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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做你自己的選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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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們,先生們,本次航班馬上就要到達中國北京首都國際機場。請大家系好安全帶,客機馬上就要降落了。」空中小姐中英對照的聲音溫柔地傳出來。機艙裡面沒有來過北京的外國旅客都興奮起來,在舷窗張望下面,議論紛紛。

上官晴把雜誌合上交給空中小姐,繫上安全帶。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心開始撲通撲通跳。怎麼回事呢?自己從未來過北京啊!她穩住自己閉上眼睛,客機已經開始降落了。

首都機場大廳,上官晴拉著手提箱走出通道。迎面接人的人群中晃出了一個大牌子「歡迎宋晴老師」,上官晴看過去。那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女老師快言快語:「哎呀,宋老師吧?我是戲劇學院學生處祝老師!你叫我祝媽就好!學院委託我來接你,車就在外面!路上辛苦了!」

上官晴無力地笑笑,她有點頭暈。祝媽拉著她就出了大廳:「學院領導已經準備好給你接風洗塵,走走走!哎呀可盼著你來了!你這一加盟,我們戲劇學院的教師隊伍又壯大了!」

上官晴出了首都機場大廳,站在外面直晃。她看著四周,怎麼如此熟悉?!自己根本沒來過啊!怎麼會這樣熟悉呢?!她摘下墨鏡,眼前的一切都變成彩色了。她左右仔細看著,抬起頭看北京的藍天。

一架客機飛過,不留一點痕跡。

「宋老師第一次來北京吧?」祝媽還是快人快語,「北京跟美國不一樣,沒那麼繁華,不過現在發展得也不錯!北京的衚衕在全世界都有名的,咱們戲劇學院就在棉花衚衕39號!那是北京保護得最好的衚衕旅遊區了!」

上官晴頭髮暈,就這麼上了桑塔納。

車開在高速公路上,祝媽還在說著:「這些年北京的發展很快,你看看這機場高速,居然有時候也是水洩不通!現在來北京玩兒的人很多,宋小姐在美國應該聽人說過吧?——哎喲!對了,還有北京的房子,現在賊貴!據說快趕上發達國家的首都了,也不知道是現在有錢的人多了還是大家不用住房子了?反正沒降價只見漲價!」

上官晴看著窗外的景色嘩啦啦過去,臉色蒼白。

車進了三環,上官晴仔細看著外面,熟悉而又陌生。她睜大眼睛,怎麼會這樣?這明明是敵後啊!怎麼會比臺北還讓自己有親切的感覺呢?好像自己曾經在這裡生活過很長時間一樣?

「北京堵車啊,是最沒辦法的!」祝媽還在嘮叨,「你說這規劃也沒遠見,到處都堵車!私車也越來越多,這堵車也越來越嚴重!在北京辦點什麼事兒,都得準備一天的時間!」

上官晴聽著祝媽嘮叨,仔細看著外面。

車拐進衚衕,青色的磚牆狹窄的柏油馬路,還有灰色的電線杆子和空中橫過的電線。上官晴的臉色越來越白,她呆呆地看著外面的衚衕,不時有衣著時尚的男孩女孩經過。祝媽嘮叨著:「看,這就是棉花衚衕!宋老師你記住了,咱們外面這條大街叫兵馬司,往西邊拐就是棉花衚衕!咱們學院是棉花衚衕39號!衚衕有路標,上面寫著戲劇學院小劇場呢!——哎!那是誰啊?剛出學院門口就手拉手?!咱們正申請211工程呢知不知道?!要是被檢查團看見還得了?!趕緊鬆開!」

那對男女學生急忙鬆手,那個黝黑清瘦的男孩嘿嘿笑著對車裡說:「祝媽,不知道是您老人家駕到啊!這不我們鬆開了鬆開了,我們學好!」

「小莊,又讓我抓住你了!」祝媽停住車,對外面的學生嚴肅地說,「你說說你啊,一天到晚胡晃什麼呢?」

「祝媽,得得得,我錯了!」這個叫小莊的男孩急忙擺手,「我錯了還不成?我去人藝看戲去了,回見您呢!」

「導演系的,叫小莊。」祝媽繼續開車說,「剛剛一年級就淘得要命,這孩子以後怎麼得了?」

上官晴沒說話,好像有什麼心事。祝媽接著說:「和咱們衚衕對著的是鑼鼓巷衚衕,中間分開了!北面的呢,叫北鑼鼓巷;南面的呢,叫南鑼鼓巷!跟咱們衚衕平行的呢,是魚兒衚衕和橘子衚衕……」

