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晴咬牙再次射擊。子彈打中王斌的胳膊,擊穿了打在肖天明身上。肖天明也倒下了,他拔出手槍對著這邊盲目射擊著。
上官晴受不了頭疼和心口絞痛,捂著心口蜷縮起來。那個一直跟蹤她的中年男人從後面閃身出來,無奈地搖頭。他拔出手槍上膛,而後無聲地對準上官晴,突然在一瞬間,處於痛楚當中的上官晴右手一甩,三稜軍刺如同閃電刺穿了中年男人的咽喉。中年男人猝然倒地。
上官晴捂著心口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往電梯跑去,不時地栽倒。但是任務已經完成了,她必須趕緊撤離。
徐睫指揮內保小組迅速運走傷員,徐公道帶人撤離瞬間就消失了。公路上只留下兩輛根本查不出來的車,和一具冷冰冰的腦漿崩裂的屍體。這次槍戰雖然不算小,但是在東南亞也確實算不上大,所以很快就被人遺忘了。
「啊——」上官晴頭痛欲裂,心口也開始一陣一陣絞痛。她拼命撞擊著艙壁,這個底艙夾層已經被她撞擊得混亂不堪。她的腦子一片混亂,很多碎片都在回閃著卻拼接不起來。她拿出藥,哆嗦著手吃下去。她悲傷地哭著,不知道為什麼。
咣!艙門開啟了,一個水手來送飯。他看見筋疲力盡縮在角落的上官晴長髮散著衣衫不整,嚥了一口唾沫。上官晴抱著肩膀渾身哆嗦著,冷汗不住地流。水手走過去,伸手碰了上官晴一下沒反應。他露出笑意,俯下身去抱上官晴。上官晴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寒光四射,水手嚇了一跳。上官晴一把抓住了水手的喉結,水手噎住了臉色發白。
人高馬大的水手被上官晴抓住喉結直接就給扭斷了脖子,癱軟在地板上了。外面腳步聲響起,上官晴的眼睛從黑髮中間轉向艙門。兩個水手衝進來目瞪口呆,高叫一聲撲過來。上官晴敏捷起腿,兩個水手都應聲栽倒。上官晴直接攻擊要害,一個水手捂住了眼睛,血從指縫流出來。另外一個水手剛剛爬起來驚恐地往外跑,上官晴高叫一聲一把抓住他的頭髮磕在艙壁上。隨即她砍在水手脖子上一掌,水手癱在地上。另外一個眼睛失明的水手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上官晴追了出去。
輪船裡面已經亂套了,水手們在拼命關上底艙的出口。焊槍都使上了,艙門被焊死。上官晴跑過來在裡面咚咚敲擊著艙門,船長臉色發白:「幹你孃的!軍情局怎麼招了這麼個娘兒們?!」
與此同時,一艘中國貨輪上的底艙也是一片混亂。這裡是一個雖然簡單但是設施完善的手術室,醫生在搶救傷員,護士們匆忙地走來走去。醫生夾出彈頭,在給王斌輸血,進行傷口的處理。心電圖顯示著王斌的心跳微弱,醫生高喊著:「電擊心臟!」
噗噗!王斌彈了兩下,微睜的眼睛沒有神。肖天明在另外一張臨時手術檯上,他的心跳還是正常的但是傷也不輕……
手術室外的通道,楚靜在擦眼淚。雷鵬坐在地上抽菸,神色嚴肅。楚靜抽泣著:「王斌……從沒失手過……」雷鵬閉上眼睛,悲涼地說:「他們肯定知道我們最確切的時間和路線,我們內部有鼴鼠,在出賣我們……這是在要我們的命啊!」楚靜哇地哭出來,泣不成聲。
中國貨輪底艙的指揮室。徐公道站在地圖前神色嚴肅,魏處長小心地問:「你打算怎麼辦?」徐公道看看他,半天才說:「給家裡發報了嗎?」魏處長點頭:「已經發報了,不過‘賊鷗’交代的情況沒有說。」徐公道嘆口氣:「回家以後,按照組織程式辦。」
