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攝影師談談怎麼拍,可以嗎?」王斌笑著說,肖天明走過來坐下,隨意地翻著相簿:「二位好,你們看看這是不同規格的。當然價錢也不一樣,你們選擇什麼規格的?」
「這個吧。」王斌隨手選了一個,低聲問,「晚上可以用這裡嗎?」
「可以,晚上兩點我等你。」肖天明不動聲色隨即大聲說,「這個啊?現在這個不打折!」
「怎麼不打折啊?」王斌不高興了,「現在哪個影樓不打折啊?」
「這個就是不打折!」肖天明也不高興了。工作人員趕緊走過來:「哎呀哎呀!這是怎麼了,二位?阿蒙剛剛來我們店裡,可能還不懂規矩!你們二位可別一般見識啊,阿蒙趕緊給客人道歉啊!」
「我就沒見過你這樣的!都說顧客是上帝,你怎麼對上帝這個態度?」楚靜也不高興了。
「上帝?」肖天明苦笑,「我的上帝是什麼?」
「顧客啊!」工作人員急忙拉他,「趕緊給人家道歉啊!」
「不!我的上帝是藝術!」肖天明扯著脖子喊,「藝術!你懂嗎?藝術才是我的上帝!我是藝術家,你們知道什麼是藝術家嗎?你們讓我來拍這些沒有任何藝術價值的垃圾,就是對我的一種摧殘!你們不珍惜我的價值!」
「這人瘋了,我們走!」王斌臉上很不好看,拉著楚靜出去了。
肖天明吼累了,工作人員臉都白了:「你是藝術家,那你也別跟我發火啊!我也是打工的,都是吃人家飯的!你這個人,神經病!就看今天老闆不在是吧?你就欺負我是吧?!」工作人員掉頭走了。
肖天明獨自站在大廳中間急促喘氣,突然轉身:「我他媽的是藝術家!」喊完就進攝影棚自己鬱悶去了,大廳沒人搭理他。
模特自己在攝影棚換衣服,肖天明進來視若無睹。模特穿著三點式晃過來:「怎麼了?藝術家,發火了?」肖天明沒搭理她。模特笑笑,撫摩他的鬍子:「英俊的藝術家,需要洩火嗎?」
「我沒錢。」肖天明看都不看她。
啪!模特抽手給他一個嘴巴子:「你以為我是什麼人?!以後你別搭理我,別跟我貧!」肖天明不說話,也沒什麼表情變化。模特穿上衣服出去了,肖天明閉上眼睛沉浸在一種難言的情緒當中,許久,嘶啞地低語:「點點,我不該愛上你……」
陳點點正在床上哭,呼機響了。她本來不想看,把呼機扔到床下。但是隨即就起來下床光著腳抓起呼機,著急地按下。上面寫著:「點點,半小時後我在樓下等你。靜靜。」她失望了,摔在一邊繼續哭。
楚靜戴著墨鏡抱著手站在車邊,看見眼睛紅腫的陳點點出了樓道露出笑容。陳點點走到她面前,聲音哽咽:「靜靜姐,你找我?」
「對。」楚靜笑著開啟車門,「上車,我們找個地方喝茶。」
「我不想喝茶,」陳點點又哭了,「我就想知道他愛不愛我……」
「他愛你,這一點我確信無疑。」楚靜雖然很冷靜,但是臉上還是有不忍,「本來按照規定,我不該來。但是我想我必須來,無論你是否還愛他,我都要告訴你——他愛你。」
「為什麼他自己不來?」陳點點哭著說,「為什麼他要那樣對我?」
「什麼?」楚靜問。
「我不可能看錯人的,靜靜姐!」陳點點哭著說,「是他啊,我怎麼可能看錯他啊——」
楚靜看著她,不說話。陳點點拉住楚靜的手:「你告訴我啊,告訴我啊!他為什麼那樣對我?為什麼?我是不是有什麼對不起他的地方?」
「走吧,我們找個地方說話。」楚靜低聲說,「有些事情,我必須要告訴你。」
在一個安靜的茶館,竹簾子後面的幽雅環境和古樸的琴聲讓兩個女孩的心更貼近了。陳點點在楚靜面前平靜下來,眼淚已經停了,卻還在不時地抽噎一下。楚靜默默地看著陳點點,等待她安靜下來。
「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是黑暗當中的人。」楚靜緩緩地說,「我不知道你怎麼理解這個概念。」
「我知道,你們是黑社會……」陳點點聲音發澀,「我看過《教父》,看過《美國往事》,也看過周潤發的《英雄本色》。我不知道這樣理解對不對,但是我真的在努力理解他啊!」
「你愛一個人,不管他是幹什麼的嗎?」楚靜看著陳點點,心疼地問。
