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雲山看著投影上的香港地圖,緩緩地在黑暗當中站起來。所有的幹部都鴉雀無聲,看著自己的局長慢慢走到地圖前面。他的腳步踩在每一個幹部的心上,沉甸甸的。馮雲山轉身面對大家,聲音堅定:「香港,自古以來就是中國領土,是祖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根據1984年12月19日簽訂的《中英聯合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將於1997年7月1日對香港恢復行使主權!」
王斌、楚靜等幹部們炯炯有神地看著馮雲山,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這是一個會載入歷史的時刻,是中華民族自強不息、抵禦外辱的一個重大的標誌性勝利!一百多年來,無數中華民族的先烈拋頭顱灑熱血,為的是什麼?」馮雲山冷冷地看著自己的部下,「我想不用我多說,你們都是受黨教育多年的幹部!你們心裡都清楚這個任務紮紮實實的分量!」
幹部們靜靜聽著,激動和自豪藏在他們內心深處。和國家民族直接聯絡在一起的工作可能很多,但是沒有任何一項工作像情報工作這樣默默無聞、不為人知,具有複雜性、艱鉅性和危險性。
「我命令,針對香港迴歸的專項工作現在開始!」馮雲山的眼中射出寒光,「我們部門的任務和使命是——排除一切可能阻撓香港迴歸的境外特務組織安全隱患,不惜一切代價,保證香港順利、安全地回到祖國懷抱!」
「是!」幹部們全部起立齊聲答道。
「這不僅是黨和祖國交給我們的光榮任務,也是中華民族賦予我們的偉大使命!同志們,我們這次的行動不僅代表著祖國和人民,也代表著全世界的炎黃子孫和中華民族的尊嚴!」馮雲山高聲強調,「如果我們的工作出現一丁點紕漏,那麼我們就會被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是中華民族的罪人!——你們明白了嗎?!」
「明白!」幹部們齊聲吼道。
「上級給我們的要求是四個字!」馮雲山盯著他們的眼睛幾乎是從牙縫裡面擠出來,「萬無一失!」
「生存或毀滅,這是個必答之問題——是否應默默地忍受坎苛命運之無情打擊?還是應與深如大海之無涯苦難奮然為敵,並將其克服。此二抉擇,究竟哪個較崇高?」一個英俊的男孩披著披風站在陽光明媚的排練場中間高聲用英語朗讀著,另外一個女孩在他的逼視下後退著很驚恐。
「stop!」
香港演藝學院的排練場內,扎著馬尾巴顯得精神幹練的上官晴打斷他,她在做導演作業。她操著流利的粵語,中間偶爾夾雜幾個英語單詞:「哈姆雷特,feel下人物唧內心(感受一下人物的內心)!要catch人物此刻的感覺(抓住人物此時的感覺),要去體驗!」她大步走上搭建的簡易平臺比畫著,「你係一個王子(你是一個王子)!王子——prince!你係高傲唧,高傲到好似天鵝咁(你像天鵝一樣高高在上);但係你又係悲憤唧喔(但是你內心無比憤怒),因為你老竇畀人殺左(因為你父親被人殺害了)謀殺——murder!好大鍋,係畀佢老婆同細佬殺左(他是一個好哥哥,但是卻被他的妻子和弟弟聯手害死了)!understand?good!依家好好feel(你們要好好體會人物的內心),繼續!」
她走下來點著一顆煙雙手抱胸看著演員表演。叮咚的手機聲響起,排練被幹擾了。上官晴發火了:「又乜事呀!邊個冇關手機(又有什麼事呀?誰沒有關手機)?」
