的天真下掩藏的動機卻逃不過關允的眼睛,關允對付小女孩最有經驗了,就露出陽光般的笑容:「謝謝筱寒妹妹了,說吧,你想讓我幫什麼忙?」

「哎呀,話別說得這麼直接好不好,這讓我多不好意思。」許筱寒被關允一語道破心事,假裝害羞,眼睛的餘光卻暗中打量關允的反應,見關允確實坦蕩,也就不再繞彎了,「陳天宇送我禮物,其實就是想讓我送給崔教授,是為了讓崔教授好收下我當他的弟子。不過他熱情過度了,在沒有收到他的禮物之前,我就已經用自己的實力證明了自己,所以我不需要他的禮物錦上添花。話又說回來,他的禮物正好成就了你的好事,但你也清楚,其實你還是沾了我的光,對不對?」

「對。」關允聽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認真地說道,「除了口頭上表示感謝之外,我還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好吧,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記住了,關哥哥,天大的人情,這可是你親口說的。」許筱寒伸出小拇指,「拉鉤。」

「拉鉤就拉鉤。」關允才不怕小女孩式的狡黠,和許筱寒拉了鉤。

「等有一天我想好了怎麼讓你還我的人情,我就找你索取,到時說不定會連本帶息加倍償還,關哥哥,你可要隨時做好心理準備。」許筱寒自以為得逞,眨動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得意揚揚。

「沒問題,利息怎麼算,也由你說了算。」關允可沒有賴賬的習慣,而且說到底許筱寒真心幫了他許多,讓他省去了不少麻煩,只是他覺得許筱寒在聰慧之外的狡黠很有意思,也有心逗一逗她。

「夠哥們兒。」許筱寒用力一拍關允的肩膀,似乎她很豪爽一樣,「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還想在他面前扮演百變女郎?小女孩到底是小女孩,總覺得自己夠聰明,關允就成心嚇嚇她,伸出了雙臂:「來,筱寒妹妹,為了慶賀我們的友誼,擁抱一下。」

「不!」許筱寒嚇得後退一步,「堅決不擁抱,媽媽說了,男人的擁抱,是笑裡藏刀。」

說得也對,關允哈哈一笑,轉身就走,走了兩步,也不回頭,只朝背後招了招手:「後會有期。」

許筱寒卻噘了嘴:「吃得不胖,裝得倒挺像……不過也別說,他的背影還確實很灑脫,嗯,有男人味,我喜歡。」

許筱寒的話關允是聽不到了,他現在才沒有工夫理會一個小女孩的小小心思,隨蘇墨虞、紅顏馨來到下榻的酒店住下之後,關允就和蘇墨虞、紅顏馨開了一個會。

蘇墨虞在京城有房,本來她想邀請關允和紅顏馨住在家裡,關允沒有同意,一來距離京城大學太遠,二來他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住在一起,畢竟影響不好。雖說京城沒人認識他,但他有必要嚴格要求自己。以後的道路還很長,又正值黃梁局勢風雲激盪之時,他身為蔣雪松身邊最近的親信,可不能再傳出什麼男女作風的醜聞了。

其實關允住在金家也並無不可,也是太遠的原因,他懶得再跑了,主要還是心裡不踏實,總是放心不下黃梁的局勢,做好了時刻動身返程的準備。

大概向蘇墨虞和紅顏馨描述了一下他的遠景規劃之後,關允要求明天一早,讓蘇墨虞陪同紅顏馨先將鄭天則的部分資產轉移出來,以防有變。至於轉移到哪個賬戶,就由蘇墨虞和紅顏馨商量著來。

見關允這麼信任她,紅顏馨很感動:「是不是先成立一家公司,轉移到公司賬戶中?」

「不,先轉移到個人賬戶比較安全。」關允看了紅顏馨和蘇墨虞一眼,「我只提個建議,具體怎麼操作,你們自己看著辦。」

晚上,蘇墨虞也沒有回家,就和紅顏馨住在一起,看得出來,二人一見如故,聊得十分投機,這讓關允十分欣慰。

第二天,關允登門拜訪崔教授。由於之前早就打好了基礎,開局十分順利,在聽取關允轉述了蔣雪松的思路之後,崔教授拿過文章看了一遍,說了一句話:「三天。」

三天來,關允每天都和崔教授碰頭,磨合文章觀點,整合文章思路。三天後,文章定稿,並署上了崔教授的大名,直接交給關允,由關允帶回省委,準備刊登在省委的內參上。

同時,三天時間內,在蘇墨虞的幫助下,在紅顏馨的親自操作下,鄭天則資產中除不動產之外大部分的資產,被轉移一空。至此,鄭天則多年來搜刮的民脂民膏,基本上全在關允的一手掌控之下了!

就在關允准備動身啟程時,黃梁終於傳出了鄭天則的確切訊息,所謂確切訊息,是指經官方認可並對外公佈的訊息——鄭天則在自己的辦公室上吊自殺!

仗勢欺人

一代梟雄、名震黃梁的三大宗姓鄭姓的代表人物鄭大局長,被燕省道兒上所有人尊稱為南霸天的鄭天則,在失蹤一週多之後,終於以上吊自殺的結局回應了黃梁上至市委高層下至平民百姓對他的議論和猜測!