醫生走出手術室,摘下口罩滿頭是汗:「他命保住了,需要休養。」楚靜擦擦眼淚就要進去,被醫生攔住了:「隔著玻璃看吧。」楚靜流著眼淚隔著玻璃看臉色蒼白的王斌,他眼睛還微睜著,護士在給他擦拭身上的血。楚靜哭泣著:「王斌,王斌你要堅強,你要挺過去啊……」雷鵬捂住自己的嘴,回頭跑出去了。他嘶啞的哭聲在外面響起:「啊——我操——」
天色大亮,已經進入中國領海。中國民航標誌的米171直升機懸停在貨輪上空,慢慢降落在直升機甲板上。馮雲山第一個踏出艙門,大步走向等候的徐公道和魏處長。他神色嚴肅地和他們握手:「辛苦!人怎麼樣?」徐公道低沉地說:「肖天明沒什麼大事,王斌脫離危險了,但還是重傷。」醫護人員從直升機跑下來,去接兩個擔架。馮雲山走到還在流淚的楚靜跟前:「擦乾眼淚,我們的工作還沒有完成!」楚靜擦去眼淚,雷鵬怪異地看著馮雲山。馮雲山沒在意,轉向徐公道:「我們的工作有漏洞,對手知道我們的計劃。」徐公道點頭:「馮局長,回去以後我要做專門彙報,希望部領導也參加。」馮雲山點頭:「可以,這是慣例。徐睫呢?還在曼谷?」徐公道低沉地說:「安全起見,她已經轉移了。」他沒說是哪裡,馮雲山腦子也比較亂,著急地去看王斌所以也就沒有繼續問,只是點頭:「好,方便的時候轉移回國,她畢竟是個女孩,不要再做派遣任務了。」
輪船靠在碼頭上,周新宇穿著便裝踏上舷梯。裡面沒什麼聲音了,周新宇沒有任何表情地站在底艙門口:「給我開啟。」後面圍著幾個端著衝鋒槍的特勤,水手們小心地開啟底艙。手電照進去,上官晴驚恐地縮在光柱下面嘴唇哆嗦。周新宇嘆口氣:「帶走。」他走到碼頭的車上拿起手機:「銷燬‘孤燕專案’的一切資料,專案取消。」
蒙著面罩的上官晴被抬出輪船扔進麵包車。周新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絲遺憾——「消滅孤燕」。
整潔的牢房,死囚上官晴抱著膝蓋坐在角落,臉色蒼白。她的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嶄新的軍裝擺在床上,她連動都沒動。鐵門嘩啦啦響,面無表情的女憲兵開啟牢門。軍裝筆挺的周新宇少校走進來,站在她的面前:「你要見我?」
「對。」上官晴沒有表情,也不看他,「我到底是誰?」
「你是上官晴。」周新宇平靜地說。
「為什麼我的記憶裡面有一些碎片,我總是組織不起來?」上官晴看著他,「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我總是突然想起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周新宇看著她,低沉地說:「我告訴過你,你曾經被中共安全部注射過神經控制藥物。他們刻意給你洗腦,控制你為他們服務——但是你的意識很堅決,於是藥物沒有起到絕對作用,你失去了自己原來的記憶,新的記憶系統也沒有完全建立起來,就是這樣。」
上官晴呆呆地看著他:「你沒騙我?」
「晴兒,我是你父親的戰友,我是看著你長大的。」周新宇低聲說,「我為什麼要騙你?」
「可是我到底是誰?我到底該相信誰?」上官晴臉上很痛苦,「為什麼我看見那個男人,我的心會痛?為什麼我開槍射擊他,我的心會痛?為什麼我現在想起他,我的心也會痛?」
「他就是那個奪去你少女貞操的匪諜。」周新宇面不改色。
「可他總是出現在我的夢裡!」上官晴流著眼淚,「周叔叔,我已經被判了死刑了!你就讓我在死之前明白過來,我到底是誰好嗎?我不怪誰、不怨誰,我只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你怎麼了?你是上官晴!」周新宇嚴肅地說,「你是軍事情報局中尉諜報員上官晴!五等雲麾勳章的獲得者上官晴!你是功勳諜報員上官峰的女兒上官晴——你的身上流著功臣的血!」