「我愛的是他這個人,只要他愛我,我為什麼要管他是做什麼職業的?」陳點點的眼淚下來了,「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我渴望的只是普通的愛情!我沒那麼多的奢望啊!」
楚靜低下頭,也不知道為什麼。許久,她嘆口氣:「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對你說,也不知道該不該現在對你說,因為我們有這方面的規定。」
「我不會出賣他的。」陳點點淚盈盈地看著楚靜,「我愛他,我不會出賣他的。你相信我,我不會去找警察。」
楚靜苦笑:「你去找警察,他們也不會說什麼的。」
「你們的勢力真有這麼大?」陳點點很震驚,「不怕警察?」
「不是勢力,是人民和法律賦予的職責和使命。」楚靜看著陳點點,默默地拿出自己的警官證,「我現在告訴你,我們是幹什麼的。」
陳點點驚訝地看著銀色的警徽:「你們也是警察?!」
「開啟看看。」楚靜不動聲色。
陳點點開啟警官證,睜大眼睛。除了楚靜的照片,其他的都是文字說明:姓名楚靜;職務副主任科員;警銜二級警司;單位國家安全部。
楚靜默默地喝口茶,看著陳點點的反應。
陳點點笑了,抬起頭:「啊?你們是管消防的?」
楚靜差點被熱茶燙著,她抹抹嘴巴苦笑:「你認為安全部是管消防的?」
「是啊。」陳點點睜大眼睛,「抓賊的不是公安部嗎?」
楚靜嘆口氣:「太單純了也不是什麼好事啊!難怪他那麼惦記你。點點,你要學會成熟啊,這個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麼單純。在我們眼裡,永遠都是危機四伏——當然,這些你們是看不見的,我們也不希望你們看見。」
「靜靜姐,那個人真的是他,對嗎?」陳點點驚喜地說,「我知道我不會看錯的!我要去找他——」
「坐下!」楚靜聲音不高但是很嚴厲。
陳點點懵懂地站著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但是楚靜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坐下,我話還沒說完。」
陳點點乖巧地坐下,看著楚靜:「靜靜姐,你不要嚇我……」
「你能答應我,不去找他嗎?」楚靜和緩地問,「你不要去找他,而且你即便現在去了肯定也找不到他。」
「為什麼?」陳點點顫抖著聲音問。
楚靜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從自己的包裡取出一本書:「這本書,你看看吧。本來我想應該由他告訴你,但是現在恐怕也只有我來說了。」
陳點點接過書,這是本公開的出版物。上面寫著《中共情報首腦:李克農》。「李克農」這個陌生而熟悉的名字讓她眼睛一亮,她匆匆翻開,迫不及待地低聲讀著:「1955年9月27日,北京中南海。授銜儀式上,毛澤東莊嚴地將一級八一勳章、一級獨立勳章、一級解放勳章以及中國人民解放軍上將軍銜的命令狀頒發給李克農……1962年2月13日,北京中山公園中山堂。中共中央為李克農舉行公開的公祭儀式。主祭:中共中央副主席、國務院總理周恩來;陪祭:陳雲、鄧小平、董必武、彭真、陳毅、李富春、李先念等;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參謀長羅瑞卿大將致悼詞……」
陳點點抬起頭,驚奇地看著楚靜:「這麼高規格?他到底是幹什麼的?」
楚靜點點頭,沒說話,只是示意她往下看。
陳點點著急地看下去:「1941年,毛澤東請李克農一家在棗園吃飯。毛澤東問李克農的女兒李冰:‘你知道你父親是幹什麼的嗎?’李冰不知道,毛澤東笑道:‘你父親是大特務,不過是共產黨的特務’……」
陳點點睜大淚眼抬起頭,驚訝地看楚靜。楚靜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
眼淚從陳點點的臉上滑落,她的聲音顫抖:「原來這就是……‘中國最大的黑社會’?」
