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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下一站,香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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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體對你寄予厚望,不要讓團體失望。」周新宇冷冷地說,「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如果失手你自盡吧,不要等我來制裁你。」

上官晴點點頭,仔細看著徐公道的資料。

「下車。」周新宇把車停在紅燈前,上官晴抱著自己的書下車了。她已經把徐公道的照片和資料背進自己的腦子裡面,不需要再多看一眼。她抱著自己的書,和紐約街頭許多學藝術的大學生一樣走在喧鬧的人群當中。不一會兒,就沒影了。

「你有無貞節?」金髮碧眼的帥小夥仔細打量上官晴。

「殿下!」上官晴吃驚地問。

「你美嗎?」他趨前一步看著上官晴。

「殿下是什麼意思?」上官晴看著他後退一步。

「你若有貞節,並有美貌,那麼,你的貞節不應和你的美貌有所來往。」扮演哈姆雷特的小夥子半跪下伸出右手說。

「美貌與貞節,能有比此更完美之結合嗎?殿下?」上官晴躲開他的眼睛說。

「當然有的。美貌能敗壞貞節,使它淫蕩;這比貞節能感化美貌來得容易。從前這是無法想象的,但是現在它已得到了時間的證實。我曾愛過你,在以前。」哈姆雷特緩緩地說。

上官晴急忙說:「你曾經的確令我如此想過,殿下。」

「stop!」教授拍手打斷示範,上官晴和哈姆雷特都站起來面對他。偌大的紐約大學戲劇系排練教室內,學生們圍在一起,在地板上席地而坐。

教授舉起雙手:「奧菲莉婭——愛!l——o——v——e!love!怎麼你的愛都消失了嗎?我看不到愛,看不到你對哈姆雷特的愛!那是你的愛人,為什麼你的眼神當中沒有愛的影子?愛的女神提前從你年輕的心中消失了嗎?」

「對不起,先生。」上官晴道歉說,「我剛才有點走神。」

「戲劇——是神聖的、純潔的!」教授搖頭說,「我不能看見你不全身心地投入——下去吧!」

上官晴禮貌地點點頭,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坐在她身邊的也是一個漂亮的華裔女孩,上官晴眼神黯淡地想著什麼。那個女孩撩起自己的長髮紮上馬尾巴關心地看著她:「alina,你怎麼了?你今天上課好像不那麼專心啊?」——徐睫,曾經在曼谷出現的徐公道的女兒。

上官晴笑笑,沒說話。教授喊著:「katrina!你來!」

徐睫歡快地答應一聲,跑了過去。上官晴看著她的背影,出神地想著什麼。

——暗夜的別克車裡,周新宇在開車,遞給她一個信封:「我想你對她的觀察應該足夠多了。」

上官晴抽出信封裡面的照片,是徐睫。她一愣:「katrina?!」

「對,是你的同學也是室友katrina。」周新宇冷冷地看著紐約的夜景,「她的真名叫徐睫,徐公道的女兒,也是匪諜。她的代號是‘豌豆’,也是徐公道的得力助手之一。團體安排你來紐約大學學戲劇,和她同學,都是有目的的。你應該已經細緻觀察她很長時間了,知道她的生活規律。」

「她每個週末都會出去,說是和在陸軍特種部隊當軍官的男友度假。」上官晴認真想著。

「她的男友是在陸軍特種部隊,不過不是在美國陸軍,是大陸陸軍。」周新宇開著車緩緩地說,「她是要去做情報交通或者會見他們在北美的情報代理人,我以為你有足夠的警覺。看來我失策了,你讓我很失望。」

「對不起。」上官晴看著徐睫的笑臉,「你要我怎麼做?」

「挑選她和徐公道在一起的時機,殺了她。」周新宇淡淡地說,「這是對徐公道的警告,他會被大陸撤回去的,因為他太重要了。」

上官晴的心裡一驚。周新宇看她一眼:「你和她同學,還在一套公寓住了半年,下不去手了嗎?」

「不是。」上官晴收好照片穩定自己,「我可以。」

「你的身份是絕對保密的,他們不可能知道。」周新宇說。其實也確實是這樣,因為在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上官晴這個人。