「你告訴我,這是真的嗎?」上官晴流著眼淚絕望地問。
「當然。」周新宇摘下帽子看著她的眼睛,「是真的!」
上官晴看著周新宇的眼睛,獲得了信心:「我只是想在死之前搞明白,我到底是誰。我相信你,周叔叔。」
周新宇點點頭:「你今天找我,倒是讓我想起一件事情。你應該接受精神檢查,如果你存在精神分裂,死刑判決是沒有意義的。」
上官晴眼中出現亮光:「我可以不死?」
「現在還不好說。」周新宇低聲說,「我會去和你的辯護律師聯絡,向法庭爭取這個機會。」
上官晴哭出來:「周叔叔,只有你對我最好!」
周新宇低下頭:「別說這些了,現在最關鍵的是搞清楚你是不是精神分裂。中共安全部對你施加的神經控制藥物可能影響很深,如果死刑推翻,你也需要接受治療。我走了,現在就去找你的辯護律師。」
上官晴眼巴巴地看著他出去,感激地哭了。
軍情局局長辦公室,局長站在窗前思索著:「你覺得這樣做有意義嗎?她已經給我們闖了不少禍,我要承擔很大的壓力。」
「利用神經控制藥物,到底可以控制物件多久、多深,現在國際情報界並沒有權威的證明,但是大家都在使用。」周新宇在他身後緩緩地說,「我們需要第一手資料,這對我們以後的工作很有幫助。她現在處於精神分裂狀態,我覺得對這樣一個病人做工作應該比對一個神志健全的人做工作要容易得多。如果我們可以完全控制她,在對敵工作方面會對我們很有幫助;如果我們不能完全控制她,她反正是一隻單飛的孤燕,對我們的工作不會有任何影響。反過來說,即便她徹底恢復原來的記憶,她的手上有了血債,也是沒有回頭路的,無論是把麻煩扔給中共還是不得不和我們合作,都沒什麼壞處。」
局長認真想想:「這個事情只能你親自負責,其餘任何人不能插手。」
「是。」周新宇立正回答,「我會負責到底。」
「還是叫‘孤燕專案’吧。」局長說,「你親自經營,親自訓練,親自指導——記住,麻煩要扔給中共方面,不能再給我們惹事了!」
「明白!」周新宇敬禮。
「黑社會!」
陳點點衝進病房「哇」地一聲哭了。剛剛給肖天明換完藥的護士嚇了一跳,肖天明苦笑著說:「我女朋友。」護士捂住嘴笑笑,拿起東西出去了,轉身關上門。陳點點撲過來抓住肖天明的手泣不成聲:「你被警察抓住了?」
「誰說的?」肖天明笑笑,「警察不敢抓我。」
「那你怎麼住在公安醫院?」陳點點哭著問,「我一聽你的電話嚇壞了,你不會被判刑吧?」
肖天明哭笑不得:「不會不會!」
「你們組織有那麼大勢力嗎?」陳點點哭著著急地問,「你別騙我啊!」
「我沒騙你。」肖天明笑笑,「我跟你說過——我們是中國最大的黑社會。」
陳點點擦擦眼淚,巴巴地抓住肖天明的手指:「你傷好了嗎?」
「差不多了。」肖天明笑著刮刮她的鼻子,「下週我就出院了。」
陳點點抱住肖天明的脖子流著眼淚:「我知道我傻,你只要別跟我撒謊就成了。好不好?你有危險要告訴我,我可以等你的。」
肖天明腦子裡面閃過truelies這個電影名字,苦笑了一下:「點點,你今年二十週歲了吧?」
「還差五個月呢!」陳點點嘟著嘴,「怎麼了?你嫌我小了?」
「不是不是。」肖天明急忙說,「我看你長大了沒,是不是足夠成熟。」
「誰說我沒長大,你不過就二十三啊!」陳點點臉上不高興了,「說啊,想說什麼就說啊!」
「好。」肖天明嚴肅起來,「我問你——你知道李克農嗎?」
「李克農?」陳點點眨巴眨巴眼睛,「你是說李克勤吧?當然知道啊,香港歌星啊!唱《紅日》的,太奶油了我不喜歡。你問他幹什麼?」
肖天明忍不住噴了,無奈地擺擺手:「算了算了!以後再說吧,你還是太小了!」
