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這個好說。」所長說,「你們住哪兒啊?鎮招待所吧,條件不好委屈各位了。」
去招待所當然要登記,可王斌不想拿自己的證件出來。所長眼睛一瞪:「這是市局的!你們眼睛瞎了?!」服務員馬上拿出鑰匙,不再問任何問題。
「得去驗證一下啊。」王斌在房間裡面說,「她胸口是不是有那顆黑痣,我們怎麼也得親自驗證一下啊。」
「好說!」所長一揮手,「我跟那老頭打個招呼,女的洗澡你去看就得了!」
「那可不行!」王斌趕緊擺手,「還有很多無辜女同志呢,那是違法的!我們不能那麼做,不然連報告都沒法寫!」
「那怎麼看?」所長納悶兒,「我也沒辦法讓小姐脫衣服啊?」
「化裝偵察唄。」肖天明忍住笑,「裝客人去會會這個珍珍就知道了。」
「誰去啊?」王斌皺著眉頭,看雷鵬。雷鵬馬上擺手:「我不行,我當兵出身,打架抓捕沒問題,做這個非露餡兒不可!」再看肖天明,肖天明也擺手:「我有女朋友啊!你放了我吧,這也不是什麼非得我去的任務!再說我和那女的見過面,還得圓上次的謊更麻煩!」
「那我去!」所長很興奮,配合市局同志辦案去髮廊還是第一次。王斌搖頭:「不是不信任你,是我們必須親眼看到才能確定。我去吧。」
「我去給你們找便裝。」所長說。王斌擺擺手:「我們都有。」
譁——行李袋開啟,裡面都是各色便服。王斌在裡面找著,拿出一套普通的t恤牛仔褲。
王斌笑笑,換上便服,戴上有隱形攝像鏡頭的平底眼鏡。肖天明拿出一塊脖子上掛的佩玉遞給他:「試音。」王斌對著佩玉:「一二三,一二三。」肖天明摘下耳機:「可以。」
「我進去,關鍵時刻給我手機打電話啊!」王斌說,「別給我套裡面了,千萬別使壞啊!」
「放心吧!」雷鵬看著手裡的影片無線接收器笑笑。
所長詫異地看著:「要不是知道你們是市局的,我真得懷疑你們是特務了?!裝置這麼全乎?」
「科技強警嘛!」王斌笑笑,戴上棒球帽,背上背包,完全是個來野遊的獨行客打扮。走到外面,他轉了一圈,然後徑直走向髮廊一條街。小姐們當然都拉他,他裝得很羞澀。那個老闆娘看見了急忙招手:「小夥子,小夥子!這邊!哎呀,一看就是學生,來山裡玩兒的吧?辛苦了!」
王斌被她拉進發廊,老闆娘介紹:「我們這裡的小妹都不錯,雖然沒你們大城市的漂亮,但是都很純呢!看看喜歡哪個,大姐給你打折!」王斌很羞澀地站著,半天也沒選。老闆娘笑,「怎麼不好意思?那大姐給你選。」
「不是不是,這些我,我……」王斌苦笑,「我不喜歡。」
「喲!小哥口味很刁啊!」老闆娘笑,「沒辦法了,拿出我的鎮店之寶!珍珍!」
簾子開啟的瞬間,王斌的眼睛羞澀地看過去。孫珍珠也羞澀地看著他,四目相對,居然都是如水感覺。王斌低下頭,老闆娘問:「怎麼樣?那就這個了!珍珍,趕緊拉小哥進去啊!」
王斌跟孫珍珠走著,觀察著她的背影。走進那個屋子,王斌很侷促。孫珍珠笑笑:「你不是第一次吧?」王斌很羞澀地笑,沒說話。孫珍珠大方地拉他過去,王斌跟著過去看臺燈:「這個燈,太暗了……」孫珍珠笑:「怎麼,你還喜歡開著燈做啊?好,我給你開啟大燈。」日光燈開了,這下攝像頭可以看清楚了。
「我想,我想看著你脫衣服。」王斌對上來給自己脫衣服的孫珍珠羞澀地說。孫珍珠很詫異,隨即笑了:「小夥子還真見過世面啊,懂得情調!那好,看你長得不錯,是我喜歡的型別,我給你跳一段舞,他們都沒見過的!」
王斌就被孫珍珠按在床上,孫珍珠嘴裡哼著音樂開始舞動自己蛇一樣的身軀,眼神火辣辣的。王斌羞澀地看著,心裡盤算著他們什麼時候打電話。孫珍珠開始脫衣服,裙子扔在一邊,她爬到王斌的腿上開始解開乳罩,左邊乳房上的黑痣馬上進入王斌眼裡。
——肖天明馬上打電話,電話裡面說:「對不起,您撥叫的使用者不在服務區。」肖天明大驚:「操!訊號盲區!」
王斌等不到電話,孫珍珠已經爬到他的身上了,坐在他的腿上。王斌咬牙忍著,心裡大罵肖天明。孫珍珠抱著他的脖子要親他的耳朵,王斌一把推開她。孫珍珠倒在地上:「你,你幹什麼?!」
王斌羞澀地說:「我,我……姐姐對不起,我已經……」
「看你身體很好,沒想到是銀樣蠟槍頭?」孫珍珠苦笑著拿衣服穿,「算了,不收你小費了。走吧。」
王斌小心地說:「對不起啊,我再試試?」孫珍珠擺手:「算了算了,我沒情緒了。」王斌很內疚地推門出去了,一齣門臉色就變了,咬牙切齒。孫珍珠在裡面穿衣服,沒覺得哪裡有什麼不對。
王斌在鎮子裡轉了一大圈,然後從後門回到招待所,上樓進了房間,一進去就破罵:「肖天明,我跟你不共戴天!」
肖天明苦笑:「對不起,對不起!那沒訊號我也沒辦法,我不是故意的!」
「驗證了。」王斌看看房間,「所長呢?」
「喝酒去了,我推了半天才推掉。」雷鵬苦笑,「下一步怎麼辦?」