「我們是黑暗當中的戰士,為的就是讓你們可以在陽光下快樂生活。」楚靜看著陳點點。
「truelies……」陳點點淚眼盈盈。
「他是愛你的。」楚靜伸手握住陳點點的手,「希望你可以原諒他,他不可能一開始就告訴你,當他打算告訴你的時候,可能總是覺得還不是時候。」
「我還曾經告訴他,什麼是spy?」陳點點哭得很傷心,「原來他根本不需要我告訴他……」
「按照規定,配偶是可以知道的。」楚靜緩緩地說,「我知道,你願意嫁給他。」
「可是他不該騙我,我那麼愛他……那麼愛他……」陳點點抽噎著,「為什麼他還要騙我……他是做什麼的都不重要,我愛他……但是他不該欺騙我……」
「你應該為他自豪,他是這個國家的戰士。」楚靜握緊陳點點的手,「他在為了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戰鬥,在隱蔽戰線默默無聞地戰鬥,是一個值得尊敬的無名英雄。」
「他為什麼要騙我,他是不是……根本就不信任我……」陳點點哭得好傷心。
「這是他的工作,他不能隨便告訴別人。」楚靜內疚地說。
「可是我不是別人,我是他的愛人!」陳點點看著楚靜傷心地說。
「你們畢竟,還沒結婚。」楚靜低聲說,「他可能是想結婚前告訴你——聽著,如果他根本不信任你,首先就不會和你接觸;其次,他不可能把你介紹給我們認識。我們長什麼樣子和我們的真實姓名,都是絕密的!一般人不可能知道我們的工作單位和我們的真實姓名,你明白嗎?或者知道我們的名字和長相,但是不知道我們的真實工作單位;或者是知道我們的工作單位和長相,但是不知道我們的真實名字!這幾樣在外人眼裡是絕對不能對上號的,你明白他和我們對你的信任嗎?」
陳點點傻傻聽著,心情稍微好了一點:「他是愛我的,對嗎?」
「他當然是愛你的,否則我也不會專程來找你。」楚靜伸手擦去她的眼淚,「這已經不是我的工作範圍,在我的眼裡你已經是他的愛人、他的妻子。」
陳點點臉紅了,楚靜露出笑容:「這樣多好,安靜地等他回來——好嗎?」
「我想見他。」陳點點抬起頭。
「最好不要,我希望你不要見他。」楚靜說。
「我想和他結婚。」陳點點堅定地說。
「這絕對不可能。」楚靜說。
「為什麼,他不愛我?」
「他愛你,他也想娶你——但不是現在,明白嗎?」楚靜強調說。
「我不相信我們不能結婚。」陳點點的聲音和以往不一樣,變得很堅定。
「是沒有這方面的限制。」楚靜說。
「我已經畢業了,我要和他結婚。」陳點點堅定的目光讓楚靜心碎,「我要和他結婚,我要嫁給他!」
「等他回來,好嗎?」楚靜低聲說。
「我……」陳點點眼中含著熱淚,「我怕……」
「他會回來的,我們的工作並不像電影裡面那樣危險,到處都是槍戰。」楚靜笑著說。
「那我更可以嫁給他了。」陳點點認真地說,「既然他會回來,我更可以嫁給他。我等他,等他回來。」
「你的父母不會同意的!」楚靜說。
「我爺爺、我奶奶,曾經都是地下黨!」陳點點哭了,「我不知道李克農,是因為從來沒有人跟我提起過!我不知道安全部,是因為從來沒有在任何出版物上看見過這個單位!我是女孩,我不關心這個啊!這不能怪我啊!但是我知道地下黨,我知道地下工作是什麼意思啊!」
楚靜低下頭,苦笑:「恐怕上級不會同意,他要去執行任務。」
「我去和你們上級說!」陳點點擦去眼淚,變得很堅毅,「我告訴他們,我愛他!」
楚靜為難地看著陳點點,不知道到底該說些什麼。
肖天明獨自在攝影棚擺弄著燈光和幕布,服裝櫃子也已經開啟。他叼著煙開始默默地擦拭鏡頭,等待王斌和楚靜的到來。作為長期在一起工作的同事,他太熟悉兩個人的眼神和暗示了,特殊的工作環境養成他們之間特殊的無語交流習慣。不需要更多的語言,他知道這兩個人想要什麼。
作為黨小組長,經過訓練和考驗的情報幹部,他熟悉工作的原則和限制;但是作為年輕人,作為在一起的兄弟姐妹,他認為這是可以理解的。膠捲連夜沖洗,不在這裡過夜,痕跡銷燬得乾乾淨淨。他相信照片不會被他們拿出去,就在那個普通的武警把守出入嚴格的家屬院裡,在那個屬於王斌和楚靜的小家裡面,成為他們結婚的紀念。
畢竟,結婚是人生的大事。不是嗎?