鄭天則之死,標誌著黃梁三大宗姓之一鄭姓的沒落。

鄭天則到底被困在哪裡?他怎麼從被困的地方脫身回到了辦公室,又為什麼在辦公室上吊自殺,一切的一切都隨著鄭天則的死成為了不解之謎。當然,世界上沒有解不開的人為的秘密,除非是天地之秘,以人類有限的知識解不開,只要是人為製造的秘密,如果解不開,就是有人不想解,有人不想讓解。

關允得知鄭天則之死的訊息後,先是震驚,後是無奈,每個人都會有收場的一天,只不過沒想到鄭天則會死得這麼窩囊。

得知訊息時,關允正在從京城前往燕市的路上,他坐在車後正在審查崔教授的文章,突然電話響了。

他沒有想到的是,第一個打來電話通知他鄭天則離奇死亡訊息的人,竟是劉洋。

「關大秘,回來沒有?」劉洋的語氣很平靜,「黃梁的春天來了。」

「在城市裡待久了,總覺得春天來得晚,其實到田間地頭走一走,才會發現,春天其實早來了。」關允感慨了一句,確實,現在陽光外面大好,遠處的田間,已經有農民開始勞作了,「劉兄,我快到燕市了,最晚晚上到黃梁。」

幾天來,黃梁風平浪靜,呼延傲博回到黃梁後,既沒有對進取學院和奧迪汽車專賣店兩件事情發表什麼意見,也沒有對劉洋被提名為縣長一事大發雷霆,彷彿他已經接受了黃梁目前的局勢一樣。

當然,人人都知道呼延傲博不可能就此認輸,就想看看呼延傲博的還擊是從進取學院開始,還是從奧迪汽車專賣店入手,卻沒想到,平靜了三天之後的黃梁局勢,卻以鄭天則的上吊自殺為開端,再起波瀾。

「鄭天則鄭局長,自殺了。」劉洋在簡單的開場白過後,語氣沉痛地向關允通報了這個預示著黃梁最後一戰到來的重大轉折點,「聽說鄭局長還留了一封遺書,蔣書記和呼延市長到了現場後,共同看了遺書,最後蔣書記親自下令,當場銷燬了。遺書的內容到底是什麼,現在成了黃梁史上最大的懸案了……」

關允沒有說話,心裡卻清楚得很,鄭天則的遺書不管是真是假,也不管他想為自己喊冤,還是想揭露逼他上吊自殺的人,都不可能公之於眾。鄭天則究竟是不是自殺,關允心中還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而且就算上面真的列舉了呼延傲博的種種違法亂紀的事實,蔣雪松也只能視而不見,甚至還會當著呼延傲博的面兒,指責鄭天則的遺書是顛倒黑白。

到了蔣雪松和呼延傲博的級別,哪怕鬥得再死去活來,也不會出現面對面的指責。如果一個市委書記和一個市長,一人當面指責另外一人違法亂紀,即使指責的完全是事實,也是政治上不成熟的表現。被指責的一方就算應聲落馬,指責的一方在省委領導眼中也不會落好,甚至會被認定為勇猛好鬥而將其束之高閣。

所以關允完全理解蔣雪松毫不猶豫當場銷燬遺書的做法,更何況,也許遺書本身就是假的。

「可惜了,鄭局長死得太倉促了……」關允微微嘆息一聲,「先不說了,劉兄,等我回去再聊。」

「好,等你回來。」劉洋最後一句話的語氣很堅定,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

劉洋的電話剛結束通話,市委辦以及關係不錯的幾個人的電話就相繼打了進來,讓關允應接不暇,幾乎是一路接聽電話到了省委。

到了省委,關允要先去一趟省委組織部。

省委組織部在省委大樓辦公,在省委大樓的七層。在省委大院門口,關允只亮了亮黃梁市委的工作證,武警就放行了,但在省委大樓門口,卻被人攔住了,要讓關允登記一下才能進去。

登記就登記,關允向來是聽話的好孩子,從來不覺得自己年紀輕輕就是市委一秘而高人一等,何況以他現在的級別,在遍地處級以上幹部的省委,確實是小得不能再小的芝麻綠豆官兒。

只不過負責在省委大樓門前登記的人,三十歲出頭,留分頭,戴眼鏡,神態傲慢,一臉的不耐煩。關允才剛填寫了工作單位,他就嚷嚷說道:「怎麼這麼慢?後面都排隊了,你快點行不行?」

好吧,關允就不一筆一劃地用正楷填寫了,而是連筆寫了名字,交給眼鏡男後,他掃了一眼,也沒仔細看關允的證件,只見關允來自黃梁,就一臉鄙夷地說道:「到底是小地方來的,這字寫得真難看,看都看不清,重寫。」