上官晴的腦子被「橘子衚衕」四個字打了一下,徹底蒙了。她呆呆地看著外面的衚衕,張開了嘴。很多混亂的念頭糨糊一樣在腦子裡面轉動著,但是卻理不清頭緒。

車拐入校門停在辦公樓門口,祝媽下車:「到了!這就是咱們戲劇學院,亞洲最好的藝術學院之一!」上官晴戴上墨鏡下車,看著小小的校園:「這麼小啊?!」

「是啊,全國最小的大學啊!」祝媽說,「佔地25畝!沒有比這個再小的大學了,誰讓咱們在這個風水寶地呢?不過咱們在玉泉營剛剛分了塊地方,以後大專就搬到那邊去!這裡只有本科和研究生,也還夠用!走吧,學院領導和導演系的老師都在樓上會議室等著呢!」

上官晴跟著祝媽上樓到了導演系會議室,這是個空間不大、四周都是長沙發的簡單房間,帶著戲劇學院多少年養成的簡樸厚重的藝術氣息。負責教學的副院長代表學院歡迎從美國紐約大學戲劇系來華講學的美籍華人宋晴博士,希望她能很快適應北京的生活,愛上北京,給戲劇學院導演系的教學注入新的活力。導演系主任逐一介紹了導演系的老師們,大家對宋晴女士表示熱烈歡迎。

隨即,上官晴就被安排到學院留學生公寓的一個單間。學校小所以沒有招待所,上官晴神情恍惚被大家認為是時差原因,所以都沒有在意。寒暄過後,祝媽就離開了,桌子上放了一張北京地圖和一張戲劇學院食堂的飯卡。

上官晴把自己扔在床上,她確實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不僅因為從北美飛到北京的旅途勞累和不同時區的時差,還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腦子像糨糊一樣。她必須讓自己清楚過來,才能更好適應「宋晴博士」這樣一個角色。當然,她的博士學位不是假的,只是她自己知道在讀博士之前的履歷完全是虛構的。她的名字叫上官晴,是t軍事情報局的上尉諜報員,此次是由於她在法國巴黎戲劇節帶去的莎士比亞經典劇目受到一致好評,才應邀到北京中國戲劇學院來講學的。

這是無心插柳,原來並沒有讓她在北京潛伏的計劃。但是她的上級周新宇認為,這是一個難得的潛伏在北京的機會。沒有給她更具體的任務,先潛伏下來再說,最多是蒐集大陸文學藝術和意識形態流域的文化情報,至於下一步怎麼辦看她潛伏的狀態如何再做決定——在中國大陸可以得到不被懷疑的潛伏身份太難了,她不被懷疑的先決條件就是居然得到大陸戲劇學院的邀請來華講學。既然是大陸邀請去的,那麼安全機關怎麼也不會主動懷疑到她的身上。

這說明她的掩護身份確實做得不錯,已經可以在學術上有所造詣了。

或者用戲劇藝術的行話說,角色已經「死」在演員身上了。

「不行不行,這學名得我起!」林濤濤笑著搶過楊雪手裡的嬰兒,嬰兒看著他的黑臉哇哇直哭。楊雪趕緊拉他:「你看看你!沒德行,趕緊給我!你把孩子再嚇著!」林濤濤嘿嘿笑著給了楊雪,楊雪熟練地哄著孩子:「哦——哦——寶寶不哭,媽媽抱——」但是嬰兒還是哇哇大哭。

楚靜坐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又帶著一絲紅暈伸出雙手:「給我吧。」說也奇怪,嬰兒一到了楚靜手裡馬上就安靜了,咕咕著很舒服,伸手抓楚靜的臉。

「唉——」楊雪無可奈何,「還是親媽好使,乾媽不好使哦!」

「王斌什麼時候回來啊?」林濤濤問,「這孩子出生還沒見過爹呢!他這個爹可不合格,不合格!我看這孩子喜歡我,乾脆我抱回家算了!」

「那我也得捨得啊!」楚靜笑著說,「這可是我身上的肉,堅決不給!」

「等他回來了,女兒就不認爹咯!」林濤濤逗著孩子,孩子又哇哇哭。楊雪急忙拉他起來:「你就別嚇唬孩子了,再給孩子留下點什麼心理陰影?邊兒去邊兒去!」

陳點點還是那副學生打扮進來了,抱著花兒,提著營養品笑著說:「真熱鬧啊!你們都在啊!靜靜姐,這是你女兒啊?真漂亮,跟你一樣!」她把花兒和營養品放在桌上伸出手,「來,阿姨抱抱寶寶!」

嬰兒現在成了小明星,咯咯笑著被陳點點抱起來親著,嬰兒也不怕生。林濤濤笑道:「女人天生是母親,果然沒錯啊!別看咱們點點年紀小,這媽的派頭也是實打實的啊!」

陳點點臉紅了一下,抱著嬰兒低著頭:「還正科幹部呢,林大哥你還開我的玩笑!」大家鬨笑,林濤濤反而不好意思了:「我這不也隨便一說嘛,天明不也正科幹部嘛,你是政法戰線正科幹部的家屬,我這麼說不算過分!」