如果條件適宜,為什麼他不能幫助他們呢!
在他們漫長的人生和繁忙的工作當中,這會是他們美麗的愛的回憶。
幽暗的燈光下面,肖天明裝好鏡頭。他坐在柔光燈下面默默等待著他們的到來,如同在那些無數的長夜等待他們的到來一樣,沒有什麼特別。
門輕輕在敲擊,肖天明轉向門口:「進來。」
門開了,黑暗的樓道里面站著一個黑色的身影。
肖天明的眼睛慢慢睜大了,他看著女孩慢慢地走過來,蒼白的臉在黑暗當中那麼潔白無瑕。
陳點點流著眼淚慢慢走進光區,披肩的長髮猶如黑色的瀑布,而美麗的臉龐如同冰山的雪蓮。肖天明慢慢地站起來,在那一瞬間他試圖偽裝但是卻無法偽裝。他只能無語,無語地看著自己的愛人慢慢走過來,慢慢地走入柔和的光區,慢慢走近自己神秘的世界。
「你……一直在騙我……」陳點點開口了,聲音很弱。
肖天明無言,沉默是他面對愛人唯一的方式。
「黑社會……」陳點點舉起右手,卻輕輕落在肖天明的臉上,她哭了,「我知道李克農是誰了……」她撫摩著肖天明剛剛留出的鬍子,淚盈盈地說,「我……為你自豪……」
「他們告訴你的?」肖天明聲音嘶啞。
「誰告訴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愛你……」陳點點哽咽著撲在肖天明的懷裡,「重要的是……我想嫁給你……」
肖天明默默注視著她美麗的臉:「我現在不能結婚。」
「你騙我。」陳點點毫不示弱。
肖天明躲開她的眼睛:「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需要知道,我可以等。」
「我是一個沒有影子的男人。」
「那麼就讓我成為一個沒有影子的男人的妻子。」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還能不能回來……」
陳點點一下子用嘴唇堵上他的嘴,喃喃地低語:「我不許你這樣說……」
樓道里面,楚靜抱住了王斌捂著自己的嘴壓抑地哭著。王斌沒有任何表情,緊緊地抱著她的肩膀。
「扎著了吧?」肖天明問。
「我喜歡。」陳點點把臉貼在他的鬍子上幽幽地說,「我們結婚吧,我給你懷個孩子……」
肖天明抱緊陳點點柔弱的身軀,感受著她激烈的心跳:「我會娶你,等我回來。」
陳點點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不——」
肖天明理智地平靜自己的情緒:「等我回來,我們結婚。」
「我就不——」陳點點哭著說,「我在向你求婚,你不要拒絕我……是我在向你求婚啊!」
肖天明無語了,心如刀絞。
這是一個秘密的世界,走入這個秘密世界的人都要接受這個秘密世界的煎熬。無論男女,無論是屬於這個秘密世界的人還是愛著他們的人。這就是遊戲規則。
馮雲山面色鐵青,久久無語。他看著面前一副豁出去的架勢的王斌和冷靜的楚靜,豎起一個手指頭晃了晃,還是把話嚥下去。王斌心裡有些難過,但還是迎著馮雲山的目光。馮雲山冷冷地瞪著他們,許久才擠出幾個字:「你們要知道你們在幹什麼?!」
「知道。」王斌面不改色,「我們已經詳細彙報了。」
「你們在破壞我的行動計劃!」馮雲山壓抑自己的暴怒。
「沒有任何外人知情,我不知道馮局長說的破壞到底在哪裡。」王斌並不退讓。
「那個陳點點——不是外人嗎?」
「她是肖天明同志的愛人!」王斌斬釘截鐵。
「他們結婚了嗎?!」
「所以我們請求局長批准,讓肖天明同志結婚!」王斌看著馮雲山。
「好你個王斌!」馮雲山終於止不住火了,「你成心給我上眼藥是不是!誰讓你們去找肖天明的!誰讓你們去找陳點點的?!——你的黨性原則哪裡去了?!」
「報告馮局長,是我的主意。」楚靜說。