演員面面相覷,上官晴一拍額頭:「sorry!係我,我唔記得左關添(對不起,是我,我忘記關手機了)!」她從放在旁邊的包裡拿出電話剛剛要關上,一看是一條簡訊。她按下查閱鍵,上面寫著:「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
她的臉色馬上變了,煙也掉在地板上了。女演員好奇地看著她:「demi,搞乜呀你(黛米,你怎麼了?)?」
上官晴回過神,急忙蹲下拿起煙掐滅在菸灰缸裡面:「今日排練結束喇(今天排練先到這裡),咩時候再排練我畀電話你哋喇(什麼時候再排練,我給你們打電話)。」說完她就拿起包和外衣大步走出排練場,丟下兩個驚訝的演員。
上官晴戴著墨鏡打車到中環紅棉路的香港公園。現在不是旅遊旺季,公園裡面只有稀稀拉拉的遊客。她混雜在從大陸來的遊客當中跟著走,這是一個來自北京的旅遊團。導遊小姐正在用純正的北京話介紹著:「各位,這裡就是香港公園。這個公園1991年5月建成,佔地面積8公頃,耗資達到3.98億百萬港幣!」
北京遊客們一片驚呼。一個遊客就問:「那得多少年才能收回來啊?」
「這個公園是免費的,是公益設施。」導遊笑著說。
「看來我們北京也得加強公益意識啊!」一個年長的遊客感嘆。他老伴跟上說:「就是!以後北海、故宮、頤和園都該免費!」
似曾相識的方言和地名讓上官晴不由一震,她愣住了,什麼東西在她的腦子裡面閃動著卻模糊不清。北京遊客們嘻嘻哈哈往裡走,上官晴的腳步慢下來,她的腦門隱隱作痛。她吃了兩片藥,讓自己緩和下來,接著深呼吸平靜自己。
轉進觀鳥園,她行走在人工的熱帶雨林之間。一個穿著黑色t恤、戴著墨鏡的中年男子坐在長椅上,棒球帽下的臉線條分明。周新宇眼角的餘光看見了過來的上官晴,沒有什麼表情。上官晴在長椅另外一邊坐下拿出一本劇本看著,似乎跟他完全不認識。
「你臉色很不好,最近病了?」周新宇看著遠處跳躍的鳥兒,漫不經心地說。
「功課比較緊張,快考試了。」上官晴淡淡地說。
「恐怕你不能參加考試了。」周新宇還是那麼漫不經心,上官晴則認真地聽著。周新宇長嘆一口氣,「1997年的7月1日已經進入倒計時,香港這個東方明珠就要被蹂躪在中共的鐵蹄之下。此情此景,不知道還可以看幾天。」
「上峰有什麼指示?」上官晴翻過一頁書。
「啟動‘颶風專案’,給共匪點顏色。」周新宇說。
「這樣做有用嗎?」上官晴嘆氣。
「什麼意思?」周新宇不動聲色。
「香港和大陸之間只有一條深圳河,如果香港出現異常,共軍強行接管的話根本就不可能攔住。」上官晴淡淡地說,「而且香港的經濟跟大陸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包括供水、食品都來自大陸。香港其實就是大陸的囊中之物,他想拿隨時都可以拿走,等待7月1日不過是為了國際觀瞻的儀式而已。」
「這個上峰也很清楚。」周新宇說。
「那麼執行‘颶風專案’的意義是什麼?」上官晴問。
「這不是你考慮的問題。」周新宇冷冷地說,「你的心變軟了嗎?」
「不,我將執行上峰交給我的任何命令。」上官晴冷漠地說,「我生是團體的人,死是團體的鬼。」
「那麼就執行我的命令。」周新宇站起來,「‘颶風專案’開始啟動——砸爛香港,給中共留一個爛攤子!」
上官晴坐在那裡看劇本,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香港。
香港銅鑼灣渣甸街,photoclub攝影工作室的攝影棚。留著大鬍子的長髮攝影師阿蒙——肖天明換好膠捲,示意模特換個姿勢。坐在高腳凳上的徐睫輕鬆地跳下來扶著凳子擺了個別的動作。閃光燈喀嚓喀地響著,肖天明工作很專業,只是嘴唇在翕動:「‘颶風’有動作,這次是大動作。」
「家裡知道,我們的任務是阻止‘颶風’。」徐睫笑著卻說著沉重的話題。
「他們打算搞帶響的,爆破暗殺,也包括煽動黑社會擾亂治安。」肖天明伸手示意她再換個姿勢,「靠我們目前的人,阻止他們有難度;而且這樣一來,大多數都會暴露身份。」