「哎呀,你告訴我啊!」陳點點摟著他的脖子撒嬌,「告訴我啊!誰是李克農?」
雷鵬推門就進:「哎喲!操,我來的不是時候!告辭了!告辭了!」
陳點點蹭地就跳起來了,臉紅撲撲的:「鵬鵬哥哥。」
肖天明喊住他:「哎——你幹嗎去?」
「我先去看王斌!」雷鵬嘿嘿笑著,「你們倆繼續繼續!」
「你別去了,楚靜在那兒呢!」肖天明招手讓他過來,「你去幹嗎?當燈泡啊?」
雷鵬撓撓腦袋,笑了:「怎麼現在的新情況我都不知道啊?合著你們的保密意識一個比一個強啊?我整個就是一個局外人啊?」
肖天明接過他扔過來的蘋果張嘴就要咬,陳點點皺起眉頭:「洗了沒?拿來,我去給你洗洗!」肖天明無奈,只好把蘋果給她,陳點點拿著一兜子蘋果出去了。肖天明伸伸手,雷鵬把門關上。
「局裡面怎麼說的?」肖天明低聲問。
「現在還不知道,這幾天部領導牽頭就開總結會。」雷鵬說,「不過氣氛都很緊張,我們內部肯定有問題。部頭都怒了,要一查到底!」
肖天明嘆口氣,沒再說話。
那邊特護病房,甦醒過來的王斌臉色蒼白,看著窗外發呆。楚靜在給他攪拌牛奶:「溫乎了,可以喝了。」王斌沒反應,楚靜笑著推推他:「你想什麼呢?」
王斌回過神來,楚靜弄起一勺子牛奶吹吹:「喝吧,王大幹部!」
王斌沒什麼表情地喝了一口,擺擺手示意不想喝了。楚靜趕緊問:「怎麼了?哪兒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王斌搖搖頭:「我胸悶。」
楚靜不說話了,低下頭想了一會兒:「王斌,有問題早晚是要解決的。你這樣把自己身體搞垮了可不是個事兒啊?」
「你也懷疑馮局長?」王斌看她。
「我?」楚靜苦笑,「我誰也不懷疑,我又不是做內保的。這個不是我分內的工作,我懷疑又有什麼用?相信組織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不高興又有什麼用?」
「他是我的養父。」王斌淡淡地說,「我從小到大的偶像,真正男人的偶像。」
楚靜也很難受:「我們都要相信組織,會搞明白的。不是嗎?喝牛奶吧,你身體得養好。不然就是問題搞清楚了,你身體也垮了也不是事兒啊?」
王斌還是搖搖頭:「我喝不下,我還有事情沒想明白。」
楚靜看著他:「你在想韓曉琳?」
「對。」王斌轉過臉看楚靜,「我怎麼也不相信她會跟敵特的絕密行動攪和到一起?!她跟這行一點關係都沒有,她是學教育的啊!」
楚靜想想:「也許是他們故意放的障眼法呢?再說她不是出……」她說著就住嘴了。
「我總覺得她沒死。」王斌幽幽地說,「她在什麼地方,這個地方我們都不知道。她好像一直在想我,我有感覺,我真的有感覺!」
「你是太想她了。」楚靜輕聲說,「王斌,你要善待自己。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再後悔也沒有用。」
「我是在想她,我真的在想她!」王斌嗓音哽咽著,「我總是在想,如果我當時答應她,她就不會出國!她不出國就不會出車禍!現在我又在想,如果她不出國就不可能跟敵特的絕密行動沾邊!你不知道我心裡多內疚,跟針扎一樣難受!」
「事情還沒搞清楚,你這樣只會搞垮自己的精神。」楚靜嘆口氣,「你想沒想過,你是一個國家幹部。你有工作,還有很多工作等著你去做。我也不想跟你說什麼大道理,你比我更明白。但你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兒啊!你得挺過來,王斌!我們總是在說‘難忍能忍,難捨能捨’,你那材料寫得比誰都好,怎麼到你自己身上就做不到了呢?你太讓我失望了,王斌!」