「怎麼辦?盯死了唄!」王斌摘下帽子、眼鏡和麥克,「看她打算怎麼辦,和誰接頭,怎麼搞情報。」
「什麼時候動手?」雷鵬躍躍欲試。王斌說:「最好的時機,就是她和上線交接情報的時候。當然,一切都要局裡決定。我們現在只能等了,我怕的是研究所內部有他們的鼴鼠,那抓她是沒太大用的。」
局裡面的指示來了——內外結合,耐心深挖。王斌對他們倆笑笑:「看見沒?耐心深挖!也就是說,在這裡等著吧!」
陳光不是坦克研究所的幹部,所以出入自由。他沒打球,鬼使神差地出了研究所大門。收垃圾的老趙頭跟他打招呼,他也沒聽清楚。老趙頭笑笑就進去了,陳光自己走著。不知道怎麼回事,他一抬頭已經在鎮上了。
髮廊對面的二樓是鎮百貨公司的倉庫,所長一句話已經徵用了。監視鏡頭將髮廊門口的畫面傳送到監視器上,王斌拿著咖啡睜著熬紅的眼睛在看著。雷鵬在旁邊打呼嚕,肖天明坐在他的身邊戴著耳機。王斌揉揉眼睛:「你看著,我睡會兒。」肖天明點頭看著監視器,王斌到後面的貨物麻袋裡面躺下蓋上外衣。
「王斌!」肖天明突然低聲喊,「你,你過來!」
「怎麼了?!」王斌一下子爬起來,雷鵬也起來了:「有線索?!」
「你看看這是誰?!」肖天明指著螢幕說,「你仔細看看!」
王斌一看頭就大了!
穿著便裝的陳光在髮廊一條街磨蹭,站在髮廊門口。老闆娘出來招呼:「哎喲!陳高參啊,你又來了?珍珍啊,珍珍啊!陳高參來了!」
王斌睜大眼睛,使勁揉揉——沒錯!是陳光!陳光給老闆娘錢,然後帶著孫珍珠走了。王斌疲憊地坐下,腦子跟充氣的皮球一樣飄。他突然站起來就要往外走,肖天明一把拉住他:「你幹什麼去?!」
王斌脖子都起青筋了:「他不能這樣!」
「你坐下!」肖天明一把按住他,「你要明白我們來幹什麼?!——這是我們的任務!你給我冷靜!」
王斌急促呼吸著,肖天明冷峻地說:「雷鵬,想辦法跟過去,不要讓他們發現。」雷鵬無語,戴上帽子出去了。王斌心都碎了,臉色鐵青。肖天明深呼吸:「我也是陳光的朋友。」
「他是我的發小!」王斌急了,「你知道什麼是發小嗎?!我們一起長大的!我們就像親兄弟一樣!」
「可你要清楚,你現在是幹什麼的?!」肖天明低聲說,「你是黨的幹部,我是黨小組長!我命令你!給我在這裡坐著!動都別動!」
「那我眼睜睜看著他走向深淵?!」王斌聲音顫抖,眼中含淚。肖天明不語,半天才說:「情況沒有明朗以前我們不能有任何動作,什麼可能性都有!」
「陳光不可能是鼴鼠!」王斌說,「他怎麼可能是鼴鼠呢?」
「我沒說他是!」肖天明說,「但是我也沒說他不是!因為我說什麼都不算,我們要以事實為依據!」
「我要向局裡彙報。」王斌忍住眼淚,「我要向馮局長彙報,他也是看著陳光長大的!」
「你可以彙報,你是行動組長!這是你職權範圍內的事情,我不反對。」肖天明點頭,「我們都聽組織安排。」
馮雲山冷靜地聽完王斌的彙報,片刻之後冷靜地說:「不許驚動目標,你能不能做這個任務?不能做就撤回來,在黨和祖國面前我們都沒權力感情用事!我們要對黨絕對忠誠,服從最高利益!」
「是!」王斌掛上保密電話,閉上眼睛眼淚流出來。肖天明站在他身後也不說話,遞給他一支菸。
王斌久久閉著眼睛,讓眼淚流著。許久,他睜開眼睛,聲音顫抖著:「我這是乾的什麼工作啊?我的愛人被敵人搞下水了,現在連兄弟都沒了……」
荒郊野外,陳光坐起來點著一顆煙。他低沉地對正在穿衣服的孫珍珠說:「珍珍,這是我最後一次來找你了。我覺得我們不能這樣下去了,我不能對不起小梅。我知道你是好女孩,但我們真的不能這樣了。我給你一筆錢,我們算了吧。」
孫珍珠傻傻地看著他:「陳大哥,你不要我了?」
「我要不起,我不是那種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陳光很痛苦地說,「算了吧,我心裡也很難受。但是我是軍人,我有小梅,也有自己的原則……這樣下去,我什麼都毀了……」
「那我們走,我們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孫珍珠抓住陳光的手含淚說,「我們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開玩笑,我是軍人我有自己的工作。」陳光苦笑。
「那你不當兵了好不好?」孫珍珠流著眼淚吻著陳光的手說,「我願意和你在一起,天涯海角去哪裡我都願意!」
「不可能的,我走不了的。」陳光推開她的手搖頭,「我把我所有的積蓄都給你,你去給你爸爸看病別做這個了。」
「陳大哥!」孫珍珠哭出來,「我愛你!你不要拋棄我,好不好?」
「我們不可能的啊!」陳光說,「我有老婆!我有單位!我還是黨員,還是幹部,我有紀律的!最關鍵的是——我愛小梅!」
「陳大哥——」孫珍珠聲嘶力竭地哭著,「那我怎麼辦啊?我怎麼辦啊?我已經愛上你了。」