上官晴閉上眼睛穩定自己,周新宇緩緩地說:「殺了katrina。」

一道閃電在暗夜劃過,映亮了上官晴慘白的臉。

徐睫看著哈姆雷特,含情脈脈地說:「啊,這位高貴的靈魂已全然失去理智!朝士的相貌,軍曹的武藝,學者的口才,一國之君的輝煌前途,萬人楷模的翩翩風度,顯赫的至高尊嚴,這些全毀了,全毀了……」她流下了眼淚,「我是個最傷心、最不幸的女人。我曾聽過他甜如蜜糖的美言,但是現在卻目睹他喪失其崇高的理智,就像一串七上八下的鈴鐺,失去了它們的和諧。至上的青春典範,就如此地在瘋症中被摧毀。啊,我曾見過的,與我現在所見到的,它們令我痛心!」

教室內久久沉默。

教授開始鼓掌,大家掌聲響起。

「love!」教授吃驚地感嘆,「我看到了愛!katrina,你的心中有愛!」

徐睫擦去眼淚,臉紅撲撲地笑著:「謝謝,先生。」

上官晴看著徐睫漂亮的笑臉,嘴角浮起一絲辛酸的苦笑。

又是週五的下午,上官晴開車回到公寓。徐睫果然不在,餐桌上放著一盒月餅。還有一張紙條:「親愛的,我去佈雷格堡兵營跟男友度週末了。這是我姨媽從西海岸寄來的,送給你。明天是中秋節,別忘了找個男孩過節啊!——katrina。」上官晴拿著紙條臉色陰鬱,如果在平時她會笑笑。雖然她不會去找男孩過節,大多數時間都在公寓待著看書或者去健身房,但並不是沒有男孩追求,只是她從來都是冷麵對待而已。可今天,她不僅冷麵地對待這張紙條的玩笑,甚至是冷麵地對待這張紙條的主人,和她情同姐妹的katrina,這個「來自西海岸的華僑女孩」。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平靜自己的情緒,讓自己可以冷峻地面對這個任務。再睜開眼,她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漠。確定屋裡沒人以後,她戴上手套拿針撬開了katrina的房間。房間很溫馨,乾淨舒適,收拾得整整齊齊。她迅速不留痕跡地搜查了一遍,沒發現什麼特別的,也許周新宇的情報不準確?她有點疑惑,畢竟這是和她同住了半年的女孩,如果不確定就下手,有點不忍心。

她的手摸到了書架上,挨個抽出書本檢查。開啟一本英文版本的《莎士比亞戲劇精選》,證據發現了——摳出來的一個凹窩裡面放著一個臂章。她拿出這個已經洗得發軟發白的臂章,上面是一個剽悍的狼頭露著森森白牙,狼頭上有一行漢字——「中國人民解放軍狼牙特種大隊」。不需要再說別的,周新宇的情報是準確的。

上官晴的頭有點暈,臂章背面用圓珠筆寫著漢字「特戰一連,林銳」,聞一聞還有一股男人的汗味。上官晴苦笑,原來這就是你在「佈雷格堡」的男朋友。她放好書,在書架上繼續翻,抽出一本剪報簿。開啟來前面都是英文時事或者社論剪報,這個沒有什麼稀罕的。再翻下去發現了一些奇怪的剪報,配著照片。照片上是穿著迷彩服計程車兵們,奔尼帽下是黃色的臉孔,英文新聞是「中國陸軍特種部隊驚現愛沙尼亞」、「東方神槍手軍團震驚世界」、「飛毛腿的中國軍團」,等等。上官晴明白了,原來這是katrina在「佈雷格堡」的男朋友參加了愛爾納·突擊國際偵察兵比賽。

女人特有的秉質讓她去尋找哪個是katrina的男朋友,幾乎不用判斷她的目光就落在了一個年輕的解放軍中尉臉上。奔尼帽歪戴著卻有一股特殊的味道,眼睛當中露出一股自信,卻是一股孩子氣。很帥,也確實很酷,卻是真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上官晴笑了一下,倒是真的和溫柔漂亮的katrina蠻般配的。

這一想就有點壞事了,心裡疼起來。上官晴合上剪報,腦子裡都是katrina提起男友的時候幸福的臉,她把那個不存在的華裔美軍特種兵戴維塑造成了一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帶著那股讓人心疼的孩子脾氣,到處惹事。當時自己總是模糊地下意識地想著什麼人,也不知道到底是白人還是華人,現在明白過來了——是一個華裔,可到底是誰呢?