王斌穩住自己,深呼吸:「對不起,我真的太難受了。」
「你左右不了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呢!」楚靜無奈地說,「行動總結你就是躺在擔架上也是要參加的,你還不在腦子裡面過一過整個事情的前後?」
王斌苦澀地笑了:「我看這個黨小組副組長你來幹好了,你比我有政治才能!」
「我才不稀罕呢!」楚靜也笑了,「多大的官兒啊,你當我樂意三天兩頭去開會?有那個時間我自己去健身不比什麼都強?來,張嘴!喝牛奶——」
「按照組織程式,我必須首先和你談。」徐公道坐在馮雲山辦公桌前,「可以開始嗎?」
「好,你說。」馮雲山習慣性地開啟保密筆記本看看錶,「等一下,我先寫一下時間。」
「我們整個行動計劃,只有我、魏處長、徐睫和執行小組的四名同志完全掌握。」徐公道緩緩地說,「除此以外,報務員也知道,因為他給國內發報彙報了計劃。」
「那個報務員呢?」馮雲山想著,「調回來了嗎?」
「是的,已經回國了。」徐公道說,「這是正常程式,一切都在按照規定辦理。」
馮雲山點點頭:「你繼續。」
「‘賊鷗’在曼谷的談話當中,提出了一個具體的懷疑物件。」徐公道說,「還提供了一些模糊的證據,有些是明確的。」
「他說是誰?」
「你。」
馮雲山一驚,抬起頭:「我?」
「對,馮雲山。」徐公道長出一口氣,「他還提供了一個明確的證據——你的養子王斌,是殉職幹部的孤兒。這個不算什麼,因為別的渠道也可能得到王斌的一些零散資料。但是他提出了一個明確的指向——王斌的女朋友叫韓曉琳,是他的小學同班同學,青梅竹馬,在美國留學。」
馮雲山驚訝地看著他。
「他還說,韓曉琳和他們的絕密行動有關係。」徐公道說,「不過更多的他不肯說,必須要等到大陸以後才肯開口。但是我們沒有這個機會了,因為‘賊鷗’已經死了。」
馮雲山坐起來,嚴肅地看著徐公道:「你也懷疑我?」
「我沒有這個權力懷疑你,我的職權範圍沒有去做內部保衛工作這一項。」徐公道也很嚴肅,「我唯一可以做的,是如實彙報,逐級彙報我所得到的情報。至於如何處理這些情報,是上級的事情。我是共產黨員,必須按照組織原則辦事。」
「你做的沒錯。」馮雲山點頭,「明天的總結會,你要如實彙報。」
第二天的行動總結會開了一天,指導員和參加行動的幹部都做了彙報。部領導發言,要求內保部門一查到底,所有單位和個人一定要配合工作。第一個配合調查的當然是馮雲山,當夜他就和內部部門的領導進行了談話。談話內容當然是絕密級別的,因為涉及很多絕密級別的問題。
王斌在擔架上參加了總結會,他已經冷靜下來。
第二天,馮雲山先跟王斌進行了談話。躺在擔架上的王斌還在輸液,他看著自己的養父似乎一夜間蒼老十歲。馮雲山站在他的面前緩緩地說:「根據昨天晚上的談話精神,我必須先給你看這個,下午內保部門的領導會和你談話。你要做好準備——王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要堅強!」
王斌慢慢接過他手裡的案卷夾,開啟了。
開啟了那個馮雲山不願意他看到的潘多拉魔盒。
「她就是韓曉琳?」
「是。」王斌看著內保局長出示的照片,點頭。
內保局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幹部,精明幹練神色嚴肅。在他銳利的眼神的注視下,王斌的臉上是木然的。他似乎一下子消失了所有年輕人的特點,變得冷漠、麻木,心受傷到極點就是不再有激動,也沒有眼淚,因為已經不需要眼淚。更沒有什麼所謂的仇恨,因為本來就是敵人,現在只是更堅定了而已。
還有什麼呢?