「你的問題——一會兒再說!本來我認為你是個原則性很強的女幹部,我批准你們結合是放心的!沒想到你們串通好了一起瞎胡鬧!」馮雲山冷冷地說。
「我們可以結婚,為什麼肖天明不可以?」王斌問。
「肖天明同志馬上要執行派遣任務,這是第一;第二,那個陳點點的情況摸底了嗎?!」馮雲山壓抑心頭的怒火,「我們都是黨的情報幹部!結婚是有嚴格的政審條件和手續的!——這是你們想怎麼做就可以怎麼做的事情嗎?!」
「陳點點同志的情況,經得起任何組織部門的審查!」王斌毫不退讓,「馮局長可以出示正式公函,進行相關調查。」
馮雲山冷冷地看著他:「出了問題怎麼辦?!」
「我負責。」王斌說。
「我也負責。」楚靜跟著說。
馮雲山長出一口氣:「如果出了問題,開除你們的黨籍公職都挽回不了這個損失!肖天明是肩負特殊使命的情報幹部!」
「情報幹部,也是普通人。」王斌低聲說。
馮雲山的心被打了一下,沉默了。他的眼神瞬間變得蒼老,猶如一隻變得衰老的豹子,見過太多的血腥悲劇,心中隱藏的悲愴在某個時刻突然爆發出來。但是銳利卻從未消失,再老也是豹子。
王斌低下頭,他太熟悉馮雲山的每個眼神了。
「你們啊……」馮雲山無奈地苦笑一下,「你們太年輕了,太年輕了……」
他嘆口氣:「你說得沒錯,情報幹部也是普通人。我可以理解你,但是你們事先不請示我就擅自行動,我要嚴厲處分你們!」
王斌和楚靜都不說話。
馮雲山舉起右手食指疲憊地晃了晃:「陳點點的情況,我要摸底。今天晚上,我要在這個辦公桌上看到她的詳細情況報告。不許外傳,不許任何人知道。」
「是。」王斌低聲說。
「她父母同意嗎?」馮雲山問。
「她去找她爺爺、奶奶了,希望通過二位老人做通她父母的工作。」楚靜說。
「她結婚,找她爺爺奶奶幹什麼?」馮雲山覺得奇怪。
「她的爺爺奶奶,解放前曾經是北平地下黨城工部幹部。」王斌說,「在劉仁同志領導下做過輔佐義軍隊的和平起義工作,解放後調離情報口,在政府機關工作,都是局級幹部離休。我在內部資料上已經查到二老的名字,情況屬實。」
馮雲山眼睛一亮,絕對是一絲欣慰的苦笑:「世界很大,也很小。你們去吧,如果情況確實屬實,而且女方家長同意,我可以簽字。」
「在哪裡登記呢?」楚靜問。
「女方戶口所在地吧,單位現在不能開公函,我個人以局長的身份出個證明。先結婚登記,剩下的手續等肖天明回來補辦。」馮雲山想想說,「負責登記的同志你們要聯絡好,必須是五年以上黨齡的老黨員,政治上要絕對可靠才可以!明白嗎?」
「是。」王斌點頭。
「除了女方的爺爺奶奶和父親母親,我代表肖天明這邊,你們兩個可以出席。」馮雲山說,「地點我來安排,你們不要說出去。」
「雷鵬可以參加嗎?」楚靜問。
「可以。」馮雲山說,「儀式前半天再通知他,事先不許任何人知道。去吧。」
乾兒子和兒媳婦這兩個讓他心疼又頭疼的部下出去了,馮雲山長嘆一口氣。他在空曠的辦公室慢慢踱步,也許他有些小小的犯規——但是,他不想讓他的部下在出生入死之前留下這個遺憾。因為,他已經見過太多的遺憾。
「奶奶,你跟爺爺結婚的時候,知道他是地下黨嗎?」
陳點點靠在奶奶身邊問,奶奶正戴著老花鏡看小說,聽言一笑:「我說點點怎麼那麼好,突然想起來看爺爺奶奶了?原來是打算揭爺爺奶奶的老底了!都一把年紀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有啦!」陳點點不好意思地說,「隨便問問啊。」
「你奶奶啊,當年那可是北京大學的一朵花!」奶奶笑著說,「你爺爺是大學老師,會煽呼,好演講。為了追你奶奶,那是天天演講啊,就在你奶奶宿舍樓底下!」