不知道。

上官晴揉揉額頭,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呼吸卻開始急促,心跳厲害。某種感覺被喚醒,很奇怪。好像很多事情距離自己很近,又很遙遠。她閉上眼睛,又睜開,還是那種感覺,還是在想那張逐漸清晰的華裔男孩的臉。奇怪,自己什麼時候認識的呢?是在臺北?高雄?還是在紐約?還是看不清楚男孩的樣子,可他總是在對著自己笑。

上官晴把剪報放好,頭又開始疼。她急忙跑回自己的房間拿藥,匆匆吃下去平息自己的思緒。

katrina是一個漂亮的華裔女孩,對自己很好很照顧自己,她有一個帥氣的孩子氣的男朋友——但是她卻是敵人,是匪諜!上官晴拼命讓自己想著這些。自己是團體的人,和匪諜不共戴天!要完成團體交給自己的任務!

電話炸雷一樣響起,上官晴去抓卻碰在了地下。她從地毯上拿起電話:「哈囉!」

「風在吹,雲朵在飛舞。」是周新宇的聲音。

「雷電在聚集,我在岸邊。」上官晴平穩著自己,回答。

「海中有很多美麗的貝殼,你願意去撈起來嗎?」周新宇淡淡地問。

「我已經準備上船。」

「黑色福特,出門右拐。」周新宇掛上電話。

上官晴放下電話,走出自己的房間。她走到katrina的房間開始掃尾,突然又苦笑,還有沒有意義呢?因為katrina不會再回來了。但她還是細心地把那個剪報簿子放回去,心裡沉甸甸的。她的心在疼,真的在疼。雖然katrina是匪諜,但是她並沒有傷害自己。真的要殺了她嗎?讓這個孩子氣的男孩失去自己的愛人?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上官晴突然冒出這句臺詞。

katrina,你的生存,還是毀滅,真的是一個問題。

上官晴苦笑,鎖好katrina的房間門。她走回自己的房間換衣服,電腦走的時候忘記關了她去關。突然,她迅速連線網線,進入一個自己從未使用過的備用註冊信箱,信箱的名字是linlin。自己在註冊那幾十個備用信箱的時候隨便取的,也不知道為什麼。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

她在信箱收件人寫上katrina的常用信箱,長長出了一口氣。

katrina,我該做的都做了,你的命只有天註定了。上官晴默默地在心裡唸叨,利索地關上電腦。螢幕黑了,上官晴的心也消失了那種憐憫。她穿上風衣戴上墨鏡,快步走出自己的房間鎖好門。回頭看了一眼月餅,她的臉上已經沒有表情。我們姐妹半年,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如果你還出現在我的射程,那就是上天安排的,katrina。

她關上門快步走出公寓,開啟那輛沒有鎖的福特轎車。地圖就在儲存箱內,還有一個新手機。她拿出地圖,看著上面標示的城市——洛杉磯。

福特發動了,拐入車流。上官晴內心的矛盾消失了,現在她是團體的人,代號「孤燕」。要去完成一個刺殺任務,目標是一個化名katrina的中國女孩,真名叫徐睫。團體的命令是必須執行的,自己也並沒有違反,那是一個沒人知道的死信箱,那個信箱的主人叫linlin,不是自己。

女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喜歡自欺欺人。

王斌摘下墨鏡,笑著和對面的老人握手:「顧老,久仰大名。」

穿著唐裝的顧老白髮蒼蒼,笑著和王斌握手然後示意他們坐下:「後生可畏啊!小徐的學生吧?果然是一表人才,聽到這種純正的北京話不容易啊!坐,自己倒水,茶都放好了——鐵觀音!」