真的沒有什麼嗎?
如果什麼都沒有,為什麼王斌年輕的額頭在幾個小時之間出現了皺紋?如果什麼都沒有,為什麼王斌的眼睛當中總是有一絲火焰在燃燒?——這都是為什麼?為什麼呢?
「你是個年輕幹部,人生的路還很長。」內保局長的聲音突然低下來,「我們是信任你的,你和敵特之間的血海深仇以及你參加工作以後的出色表現,部裡都是清楚的。」
王斌沒有說話。
「在漫長的人生道路中,我們的工作要面對很多考驗。」內保局長不像是在詢問了,而是在談話,「我們都是看著你在這個大院長大的,現在你又成為我們當中的一員——王斌,你很年輕,容易感情用事!但是我們這個工作恰恰是不能感情用事的,我們的使命是維護社會政治穩定!政治是來不得半點感情用事的,我們工作的特殊性肯定會給幹部帶來非同一般的各種考驗。我希望,你可以挺過去。」
王斌閉上眼睛,點頭:「我沒事。」
「我們繼續進行吧。」內保局長開啟材料,「我需要你談一下你和韓曉琳接觸的所有經過,任何一個細節。」
「她真的死了嗎?」王斌突然睜開眼睛問。
「從材料上看,是這樣的。」內保局長說,「當然,現在我們不能排除她假死的這種可能。我們已經開始蒐集韓曉琳的專項情報,如果她真的沒有死,而且叛變了黨和祖國……」
「我會親手抓她。」王斌說。
「這要看組織是怎麼安排的。」內保局長說,「你要成熟起來,隱蔽戰線的鬥爭永遠都是殘酷無情的。感情用事,害了自己也會害了我們的工作。我們繼續吧。」
「按照工作程式,我們要對韓曉琳的家人實施有效監控,也要正面接觸。」內保局長緩緩地說,「你心裡要有數,這是正常程式。」
「我只有一個請求。」王斌看著內保局長,「暫時不要把發生在韓曉琳身上的一切告訴趙老師,她是無辜的。」
「可以。」內保局長思考了一下說,「這樣更有利於我們監控。」
王斌鬆口氣,又說:「我還想繼續去看她,畢竟她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是母親的角色。」
「可以。」內保局長嘆口氣,「只要不影響別的同志正常工作,這是你的自由。我們這個職業的人也是有感情的,組織對你是信任的。如果你發現什麼蛛絲馬跡,第一時間向組織彙報。」
「我會的。」王斌點頭
王斌聽著內保局長的問題,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的思緒回到那個永遠純真的八歲。在那裡,八歲的韓曉琳永遠是那麼純潔……
趙老師正在批改學生作業,門鈴響了。她摘下老花鏡:「誰啊?」門外回答:「趙阿姨,我是楚靜。」趙老師笑著去開門:「來來來,你有日子沒來了。」她開啟門,楚靜笑容可掬地站在門口,後面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穿西服的幹部。
「這位是?」趙老師好奇地問。
「趙老師,你好。」內保局長笑著說,「我是外交部的,這次是專程來看看你的。」
趙老師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勉強地笑著:「請進,請進。」
內保局長跟著楚靜進來,笑容當中眼神無聲地掃過簡單的屋子。韓曉琳的黑白照片掛在牆上,寄託著老人無聲的哀思。
趙老師在倒茶,楚靜急忙接上,內保局長和聲細語:「不知道趙老師生活上有沒有什麼困難?」
趙老師扶著沙發坐下,老態已經顯現出來:「沒有,謝謝組織關心。」
內保局長仔細看著趙老師的反應:「曉琳發生這樣的事情,是我們的失職。」