關允強忍心中怒火,他急著把稿件交到省委辦公廳,然後還要在晚上之前趕回黃梁。現在黃梁的火山開始噴發了,正是蔣雪松最需要他的時候。

不過他還是忍住了,拿過登記簿重新填寫,才寫一半,眼鏡男就一把搶了過來,扔給了關允身後的一位:「你先等一下再寫,後面的人有急事。」

關允終於忍無可忍了:「我先到的,我也有急事!」

「我說讓你等,你就得等,怎麼著,不服氣?不服氣就別想進去!」眼鏡男很狂妄地以居高臨下的眼神輕蔑地看了關允一眼,「省委大樓是什麼人都能進的地方?進不進隨你!」

還真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關允沒想到會在省委大樓門口被擋在門外,他現在歸心似箭,只想趕緊結束在省委的事情返回黃梁,沒想到連大門都進不去,不由怒了。

「我要找夏部長,耽誤了夏部長的事情,你負得起責任?」關允夠壞,抬出了夏德長。

「什麼夏部長?哪個夏部長?我不認識什麼夏部長!」眼鏡男大著嗓門,幾乎是衝關允咆哮,「我只按規矩辦事,不開後門。」

「好吧。」關允一向不喜歡仗勢欺人,卻沒想到,一個給省委大樓看門的貨色,也拿著雞毛當令箭,真是狗眼看人低,他二話不說拿出手機直接打給了夏德長,「夏部長,我在樓下,被人攔住不讓進門。」

夏德長微帶三分陰冷的聲音傳來:「我下去接你。」

見關允打了電話,眼鏡男還頗不以為然地說道:「誰來了都不管用,你也不睜大眼睛看看我是誰?我是章書記的親戚!」

章書記?關允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個省委姓章的有多少人,他不知道,但姓章的書記卻只有一人,就是省委一號章系峰!難道說,眼前這個看門的眼鏡男,是堂堂省委書記的親戚?

雖說皇帝也有幾家窮親戚,但堂堂的省委書記安排自己的親戚在省委大樓看大門,傳了出去,不但丟人,而且也有損省委一號的形象,更關鍵的是,省委一號的親戚還是這樣一個不可一世的貨色。

「章二狗,你亂嚷嚷什麼?省委大樓是你撒野的地方?」眼鏡男的話音剛落,夏德長陰冷如冰的聲音就在關允的身後響起,人影一閃,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夏德長就背手而立,站在了眼鏡男的面前。

「夏……夏部長……」眼鏡男漲紅了臉,「我大名叫章推,早就不叫章二狗了。」

夏德長盛氣凌人,才不理會眼鏡男的尷尬和難堪,冷哼一聲:「二狗子和狗腿子又有什麼區別?你知道你攔下的人是誰?他是全省最年輕的市委一秘,是木秘書長都器重的人物,你算什麼東西,敢衝他大喊大叫。」

章二狗沒想到堂堂的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夏德長說話會這麼刁鑽刻薄,迫於夏德長的權勢,他敢怒不敢言,臉紅得跟豬肝一樣:「對不起,夏部長,我不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他是誰?登記證件的時候你沒看看他的工作單位和級別?章二狗,你的工作態度太不認真負責了。」夏德長目光如箭,言語如刀,「剛才我還聽說你不認識什麼夏部長,好,現在我站在你的面前,讓你好好認認。」

關允暗暗叫好,有時對付勢利小人,還就是需要如夏德長一樣盛氣凌人才行。

「走,關允,跟我上去,別跟二狗子一般見識。」夏德長扔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關允跟在夏德長身後,回身看了章二狗一眼,章二狗雖然被夏德長罵得狗血噴頭,卻依然一副不服氣的拽樣,鼓著腮幫子瞪著眼珠子衝夏德長的背影出氣。章系峰好歹也是省委一把手,怎麼沒有一點省委書記的高度,安排一個這樣丟人現眼的親戚來看大門,不是自毀長城又是什麼?

到了樓上夏德長的辦公室,推門進去,關允驚呆了,有一人正坐在夏德長的辦公室裡,不是別人,正是木果法。

一見關允,木果法第一句話就是:「關允,省委要大變了,我準備調你來省委,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表裡不一

這從何說起?木果法突如其來地一說,關允有心理準備才怪,他在黃梁的局面才剛剛開啟,好戲正要上演,怎麼可能不完成黃梁未竟的事業來省委?

再說以他的級別,來省委也沒有用武之地。

「你先坐下,聽我慢慢說。」夏德長如長輩一樣,雙手按住關允的肩膀,將他按到椅子上,「剛才在門口的章二狗你知道是誰嗎?」

「他說他是章書記的親戚,我覺得應該不是吧,章書記怎麼會有這樣的親戚?」關允不解地說道,「章書記應該是一個很自律的人。」

「在你眼裡,章書記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木果法一臉高深莫測的微笑。

「章書記在燕省工作期間,不斷解放思想,以改革開放的強烈意識積極進取,雷厲風行地狠抓各項工作的落實,為燕省的改革開放和經濟社會發展傾注了大量心血,是一個踏實肯幹的實幹家。」