徐公道哈哈笑:「顧老,難得您還記得我好這口啊!如果你願意葉落歸根,那滿大街都是這樣的普通話。」

「老了。」顧老搖搖頭感嘆,「兒孫滿堂,捨不得這裡了。幹咱們這個行當,能有今天的下場算是幸運了。北平已經成為一個難圓的夢了,帶著這個夢進棺材吧!多少年的腥風血雨,回想起來都不寒而慄啊!北平留給我的記憶太深刻了,殺來殺去好不容易安頓下來,已經不敢面對那些過去咯!」

「顧老,他叫王文。」徐公道介紹說,「從此以後,他就是您的聯絡人。王文,給顧老敬茶。」

王斌起身敬茶,顧老看著徐公道狡猾地笑:「王文?恐怕少了一個武吧?文武才是雙全呢!是不是啊,王斌?」

「沒想到顧老訊息這樣靈通?」徐公道也笑,「看來很難瞞過您啊!」

「大陸安全部出了個年輕幹部王斌,智勇雙全堅忍果斷,這不是什麼秘密。」顧老笑著說,「幹咱們這個行當,出名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出名也說明你確實幹得好!雨農先生曾經說過,特務工作者要甘於無名,但是也要敢於出名。哪個機關沒幾個招牌呢?馮雲山不也是你們的招牌嗎?這不是什麼壞事,只是你不能再做潛伏工作罷了,做做指導可能更適合你發揮更大的作用。」

「顧老訊息這麼靈通,肯定是有什麼來源吧?」徐公道笑。

「來源不好說,我的學生多嘛!」顧老狡猾地笑著,「王斌同志馬上就要新婚燕爾了,怎麼連喜糖也不給老傢伙帶一顆啊?」

徐公道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顧老,如果連這樣的細節您都知道,那麼我只能說,您的情報太準確了!」

「哪裡哪裡!」顧老擺手笑,「學生看得起,偶爾和我這個老傢伙聊聊天。其餘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們也不可能在麻將桌上和我說實質性的問題。」

「謝謝顧老。」徐公道點頭,「您的話對我們很重要!」

顧老意味深長地笑:「不要以為我有什麼想法,我只是隨口說說。我人在異國他鄉,早已看淡了政治鬥爭中的你死我活。我只是在尋求一種平衡,內心的平衡。我大半生都在政治鬥爭的最前沿,看慣了很多,也看淡了很多——平衡,這個很重要。如果這種平衡被打破,我看見的就是最悲慘的一幕——中國人自己的血灑在自己的土地上。我老了,你們晚輩之間的鬥爭肯定是要繼續下去的。風雲變幻,你們各自保重吧。」說完這個,顧老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似乎回憶起很多往事。

離開顧老在洛杉磯郊區的別墅,徐公道一直沉著臉。王斌默默開車,徐公道突然說:「你不能在這兒待了,得撤回去。」王斌不說話,有點不甘心。徐公道緩緩地說:「我們受到壓制了,這個‘人馬座’一天不拔出來,我們的工作就多受一天壓制。」

「那你呢?」王斌問,「要不要撤回去?」

「我?」徐公道笑,「動我,他們還沒這個膽子,留下我,他們得集中力量盯我,反而對別的同志有好處。他們想動我的話,也得掂量掂量我的分量,他們也有人在我們的監控下不好過。」

「‘豌豆’呢?」王斌問。

徐公道想想:「暫時不要撤,她也可以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大馬勺’提供的情報很重要,起碼我們知道那個‘人馬座’就是我們局內部的人。這種生活細節,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我們的範圍縮小了。」

「這個顧老的代號怎麼是‘大馬勺’?」王斌有點納悶兒。

「那是他剛剛參加國民黨軍隊時候的外號,養過馬。」徐公道忍不住笑了,「後來和我們接上關係以後,他自己要叫這個的。老頭子老了老了,反而孩子氣了,他既然堅持,我們當然也沒什麼意見。」