「你以前不也沒有我嘛。」陳光說,「我不是嫌棄你,是因為我愛小梅啊!」他站起來,低下頭,「我走了,那個信封有個存摺,你自己去取吧。密碼是我的生日,你知道的。」他緩緩往草叢外面走。
「陳光。」
聲音異常冷靜,陳光一愣站住了。他慢慢回頭,看見孫珍珠站在那裡臉上已經沒有剛才的柔情和痛楚,只有一種平靜。
「珍珍,你怎麼了?」陳光以為她要去死。
「開啟天窗說亮話。」孫珍珠冷靜地說,「我現在就可以到坦克研究所去告你。」
「告我?告我什麼?」陳光一驚,「我沒有對不起你啊。」
「嘴在我身上,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孫珍珠冷冷地笑,「不信你就試試看,看我敢不敢。我還可以把這個寄去,讓他們化驗。」她舉起內褲。
陳光看著她:「你想幹什麼?我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了?」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不叫孫珍珠。」孫珍珠說,「我也是軍人,我的軍銜和你一樣都是中尉。」
陳光奇怪地看著她,以為她魔怔了。孫珍珠冷冷一笑繼續說:「我的服役單位是t軍事情報局,我是中尉諜報員。」
「你是特務?!」陳光驚訝了,隨即臉色變了,「你想幹什麼?!拉我下水?!」
「對,就是拉你下水。」孫珍珠冷冷地說,「你現在只有一個選擇——和我合作。」
「不可能!」陳光眼中冒火,「我現在就宰了你,狗特務!」
「你可以試試!」孫珍珠冷冷地說,「你是裝甲兵中尉,我是諜報員中尉——你可以試試我們誰更能打。」
陳光高喊一聲撲上來,孫珍珠簡單一個擒敵動作就把他按倒了:「我提醒過你,你不是對手!」陳光怒吼著:「狗特務,我不會下水的!」
「你別忘了,你有未婚妻,你還是軍人!」孫珍珠冷笑,「我要是豁出去了,你什麼都完蛋了!你的愛情,你的職業軍人生涯,你的家庭,你的朋友、同事全都會拋棄你,你就是一個徹底的窮光蛋!」
「不管你怎麼說,我不會下水的!」陳光梗著脖子說,「我寧願自殺也決不叛變軍隊!」
「你自殺的後果只有一個——那就是我把你的全都事情都揭個底朝天!」孫珍珠冷靜地說,「到時候你的未婚妻、你的父母、你的領導、同事、朋友全都會看見,你陳光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偽君子?!」
「你個渾蛋!」
「我也是軍人,所以我也瞭解軍隊會如何處理你這種自殺者!」孫珍珠笑笑,「你就是死了,也會揹著‘叛徒’的帽子!」
陳光急促呼吸著,孫珍珠慢慢鬆開他。陳光抓著地面,突然哀號起來:「啊——」
孫珍珠冷靜地觀察著陳光的反應,慢慢蹲下細聲細氣地說:「陳大哥,何必呢?我又不是要你做什麼殺人放火的事情。只是你順手可以做的,沒人會懷疑你的。」
遠處,躲在高處樹叢當中的雷鵬戴著耳機,手裡舉著超指向話筒在錄音。
陳光哭夠了,抓著地面的手指都抓出了血。孫珍珠還在柔和地勸說他,陳光咬著牙齒:「你別說了,你要什麼?」
「‘猛虎’主戰坦克的設計說明書和訓練大綱草案。」孫珍珠輕聲說,「你果然是聰明人,我就麻煩你這一次。完事我就走,再也不聯絡你。」
陳光沉默著,急促呼吸。很久,他緩緩地說:「你必須發誓——再也不聯絡我!」
「當然,我說到做到!」孫珍珠笑著扶起陳光的腦袋,「看你嚇得一頭汗,我給你擦擦……」
「你躲開!」陳光一把推開她,「你別碰我!我可以給你,但是你不要碰我!你是毒蛇,一條偽裝凍僵的毒蛇!我怎麼那麼傻,就被你咬了呢?」
「這是我的工作。」孫珍珠有點悽慘地笑,「我跟你說句心裡話,如果一個情報單位打算搞誰,基本沒有逃得了的。你也一樣逃不了,一個人是不能和龐大血腥的情報單位作對的。」
「我答應你。」陳光閉上眼睛,「我給你,但是你必須馬上離開!」
「當天就走。」孫珍珠如釋重負。陳光揮揮手:「你滾!我要一個人待一會兒!」孫珍珠起身穿好衣服:「我理解你,中尉。對不起,我也是執行任務。再見,等你的好訊息。」
陳光自己趴在山坡上,壓抑地哭起來。哭聲也越來越大,他傷心地哀號著。
王斌聽得受不了了,他摘下耳機丟在桌子上,肖天明默默地看著他。王斌趴在桌子上傷心地哭著:「為什麼你不讓我攔住他?」
「這是我們的工作。」肖天明低下頭說,「我也很內疚。」
「他本來不是鼴鼠!」王斌捂著自己的眼睛,「可他現在是了!你滿意了?!」
「我再說一遍——王斌同志,這是我們的工作!」肖天明也很痛心,「如果陳光不是你的發小是個陌生人,你會這樣對待自己的工作嗎?幹我們這個行當當然不是六親不認,但是我們不能對不起最高利益!」