「家裡已經派人增援了,在路上。」徐睫說,「家裡已經得到高層指示,不惜一切代價,確保萬無一失。」
肖天明點點頭:「如果他們破壞現在的遊戲規則呢?」
「不惜一切代價。」徐睫重複。
「知道了。」肖天明放下照相機換鏡頭,「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他們也在派人過來。這會是一場危險的戰鬥,必須精心策劃,掩藏在黑暗當中。不然就要出大亂子,在國際上會成為笑話。」
「所以我們蒐集的情報才重要,家裡來的人需要我們的情報。」徐睫說,「你這邊的人要撒出去,指揮部需要大量的情報。」
「知道。」肖天明笑笑舉起相機喀嚓喀,「有訊息說,他們的大老闆要親自過來。」
「訊息可靠嗎?」徐睫眉毛一挑。
「一半一半吧。」肖天明說,「別的渠道還沒相關情報,如果他們的大老闆親自過來,那他們的重視程度可是非同尋常。」
「再確定一下。」徐睫臉上顯出陰鬱,「這太重要了。」
「我已經安排了。」肖天明拍完把膠捲取出來,嘩啦啦拉開全部曝光,苦笑道,「可惜我每次的心血,你是一個不錯的攝影模特。」
「留著你的本事回去給你老婆拍吧。」徐睫笑著整整頭髮穿上外衣,「對我那麼上心算是徹底浪費了,我走了。」
肖天明看著她出去,把手裡已經曝光的膠捲細緻檢視一下拿出打火機點著了。膠捲在他面前的菸灰缸裡面翻滾著,化為灰燼。
一個小時後,裡面穿著英軍迷彩服外面套著原版m65軍用風衣的肖天明堂而皇之地挎著m4a1步槍提著一個背囊出了門口,徑直上了陸虎吉普車消失在香港街頭。
雜亂的草叢當中奔跑著肖天明的身影,他的面罩只露出眼睛,還戴著迷彩頭盔和風鏡瘋跑。後面槍聲大作,幾個身影在遠處追逐他。肖天明不時地轉身掃射,逼得追兵退後或者躲避。他十分敏捷地翻身躍過前面的沙袋,躲在沙袋後面更換彈匣。
「響果邊!上(在這邊,上)!」
追兵用粵語互相呼喊著從後面追上來,肖天明聽到腳步聲近了站起來噠噠噠噠就是一個扇面。追兵紛紛臥倒,肖天明掉頭就跑向前面的村落。村落街道破舊,還停著幾輛破舊不堪的汽車。
追兵窮追不捨,肖天明跟猴子一樣翻過圍牆。當追兵靠近,他跟變魔術一樣從後面躍出來就是一陣掃射。鋼珠彈打在追兵們背後,他們瞠目結舌地待在原地。只有一個拿p90單兵自衛武器的槍手反應很快,一個側滾翻進了草叢。
那些「中彈」的軍友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肖天明去追那個p90槍手,叫嚷著加油。肖天明的速度雖然很快,但是那個傢伙的速度更快,鑽進村落一眨眼就消失了。這是在西貢榕樹澳wargame訓練營,這些村落都是訓練營的設施,專門對軍友出租的。
肖天明追入一個雜貨倉庫,一腳踢開門進去,m4步槍抵肩搜尋,眼跟槍走,動作敏捷,但是嘴裡卻在低語:「確定一下,你們大老闆到底來不來?」
從暗處悶悶傳來聲音:「已經確定,來。」
「住在什麼地方?」肖天明問。
「這個我不知道,但是他來是肯定的。」
「你怎麼確定?」
「孫維民來了,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大老闆的貼身保鏢。」
肖天明一愣,「孫維民」是軍情局長的得力幹員周新宇上校的化名。由於曾經對軍情局長有救命之恩加上自己表現出色,周新宇早已連續被破格提拔,是軍情局長的心腹,他出現在香港也是個大事件。肖天明踢開筐子繼續搜尋:「也就是說,大老闆可能已經來了?」
「據我所知,那個保鏢自從進入團體就沒離開過大老闆左右。」
「好,我知道了。」肖天明搜尋著後退到門口,「你注意觀察,隨時和我聯絡。一定要注意安全,必要時我安排你撤到大陸。」