趙老師悽慘地笑笑:「車禍嘛,有什麼辦法?你們大使館也不能天天跟著她上下學啊?」
內保局長低下頭,想了一會兒,說:「趙老師,韓曉琳去世以後,有沒有什麼她在美國的同學或者朋友和你聯絡過?」
「沒有。」趙老師無力地說。
楚靜握著趙老師冰涼的手笑道:「阿姨,王斌出差了。這段時間我會經常來看您的,您有什麼需要就跟我說。」
趙老師笑笑,看著神色複雜的楚靜:「你們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只是我們琳琳沒那個命……」說著眼淚就下來了。楚靜急忙給她擦眼淚,趙老師忍不住哭出聲來。
再好的演員也不可能有這樣的演技,何況還是一個一輩子和孩子打交道的語文老師?內保局長鬆口氣,起身:「我還要去別的留學生家去看看,你們聊。」
他出去關上門,屋裡發出母親撕心裂肺的哭聲。他苦笑,無聲下樓了。
——「我常常在想我這輩子到底撒了多少謊?」馮雲山苦笑著對病床上的王斌說,「有善意的,有預謀好的,也有無意之間的。謊言已經成為我們這個工作最正常的組成部分,我們用謊言包裹自己,卻要撕開別人的外殼去觸及他們的內心。」
「你不該對我撒謊。」王斌看著他聲音嘶啞。
「你還年輕,我怕你挺不過去。」馮雲山繼續說,「我在想,如果不是這次出事,你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你的初戀不該是這樣的,從這個角度來說我是自私的。」
「我也是黨的幹部。」王斌說。
「我知道。」馮雲山拍拍他的臉,聲音柔和,「我知道,我們都是黨的幹部。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猶豫不願意你參加這個工作嗎?不是因為危險,過馬路都有風險何況從事這個工作?我是不願意讓你走入這個謊言的世界,你要承受太大的心理壓力,除了對上級組織,對誰都不能說完全的實話。一旦開始這樣的生活,永無止境!你根本不再有什麼個人,你生命的全部都融入這個事業。在當代中國,這樣的生活是一種最大的犧牲,因為時代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你可以有更多的選擇。」
「我沒有後悔過。」王斌說。
「我知道,這是你的宿命。」馮雲山嘆口氣,「如果說怪,第一個應該怪的是我——我不應該讓你在那個大院長大,你所面對的都是你父母生前的那些同事,雖然我們不可能讓你知道什麼,但是那種氛圍已經足夠影響你了。」
「主要還是你。」王斌臉上浮出一絲孩子的笑意。
馮雲山笑了:「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乾爹不稱職了?」
「沒有。」王斌臉上嚴肅起來,「無論你是我的乾爹還是馮局長,你都是稱職的。除了那個大院,我不是和外界一點聯絡都沒有,我也讀了大學,雖然是法律系但是是綜合院校。這個時代並不是和我完全脫節的,我也思考過自己的未來。」
馮雲山認真地看著他。