「哈哈,在你的眼中,章書記的形象還很高大嘛。」木果法哈哈大笑,「元武斌是誰,你知道嗎?」

關允想了一想:「原秦唐市委書記。」又一想,驚問,「他年齡還不到點兒,怎麼就一退到底了?」

「在元武斌還擔任秦唐市委書記的時候,章系峰當上省長沒多久就拜訪了他,帶著北城一建的包工頭。此後不久,該包工頭就單獨找到元武斌,拿著章系峰的介紹信,要求批條子介紹工程……通過這件事情,元書記對章系峰的印象極差。後來章系峰要接任省委書記時,中央組織部派人來省裡按照程式進行考核,原省委書記邰高慧反對章系峰接任省委書記,下面許多地市的市委書記也反對,元武斌是反對的聲音中最響亮的一個。

「在給章系峰投票時,可以無記名,也可以記名,當著章系峰的面,元武斌這樣鄭重寫道:‘系峰同志搞經濟工作還可以,但不具備當省委書記的條件,建議中央另派人選。’隨後元武斌簽名,當著章系峰面抖了抖,塞到票箱裡。」

木果法微一搖頭:「那是元武斌從政生涯中最重也是最後的一筆,代價是,他很快就被免去了所有職務,變成了一介白丁。」

打擊報復一個對自己投下一張反對票的市委書記,不是一個省委書記應有的胸懷,章系峰真是這樣的人?關允雖是黃梁市委一秘,身在黃梁的權力中心,但畢竟離省委權力中心還很遙遠,對省委領導的作風和性格只能從道聽途說中略知一二。

省委書記也好,省長也罷,執掌一省之地,不可能全省都對他一人唯命是從,總要有反對的聲音才能體現出政治上的清明和民主,也可以顯示出身為上位者的氣度和雅量。章系峰直接把元武斌一免到底,確實心胸太小,而且也太霸道了。

夏德長接過話頭,說道:「原郎市市委書記常功武,去年,章羨太跑到他家來,要求承攬造價兩億多的開發區會展中心大樓裝修工程,被他婉拒後,今年,他就被以工作需要為名調到現在許多人都不知道審計為何物的審計廳任廳長去了。而老書記的反對也沒有收到應有的效果,反而讓他在退休後幾年內門前冷落,所有人在章系峰的積威之下,無人敢登門拜訪老書記。」

一個市委書記轉任廳長,絕對是平調暗貶。章羨太是誰,不用夏德長介紹關允就清清楚楚,正是章系峰的獨子。而章系峰為了樹立自己的威望,不尊重老書記也就算了,還不讓人登門拜訪老書記,確實做得過頭了。

「章系峰有一個外號,關允,不知道你聽過沒有?」夏德長坐在關允的對面,木果法則是揹著手站在窗前,關允也就沒有坐下,肅然而立。

「聽說過,都說章書記是燕省最大的包工頭。」

「呵呵,確實是。」夏德長搖頭一笑,「北城一建來自章系峰的老家,本來在燕省是一家不入流的小建築公司,後來攀上了章系峰的關係,給章系峰裝修了房子,又結識了章羨太,從此以後,北城一建就開始了在燕省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征程,燕市、燕省建築市場所有特大專案都被北城一建悉數摘入囊中。正是由於北城一建在章系峰的支援下瘋狂地攬下了全省所有的大型專案,導致燕省幾家國有建築企業陷入了破產倒閉的邊緣,原省城建局局長曹永國就送了章系峰一個燕省最大包工頭的外號。」

原來燕省最大包工頭的外號是曹永國所起,關允想笑卻沒有笑出來,怪不得曹永國由位置顯赫的省城建局局長調到省測繪局擔任局長,由八大局之一的城建局調到了邊緣的測繪局,也是平調暗貶。按說就算下面的人給省委書記起一個外號也沒什麼,是常事,身為上位者,既然高高在上,就要有承受別人指指點點的肚量,不承想章系峰為了一個外號就將曹永國調離,用鼠腹雞腸來形容他一點也不為過。

「其實曹永國被調離城建局,主要也是曹局長太耿直了,幾次想保下燕省的建築公司,結果自然就是曹局長擋了燕省最大包工頭的路。在被警告之後,曹局長還是我行我素,最後他就被調離了省城建局長的寶座,為別人讓開了位置。」木果法說話了,一臉惋惜地搖了搖頭,「曹局長太可惜了,他是一個有原則的幹部,在他擔任城建局長期間,燕省的建築業一片繁榮,結果現在……」

「建築業的現象只是一方面,省委的政治氣候現在十分緊張,鉤心鬥角得很厲害,嚴重地影響了燕省的和諧和進步。」夏德長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關允,木秘書長和我,現在都需要你。」

「我……」關允搖搖頭,「我能做什麼?」

或許藉助了各方力量的平衡點,再加上他身為支點的作用,在黃梁一市之地,可以智鬥鄭天則。但來到了省委,面對錯綜複雜的局勢以及更加煩瑣的人際關係,他一個科級幹部,在木果法和夏德長聯手向省委一把手叫板的鬥爭中,能有什麼用?