——公路拐角的山坡上。上官晴揹著背囊快步跑過樹林,她看著手錶。周新宇的話還在耳邊迴盪:「‘豌豆’好像今天不跟‘嘯狼’去見代理人,來的是個新人,代號‘故人’。」上官晴很納悶兒:「‘故人’?這是什麼代號?」周新宇不動聲色地說:「也許他在懷念過去的某個人吧,這是他第一次執行情報經營任務,他對我們的破壞力很強。殺了他,對我們有更大的好處。」

上官晴額頭出現汗珠,她跑到預定的狙擊位置。開啟背囊,組裝m24狙擊步槍,前面加裝了消音器。下面是一個加油站,來往車輛都在這裡加油。

——周新宇很嚴肅:「這個‘故人’的照片我就不用給你了,‘嘯狼’身邊的就是他。他們肯定是要在那個加油站加油的,這是你動手的最好機會。」上官晴點點頭:「我明白。」

上官晴趴下潛伏在草垛裡面,眼睛貼在狙擊鏡上對準下面的加油站調整焦距。她心裡在想,katrina,你沒來太好了,我今天要殺的不是你了,是「故人」。

王斌心裡不是很舒服,在想著什麼事情走神。具體是什麼他也說不出來,難道是時差沒倒過來?快到加油站的時候經過一家熱狗店,徐公道摸摸肚子:「在客人家吃飯永遠也吃不飽,我去買個熱狗吃——你要不要?」王斌搖搖頭神色有點緊張,徐公道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別瞎緊張,沒事,習慣了就好。我去了。」王斌停下車,徐公道下車走進熱狗店。王斌繼續開車拐進前面的加油站,排在隊伍後面等待加油。

山坡上,上官晴的右眼貼著狙擊鏡在逐個辨認著。車流很緩慢,她可以清晰辨認不怕錯過。沒有發現「嘯狼」的蹤跡,她清楚地記著時間段,應該大致沒錯,戰略狙擊需要的就是耐心,再耐心……她慢慢移動著步槍,從每一輛車前面滑過。她的槍隨便地滑過一個戴墨鏡的臉,突然停住了。槍口迅速滑回去,是一個戴墨鏡、穿著黑色西服、白色襯衣、沒打領帶的年輕人,在車裡默默地等待著,不時地跟著挪一下。

上官晴的呼吸幾乎都停止了——沒有語言可以表達她現在的感覺,只能說是在一瞬間呆滯了。

王斌把車停好,開啟車門下車接著開啟油箱蓋。他跟工人說幾句,工人拿著油泵開始加油。王斌站在車邊,摘下墨鏡看著陽光想著什麼。他不知道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彷彿這個地方他以前來過似的,可是他真的沒有來過啊!到底怎麼回事呢?

上官晴看著他摘下墨鏡,刻度下面他年輕的臉輪廓分明,眼神憂鬱。風呼地從她眼前吹過,帶走一滴無聲落下的眼淚。她的嘴唇輕啟,擦去被風吹出的眼淚重新貼在狙擊鏡上。

王斌的視線隨便掃過周圍,沒發現什麼異常。他重新戴上墨鏡,掏出錢給工人準備重新上車。風吹過來,一滴水珠落在他的臉頰上。他詫異地摸摸臉上的溼潤,看向風吹來的方向。一片山坡,雜草和樹林,什麼都沒有。

徐公道拿著兩個熱狗從後面走過來,一個戴著棒球帽賣報的男孩蹬著腳踏車過來跟在他身邊叫賣著。徐公道在加油站外面停下了,伸手掏零錢招呼他過來買報。男孩蹬著腳踏車過來下車,拿出一份報紙。徐公道遞錢給他——

棒球帽遮住了孩子的臉,上官晴在他們「接頭」的一瞬間冷峻地開槍了。

噗!一顆彈頭旋轉著鑽出消音器,在空中徑直飛向那個男孩的胸膛。徐公道驚訝地看著那個男孩猝然仰面栽倒,棒球帽飛出去,一頭金髮甩出來咣噹一聲連車帶人倒在地上。血從胸膛流出來,男孩睜著藍色的眼睛似乎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王斌在那一瞬間已經反應過來,用英語高喊著:「全部臥倒!」他衝過去用身體蓋住徐公道按在地下,伸手試試男孩的脖子動脈:「我們走!」他拉著徐公道低姿跑向自己的車。

上官晴的眼睛還貼著瞄準鏡——天啊!這個孩子會是「故人」?!

