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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下一站,香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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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風聲蕭索的黑夜,安全機關的天羅地網開始逐漸收攏。老趙頭剛剛把那本裝著菲林的書交給前來接頭的交通,黑暗當中隱藏的獵手們在那一瞬間一躍而出,槍口和有力的手將他們按倒在地上。不需要他們交代什麼,因為沒什麼需要他們說的,這個早在安全機關其餘單位監控當中的情報網其餘組成部分在一夜之間就被連根拔起蕩然無存。

「蜂鳥」也沒有沿著另外一條交通線順利撤離,當她剛剛踏上來接她的轎車,數輛馬力強勁的轎車已經卡頭斷尾地將她和她的交通堵截得嚴嚴實實。來不及開槍自殺,有力的手揪住她的頭髮直接就從打碎的車窗拽出去。她絕望地掙扎著,然而更多的有力的手將她死死按在地上。冰涼的手銬結束了她的諜報員生涯,「蜂鳥」撞進了早已在等待她的鳥籠子。

短短幾個小時之內,以坦克研究所為中心,從北京郊區市區一直延伸到沿海漁村的兩條地下交通線被全部摧毀。在安全部的統一指揮下,相關各地安全廳、安全域性展開的如同狂風掃落葉一般的突擊行動剷除了這個隱藏在共和國健康機體上的毒瘤。

「打魚行動」順利結束,而這個時候大多數人們還在夢鄉當中。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在這個普通的黑夜發生了什麼驚心動魄的故事,參與上演這些故事的都是些什麼樣的普通人,他們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也不需要他們知道,只要他們可以笑著面對每一個共和國的黎明,就足夠了。

看著陳光自殺的詳細報告,馮雲山蒼老的臉顫抖了一下。他緩緩地將報告放在桌子上,低沉嘶啞地說了一句話:「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啊……」

辦公室裡面,一向對上級的命令不折不扣執行的王斌鐵青著臉第一次和魏處長拍桌子:「我們的報告不能這麼寫!陳光不是畏罪自殺!」

「難道他是烈士?」魏處長嘆口氣,「王斌,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陳光和敵特發生關係並且同意加入組織是事實,雖然他有自首行為,但是他是軍人!你明白嗎?軍人在戰時如果這樣做就是死罪啊?!在和平年代,如果他不自首那是要上軍事法庭的啊!起碼是10年徒刑啊?!這是政治原則問題,政治是來不得半點含糊的!」

「但是陳光絕對不是畏罪自殺,他不怕死!」王斌怒吼,「他是受不了那種恥辱!他是個真正的軍人,一個視榮譽比生命還重的軍人!」

「那你說怎麼寫?!」魏處長也著急了,「你說說怎麼寫?!他不是畏罪自殺那是怎麼自殺?!問題性質怎麼定?!」

王斌被噎住了,但是他隨即怒吼:「陳光不是畏罪自殺!他是在完成協助國家安全機關辦案的任務當中犧牲的,是為了完成任務犧牲自己的!」

「王斌啊王斌,虧你想得出來啊!」魏處長無奈地苦笑,「你以為這是好萊塢拍電影啊?我們想怎麼篡改事實就怎麼篡改?我們要以事實為依據,法律為準繩!我們不僅是情報幹部,還是政法幹部!」

「我知道!」王斌拿起桌子上的行動報告草稿,「我去找局長!」

「你就是找部長,這個性質也沒法改啊?」魏處長嘆息道,「馮局長的脾氣你難道不知道?」

王斌已經奪門而出了。

馮雲山坐在椅子上,手中的煙在燃燒。王斌在門外高聲喊:「報告!」馮雲山回過神:「進來。」

王斌進來急促呼吸著:「馮局長,我有事找你。」

「你們處長知道嗎?」馮雲山問。

「知道。」王斌說。

「那好,你說吧。」馮雲山點點頭坐好了,「說,什麼事情?」

「陳光同志的死不是畏罪自殺!」王斌說,「他是為了協助我們國家安全機關辦案,為了完成黨和國家交給他的任務犧牲自己的!」

馮雲山沒說話,伸手。王斌把報告草稿雙手遞給他:「我願意證明,是我找到陳光要他協助我們辦案,去打入敵特組織的。」

馮雲山沒什麼表情,翻著報告。他摘下老花鏡,看著王斌久久無語。王斌急促呼吸著,看著馮雲山:「陳光是一個好同志,他是革命軍人!他熱愛軍隊、熱愛祖國,他不是叛徒,更不可能畏罪自殺!我願意證明,他是按照我的安排和敵特接觸的!所有後果我一個人來承擔!」