「你知道我從你們身上看到了什麼嗎?」王斌的眼睛裡閃爍著異樣的光,「一種這個時代可能已經被人淡漠的精神。在一小時前,你可能還西服革履地出入星級酒店周旋在複雜人等之間,一個小時以後你卻穿著背心、短褲、拖鞋,挎著個菜籃子在菜市場和小販討價還價,就為了馬上要考試回來的我可以吃一頓你親手做的飯菜……你從事著一個殘酷無情的職業,卻隱藏著比常人更深厚的感情,只是你已經將自己的全部交給一種信仰——‘對黨絕對忠誠,精幹內行’!你們都是這樣,我從小到大見到的叔叔伯伯都是這樣!我在你們的身上感覺到一種強大的場,在吸引我、感召我——那就是一種久違的精神!一種延安精神!不是因為你是我的乾爹、是我的主管局長我就要對你說好話,完全不是這樣!你們生活在一個紛繁複雜的當代中國,出沒在最複雜的場合,無論是在境內還是在境外你們都要和最複雜的人去接觸,在燈紅酒綠之間逢場作戲,卻從未忘記過自己的信仰——‘對黨絕對忠誠,精幹內行’!你們從未忘記自己是一箇中國共產黨的情報幹部,你要知道這對一個孩子來說意味著什麼?——是一種強大的吸引,我渴望投身到你們之間不僅僅因為我的父母是烈士,更重要的是從小和你相依為命、在那個大院感受到的這種——一種久違的延安精神!」
馮雲山看著他,目光含著一種柔情、一種自豪。
「在那個大院裡面,就在那個普通的大院裡面——某個下班回家著急給老婆買菜的叔叔,可能就是剛剛完成了一個關係到國家民族前途的任務的人民功臣!某個陪著小孫子在花園玩的老奶奶,可能就是曾經為了黨的事業深入虎穴甚至是改變了戰爭程式的無名英雄!某個早上起來樂呵呵地去給家人買油條、豆漿的老爺爺,可能就是曾經在白公館渣滓洞在敵人的嚴刑拷打之下至死也不說一個字的鋼鐵硬漢!」王斌的眼中含著熱淚,「歷史不會留下他們的名字,但是他們卻用自己的努力改變了歷史!在我們這個時代,真的沒有英雄了嗎?我不否認我參加這個工作有英雄主義的感召,但是更多的是一種被久違的延安精神的感動!這麼多年了,這麼龐大的一個機關,這麼複雜的一項情報事業,還在保持著這樣一種精神!這足以讓我渴望投身到你們中間,為了共同的信仰奮鬥!」
馮雲山的臉上流下兩行熱淚。
「可能楚靜他們沒有我幸運,他們投身這項事業可能還在被情報工作的神秘光環所吸引,但是我相信他們已經感受到這種強大的場。」王斌緩緩地說,「你曾經說過,我們的事業是永恆的!為什麼永恆?是為了某個專項工作?還是某個特殊歷史時期的特殊行動?——不,那些都會成為過眼雲煙!真正永恆的是什麼——是這種精神!幾十年來從未變質的精神,一種樸實無華的延安精神!」
馮雲山閉上眼睛:「我工作幾十年,也從未像你這樣思考過。」
「這是我們兩代人的不同,我們獨立思考的空間更大。」王斌說,「我不後悔自己的選擇,雖然可能我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我的內心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折磨,可能我的一生都在內疚!——但是,每當我想起那句話,那句普普通通的話——‘對黨絕對忠誠,精幹內行’,我就會想起曾經付出更大代價的你們,還有無數的前輩們!這是我現在還可以平靜面對你的精神支柱,全部的……精神支柱!」
馮雲山睜開眼睛,看著王斌燃燒的眼神。
天色已經擦黑,病房很安靜。
「我也會生活在一個謊言的世界,我知道。」王斌低下聲音,「只是我堅守自己的信念,我不會覺得空虛。當我不再年輕,和你一樣蒼老、一樣睿智的時候,我也會在心中自豪——我用我的一生在捍衛著的,是一項崇高的事業。一項崇高的、用謊言包裝的偉大而平凡的事業!」
馮雲山把右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久久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