「你讓我安靜會兒!」王斌突然怒吼。
肖天明起身,對雷鵬招手。兩個人都無聲地出去了,王斌自己坐在桌子前。他看著監視器,看著耳機,看著超指向話筒,也看著放在自己手邊的紅色封面的國家安全偵察證。
盾牌、五星、短劍,以及那莊嚴神聖的「國家安全」字樣組成的證件正面圖案。
王斌的右手手指緩緩滑過紅色偵察證圖案下面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部偵察證」那行莊嚴神聖的小字。隨即他的右手緩緩放在偵察證的圖案上面,最後一滴眼淚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聲音顫抖著卻很堅定:「我的父母和我都宣誓效忠於你,我會遵守我的誓言。」
陳光的意外出現使得安全部門的監控目標範圍擴大了,市局偵察部門開始介入。更多的幹部被派來,將孫珍珠、陳光等可疑目標完全徹底監控起來。整個小鎮和坦克研究所內外都變成了安全機關的一個透明的大魚缸,而孫珍珠和陳光就變成了兩條在安全乾部密切注視當中的金魚。正如鎮派出所所長所說「一切盡在掌握」。
變得憔悴也變得嚴肅的王斌一絲不苟地在完成自己的工作,陳光熟悉的身影和聲音此時此刻變得那麼遙遠。那個曾經在一起度過少年時代的「虎牙」,那個立志從軍報國投身疆場的裝甲兵軍官,那個從山溝回來還拐了一個民辦女教師的陳光——似乎都變得那麼遙遠,變得那麼陌生。在王斌的面前和耳朵裡面,只有代號「比目魚」的監視目標。
也許在這沉重的打擊之前,王斌沒有倒下,反而變得成熟——但是,他卻付出了巨大的常人難以忍受的代價。這個代價除了愛情的破滅,還有友情的死亡,除了這個工作他幾乎已經一無所有。他不知道事後該如何面對田小梅,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林濤濤和楊雪,總之他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們這個無情的現實,也許他不需要解釋什麼,只是一句「案件需要保密」就可以搪塞過去,但是他內心的痛楚該如何面對!
一切都是保密的,一切都是黑暗中的。
只是他身邊原本在光明當中的愛人和兄弟,一個一個被拉進了這個黑暗當中的世界。
一個本不屬於他們的黑暗世界。
「我在黑暗中,是為了守護光明。」這是王斌在參加工作以後寫在保密工作本扉頁的一句話,他曾經為自己少有的藝術才思激動不已。守護光明?自己身邊的人卻一個也守護不了,甚至要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下水!對於從事國家安全工作的王斌來說,這真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也許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真正理解為什麼馮雲山不願意他從事這個工作。你可能目睹很多悲劇發生,卻什麼都不能做,不能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靜待後果嚴重到需要你出手的一瞬間;你內心深處隱藏著很多痛楚,卻不能對任何人提及,因為很簡單的原因——保密。你的一切工作都是秘密,甚至是你的名字、你的單位,你經常要改頭換面,沒有人會問你是不是還具有一個完整的正常人的生活,因為你是一個情報幹部。
你要對黨——絕對忠誠。
什麼是絕對忠誠?王斌現在已經逐漸理解了,那就是除了這個工作,你什麼都可以放棄。情報工作不是隻有那麼多驚險刺激和豪言壯語,更多的是一種默默犧牲,一種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的犧牲。
在這個等待的時刻,陳光的電話意外地進來了。
「喂。」王斌竭力抑制住自己波瀾壯闊的內心世界,「陳光?怎麼了?有事兒?」
「斌子,你現在方便嗎?」陳光的聲音嘶啞。
眼淚默默地從王斌眼中流出來,他閉上眼睛,用乾涸的嘴唇努力擠出平靜的話:「怎麼了?方便。」
「我有話對你說,要當面見你。」
王斌睜開眼睛,已經是熱淚盈眶,語氣卻依然平靜:「我現在在開會,等會兒我給你打過去好嗎?」
電話掛了,他閉上眼睛默默地哭了。片刻,他拿起保密電話:「我要找馮局長。」
兩個小時以後,陳光坐公交車輾轉到了市區的一個茶館。王斌已經在那裡等他,陳光穿著便裝揹著軍挎臉色憔悴。王斌竭力裝出笑容:「坐,怎麼了?什麼事兒那麼重要,非要見我?」
陳光默默地開啟軍挎,拿出軍官證、帽徽、領花、肩章,一一放在桌子上。王斌正在給他倒茶的右手停在空中,陳光抬起頭看著他很平靜:「斌子,我犯罪了。」