「我走不了,我母親還在那邊。」
「你提前通知,我們會安排她撤離,這個你不用操心。」肖天明一條腿出了門檻,「我們共產黨說話是算數的,絕不拋棄自己的朋友。你千萬注意安全,我走了!」他轉身跑出去。當他的腳步聲消失,暗處戴著面罩的p90槍手站出來,風鏡後面的眼睛很明亮。
「侯伯,這是晚輩帶給您的禮物。」周新宇笑著拿出一個唐三彩花瓶,「唐朝的真跡,不成敬意!還望侯伯笑納。」
頭髮花白、魚泡眼睛的侯伯穿著一身唐裝敞口黑色千層底布鞋,他睜開眯縫的眼睛,笑眯眯地接過花瓶,一嘴帶著山東鄉音的普通話:「這麼貴重的禮物,我怎麼好意思呢?要不少錢吧?」
「侯伯是我們團體多少年的老朋友,幫了我們不少忙。」周新宇笑著說,「作為晚輩表示一點敬意也是應該的,能夠聆聽侯伯這樣的前輩教誨也是我的幸運。」
「不要這麼客氣,社團也得到你們團體不少幫助。」侯伯笑道,轉向手下人,「把這個花瓶放到我書房,注意不要弄壞。」手下人去了,順手關上了小客廳的門。侯伯靠在藤沙發上,笑眯眯地看著周新宇,「社團和團體是多少年的老交情、老朋友,有什麼話你就直接說吧。」
「侯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周新宇笑著說,「現在已經是1997年了,距離7月1日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中共馬上就要接管香港,不知道侯伯有什麼打算?」
侯伯的魚泡眼睛微微眯起來:「我還能有什麼打算?一把老骨頭,又在警察局有案底,移民辦不了。fbi對我的調查資料摞起來有那麼厚,沒地方可去。準備在中共統治下苟延殘喘,度過餘生罷了。好在鄧小平說過,一百年不變!我活不了那麼久了!」侯伯笑起來,帶有一絲悲涼。
「一百年不變?」周新宇笑了一下,「侯伯,您真的相信共產黨?」
侯伯含笑看著周新宇,不說話。
「戡亂戰爭,共產黨蠱惑民心打破中國經濟結構鬧土改,把土地分給農民——客觀地說,我也支援中國經濟結構進行這樣的調整。但是結果呢?共產黨建立政權沒多久,土地還是農民的嗎?」周新宇看著侯伯說,「大陸剛剛淪陷,共產黨號召‘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好像是民主了、自由了——但是結果呢?1959年開始,整死了多少人?」
侯伯還是那麼笑著,不說話。
「更不要說文化大革命了,共產黨連對自己的功臣都那麼狠,能放過像您這樣和社團有千絲萬縷聯絡的老人嗎?」周新宇很自信地說,「一百年不變?您相信?反正我不相信。」
侯伯開口了:「那你說,我的出路在哪裡呢?」
「繼續幫助團體,您和您的家人移居到我們那裡。」周新宇淡淡地說,「我們會照顧好侯伯的晚年,那是共產黨的權力和勢力以外的地方。您的安全和晚年的生活不必擔心,團體會拿出誠意來。」
「繼續幫助團體?怎麼幫助?」侯伯笑得意味深長。
「我們不能讓中共如此順利接管香港,那樣太便宜他們了!」周新宇冷笑,「我們要給中共留下一個爛攤子!這個爛攤子未必如同撤離大陸那樣到處爆炸,只要他們那套在香港行不通,那他們就很難受了!中共接管香港,三教九流他們都要接觸——侯伯,我相信你已經接到了請柬。」
「你的訊息很靈通啊?」侯伯笑。
「我就是吃情報這碗飯的。」周新宇自得地笑,「在香港的各個社團裡面,侯伯是老前輩。您的態度,其實就是香港各個社團的態度。」
侯伯在思索。
「團體希望侯伯拿出態度,來作為香港各個社團的表率。」周新宇說,「戴老闆在世的時候,對各個社團的照顧以及和杜先生的關係,侯伯不可能不知道。團體和社團,其實就是一條路上的兩輛車,我們的利益是一樣的。——這也是我們大老闆的意思。」
「你們大老闆在香港?」侯伯睜開眼睛。