「調你來省委,是一個跳板,木秘書長的意思是,先來省委,然後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調到省國稅局。」夏德長征求關允的意見,「這是一個好機會,你千萬不要錯過。」

「到省國稅局?」關允更迷糊了,省國稅局雖然是好單位,但他從市委一秘的好位置轉到省國稅局,似乎不妥。省國稅局再好也只是省直機關,從長遠前景來看,肯定不如市委機關或省委機關。

「省國稅局長是代家。」夏德長微微一笑,「代家是誰,你肯定清楚。」

在燕省的官場,也許有人不知道幾個省委常委的名字,但幾乎無人不知代家的大名。關允只是黃梁市所有秘書的偶像,而代家卻是全省所有秘書的偶像,原因自然是因為代家曾經是章系峰的秘書,赫赫有名的燕省一秘。

用燕省一秘不足以形容代家在燕省的影響力,私下有人稱他為二書記,言外之意自然是他是僅次於章系峰的燕省第二人。相信這個二書記的稱呼會讓陳恆峰極其不滿,畢竟,陳恆峰才是燕省的二號人物。

代家在擔任章系峰秘書時的囂張和不可一世,在燕省幾乎是人所共知的事實。代家的經歷頗有傳奇色彩,曾被人稱為少年政界奇才。關允二十四歲擔任市委一秘,已經轟動一時,而代家二十四歲就成為了省委第一秘書!

此後,五年時間,代家從處級升為廳級幹部,成為全國最年輕的正廳級省國稅局局長時,才三十四歲。代家人生經歷奇特,三次被下放基層鍛鍊,四次重新起用,四起三落,他曾經自稱命中註定是一生輝煌。

更有傳說說他曾經擺佈過七個省級幹部,還一掌打昏過一名省級領導。總之,在代家的身上,有太多的傳奇故事和讓人瞠目結舌的經歷,讓他身上充滿了傳奇色彩。

關允明白了夏德長和木果法對他下一步安排的良苦用心——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想要打敗章系峰,從他的親信下手是最好的辦法。如果代家被查出有嚴重的問題,那麼章系峰必須要為代家的所作所為承擔一定的領導責任。

代家身上有沒有事情,顯而易見,肯定有,但現在代家風頭正盛,剛剛升任省國稅局局長,正炙手可熱,他就算調入省國稅局又能如何?

正不知該如何回答夏德長和木果法的問題時,木果法卻見好就收,呵呵一笑:「好了,閒話說完,開始說正事了,關允,文章帶來了?」

關允帶崔教授的文章來省委,就是要親手交與木果法,木果法是省委秘書長,主編省委內參。

「帶來了。」關允拿出文章,「請秘書長過目。」

「不用看了,崔教授的文章,絕對過硬,馬上安排。」木果法接過文章,看也未看就簽上了他的名字。

關允的手機忽然響了。

一看來電,竟是蔣雪松親自來電,關允心中一緊,莫非黃梁有變?

去留無意

黃梁確實有變!

「關允,事情辦妥沒有?」蔣雪松的聲音透露出幾分焦急。

「稿件剛交到木秘書長手中。」關允如實相告,特意點明他還與木果法在一起,就是為了讓蔣雪松注意說話,別說過了。

「沒什麼事情的話,馬上回黃梁。」蔣雪松話不多說,「替我向秘書長問好。」

放下電話,關允向木果法和夏德長告別:「秘書長、夏部長,我要回黃梁了。」

「好,我送你。」木果法向前一步,伸手為關允開門。

這一舉動讓夏德長目瞪口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誰都知道木果法少年成名,仕途一帆風順,難免就目中無人,就連夏德長和木果法接觸之後也對他的傲然頗有微詞,認為木果法如果能再平易近人一些,他在省委的同盟會多很多。

不過不管夏德長怎麼腹誹木果法,木果法卻依然我行我素,也是,以木果法的年齡和級別,他的風格早已定型,怎麼可能改變?

不想第一次見到木果法平易近人的舉動,竟應在了關允身上。雖說夏德長也越來越看重關允,卻並不認為關允真如木果法所說的那樣重要,在木果法眼中,彷彿只要關允一到省委,就可以迎風破浪大展宏圖。不過對於木果法一心想推動關允調入省國稅局的做法,他並不是十分贊成,但也並不反對。

木果法是燕市郊縣人,在燕市土生土長,平步青雲,在省委排名雖然不是十分靠前,卻很受人尊敬。他也一向被視為燕省本土勢力的代表人物,也正是他的身份特殊,首當其衝成為了章系峰重點打壓的物件。

但木果法如此器重關允,將希望寄託到關允身上的做法,就夏德長認為,似乎有欠考慮。

好吧,就當木果法為關允開門是禮賢下士,不過還是讓夏德長心中震撼連連。木果法此舉不但證明了他對關允的器重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也表明了他要利用關允為支點,和章系峰力爭到底的決心。

聯想到木果法即將在省委失勢的下一步,夏德長心中驀然一驚,關允在黃梁戰局還沒有全勝,再拉他來省委加入更慘烈的戰爭,是不是對他太不公平了?