眼淚一下子衝出王斌的眼睛,他放下茶壺捂住自己的臉,讓激動的淚水痛快流淌。陳光看著他,逐漸明白過來了:「你早就知道了?」
王斌雖然設計了兩個小時的臺詞,但是在陳光面前他已經不能再偽裝。他捂著自己的臉點頭:「你沒讓我失望……」
「真是什麼事兒也瞞不過你們安全部啊。」陳光慘慘一笑,「我犯罪了,你抓我吧。」他對王斌伸出雙手。
王斌擦擦眼淚,把他的軍官證什麼的都推回去:「抓不抓你,什麼時候抓你都不是我說了算。你今天能來找我,我真的很激動,真的很激動……」
「我不配做個軍人。」陳光苦澀地說,「我對不起黨,對不起祖國,對不起軍隊。我答應參加特務組織,我對敵不堅強……」
「別說了,是我的錯。」王斌痛楚地說,「我本來應該提醒你的,應該經常提醒你,你就不會走錯這一步了。」
「斌子,我該怎麼辦?」陳光臉色發白。
「馮局長——也就是我乾爹說,可以給你立功的機會。」王斌擦去眼淚,認真地看著陳光的眼睛,「這身軍裝你可能穿不成了,但是我要盡我自己的全力保住你,不讓你進監獄。你一定要配合,明白嗎?」
陳光臉色更白了:「我不能當兵了?」
王斌點點頭:「你有叛變行為,不可能再在部隊了。」
「我真的不想叛變……」陳光咧開嘴哭了,「我喜歡部隊,我不想離開部隊……如果是在戰場上,我殺敵絕對不會猶豫的……斌子,你相信我……」
「這也是戰場啊!隱蔽戰線也是戰場啊!」王斌的心在滴血,「軍隊的紀律你比我清楚,你已經觸犯了軍法和國法。如果不是你在關鍵時刻懸崖勒馬,你的命都可能保不住啊!」
陳光傷心地號啕大哭,從未這樣傷心過。
王斌並不阻止他,讓他一個人靜靜地哭。他抬起頭點著煙,捂著眼睛默默地抽著。
一個年輕有為的優秀軍官,沒有倒在戰爭時期的熱血戰場,卻倒在了和平年代的隱蔽戰場。從此要永遠離開自己心愛的部隊,脫下自己心愛的軍裝,成為一個和軍隊徹底無關的老百姓。
這,不足以讓他傷心地哭嗎?
「老趙頭,把這個垃圾運走!」小錢把一紙箱子垃圾從兵樓搬出來扔在三輪車上。老趙頭笑笑,點著一顆煙,摸身上沒火。小錢就把火給他點著,低語:「還差兩箱子,完事就趕緊收手吧。現在所裡面抓得緊,差不多得了。」
老趙頭嘿嘿笑著:「錢給你打賬號上了,我走了。」他慢悠悠地蹬著三輪車走了,一路高喊,「收垃圾啊!收垃圾啊!」
楚靜在樓裡放下望遠鏡,對著耳麥說:「‘黑魚’和‘小黃魚’已經會面了,‘黑魚’游出去了。二組接手,完畢。」
老趙頭慢悠悠地騎著三輪下車,推著從小門出門。陳光正好回來,老趙頭嘿嘿笑:「陳參謀,回來了?」陳光擠出笑容點點頭:「啊,你又來收垃圾啊?」老趙頭嘿嘿笑著,騎上三輪車:「閒著也是閒著,也幫部隊搞搞營房衛生不是?」
陳光沒再說話進去了,老趙頭嘿嘿笑著騎三輪走了。小錢拿著資料夾去打字室,看見陳光就嘿嘿笑。陳光黑著臉沒搭理他,小錢湊近了說:「陳參謀,怎麼樣?‘按摩店你按我我按你你我安逸,洗頭房洗大頭洗小頭頭頭輕鬆’啊!」陳光沒搭理他過去了,小錢在後面摸摸腦袋:「你牛個什麼啊?脫褲子乾的時候怎麼不牛了!」
陳光徑直走向資料室,保管員看見他笑笑:「陳參謀,您要借什麼資料?」陳光拿出借閱證:「‘猛虎’坦克的設計說明書,最詳細的。我寫訓練大綱草案有幾個需要核實一下資料。」保管員登記在冊,然後去拿手冊。陳光臉色鐵青,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保管員把手冊給他:「在這兒簽字。」陳光反應過來,笑著簽字。
晚上,陳光又到山上找孫珍珠。
「你要的東西在我手裡,但是太多了我抄不完。」陳光黑著臉說。孫珍珠笑容可掬地抱住陳光:「沒關係,明天你來找我。我給你相機,你拍完把膠捲給我就可以了,別的你不用管。陳大哥,你真聰明,我要報答你……」
「你別碰我!」陳光一把甩開她,「你是毒蛇!你毀了我!」
孫珍珠笑笑:「我知道你恨我,我也只是執行任務。明天晚上這個時候,我們在這裡見。我給你相機,然後你給我膠捲,我們從此各奔東西。」
那邊鎮上,老趙頭在陰暗狹窄的房間裡面開啟小錢給他的箱子。取出上面的垃圾以後,裡面是一個包裹好的筆記本。開啟來,取出裡面的微縮菲林笑眯眯地放好。
另外一組偵察員在鎮子的一個大車店的二樓房間裡面看著監視器。他們化裝成地質勘察隊包了整個旅館的二樓,老闆收了錢也就懶得過問他們的事情。楚靜走進房間:「還是那麼處理的?」一個偵察員努努嘴:「那不,裝起來了。看來是要結束了,準備等人接頭。」楚靜拍拍他的肩膀:「仔細點!這肯定是個老狐狸!」
第二天,陳光按照約定拿了煙盒照相機。他忍著性子學習了使用方法,孫珍珠本來想給他點鼓勵,但是看他鐵青的臉色還是算了。陳光默默地回去了,孫珍珠看著他的背影苦笑,心裡如釋重負——終於要完成了!