王斌把徐公道推進後座關上車門,自己開啟前面的車門坐好直接就踩油門。加油站一片尖叫,王斌臥在方向盤上左拐右拐地躲開狙擊手可能的彈道高速離去。徐公道從後面坐起來抓住把手:「是不是衝我們來的?!」

「肯定是!」王斌頭也不回地高喊,「坐好了,我們要在州警察封鎖邊界之前離開這裡!」他臉色冷峻,在公路上急馳而過。

上官晴從驚訝當中醒悟過來,迅速收好步槍,背上背囊快速下山。隱蔽在路邊樹林當中的越野車門被開啟,上官晴把背囊扔上去。她上車直接四輪驅動高速離去,心還在跳動——到底那個孩子是不是「故人」?她來不及多想了,趕緊開車撤離這裡。眼中居然無意識流淚……她又想起那個摘下墨鏡的華裔男人,那陌生卻又那麼熟悉的臉……他是誰?他到底是誰?為什麼會讓自己流淚?

州警察已經出動,警用直升機在空中飛翔。巡警和黑衣特警已經守住路口,塗著swat字樣的廂式福特警車與藍白相間的州警巡邏車停在路邊。路障前面,巡警舉起示意牌,車都停下了,逐次接受檢查。黑色面罩下的洛杉磯swat特警隊員抱著m4a1卡賓槍和mp5衝鋒槍等跟著巡警警惕地注視著每輛車的每個人,美國警察的快速反應是全球出名的,在這個高犯罪率的國度這種快速反應是社會秩序得以維持的保證。上官晴把車停在路障前,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遞出去證件。巡警仔細看過,看上官晴:「小姐,請摘下墨鏡。」

上官晴摘下墨鏡,眼中還殘留著眼淚。巡警仔細地看看她:「你有什麼麻煩?需要警察幫助嗎?」上官晴木然地搖搖頭,巡警禮貌地說:「下車,我們要檢查車。」上官晴下車,按照警察的吩咐雙手放在車上。一個女警察過來搜了她的身上,兩個swat特警和一個巡警牽著狼狗警惕地搜查了整個車輛,什麼違禁品都沒有。

「發生了什麼事情?」上官晴木然地問。

「一個15歲的男孩在加油站被槍殺了,職業殺手乾的。」巡警嘆口氣說,「我不明白職業殺手為什麼要殺他?他不過是一箇中學生。好了,你可以走了。」

上官晴戴上墨鏡上車通過路障。武器在她半個小時前經過一條河的時候已經被丟入河中,沒有指紋也沒有任何使用記錄,沒有人能查出來。她一邊開車一邊讓自己冷靜,卻怎麼也忍不住,咧開嘴痛苦地哭起來。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

徐公道伸手抽出列印紙,面色嚴肅地看著。徐睫站起來:「就說了這麼一句,這個信箱的註冊資訊沒任何線索。」徐公道仔細看著,彷彿要看穿這張紙。王斌站在他身邊拿出一顆煙:「這是一個警告。」

徐公道點點頭:「可惜我們發現得太晚。這是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裡的著名臺詞,發信人很有修養。」

「信箱的註冊名字是linlin,我懷疑是一個女性。」徐睫說。

王斌正在點菸的手停止了,火在燒著。他拿過那張紙仔細看著,眼睛一亮:「是她!」

「誰?」徐公道一驚,仔細看王斌。

「是她!」王斌的眼中閃著激動的光,「肯定是她!琳琳……」

徐公道反應過來:「你是說韓曉琳?」

「對!」王斌平靜著自己的心情,「肯定是她,她知道我在這兒!她在給我發警告,她在告訴我這裡有危險!她在這裡,她肯定在這裡,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你先冷靜下來,這是在境外!」徐公道嚴肅地說,「你頭腦要冷靜!我們現在面對著嚴峻的敵情,你不能感情用事!」