正在陽臺伺候花的爺爺聽了,趕緊起身說:「哎哎,我演講可是組織安排給我的任務!怎麼就成追你了呢?那是誰追著我要我簽名來著?誰為了多看我一眼參加文學社來著?誰為了跟我對話,專門連夜看《資本論》來著?第二天眼睛跟熊貓一樣,學倆名詞就掛嘴邊上!」
「去去去!」奶奶不樂意了,「伺候你的花祖宗去!我跟孫女揭發揭發你,誰讓你這輩子一直壓迫我!」
爺爺笑笑:「點點,我跟你說啊!你爺爺當年是風流倜儻、一表人才啊!20歲就當了大學教員!你奶奶這個毛丫頭一直追著我給我寫信來著,我後來心軟就答應她了!」
「你個倔老頭子,你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賣了!」奶奶先是怒,後來忍不住笑出聲來。
「奶奶臉紅了!」陳點點跟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叫起來。
「沒有沒有!一把年紀了我怎麼可能臉紅呢?」奶奶趕緊正色道,「我跟你說啊點點!你爺爺最不地道了,不僅把我追上了還把我拉下賊船!」
「怎麼是賊船呢?是革命的船嘛!」爺爺不生氣,嘿嘿笑著。
「是是是!革命的船!」奶奶說,「就你高明,成了嗎?」
「奶奶,那你知道爺爺是地下黨,害怕過嗎?」陳點點問。
「害怕?顧不上害怕了。」奶奶笑著拍拍陳點點的額頭,「那時候我們一心都在期待建立新中國,真沒想過什麼害怕不害怕!那個時候的人很單純,就是為了勞苦大眾得到解放!」
「做地下工作,是周恩來同志在延安交給我們那批青年學生的任務。」爺爺也嚴肅起來,「李克農同志專門給我們講話,談到深入龍潭虎穴的危險性,但是你爺爺還是來了北平!怕什麼?!幹革命的就是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就算砍了我的頭,下輩子我還是共產黨!」
「哇!」陳點點鼓掌,「爺爺你好棒啊!原來你也知道李克農!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啊?」
「當然知道了,他當時是社會部部長,是主抓地下工作的。」爺爺笑道,「你爺爺怎麼可能不知道李克農同志?不過我告訴你這些幹什麼?你也沒問過我啊?點點,你今天怎麼想起來問這些了?」
陳點點臉上的紅暈消失了,她低下頭開始擦眼淚。
「怎麼了,點點?」奶奶急了,「誰欺負你了?是不是你爸爸?我馬上打電話讓他過來!」奶奶說著就拿起電話,陳點點急忙按住電話:「沒有,奶奶!」
「那點點怎麼哭了?」爺爺也趕緊走過來,著急地問,「工作不順心?」
「不是。」陳點點低聲說。
「那你說啊,到底怎麼了?」奶奶拉住陳點點的手,「快說啊?」
「爺爺,奶奶……我……」陳點點臉漲得通紅,流著眼淚欲說還休。
「點點,你說啊!」爺爺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爺爺給你做主!」
「到底怎麼了?」奶奶也著急地問,「點點,奶奶最疼你!你說啊!」
「爺爺、奶奶。」陳點點抬起頭誠懇地說,「如果我也嫁給一個地下黨,你們同意嗎?」
爺爺奶奶當即就震驚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爺爺站著愣了半天,慢慢坐在沙發上。陳點點看著他們:「我愛他……」
「是情報幹部?」奶奶慢慢明白了。
陳點點點頭,眼淚又下來了。
爺爺奶奶都久久不說話,看著在自己眼裡還是個小丫頭的陳點點。陳點點淚光盈盈地看著爺爺奶奶的眼睛:「爺爺奶奶,你們同意嗎?」
爺爺奶奶還是不說話,這真是一個絕大的難題。不過……