陳光坐在床上坐了半夜,設計說明書和煙盒相機都扔在床上。他呆呆坐著,始終沒有去碰那個相機。快天亮的時候,門被人輕輕地敲著。陳光很警覺地一把拿被子蓋住東西問:「誰?!」
「我。」王斌在門外低聲說。陳光起身開門,王斌站在門口。
陳光沒說話讓他進來,王斌低著頭:「我是來幫你的,我知道你下不了手。」陳光忍著眼淚:「你都看見了?」王斌點頭,陳光無語。王斌壓抑著自己的眼淚:「陳光,你聽我說……」
「別說了,這是你的工作。」陳光苦笑推開他,「你開始吧。」
王斌忍著眼淚掀開被子開啟臺燈,拿起煙盒照相機翻開設計說明書一頁一頁開始拍攝。陳光胸悶,閉上眼睛眼淚流出來:「我做夢也沒想到,我會背叛這支軍隊……我太愛這支軍隊了,這幾天我腦子裡面都是我上軍校以後走過的每一個正步,打過的每一顆炮彈,甚至是穿壞的每一雙膠鞋……我怎麼覺得都跟做夢似的?我做了一場軍人夢,好幾年的軍人夢,現在夢怎麼就那麼突然醒了呢?」
王斌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說明書上,他輕輕拂去,想說什麼又都說不出來。
「如果是在真刀真槍的戰場上,我會是一個好軍人的。我不怕死,我勇敢,我立場堅定!我技術嫻熟,我心理穩定,我還會帶兵,我會把戰士們帶得嗷嗷叫!」陳光轉向王斌睜開淚眼,「王斌,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王斌哽咽著說。
「我現在每天穿上軍裝,都覺得是最後一次。我原來也跟別的幹部一起罵,說我們的軍裝太土,太難看……可是,我現在覺得這軍裝是這麼好看,這麼好看……王斌,這軍裝真的很好看……我捨不得!我真的捨不得!我恨不得穿著這身軍裝去死!我寧願去死我也不願意脫了軍裝啊,王斌……」陳光哭著說,「可是我為什麼就出賣了這身軍裝呢?為什麼呢?這一切都是為什麼呢?我可以為了這支軍隊去死啊,我絕對不眨眼啊!我在軍校是第一名,我在部隊帶的連隊是第一名,我什麼都是第一啊!可是我為什麼就把這一切都毀了呢……」
王斌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還有小梅,她那麼愛我。那麼純潔的一個女孩,一個鄉村女教師……她把一切都給了我,無怨無悔……我帶她來北京,她以為可以開始新的生活……」陳光痴痴地說,「我該怎麼面對她?怎麼告訴她這一切……」
王斌捂住自己的嘴不哭出聲。
「還有我的父母,我怎麼告訴我爸爸媽媽我叛變了解放軍?」陳光哭著說,「我一直是他們的驕傲啊!他們都是普通工人,我是他們最大的驕傲啊!他們把我穿迷彩服、戴著坦克帽、蹬著坦克靴站在坦克上的照片放得和我真人一樣大啊!掛在客廳,誰來了都要看見,都要告訴他們我兒子是坦克兵……那滿屋子都是我的獎狀和獎盃啊,還有軍功章……我還有軍功章啊,現在我要他們把這些都拿下來……」
「陳光,你原諒我!原諒我沒有在你最關鍵的時刻把你拉出來!」王斌哭著說,「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我們之間的兄弟情意!」
「別說了,那是你的工作……我能理解。」陳光臉色蒼白閉上眼睛。
王斌咬著嘴唇流著眼淚繼續拍照,一頁一頁地翻著。
天邊逐漸顯出魚肚白,王斌熟練地取出菲林交給陳光:「你記住,把這個交給她。千萬別演砸了!」
陳光點點頭,眼睛紅透了。他突然轉身問要出去的王斌:「我還是黨員嗎?」
王斌心都碎了,他閉上眼睛:「起碼現在還是。」
陳光點點頭,慘淡地笑笑:「我知道了,你去吧。」