「我不是感情用事,能這樣警告我們的只有她!」王斌緩和下來,但是眼中依然含著淚花,「她在用特殊的方式警告我們!」

「如果是韓曉琳,為什麼會把信發到我的信箱呢?」徐睫思索著,「而且用的是戲劇的臺詞,她難道知道我是學戲劇的?我們現在正好在排練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啊,這太奇怪了啊!」

「都有什麼人知道你這個信箱?」徐公道問。徐睫想想:「知道的太多了,我在學校用的就是這個信箱。一切對外公開的聯絡也都是這個信箱,包括在學校的通訊錄上也是這個信箱。」

「她應該就在你的身邊!」王斌冷靜下來思索著,「不然她不會用莎士比亞的臺詞來警告我們!」

徐睫仔細想著:「韓曉琳的資料我看過,我也算是謹慎的人。起碼她沒有和我打過照面,不然我不可能認不出她。」

「我們現在不要過早下結論,未必是韓曉琳。」徐公道皺著眉頭想著,「過早下判斷容易讓我們走彎路,現在也不是追查韓曉琳下落的時候。我們必須首先擺脫當前嚴峻的敵情。對方已經開始破壞遊戲規則,下黑手了。美國警方和fbi肯定已經開始調查這起暗殺事件了,我們不能在這裡逗留。王斌,你必須馬上撤回國內,把情況報告上級,排查鼴鼠;徐睫,你撤到香港去。我留下,繼續看看他們搞什麼花樣。」

「這裡已經不安全了,你留下會不會有問題?」徐睫著急地問。

「如果他們敢動我,那將是血流成河。」徐公道笑了一下,隨即眼睛射出寒光,「我敢說他們沒這樣的膽子!只是我最近要整理一下整個網路,排除安全漏洞。」

王斌還在看著那張紙出神,徐公道看著他說:「王斌!」

「我沒事。」王斌看著徐公道,「我執行命令,撤離!」

「個人恩怨不能在我們的工作範圍內考慮,你儘快撤離吧。」徐公道拍拍他的肩膀,「你也是受過對黨絕對忠誠教育的幹部,這點內心的風浪我相信你扛得過去的。至於這個linlin到底是誰,你現在不要想,這不是你的工作範圍內的事情。記住了?」

王斌苦澀地咽口唾沫,點頭。

「這封信怎麼辦?」徐睫問,「要回信嗎?」

「回信。」徐公道想想,「是否應默默地忍受坎苛命運之無情打擊,還是應與深如大海之無涯苦難奮然為敵?」

徐睫迅速地在電腦上敲下這行臺詞,發給這個linlin。王斌默默看著這行臺詞,壓抑自己內心的情緒。徐公道嘆口氣:「先試探一下吧,也許是,也許不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給了我們這樣一個訊號。我們還是應該想辦法聯絡上的,收拾東西,這個點不能用了。」

周新宇看著報紙上關於神秘刺客刺殺孩子的報道,半天沒說話。片刻,他撕碎報紙丟進身邊的垃圾箱,戴上黑色墨鏡轉身走進自己的別克車。戴著墨鏡的上官晴木然地坐在車裡,他看著她半天才嘆出一口氣。上官晴幽幽地說:「是我失手,我接受團體任何制裁。」

周新宇趴在方向盤上想了半天:「你怎麼能對一個孩子下手呢?」

「我看不清楚……」眼淚順著上官晴潔白的臉頰滑落,「我真的看不清楚,他戴著帽子……是我的錯,你制裁我吧。」

周新宇嘆口氣,開車:「主要是我的錯,我應該把照片給你的。」

「你為什麼不給我‘故人’的照片?」上官晴問。

周新宇沒正面回答,片刻才說:「我哪裡想到他會和‘嘯狼’分開?這種偶然因素太少見了,怎麼會那麼巧呢?就跑出來個賣報紙的孩子?」

「我該怎麼辦?」上官晴問,「還需要暗殺‘豌豆’嗎?」

「你不能待在這裡了,美國警方和fbi會開始拉網搜查的。」周新宇說,「武器早晚會被發現,雖然我們處理過,但是難說會不會順藤摸瓜找到你。美國警方的辦事效率很高,他們的拉網排查是不計人力、物力的。你扛不起任何風險,要馬上撤離。」