第一次,夏德長心中對關允有了愛護之意。

關允見木果法如此厚待他,心中除了受寵若驚之外,更有深深的無奈。木果法此舉說明,對於調他來省委並且調到省國稅局一事,木果法和夏德長主意已定,勢在必行。

到了樓下,路過門衛的時候,木果法看也未看章二狗一眼,他一直送關允到車上,緊緊握住關允的手說道:「關秘書,黃梁雖然也是好地方,但侷限性太大,視野太窄,省委才是一個有志向的人該來的地方。」

「謝謝秘書長,我會慎重考慮的。」關允不失恭敬地回應了木果法。

等關允的汽車駛離省委大院之後,木果法再次從章二狗的面前走過,他不無厭惡地看了章二狗一眼,微微皺了皺眉。他的情緒變化落在秘書董霄眼中,董霄就記在了心裡。

此後不久,章二狗就以工作需要為由,調離了省委大樓門衛處,雖然去的地方比省委大樓更好,但明顯是受到了攔截關允一事的牽連。事情雖小,但象徵意義重大。

據說此事傳到章系峰耳中之後,章系峰目光深沉,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關允……就是在孔縣折騰、黃梁鬧騰的關允?好嘛,人小野心大,想來省委鬧事?」

章系峰的評價,關允事後很久才得知,現在的他正馬不停蹄地從燕市返回黃梁。由於在燕市過於匆忙,沒來得及見齊昂洋一面,上了高速公路他才給齊昂洋打了一個電話。

「昂洋,車得過一段時間再還你,先借我用用。」

「一輛車而已,隨便用。」齊昂洋大方地說道,「你別避重就輕,說說木果法找你有什麼事情?」

「你訊息也太靈通了。」關允心中一驚,隨後又笑了,「也沒什麼事情,就是隨便聊聊。」

「哼,白送你一輛汽車讓你用了,對我都不說實話。木果法是什麼性格我會不知道?他親自送你上車,就說明他對你寄予厚望,你以為木果法會輕易送人上車?他別說送人下樓了,就連送到門口也是莫大的榮幸,關老弟,是不是木果法想調你來省委?」

齊昂洋之所以第一時間知道木果法送他上車,想必也是齊全在省委的眼線看到了木果法送他的一幕,齊全一知道,齊昂洋就知道了。

「是呀,大概是有這麼個意思。」關允也不是成心想瞞齊昂洋,而是他現在心很亂,不知道該怎麼辦,「有一句話說:‘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說來容易做來難,去留無意?誰能真正做到去留無意?」

「去留無所適,歧路獨迷津……想不想聽聽我的看法?」齊昂洋問。

「當然要。」關允毫不猶豫地說道,他如果真來省城,齊昂洋將是他在燕市最大的助力。

「半年,給自己半年時間的緩衝,然後再來省委,半年之後,正是時機。」

齊昂洋的話讓關允心思大開,確實,現在還不是時候,而且黃梁的局勢也差不多有半年時間才能全部理清。半年後,省委的局面差不多定了,到時他再離開黃梁,也算是功成身退了。

當然,計劃趕不上變化,就先以半年為期來回應木果法和夏德長好了,相信夏德長出於對他前途的綜合考慮,也會尊重他的選擇。

才放下齊昂洋的電話,關允的手機又響了,一看來電,他搖頭一笑,是夏德長。

「夏部長……」

「關允,剛才有木秘書長在,有些話不好對你說……」夏德長話說一半,停頓不說了。

「我在車上,沒外人。」關允知道夏德長的意思,直截了當地點明瞭環境。

「其實就我個人的看法,你現在沒必要早早蹚省委的渾水,現在來不是時候,風險太大。」

「這麼說,想調我去省國稅局,是以木秘書長的想法為主了?」

「怎麼說呢?從個人感情上講,我也願意你來省委,也好有個照應。從你的長遠發展來說,如果你在黃梁解決副處級之後再來省委,會比現在好許多。」

夏德長的話是實話,關允現在科級級別太低了,如果說科級在官場是入流,那麼副處才算登堂入室,從副處開始,才算正式開啟了官場大門,算是萬里長征邁出了最紮實的第一步,從此就可以登高望遠,運氣好的話,或許就是一馬平川了。

關允切實感受到了夏德長對他的關懷,沉吟了片刻說道:「謝謝夏部長的關心,我會認真考慮一下,不會草率就做出決定。」

「怕就怕,最後的決定權不在你手中。」夏德長微嘆一聲,「木果法的為人很剛強,認準的事情不回頭,他非要調你來,估計最後還真能如了他的願。總之,你能拖就拖,但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放下電話,關允心思浮沉,也不知道他怎麼突然之間就成了香餑餑,心中卻沒有敢為天下先的雄心。主要是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看清了黃梁的局勢,而且險些付出了生命的代價,現在在黃梁立足才穩,就貿然來省裡,是一步天大的險棋。

以關允的設想,他在黃梁再幹兩到三年,然後外放去擔任副縣或正縣,才是正常的官場之路。如果從市委再跳到省委,固然等於短短時間內就完成了從縣委到市委再到省委的三級跳,一時成為佳話,但身在其中的兇險,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夕陽西沉,餘暉灑落在關允的臉上,他沉靜地望向窗外,一時沉默無語。春回大地,萬物正等待時機隨時迸發勃勃生機。

春天是最美好的季節,也是種下希望的季節,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如果春天沒有播種,秋天就肯定不會有收穫。關允肯定要播種,但現在問題是,他要把希望播種到哪裡,是黃梁還是省委?