「瞞別人不瞞侯伯,我們大老闆現在就在香港。」周新宇淡淡地說,「這是請柬,同一天請各位社團前輩吃飯,共敘香港未來。」他拿出一張紅色的請柬恭敬地伸出雙手交給侯伯,「您是香港社團的靈魂人物,也是杜先生的得意門徒。晚輩相信,侯伯的出席會使我們團體和香港社團之間的友誼萬年常青!」
侯伯看著請柬:「你們的大老闆出席嗎?」
「不能全程出席。」周新宇淡淡地說,「但是他會露面,晚輩慚愧奉命充當宴會代理主持。」他站起來,鞠躬,「晚輩打擾侯伯清閒,告辭了。我會如期靜候侯伯光臨,共敘舊情意。」
侯伯含笑點頭端起茶杯,站在身後的官家扯著脖子高喊:「送客——」
周新宇戴上黑色墨鏡昂首大步走出去,小客廳的門關上了。侯伯放下茶杯,看著桌子上的請柬。他苦笑,一伸手。官家馬上遞給他另外一張請柬,兩張請柬拿在侯伯手裡。他仔細端詳著,哼了一聲:「沒一個好東西,都是鴻門宴!」他把請柬丟在桌子上,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開始唱京戲:「我坐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大老闆來了,這是高規格哦。」馮雲山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右手食指點著自己手裡的茶杯蓋子打著心裡的節奏,忽快忽慢。
他睜開眼,眼神很銳利:「其他方面的情報呢?」
「侯老頭那邊一直沒給我的關係打電話,也沒說去,也沒說不去。」王斌站在他面前說,「這個老幫子是個典型的老狐狸,可能還是念著過去跟軍情局的交情敷衍我們。」
馮雲山在思索著:「香港黑道跟軍情局在歷史上就有千絲萬縷的聯絡,這個不假。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說,他們和我們也不是沒有聯絡,老侯也和我們的關係打過交道。我想他們應該很清楚1997年對香港意味著什麼,他們家大業大而且都是負案累累,走出去的可能性不大。」
「是不是周新宇給了他們什麼承諾?」楚靜問,「譬如給他們安排了去那邊定居之類的?」
馮雲山笑:「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那邊才多大,黑社會的勢力比這裡可要猖獗得多!他們這幫人去了,那邊又是要血流成河打幾十年才能安生。這一點軍情局不可能不知道,何況他們也未必願意去!這裡已經安定下來各自的勢力範圍,犯得上嗎?」
「要我說,這幫黑社會也是作惡多端!」雷鵬站在另外一邊說,「乾脆一下子剷平算了!馮局長你下個命令,我不到一個小時就帶人把侯老頭那個賊窩子給端了!而且完事不留一點把柄,乾乾淨淨。香港警方查不到一點線索,殺雞給猴看!我看香港黑道還敢不敢跟咱們軟磨硬泡!」
「胡鬧!」馮雲山把杯子一頓,很嚴肅,「你以為你是誰?!你是007有殺人執照?!你以為這是拍電影?!這是工作,很嚴肅的工作!是黨交給我們的任務!一個社會有一個社會的特點,何況這是資本主義的花花世界!‘一國兩制’是小平同志規定的基本國策,你以為你是誰?!香港社會的構成是經過多少年複雜的變化,是有歷史原因的!我們沒有權力改變香港的現狀,明不明白?!——何況我們的任務是保衛香港順利迴歸!我們不是公安警察,更不是香港警察,不要多事!」
「是。」雷鵬低頭說。