「去哪兒?」上官晴問。

「先撤到香港,還是以學生身份。」周新宇說,「暫時不要活動,等我的命令。這次的責任我來承擔。」

「謝謝你,周叔叔。」上官晴感激地說。

「你是我精心培養的‘孤燕’,我不想你還沒發揮應有的作用就消失了。」周新宇冷冷地說,「剩下的事情我來和上峰交涉,在這件事情上,我們不能沾上任何麻煩。美國人不好惹,他們如果知道內幕就麻煩了。你這次惹的麻煩真不算小,今天晚上你就走,公寓沒留下什麼會帶來麻煩的東西吧?沒有就不要回去了,斷掉以前所有的公開關係。」

「那樣是不是反而有麻煩?」上官晴思索著,「‘豌豆’不知道是我動手,如果我突然消失,反而可能會引起她的懷疑。」

周新宇思考著,片刻點頭:「有道理,你回去一趟。就說你要轉學去英國皇家戲劇學院,別的不用多說。我會安排人觀察她的反應,如果她對你產生懷疑你就必須消失。」

更深的話周新宇沒說,如果徐睫真的對上官晴產生懷疑,那麼從未在世界上存在過的「上官晴」就真的要徹底消失了。這個雷肯定不能讓軍情局來頂,實話說也頂不起,fbi哪是軍情局惹得起的?當年軍情局按照高層命令佈置黑幫刺殺一個在美國旅居的華裔作家,本來是天衣無縫,但是沒想到fbi一口氣追查到底,搞得當時還在世的小蔣先生非常被動。國際糾紛不用說了,此事僅僅是執行指導者的軍情局也扛了多少年黑鍋,還無處訴苦。那還是個旅居作家,如今搞死一個正牌美國人,依照fbi的個性不把這個醜聞揭個底朝天才怪!中共安全部如果知道什麼風吹草動,也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搞臭軍情局的機會的。那時候軍情局就不僅是朝野共怒,海外工作也會受到cia和fbi的強力壓制而無法有效開展,損失就太大了。

上官晴在拐角處下車,坐地鐵回到公寓。她十分警惕,毒藥膠囊就握在手裡。在不經意之間觀察了四周,沒發現什麼不對的情況,她拿鑰匙開了門。屋裡沒有開燈,月餅還在桌子上,只是紙條沒有了。她跟往常一樣笑著喊著:「我回來了!」沒有應答,她慢慢走進去,「katrina,你在嗎?」走到katrina的房間門口,發現門虛掩著,門上貼著一張紙條。她推開門,屋子裡面已經空空如也,除了房東剩下的傢俱什麼的,katrina像沒來過一樣消失了。上官晴開啟燈,撕下紙條,上面寫著:「alina,我姑媽病重,我不得不過去陪她了。希望你一切都好,愛你的katrina。」

上官晴靠在門邊露出一絲苦笑,居然閃得比我還快?她把紙條收好,這是要交給周新宇去分析歸檔的。走回自己的房間開啟門,屋子沒人動過。她長出一口氣,習慣性地開啟了電腦。她鬼使神差地開啟那個linlin使用者名稱的死信箱,果然有一封回信。

「是否應默默地忍受坎苛命運之無情打擊,還是應與深如大海之無涯苦難奮然為敵。」

上官晴無奈地笑,默默讀出聲音。她迅速刪除了這封郵件,關上筆記型電腦。這裡的一切結束了,以後會有新的開始。也許自己會換個名字,也許不會,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是孤燕,獨自飛翔的孤燕,我不需要夥伴。

下一站,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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