王斌出了屋子,後面的屋子裡面陳光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王斌戴上墨鏡堅定地走著,可是眼淚已經從墨鏡下面流出來。他走著,每一步都在撕裂著自己的心。
「今天晚上的行動分為兩組——第一組,監控‘蜂鳥’和‘比目魚’的交接,由王斌負責;第二組,監控‘黑魚’和‘小黃魚’的交接,由楚靜負責。他們現在已經在現場,你們將作為有生力量投入戰鬥,保證最後階段的戰果!」魏處長緩緩地說,「行動代號‘打魚’,行動決心是斬斷敵特圍繞坦克研究所鋪開的間諜網,同時順藤摸瓜挖出他們的地下交通線。由於我們送出去的誘餌都是真實的‘猛虎’主戰坦克絕密資料,所以半點馬虎不得。明白了嗎?!」
「明白!」年輕的情報幹部們低聲吼道。
「根據部局兩級領導指示,‘打魚行動’正式開始!」魏處長揮揮手,「出發!」
天色黃昏,十幾輛各種牌照、各種品牌的轎車和吉普車從北京郊區的一個沒有任何門牌標誌的機關大院魚貫開出,拐上不同的方向。年輕的情報幹部們默默無言,在無人知曉的這個普通的黃昏去投入這場黑暗當中的沉默戰鬥。
他們都很年輕,都曾經是普通的大學畢業生,只是已經投身這個沉默的職業。國家、民族、信仰、忠誠、責任……這些詞對於他們的同齡人來說,可能非常遙遠,而對於他們來說卻在生活的每個瞬間,甚至滲入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他們也有家庭,也有父母、愛人或者孩子,然而他們對那些悄悄消失的日日夜夜卻無從解釋,也永遠不會解釋。
沉默,就是他們唯一的解釋。
黑暗當中,坐在遠處車裡的年輕幹部們等待著命令。在楚靜的監視螢幕上,老趙頭已經離開小鎮,在野外換了得體的乾淨便裝搭車進城。在她暗語命令當中,監控車輛如同黑暗當中的利劍慢慢地展開了跟蹤包圍圈。
鎮外的山上,穿著嶄新常服的陳光中尉一步一步走向了接頭地點。無數黑暗當中的眼睛將這裡變成了透明的、不同角度的監控鏡頭將畫面傳送給了監控指揮車上的王斌。
他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注視著陳光走向孫珍珠。
什麼地方不對勁?他總隱隱約約感覺到,但是又說不出來。他看著面色沉著的陳光,那臉上的堅定如同走向戰場。是的,這是自己教他的啊!這就是戰場,看不見硝煙的戰場。沒什麼問題啊。但是,哪裡不對勁呢?
嶄新的三接頭軍官皮鞋踩過嘩啦啦的亂草。
陳光走向等在那裡的孫珍珠,她也沒有什麼表情。軍帽下陳光的眼睛很平靜,也很冷峻,就是在注視敵人。孫珍珠慘淡地笑笑:「中尉,你穿軍裝真的很帥。」
「你要的東西。」陳光伸出左手。孫珍珠無語接過,片刻:「你不想再和我……」
「滾。」陳光的語氣很平靜。孫珍珠顫抖一下,默默無語轉身走了。她越走越快,要趕緊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陳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了,徹底看不見了。一滴眼淚滑過他的臉頰,他低沉地說:「王斌,你交給我的任務我完成了。」
監控指揮車上,王斌恍然大悟,他衝著耳麥高喊:「阻止他!」
陳光拔出腰間81自動步槍的槍刺對準自己的咽喉:「我愛軍隊,我不是故意的。」
王斌已經扯掉耳麥跳出指揮車,肖天明和雷鵬緊緊跟在他的身後跑向那片山坡。王斌的腳步跌跌撞撞,頭上青筋暴起,想喊卻又無聲——絕對不能喊!這是職業本能告訴他的,絕對不能驚動正在撤離的「蜂鳥」!