「香港黑道在1997年以前就不斷通過關係給我們放訊號,表示支援‘一國兩制’。甚至還有過去是軍情局的關係,現在反過來希望幫我們做事的——為什麼?」馮雲山冷冷地說,「因為他們看到了大勢所趨,也看到了我們的決心和能力!沒有一個強大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沒有一支強大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可能嗎?沒有億萬炎黃子孫的民心所向,可能嗎?——黑社會追逐的本質是什麼?江湖道義?不錯,有這個成分。也許他們和軍情局的交情很深,他們的組織結構很嚴密,但是他們的本質不是具有明確政治綱領的政治團體!他們還是追逐利益的,也不完全是黑道頭面人物的個人利益,還有整個幫派的利益。這一點很重要!我們絕不會保護他們某個幫派的利益,我們不是軍統,幹不出來這種事情,更不會利用黑道之間的仇殺來漁翁得利!香港黑道在這個時候亂起來對我們沒什麼好處,相反還會給人們造成一種我們政府沒有能力控制香港局面的印象。而這一點,恰恰是軍情局想達到的目的之一!我們不能讓他們得逞!我們要讓這些幫派心裡明白,他們在共產黨的地盤搞事不僅不會得逞,相反我們有能力重新對香港秘密社會構成重新洗牌!誰敢在這個時候搗亂,那就是自找死路!我想這個訊號傳遞出去,他們不會不慎重考慮!」
「軍情局那邊搞的‘颶風專案’怎麼辦呢?」王斌問。
「我正要說這個。」馮雲山轉向他,「王斌你的主要精力在香港黑道上,穩定住他們就是斬斷了‘颶風專案’的群眾基礎。沒有這幫人跟著搞事,剩下的就好辦多了。失去了黑道的掩護,那幫傢伙搞不出什麼大名堂。把浮雲撥開,線索就明晰了。至於軍情局那邊的什麼‘颶風專案’,不是你們的工作範圍——明白嗎?」
「是。」王斌馬上不問了,既然不是自己的工作範圍那麼就耐心跟老侯這些傢伙周旋吧。馮雲山看著香港地圖,看著「英佔」兩個字皺眉。他的茶杯頓在這兩個字上:「這是恥辱,是民族恥辱!這是我們為民族雪恥的歷史使命!什麼樣的艱難困苦都不能阻擋我們恢復對香港行使主權的步伐!你們給我記住——難忍能忍,難捨能捨!」
他們的眼睛都看著香港地圖,利索地齊聲答道:「是!」
王斌和雷鵬戴著墨鏡出了充當臨時指揮部的別墅,從車庫開出賓士轎車。電動門開啟,他駕車出去。香港迴歸將至,繁華的街頭依舊。王斌駕車行駛在香港街頭,他開啟車窗看著外面的繁華。紅燈亮了,他停車。一個媽媽推著嬰兒車從人流當中過去,看著可愛的孩子,王斌露出笑容。媽媽推著嬰兒車過去了,她的文化衫背後印著英國國旗。王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無聲地發動轎車匯入車流。雷鵬苦笑:「當正義長久得不到伸張,受害者也將得不到應有的同情,荒謬就變成真理。」
「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文化了?」王斌問他。
「小說上看的。」雷鵬笑道,「新版的《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拍的電視劇裡面的,多火的電視劇?你沒聽說過?」
「到底是小說還是電視劇啊?」王斌皺著眉頭問。
「小說,後來改電視劇了。」雷鵬說,「作者是戲劇學院導演系畢業的,所以寫的小說也比較影視化。我跟你說,裡面老多臺詞可經典了……」
「寫小說就老老實實寫小說,拍電視劇就老老實實拍電視劇,沒事兒胡摻和什麼?」王斌冷冷地說,「再經典,經典得過莎士比亞?」
「你不看《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啊?」雷鵬苦笑,「我都看過了。我跟你說,真不錯!我那兒有碟,回頭你看看!」
「不看。」王斌拐彎,「看那玩意兒幹嗎?有那時間多看看業務書不更好?又沒什麼文化,看了腦子容易變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