到了黃梁,已經是晚間時分了,關允向蔣雪松彙報了行程,蔣雪松的聲音聽上去略有三分疲憊。

「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說。」

關允照辦,他讓楚朝暉開車回家,然後分別給劉寶家和郭偉全打了一個電話,就回到了家中。

一路上太疲憊了,關允連飯都懶得吃,洗澡之後正要睡下,忽然聽到有人敲門,一看晚上九點多了,誰會登門造訪,而且又是在他剛回黃梁還不到幾個小時的情況下?

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一人,高高的領子掩住了半張臉,又戴了帽子,整個人就如黑暗中的一團霧,讓人看不清面容。

關允嚇了一跳:「你是誰?」

「我是鄭天則,向你索命來了……」來人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如黑暗中的鬼火一般飄忽不定,話一說完,他一下抬起了頭,露出了一張讓關允差點驚叫出聲的臉。

風雲突變

來人當然不是鄭天則。

不過他的臉上有一道紅紅的手掌印,在昏黃燈光的照耀下觸目驚心,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一樣,讓關允差點跳起來。

「劉洋,你這是怎麼了?」

劉洋苦笑一聲:「還不是因為鄭天則……」

「快進來。」關允一把拉劉洋進屋,「誰打的?」

問完之後關允才知道這話多餘了,除了呼延傲博,整個黃梁誰敢下這麼重的狠手打劉洋的臉?劉洋是誰,是市委二秘,是呼延傲博的臉面,蔣雪松身為市委一號,都不敢打呼延傲博的臉。

所以只能是呼延傲博自己打自己的臉。

「廢話。」劉洋不滿地瞪了關允一眼,忽然自己又無謂地笑了,「唉,算了,我跟他這些年,他對我還不錯,到最後捱了他一巴掌也算報答他的知遇之恩了。」

關允為劉洋倒了水,想笑沒有笑出來,安慰說道:「來,喝杯白茶。」

「不喝了,我說幾句話就走。」劉洋拿出藥膏,朝臉上抹了幾下,「得趕緊讓血手印下去,要不明天怎麼見人。關老弟,你小心點兒,呼延傲博喪心病狂了,鄭天則都被逼死了,他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鄭天則的死……到底是怎麼回事?」

「具體我也不清楚,但大概情況就是鄭天則突然灰頭灰臉出現在市公安局,神情恍惚,好像失憶一樣,誰問他他都不回答,一個人跌跌撞撞回到了房間,關上房門,誰也不見。一個小時後,就自殺了。也就是說,從鄭天則出現在市公安局,然後在辦公室自殺,前後就一個小時的時間,而且他沒有和任何人有過對話。」

看來,鄭天則是被人下藥了,果然是精心的安排,鄭天則現身市公安局自殺,可以製造鄭天則沒有被人逼迫自殺的假象,從而造成鄭天則確實是關門自殺的事實,高明,真是高明!而且還留了遺書,不管遺書的內容是什麼,鄭天則的死算是定性了,沒有了翻身的可能。

關允低頭一想:「你又怎麼被打了?」

「別提了。」劉洋搖了搖頭,「我給呼延市長倒水的時候,按照平常的溫度給他兌好,結果他打翻水杯燙了手,就打了我一個耳光,還說養一條狗還知道忠心護主,有些人卻在背後下手捅人一刀,真是人不如狗……」

關允拍了拍劉洋的肩膀:「身為市長,說這些氣話本來就是自降身份,你也別向心裡去,只要他不攔著你外放就行了。」

「外放的事情,他同意了,他愛惜名聲,不想落一個不為自己人著想的壞名聲。當然,背後黑了他一把,他肯定心裡不舒服,要想辦法還回來。」劉洋半是欣慰半是無奈,「這一步,是我這一輩子下的最大的賭注了,如果輸了,恐怕就全完了。」

關允明白劉洋的意思,劉洋就算成功外放,但如果最後一戰是呼延傲博勝利的話,或者是呼延傲博接任了書記,那麼他在呼延傲博的治下,還想升遷?不被呼延傲博一棒子打死就不錯了。所以外放成功只是第一步,真正決定他命運前途的,是呼延傲博在黃梁的最後結局。

「如果有證據表明呼延傲博參與了鄭天則被綁架的事件,呼延傲博肯定不會再在黃梁留任了。」關允相信他話中隱含的言外之意,劉洋能聽得明白。

劉洋當然聽明白了,他微一點頭說道:「這事兒風險太大,我看著辦,走一步算一步,能行就行,不能行,你也別怪我。」

「我怎麼會怪你?這可是事關你切身利益的大事。還有,有件事情我得提前向你透露一下,我可能要調到省委了。」關允神秘地一笑,說是透露,其實是虛晃一招,就是想讓劉洋感覺到壓力。