馮雲山看著報告草稿,半天才說:「通知參與‘打魚行動’的同志,半小時後到會議室集合。」

半小時後,馮雲山準時出現在會議室。他步履穩健地走到首席坐下,看著一屋子的幹部們。王斌看著他,呼吸還是那麼急促似乎馬上就要站起來說話。馮雲山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讓他釘在椅子上了。

「今天叫大家來開會,還是因為‘打魚行動’。」馮雲山聲音洪亮地說,「有一個情況我一直沒有告訴大家,是為了保密起見。現在我必須告訴大家,因為事關重大!」

大家都精神起來,注視著局長。王斌也詫異地看著馮雲山,難道他另有什麼安排我們不知道?

「我要很嚴肅地告訴大家——陳光同志,是受到我的秘密委派去和敵特接觸的。」馮雲山緩緩地說,「他直接和我個人聯絡,沒有通過任何組織。他是我親自掌握的情報關係,他的任務就是引誘敵特‘蜂鳥’露頭,使得我們可以掌握第一手的證據順利完成這個案件!」

王斌的眼淚已經在眼眶醞釀。大家都看著局長,局長的話是不容置疑的。在這個作風嚴謹的機關,你對上級的任何一個懷疑都是犯錯誤,想都不能想的。嚴密的紀律鑄就嚴密的工作作風,不能懷疑自己的同志是他們從受訓開始就養成的嚴肅紀律——即便有內奸,那也是內保部門的事,不該你過問的永遠不要問。他們相信自己的局長,為了他的一句話就要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馮雲山下面的話,讓所有的幹部都明白過來局長真正的意思了。

「陳光同志在完成我交給他的任務中,不幸以身殉職。」馮雲山還是那麼洪亮的聲音,「涉及他的那部分報告內容,我要親自過目。就是這個事情,散會。」

大家默默無語地起身離開會議室,沒人說一句話。王斌默默擦去眼角的淚水,馮雲山坐在座位上看著他無語沉默。很久,他浮起一絲苦笑:「不是因為你找我,你永遠記住——你的上級說的都是真實的。」他起身緩緩走了,王斌看著養父的背影哭出聲來。

嶄新的軍裝穿在了陳光的身上,田小梅的眼淚落在他的臉上。她輕輕吻著陳光的臉頰,給他扣好風紀扣。楊雪雖然萬般挽留,但是她已經買好了回那個普通山溝的車票,是兩張。田小梅將自己的臉貼在陳光冰冷的臉上:「咱們回家,回家……城裡太危險了,不是咱們的家……」

林濤濤和楊雪站在站臺上,對遠去的田小梅和陳光揮手。抱著骨灰盒的田小梅站在門口泣不成聲,默默看著遠去的城市。

王斌衝到入站口出示自己的警官證,大步跑向外面的站臺。林濤濤和楊雪站在那裡注視著遠去的火車,王斌大步跑過來:「已經開車了?!」

林濤濤不看他,也沒說話。楊雪轉向王斌,紅著眼睛點頭。王斌拿出公函:「這個我還沒來得及給她呢!」

楊雪拿過來,是蓋著國家安全部大印的證明。證明陳光同志接受國家安全部秘密任務,不幸以身殉職,望地方民政機關按照有關政策處理善後事宜。楊雪哭了:「為什麼你不早告訴我們?」

王斌低頭無語,林濤濤拿過公函直接就撕成碎片扔向空中。他轉身對著王斌怒吼:「人都死了,你拿這張紙有個屁用?!秘密任務!秘密任務?!你王斌對我們到底有幾句實話?!滾蛋!」