「肖天明同志,陳點點同志,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正式結為夫妻。我代表局黨委對你們表示祝賀,為你們的相愛也為你們的結合。」馮雲山穿著筆挺的幹部服,嚴肅當中帶著一絲和藹。他的幹部服上還彆著「證婚人」的禮花,紅色的禮花黃色的字跡,襯托著他蒼老、溝壑密佈的臉。這已經不知道是他主持過的第幾個部下的婚禮了,其中也包括王斌父母的婚禮。
也許正是看了太多的生離死別,他的嗓音帶著些許嘶啞。而面前的新人,還是那麼年輕,風華正茂。隱藏在內心深處的那些年輕的臉孔似乎逐一浮現出來,在這個特殊的時刻,卻又被自己強行壓下去。鬍子拉碴的肖天明穿著整潔的西服,和漂亮可人的陳點點站在自己面前。
這是一個背靠山區的獨立小樓,是一個基本不怎麼動用、專門接待重大客人的安全點。為了這次特殊的婚禮,馮雲山簽字動用了這裡。出席婚禮的除了他和王斌等三個年輕的同志,還有陳點點的爺爺奶奶、父親母親,除此以外再無他人。婚宴的酒席都是雷鵬出去訂好,自己開車拉來的。空曠的大廳簡單佈置以後,有了結婚的喜氣,大紅喜字貼在牆上帶來一股暖意。雖然這是一個在當代中國空前簡樸的婚禮,陳點點卻依舊化了自己有生以來最漂亮的新娘妝,穿著紅色合身的旗袍,眼影遮蓋了哭腫的眼睛。
馮雲山點點頭:「從現在開始,希望你們相親相愛,在建設祖國、保衛祖國的道路上攜手並進。」
陳點點看著自己的親人,咧開嘴想笑卻先湧出早已醞釀的眼淚。媽媽已經泣不成聲,爸爸帶著微笑看著自己;而爺爺奶奶還是那麼慈祥……她拉緊肖天明的手,突然問:「黑社會,你會一輩子愛我嗎?」
「我會。」肖天明握緊她的手。
「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媽,他會對我好,你聽見了……」陳點點顫抖著聲音說。媽媽哇地哭出聲音來:「點點,你早跟媽說啊!媽一點準備都沒有啊……說結婚就結婚,媽真沒想到啊……」
「媽,我很幸福……」陳點點抽泣著,「真的,我愛他……」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爸爸忍著眼淚摟住媽媽,「天明,點點年齡比你小,從小我們就嬌慣她。你要多體諒她、多擔待她,她從學校走出來就直接進了你肖家的門。你是老大哥,又是黨員,多讓著她。」
「……爸爸、媽媽……」肖天明喊出這兩個陌生的詞,「是我對不起你們,我現在不能照顧點點。等我回來,我會好好疼她。你們放心吧,點點是我最愛的女孩,她是我的妻子。我會珍惜她、會愛護她,一生一世!」
陳點點靠在肖天明的臂彎裡,擦去眼淚。肖天明轉向爺爺奶奶,和陳點點一起鞠躬:「爺爺、奶奶……您二老是我的老前輩,是曾經為了人民解放戰爭立下汗馬功勞的老戰士!從此以後,我就是您二老的孫女婿,就是您二老的親孫子。感謝您二老對我和點點婚事的支援,沒有你們的支援,就不會有我們今天的結合。我會牢記您二老的囑託,請您二老放心!」
「對點點好,才是真的對我們好。」爺爺的聲音很蒼老,「你也是國家幹部,我不跟你說那麼多大道理。完成任務,注意安全。」
「是。」肖天明恭敬地說,「爺爺,我記住了。」
接下來就是年輕人的時間了。雷鵬把自己心愛的愛爾納·突擊國際特種兵比賽紀念章送給肖天明,這是他在軍體院的教官去參加比賽的時候的榮譽,因為自己是教官最得意的格鬥專業學生,所以送給自己作為畢業留念,他一直珍藏著;然後又把一雙阿迪達斯的慢跑鞋送給陳點點,粉紅色的很漂亮。他笑著說:「點點跑慢點,別讓肖天明這個笨蛋追不上。」
陳點點臉紅了,笑:「這不都嫁給他了嘛。」