暗處還有幾個幹部在悄悄迅速地跑上山坡。
「我要穿著軍裝死。」陳光閉上眼睛,手下突然用力。
已經跑上山頭的王斌睜大眼睛張大嘴,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兒時的夥伴「噗」地將81自動步槍的槍刺利索地扎入咽喉。血在黑暗當中一下子噴出來,流在嶄新的軍裝上。陳光睜大眼睛,猝然倒在地上。
王斌一下子如同踩在棉花上,栽倒在地上。他沒命地向陳光跑去,跌跌撞撞,連跑帶爬,抱起了血泊當中的陳光。他失聲痛哭著,用手堵著陳光的喉嚨。血湧出來流在他和陳光的身上,他仰起頭張開嘴卻沒有一絲聲音只有奔湧而出的眼淚。
王斌全身哆嗦著,無聲地哭著、吶喊著,對頭頂那無邊無盡的黑暗。
陳光的血熱乎乎地流在他的手上,流在他的身上,他眼睜睜地看著他一點一點失去了熱度。
跑上山坡的幹部們都慢慢站住了,默默地注視著這個悲慘的場面。
肖天明對著耳麥顫抖著聲音發出命令:「一組注意,我是副組長獵豹。我現在接管一組行動,黑豹因故退出行動。」
隨著耳麥當中乾淨利索的一連串回答,他流著眼淚轉身大步走向指揮車。路過雷鵬的時候他低聲命令:「送他們去醫院吧,我接手負責這裡。」雷鵬擦去眼淚,對著耳麥低聲說著。
田小梅像走在棉花上一樣在楊雪的攙扶下走進醫院的走廊,林濤濤黑著臉大步走在前面。田小梅看著腳下點點滴滴通向急救室的血跡臉色發白幾次差點倒地,楊雪半抱著她也是臉色發白。
急救室前面,雷鵬在哀求醫生:「大夫,你想想辦法啊!想想辦法啊!」醫生為難地說:「同志,根本不可能啊!他直接將匕首刺入咽喉,當場已經死亡了,就是神仙也救不活他啊!」雷鵬急了:「可是他的心臟當時還在跳動!」醫生苦澀地說:「那隻能說明他身體太好了,他已經死了!已經死了!」
田小梅「咣」地就暈倒了。
「王斌!」林濤濤黑著臉站在急救室門口。
跪在急救室門口默默看著陳光被推出來的王斌慢慢地站起來,給陳光整理好血汙的軍裝風紀扣:「他說了,他最愛這身軍裝。你們別給他脫下來,好嗎?我給他帶新軍裝來再換上。」
林濤濤衝過來一把將王斌按在牆上一字一句地說:「你讓我幫你,就是為了搞陳光?!」
王斌已經不可能再解釋任何事情,只是木然地看著林濤濤。林濤濤揪住他的脖領子:「你跟我出去!」雷鵬上來攔,王斌淡淡地說:「你別管,這是我們兄弟的事兒。」
「我跟你不是兄弟!」林濤濤怒吼著把王斌拖出走廊,扔到大樓前面的空地上。王斌站起來,默默地看著林濤濤。林濤濤一拳打在他的臉上,王斌栽倒了。
「為什麼你要搞他?!」林濤濤怒吼著,「你的心是不是石頭做的?!你為什麼不幫他?!我不相信他會是叛徒!」
「我沒說他是叛徒。」王斌擦去鼻子上的血,淡淡地說。
「你為什麼不肯幫他?!」林濤濤又一腳上來,直接踢在王斌的小腹上。王斌又栽倒了,林濤濤抓起花壇子邊上磚堆的板磚拍在他的頭上。磚啪地碎了,王斌頭上的血流下來。他的臉貼在地面上,眼淚無聲地和血流在一起……
中學時代的陳光拿著板磚虛張聲勢,混入戰團的王斌和林濤濤打倒好幾個,轉身就跑。陳光還傻在那裡,王斌一把拽住他:「走啊!」對方的一個孩子衝上來舉起鐵鍬,陳光一下子抱住王斌撲在他的身上。鐵鍬拍在了陳光的背上,林濤濤衝上來舉起板磚一下拍在他的頭上拍開了。王斌拉起陳光:「你沒事吧?!」陳光嘿嘿笑,露出虎牙擦擦鼻涕:「沒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林濤濤一把揪住王斌的脖領子就是幾個耳光,「你告訴我!」
王斌的淚眼看著林濤濤:「對不起,我什麼都不能告訴你……」
「我們一起長大的!他把你當大哥!」林濤濤抓著王斌的頭髮直接就撞擊在花壇子的邊上,「他是你的兄弟!是我的兄弟!」
王斌頭破血流,卻感覺不到任何痛楚。他閉著眼睛,血和眼淚都流在他的臉上。林濤濤按住他舉起拳頭暴揍:「你居然通過我搞他?!你是不是人?!你還是不是人?!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王斌發出了痛苦的哭聲,渾身都在哆嗦著。
「為了升官,你連兄弟都不要了?!」林濤濤怒吼,惡狠狠地又舉起一塊板磚直接拍在王斌頭上。
王斌這時候才覺得頭暈目眩,林濤濤抓起他的脖領子又是幾個耳光:「你是他的大哥啊!你居然不幫他!你到底吃錯了什麼藥?!」
楊雪跑出來拉住林濤濤:「別打了!小梅那邊要住院,你身上帶錢沒有?」林濤濤起身,王斌艱難地爬著伸手摸口袋:「我這裡有……」
「你沒資格拿你那個臭錢!」林濤濤一腳踢飛了王斌的錢包。他轉身大步走著,楊雪著急地看看王斌又只能追著丈夫。
林濤濤突然站住了,頭也不回地怒吼:「今天開始,你是你,我是我!」
林濤濤大步進去了,頭破血流的王斌壓抑地哭著爬向那個被踢飛的錢包。雷鵬跑過來拿起錢包遞給王斌,把他扶著坐起來:「斌子,你沒事吧?」
王斌哆嗦著手開啟錢包,看見裡面的韓曉琳在甜甜地笑著。他流著眼淚和血把錢包貼在胸口痛楚地哭著,千言萬語都混合著這血和淚嚥進了自己的肚子。
他是一個黑暗當中的獵手。
所以,他的痛楚也屬於無邊無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