林濤濤大步走了,楊雪看著王斌低下身子一點點撿起這些碎片。她鼻子一酸:「你不該瞞著我們的,你也不該讓陳光去執行這些任務。他不是那塊料子啊,他就是個只知道打仗的軍人啊……」

王斌不說話,只是一點點把那張公函湊齊拼接起來。楊雪擦擦眼淚,轉身去追林濤濤。王斌終於快湊齊了,卻刮來一陣風。公函重新化成碎片,飄舞在風中。

「趙德順,你還打算跟我打啞謎?」楚靜很隨便地玩著手裡的鋼筆笑著問。

「政府既然什麼都知道了,還需要我說什麼?」老趙頭戰戰兢兢地看著眼前這個漂亮柔弱的女孩說。

「既然你不要這個機會了,那我替你說。」楚靜笑著的眼睛露出寒光,「你的本名叫宋長河,山東泰安人。你是跟著國民黨軍隊逃到臺灣去的,當時還是個新兵。不過你的表現很好,很受上司器重,於是被選拔參加t軍事情報局的特務訓練。抗美援朝爆發,你奉命以假戰俘的身份打入巨濟島志願軍戰俘營進行破壞志願軍戰俘地下黨組織的特務活動。那是你嶄露頭角的開始,你不僅提供了大量關於志願軍戰俘營地下黨組織的情報,還親手暗殺了多名戰俘骨幹黨員!你的手上有我們的人的血債!但是你偽裝功夫很好,沒有人發現你就是敵特,戰俘甄別開始你接受了一個秘密長期的潛伏任務。你利用一個病死的和你外形相似的戰俘身份,他不僅是孤兒,而且他的整個連隊都在戰場被打光了——你偽裝成他,利用這個沒法查清楚的死身份跟隨回大陸的戰俘被遣送回國,正式開始了你潛伏特務的生涯!」

老趙頭臉上的戰戰兢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悽然的微笑。他舉起大拇指:「你們的情報工作很出色,超乎我的想象。」

「還需要我說嗎?」楚靜喝口茶慢悠悠地說,「是你自己說還是我替你說?」

「我說。」老趙頭點點頭,「我瞞著也沒什麼意義,對於我來說職業特工生涯已經正式結束。我估計我這輩子也出不去你們的大牢,我這把年紀也沒什麼奔頭了,既然你知道我也不瞞著你了。我交代,我直屬於t軍事情報局大陸工作處的‘紫光專案’,這是一個專門針對大陸軍事科研機構和軍工廠開展的專項情報蒐集活動。我的代號是‘狐狸老妖’……」

另外一個審訊室,雷鵬叼著煙隨便地靠在椅子上,看著面前被摘去軍銜領花的小錢:「我也是當兵出身,你知道我最恨什麼?叛徒!」小錢看著體壯如牛的雷鵬有點害怕。雷鵬咔吧咔吧按著自己的指關節,「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解放軍體育學院格鬥專業畢業的,全國散打70公斤級的第五名。」小錢嚥了一口唾沫。雷鵬淡淡地說,「我沒他們那麼多耐心,你自己選吧,怎麼說?」小錢當即跪倒:「我說!首長,我都說!是老趙頭,他用錢收買我!我只是給他送箱子!那些資料我是搞不到的,研究所另外有人!」雷鵬淡淡一笑:「已經抓了,是資料室的一個保管員。那些你不用操心,你就說你自己的問題就可以了。」小錢一把鼻涕一把淚開始哭訴……

又一個審訊室,王斌點著一顆煙,看著面前的「蜂鳥」。肖天明坐在他的身邊,翻著資料:「別的不用多說了,你的代號‘蜂鳥’,本名是彭羽慧。你原來是學國際關係的,是t軍事情報局第一批從大學徵召的諜報員。你打算說嗎?」