王斌和楚靜送了一對情侶手錶。楚靜笑著把手錶戴在陳點點光潔如玉的手腕上,王斌則給肖天明戴上,帶著一種壞笑。肖天明真誠地說:「斌子、楚靜,謝謝你們。」
「謝我們沒有用,是你命好。」楚靜笑著親了陳點點臉頰一下,「點點多好一個姑娘,你說你的命怎麼那麼好呢!點點,他要欺負你,你就告訴我,我收拾他!」
陳點點紅著臉點頭。
「我錯過的那一次是我一生的痛。」王斌看著肖天明的眼睛說,「所以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錯過這一次!人的命運往往就在瞬間改變,沒有地方買後悔藥!好好心疼點點!這是我的囑託!」
肖天明看著王斌眼中隱含的淚花,點頭。楚靜錯開臉,和陳點點說著女孩之間的私房話。
老人們坐在酒席上已經開始喝酒。馮雲山端著酒杯站起來,示意大家都坐下:「第一杯,我敬二位老前輩。別的什麼都不說,作為晚輩我只有努力工作才能報答你們對我和我的幹部的信任!我幹了!」他一飲而盡,雷鵬急忙倒酒。
「第二杯,我敬點點的父母。」馮雲山看著陳點點的父母深情地說,「請二位原諒今天如此倉促、簡陋的婚禮。我內心是非常歉疚的。你們養育了一個好女兒,今天她成了我們年輕幹部的妻子,成為我們的親人!我感謝你們,真心感謝你們深明大義!我保證,你們的女婿回來的時候一定會補辦一個隆重的婚禮!這是應該的,也是必須的,這也是我欠你們的!」他一飲而盡。
他轉向肖天明和陳點點:「第三杯,我敬你們二位新人。很多話壓在我心裡,一言難盡,我也不能說。在未來漫長的人生道路上,作為他的妻子你要犧牲很多,也需要你更多的理解和寬容。也許你一生都不會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他會是一個出色的男人!」
陳點點舉著酒杯:「謝謝馮局長……」
深夜。陳點點緊張地坐在床上,肖天明侷促地坐在她的身邊。陳點點呼吸急促,似乎不敢相信這一切。肖天明也不知道說什麼好,想了半天:「我給你倒杯水。」
陳點點看著肖天明倒水的身影,突然緊張地問:「我真的結婚了?」
肖天明回過頭:「好像是,我去看看結婚證。」
「什麼好像是啊?!你這人!」陳點點氣哭了,「我怎麼就嫁給你了呢?!還好像是!」
「我,我也覺得是在做夢啊!」肖天明趕緊解釋,「點點,你別哭啊!」
陳點點推開他的手,肖天明尷尬地站在那兒。陳點點抬起頭看著肖天明,呼吸急促:「你抱抱我……」
肖天明伸出手試探地抱住了陳點點,陳點點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緊很緊。她閉著眼睛深呼吸:「不許出事,答應我!」
「嗯。」肖天明點頭。
「還有——我不管什麼情況,你碰了別的女人不許告訴我,我不想知道!」陳點點閉著眼睛說,「我要你騙我,騙我一輩子!」
肖天明苦笑:「你以為我……」下面本來想說「你以為我是怎麼工作的」,但是他馬上下意識地嚥下去了。
「我是個傻女孩,我愛一個人,只想對他好。」陳點點閉著眼睛流下眼淚,「我是你的妻子了,我會對你好。」
肖天明無聲地撫摩著陳點點的臉。
「什麼時候走?」
肖天明想了想,還是沒說。
「我不問了。」陳點點淚盈盈地睜開眼睛,「我可以不問任何關於你工作的事情,但是你答應我,在走之前要告訴我!我求你了,好嗎?」
肖天明點點頭:「我會的。」
「我愛你……」陳點點緊張地閉上眼睛,「吻我。」
肖天明俯下頭輕輕吻陳點點的嘴唇,但是隨即被陳點點抱得死死的。兩個人緊緊抱著對方,跟長在了一起一樣。好像,從來就沒有分開過那樣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