果然,劉洋一驚:「怎麼?你想創造一個從縣委到市委再到省委的三級跳的神話?服了你了,關老弟,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現在不方便細說,就是有那麼一個意向。」關允故意賣關子,「所以說最後不管黃梁是以什麼形勢收場,我都可以轉身走人,劉兄,你一定要想清楚呀。」

劉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好好想想……」

劉洋走後,關允一個人在書房靜坐了一會兒,會心地笑了。

次日一早,關允早早來到辦公室,照常打掃衛生打來熱水,靜候蔣雪松的到來。

因為關允住在市委大院的緣故,也因為蔣雪松住得也不遠,所以就省去了早上專車接送的麻煩。通常程式是司機先接上秘書,然後秘書準備好早飯,再到領導家中接領導。

整個市委大院,也就蔣雪松的司機可以享受早晨不用早起接送關允和蔣雪松的待遇。關允步行上班,蔣雪松注重養生,早起也是步行上班,司機就落得清閒,只需要正常上班時間開車到司機班等候就行了。

眼見八點半過了,蔣雪松還沒有到,平常八點半一到,蔣雪松準會邁著方步推開辦公室的門,今天是怎麼了?昨天的電話明顯可以聽出蔣雪松確有急事,怎麼他回來了,蔣雪松反倒不急了?

而且由於關允來得早,一路上沒遇到幾個熟人,感覺市委的氣氛一如往常,沒有什麼不同,到底發生了什麼大事?

九點鐘,蔣雪松還沒有出現,關允有些焦急,幾次想拿起電話問個清楚,卻沒有撥出號碼,身為秘書不能催促領導,這是常識。

樓道中陸續傳來了匆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似乎人人都很匆忙一樣。九點半,關允坐不住了,給冷嶽打了一個電話。

「蔣書記今天的工作安排是什麼?」

冷嶽負責蔣雪松一天的工作日程。

「今天沒有重要的活動,上午沒什麼事情,下午聽取省委聯合調查組和市委專案組對進取學院和奧迪汽車專賣店的調查結果。」冷嶽的聲音很平靜,「我記得蔣書記的日程表送過去了,你沒收到?」

「啊,收到了,我沒注意,原來在我的抽屜裡。」關允拉開抽屜才看到日程表,說道,「一直沒見蔣書記來上班,我沒顧得上細看。」

「什麼,蔣書記還沒有到辦公室?」冷嶽的聲音一下提高了八度,「我馬上過去。」

幾分鐘後,冷嶽到了,他關上門,小聲說道:「出事了。」

關允大概也猜到出事了,之所以不敢肯定,是因為他這幾天沒在市委,不知道市委發生了什麼變故。

「我剛回來,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關允忙說。

「你沒有聽到外面的議論?」

「沒有,我來得早,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出門。」關允剛才也隱隱聽到門外有議論聲,但沒有細聽。

「現在蔣書記應該是和葉林在一起……」冷嶽似乎很艱難地才說出口,「蔣書記和葉林的事情,被人大做文章了。」

「啊?」關允吃驚不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鄭天則自殺身亡的訊息傳出之後,全市震驚,不但市委上下議論紛紛,整個黃梁幾乎沸騰了,都在猜測鄭天則到底為什麼自殺,到底是不是自殺。

當然,猜來猜去,都離真相很遠,不過和以往重大案情往往會隱瞞十天半個月才會公佈的做法不同,鄭天則一自殺,市委市政府就正式對外公佈了訊息,而且直接公佈的死因就是自殺。據說,第一時間出現在鄭天則自殺現場的人,是黃漢。

鄭天則之死在黃梁引起了巨大的轟動,正當整個市委都陷入莫名的恐慌時,誰也沒有想到的是,一副對聯憑空出現在市委每一個主要領導的辦公室門口!

即使是春節,黃梁市委大院平常也沒有貼春聯的慣例,現在春節過了很久,誰會閒得無聊再貼春聯,不對,不是春聯,是對聯。

如果僅僅是一副對聯倒也沒有什麼,要是歌頌祖國大好山河的對聯也無妨,但偏偏不是,對聯是一句詩,上聯是:平生只有兩行淚。

單看上聯,也沒什麼,只是一句被關允也被蔣雪松引用過的詩句,本身也沒什麼太深刻的內涵,貼在市委主要領導的辦公室門口是何用意?

用意就在於對聯的下一句:半為江山半葉林!

如果說只看第一句,誰也不清楚對聯指向何人,但最後一句如點睛之筆,不但點出了葉林的名字,也直指平生只有兩行淚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堂堂的市委書記蔣雪松!

這一下,事情就真的鬧大了!

也不知道是誰半夜時分貼的對聯,市委十幾個主要領導,每人門上都有,天一亮的時候,就如颶風一般刮過市委大院,直吹得市委每一個人遍體生寒。

鄭天則自殺事件,再加上葉林事件,所有人都清楚,黃梁最後一戰,正式緊鑼密鼓地登場了。

關允瞪大了眼睛,沒想到市委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他居然完全矇在鼓裡,估計是誰也不好意思向他提起,都怕禍從口出。

但現在的問題是,蔣雪松被人推到了風口浪尖之上,怎麼還和葉林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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