彭羽慧木然搖頭。

「你是一個棋子而已。」王斌說,「狐狸老妖都已經交代了,是他安排小錢將陳光帶到你那裡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們設的一個局。他們拿你做疑兵,來吸引我們的注意力,然後由狐狸老妖來完成‘猛虎專案’。你被出賣了,明白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彭羽慧木然地說。

「陳光是我的兄弟,你害死了他。」王斌冷冷地說。他拔出手槍拍在桌子上,「我從來不和人這麼談話,我脾氣很好,但是我現在心情特別不好,尤其是面對你!」

彭羽慧挑釁地看著他:「你有這個膽量?你們的同志會制裁你的!」

肖天明想拿起桌子上的手槍,被王斌提前按住了。肖天明看著王斌,意思是不是來真的吧?王斌冷冷一笑,拿出錢包開啟對著彭羽慧,他的聲音發抖:「你認識這個女孩嗎?」

彭羽慧仔細一看,臉色開始發白。

「我就是王斌。」王斌看著她的眼睛說,「你既然認識她,你就該知道我多想宰了你!我們都是專業特工,你我之間搞什麼陰謀詭計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你不該傷害她!」

彭羽慧看著韓曉琳那甜甜的笑,臉色越來越白。

王斌拿起手槍站起來。彭羽慧看著王斌走近,手槍一下子頂住她的腦門。

「你不是想問我有沒有這個膽量嗎?!」王斌的眼睛冒血,「你傷害了我的女孩,害死了我的兄弟——我現在打死你都是輕的!」王斌嘩啦一下拉開槍膛,頂上子彈。肖天明站起來:「王斌!」

「你寫個報告——‘蜂鳥’奪我的槍企圖反抗,我開槍自衛。」王斌頂住「蜂鳥」的腦袋食指已經在加力。彭羽慧閉上眼高叫著:「我說!我說!我什麼都說——」

王斌的手顫抖著,急促呼吸著讓手槍離開彭羽慧的腦袋。

「我恨不得一槍打死你。」王斌的聲音也在顫抖,「你給我記住,你現在面對的是韓曉琳的男人,陳光的兄弟!」

彭羽慧哭著喊:「你別殺我,我什麼都說!」

「只要你有一句假話,我親手宰了你!」王斌關上保險壓抑著自己的複雜情緒冷冷地說,「我會的,我對天發誓!」

蓮蓬頭嘩啦啦噴出水流。

王斌站在洗手間的簾子後面,仰起頭閉著眼睛扶著牆上的瓷磚無聲地在熱水當中哽咽著。淚水被熱水沖刷著,心卻冰冷……他再也忍受不住這壓抑,放聲大哭。被割裂的心一片片終於在這哭聲當中破碎,長久的痛楚隨著這哭聲釋放出來,竹筍一般刺穿自己把心包裹起來的堅強的外殼。

他哽咽著、吶喊著,含糊不清地叫著那個早已消失在自己視野的女孩和剛剛離開這個世界的兄弟。是的,「賊鷗」被打死了,「蜂鳥」也被抓住了,自己算是報仇了……可是真的一切都好起來了嗎?沒有,根本就沒有。這場艱難的情報戰從未停止過,也永無止境。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敵人,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悲劇,還在黑暗當中激烈地上演著類似的故事。情報戰沒有贏家,同樣也沒有輸家,「取得徹底勝利」那是扯淡的話,最多隻能說「取得階段性的勝利」;而在這個階段性勝利的下面,是不是也是對手階段性的勝利呢?那就不得而知了。

這是一個秘密的世界,到處都是秘密。充斥著陰謀、謊言、詭計,不僅是鬥勇,更關鍵的是鬥智。你走的每一步、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是你錯過的每一個眼神都可能關係到國家和民族的安危與未來——這種巨大的心理壓力,無論對於王斌還是對於任何一個從事情報職業的官員來說都是非同一般的。情報官員不是超人,也有常人一樣的脆弱、情感或者說弱點,而這些必須被壓抑在一個神聖的信仰下面不能爆發出來,你必須堅強、必須冷漠或者說……必須冷血,具有鐵石一樣的心腸。

是所謂——無私奉獻。

你要面對多少悲劇?你要忍受多少誤解?你要承受多大壓力?你的一生到底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虛假的?你想不出來,也說不清楚。但是你必須去做這個工作,因為你已經把一切都交給了黨的情報事業,交給了那個樸素的信念——「對黨絕對忠誠,精幹內行」。於是你只能打碎了牙和著血往肚子裡面咽,品品滋味,再對著所有人說味道不錯說得過去……

是所謂——為人所不為,為人所不能。

在熱水的沖刷下面,王斌放聲哭泣著,這個時候才會有人想到——他還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他徹底發洩著自己壓抑已久的悲情,這個機會在抓住「蜂鳥」以前不曾有過。也許以後也不會再有,因為隱蔽戰線的戰鬥永無停止,他的一生都要在鬥智鬥勇中度過,體味著「無私奉獻」、「甘做無名英雄」和「為人所不為,為人所不能」這些口號下面隱含的酸甜苦辣。

王斌在熱水下面哭泣著,仰起自己年輕的頭顱哭泣著。哭到自己虛脫,哭到站不住栽倒,哭到跟那個八歲孤苦伶仃來到北京參加父母葬禮的孤兒一樣無助地蜷縮在浴室的角落……

楚靜敲著馮局長家的門。馮局長出差了,她當然不是來找馮局長。她帶著一個生日蛋糕,也許只有她會那麼細心地記得王斌的生日。門居然沒有鎖開了一條縫,楚靜緊張起來。她放下生日蛋糕,拔出手槍閃在門邊。她不敢相信細心的王斌會那麼馬虎沒鎖門,也不敢相信居然會有敵特敢秘密潛入這個家屬院!但是那種本能反應讓她第一瞬間想到的是可能遇到的複雜情況。她閃在門邊靜靜聽著,屋子裡面只有水聲。她疑惑地用左手輕輕推開門,於是看見屋子裡面一地的水。

楚靜右手持槍在前,左手推開門,敏捷地閃進去。踩了一褲腳的水,但是這個時候她是顧不上了。她的眼睛在屋子裡面敏捷地掃了一遍,沒有什麼異常,只是衣服什麼的都扔了一地全溼了。楚靜利索地搜尋整個房間,最後目光落在洗手間。水是從裡面流出來的,裡面也隱隱約約有哭聲。

楚靜緊張起來,積蓄力量突然起腳咣地一腳開門:「出來!開槍了!」

裡面都是水汽撲面而來,楚靜閃躲到門側躲開可能發生的攻擊。一切都沒發生,只有那種隱約的哭聲更加清晰。楚靜待水汽散去,敏捷地閃進洗手間。簾子拉著,她一把拉開舉起手槍對準裡面。

王斌赤身裸體地蜷縮在角落哭泣著,就是一個可憐的孤兒。他所有的一切都沒有了,只剩下他自己在角落哭泣。

一種母性的溫柔湧上楚靜心頭,鼻子一酸。她關上手槍保險插回腰間,衝進水霧裡面抱住王斌:「別哭了,別哭了,都過去了……」她自己也哭了起來。

王斌在恍惚之間被她抱著,抱緊了。感覺到一種溫柔、一種安詳,王斌蒼白的臉上湧起模糊的笑容,卻又湧出眼淚。楚靜抱住他蒼白的臉貼在自己的臉上:「別哭了,王斌。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

王斌抽泣著推開她,楚靜抱緊他抱得死死的。王斌無力地抗拒著,抗拒著這個陌生的懷抱。楚靜抱緊他,吻著他流滿淚水的孩子一樣無助的臉。王斌逐漸安靜下來,哭聲漸漸弱下來。被蓮蓬頭的水流溼透短髮的楚靜吻著他的臉頰、他的嘴唇、他的喉結:「都過去了,過去了。我還在你的身邊,我在……」

王斌伸出胳膊抱緊楚靜,哭泣著。楚靜吻著他的眼睛:「傻孩子,別哭了。我還在,我還在你的身邊……」

王斌一把抱緊楚靜的脖子,孩子一樣再次哭出來。

……王斌從昏睡當中清醒過來,看見楚靜睡在自己身邊像個可愛的嬰兒一樣。王斌腦子一下蒙了,馬上坐起來。楚靜馬上就醒了,趕緊抱住他:「怎麼了?怎麼了?別害怕,我在!」

王斌急促呼吸著,感受到楚靜緊緊抱著自己貼著自己的溫暖身軀。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才知道不是夢。他狠狠地打了自己的頭一下:「我渾蛋!」楚靜愣在那裡,傻傻地看著王斌。

王斌捂住自己的臉抹了一把:「楚靜,我,我不是故意的……」

「別說了,我知道。」楚靜淡淡地說,開始穿衣服,「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

「你別這樣!」王斌趕緊回頭說。楚靜勇敢地看著王斌:「我愛你,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丟人的。」

王斌看著楚靜:「問題是我,我……」

「我知道你不愛我,我說了這是我的問題。」楚靜繼續穿衣服,「這不怪你,是我自願的。」

王斌傻傻地看著楚靜穿衣服起身,他一把抓住楚靜的手。

楚靜不回頭用另外一隻手整理著自己的短髮:「我自願的,說到哪裡和你也沒關係。如果你不願意再見到我,下午我就打報告調走。」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王斌著急地站起來卻發現自己沒穿衣服趕緊拿被子裹住自己。

楚靜回頭,忍不住笑了:「當成男人,我愛的男人。除了你是一個共產黨員、一個國家幹部,你還是一個我愛的男人。王斌,你包裹自己的東西太多了,你束縛自己太久了。我都看著難受,你明白嗎?」

王斌看著臉上還有紅暈的楚靜,久久不說話。

「我走了——你不要以為我是隨便的女人,我只是願意把我交給一個我愛的男人而已。」楚靜忍住眼淚轉身就走。

王斌一把拽住她:「你不許走!」

「那你說,你愛我。」楚靜頭也不回。

王斌張開嘴,卻無聲。

「懦夫。」楚靜冷冷一笑。

王斌趕緊拉住楚靜:「我……」

楚靜站住了,等待著。

王斌還是沒說出來:「楚靜,不用說出來好不好?你心裡明白不就可以了嘛。」

「不,我要你說。」楚靜冷冷地說,「我可以理解你心裡有她的位置,但是我不能接受你連說愛我的勇氣都沒有。」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王斌著急地說,「楚靜,你不要這麼說好不好?」

「或者你說你愛我,或者我現在就走。」楚靜的眼淚流下來。

「我不能忘記她。」王斌說。

「我理解,我也不強求你忘記她。」楚靜抽泣了一下,堅強地說。

「是我對不起她。」王斌低下頭。

「但是你沒有錯,這不是你的錯!」楚靜斷然說,「你把所有的一切都歸結到你自己頭上,但是你沒有錯!」

「但是,那是我的錯!」

「那我走了。」楚靜要走。

王斌抓住楚靜,從後面抱住她流出眼淚:「我們結婚吧,好不好?我想有一個家,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家……」

「你自己說,我會和一個連說愛我都不敢的男人結婚嗎?」楚靜閉上眼睛。

王斌被噎住了。楚靜慘淡地笑:「我不怪你,我說過了,我愛你。如果你連說愛我都不敢,不要來找我談結婚的事情。」

楚靜開啟臥室的門。

王斌看著楚靜的背影,突然高喊:「說就說,誰怕誰啊?!」

「那你說啊?!」楚靜回頭。

「我就敢說!」

「那你說啊?!」

「我說了我敢說!」

「那你說啊?!」

「我,我說了我肯定敢說!」

「那你說啊——」楚靜幾乎是哭喊出來。

「我愛你。」王斌的聲音很平靜。

楚靜哭出來了。

「我們結婚吧。」王斌恢復了往日的冷峻。

楚靜撲到王斌懷裡,突然又推開他:「有你這樣求婚的嗎?!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

王斌一把抱住楚靜:「謝謝你的包容和理解……我愛你,我們結婚吧。」

「你說結婚就結婚啊?我偏不……哎呀你幹什麼啊……救命啊,國家幹部王斌耍流氓啊……啊呀你別撕啊!挺貴的呢我自己解……救命啊——二級警司王斌耍流氓啊……嗚……能不能別弄我一臉口水……啊——」

軍情局長戴著棒球帽,坐在海邊釣魚。幾個特勤保鏢穿著西服,散立在周圍不遠處,墨鏡下的眼睛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穿著便裝的周新宇跑步過來,站在局長身後。局長看著遠處的海面:「知道我叫你來幹什麼嗎?」

「知道。」周新宇立正低頭。

「損失慘重,你要給我個交代。」局長緩緩地說,「中共安全部這一網下去,我們幾十年在大陸經營的‘紫光專案’蕩然無存!這是我們多少同志多少年的心血,總部對此都很震驚!」

「卑職失職。」周新宇慚愧地說。

「‘狐狸老妖’的家屬要安頓好。」局長拿出煙,周新宇急忙給局長點著火,「這是為我們在敵後潛伏几十年的老同志,要授勳給他。另外,要採取一些有顯著後果的行動,堵住那些政客的嘴。要讓他們知道,我們軍情局在對大陸情報工作方面是有能力的!」

「是!」周新宇利索地回答。

「執行k線圖計劃。」局長不動聲色地說,「放飛‘孤燕’!」

上官晴剛剛走出曼哈頓麥迪遜大街書店的大門,就露出了笑容。穿著黑色風衣、戴著黑色墨鏡的周新宇站在黑色別克轎車邊對她舉起手中的手套,笑著揮舞了一下。上官晴笑著跑過去:「周叔叔!你怎麼知道我在書店?」

「你忘了我們是幹什麼的?」周新宇笑著開啟車門,「上車,想吃點什麼?我請你。」

賓士開在紐約的街頭,周新宇隨便翻著她懷裡的書:「莎士比亞?薩特?喲,這本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論演員的自我修養》?看來你學得不錯!」

「瞧你說的,周叔叔!」上官晴有點不好意思,「你不是安排我來學戲劇表演嗎?我就得好好學,不然不是浪費團體的錢嗎?」

「還好,你還記得團體。」周新宇笑了。

上官晴看著周新宇,笑容凝固了:「有任務?」

「開啟儲存箱。」周新宇說。

上官晴開啟儲存箱,裡面有一個信封。她拿出來開啟,裡面是幾張照片和資料。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子,有的是偷拍的。她看著資料讀出來:「紹良?」

「他的真名是徐公道,掩護身份是祥龍國際貿易公司總裁。」周新宇不動聲色地說,「他是中共安全部得力的外派匪諜,代號‘嘯狼’。我們一直沒碰過他,不過這次得給他們點顏色看了。但是你不能殺了他,因為殺了他關係重大,會引起我們和中共安全部之間的相互格殺,那會是血流成河,幾十年雙方都會劍拔弩張。那不是我想看到的,對我們的傷害可能更大。」

「你希望我怎麼做?」上官晴看著資料問。

「一場假暗殺,給他趕回大陸去。」周新宇說,「他負責中共安全部在海外比較關鍵的諜報網,他只要回到大陸這個諜報網會平靜下來,對我們的壓力會縮小。他身邊的人你可以殺,他不能碰。記住了?」

「其餘的人,還有沒有什麼顧忌?」上官晴問。

「沒有任何顧忌。」周新宇說,「這次看你的了,‘孤燕’。我們的工作現在面臨巨大的壓力,團體需要成績。趕走徐公道,就是一個比較重大的成績。但是記住——千萬不能要他的命,不然激怒對手我們就得有幾十年的功夫來互相火拼了。這不是情報工作的實質,我們需要的是情報而不是屍體。明白?」

「明白。」上官晴點頭。

「具體方案,你自己擬訂,隨時向我彙報。」周新宇拐過一個街區,「資料你不要帶走,你自己做好準備隨時出發。等我的命令下來,你就要一往無前地完成任務。明白嗎?」

「明白。」上官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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