「靜靜姐,我跟你說點事兒。」陳點點紅著臉把孩子遞給楊雪,自己坐在楚靜旁邊,「懷孕都得注意什麼啊?」

「喲!喲!」楚靜睜大眼睛抓住陳點點的手,「你懷孕了?!」

「可能吧。」陳點點趕緊搪塞,「我還沒去檢查呢!」

「哎呀,點點也要做媽媽了!」楊雪也高興了。陳點點更不好意思了:「這還沒確定呢!」

林濤濤嘿嘿笑著剛想說話,就被楊雪往外推:「去去去!女人的事兒你瞎摻和什麼?去超市,按我給你的單子買東西去!別在這兒礙事兒!」林濤濤被推出門外還在笑著:「點點我跟你說啊,這個乾爹我還得當啊——」

咣!楊雪已經把門關上了,她回頭笑著:「點點是不是想吃酸的?」

戲劇學院的教室其實就是排練場,大家環成一個圈坐著,看著中間的上官晴。上官晴長髮扎著馬尾巴,笑著看著年輕的學生們:「中央戲劇學院,是我久聞大名的一個藝術聖殿。很高興有機會來到北京,來到你們中間。你們都是導演系的一年級學生,能夠考到這裡學習,真的很厲害。我看過你們的資料,有的還很有文學修養。」

年輕的男孩女孩看著從美國來的漂亮老師,認真聽著。

「莎士比亞,是我們戲劇界的一個永恆的經典,也是一個傳奇。」上官晴笑著說,「我來到這裡,和你們一起研究莎士比亞,學習莎士比亞。我們‘莎士比亞戲劇工作室’今天就算正式開始了,我想你們都讀過莎士比亞的劇本吧?」

大家都說讀過,小莊在裡面想著什麼走神了,沒說話。

「小莊。」上官晴點名,「你在想什麼?」

「哦,沒什麼。」小莊回過神,笑笑,「我沒看過莎士比亞。」

「你沒看過莎士比亞?」上官晴有點驚訝。

「對,我沒看過莎士比亞。」小莊笑笑,「宋老師,很奇怪嗎?」

「有一點吧。」上官晴笑笑,「那麼你喜歡誰的戲劇呢?」

「沒我喜歡的。」小莊很平淡地說,「我喜歡我自己的戲劇。」

「在哪裡?我可以看看嗎?」上官晴好奇地問。

「我還沒寫出來。」小莊說,大家一陣鬨笑。上官晴也笑了:「你多大了?」

「17。」小莊說。

「好,有志氣!」上官晴笑笑說,「我會記住你的名字,希望以後可以看到你的戲劇。不過現在,我想你還是學生,還是要好好學習莎士比亞的。你沒看過,怎麼知道他寫的不好呢?對不對?」

小莊笑笑,沒怎麼說話。這是個小大人性格的孩子,不好多說話。上官晴看著大家:「現在,我們來安排一下‘莎士比亞工作室’的工作日程。你們這個學期就是跟我進行對莎士比亞的專項研究和表演學習,我希望在學期末的時候可以進行經典劇目片斷的公開演出。我選擇的劇目是《哈姆雷特》、《羅米歐和朱麗葉》、《仲夏夜之夢》,從這三個經典劇目當中選出三個片斷,分a、b角進行排練。在這個過程大家熟悉一下經典劇目的導演方法和表演技巧……」

教室裡面,學生們已經開始做簡單的對話遊戲。上官晴認真看著,不時地打斷、說明,她的國語本來就很標準,不知不覺當中變得帶有北京話的味道:「好!非常好!注意體驗,注意臺詞與臺詞之間的情緒轉換!氣息,氣息很重要!全身心投入,去感受……」

休息時間,上官晴在喝咖啡。她身邊圍了一群學生和她說話,一個28歲的白胖子笑著問:「宋老師,你是北京人吧?」上官晴笑笑:「不是啊?為什麼這麼問,我第一次來北京。」白胖子笑道:「那您這北京話真地道!聽著和北京人一樣!」

「你是北京的嗎?」上官晴腦子有點暈。

「不是,我南京的。」白胖子笑眯眯地說,「原來是江蘇人藝的演員,工作以後考到這裡。」

坐在邊上看莎士比亞戲劇的小莊笑了一下,白胖子看看他也樂了:「莊作家,看什麼呢?那麼入神?」

「莎士比亞,蠻有意思的。」小莊笑笑說,「比我想象的好看。」大家一陣鬨笑,上官晴也笑了:「怎麼他們都叫你作家啊?」白胖子笑笑:「他真是小作家,出過書的。」上官晴驚訝地問:「是嗎?」

小莊笑笑:「過去的事情了,別提了。」他從書包裡拿出一本書,遞給上官晴,「這是我寫的,宋老師如果有時間可以看看。」上官晴接過來,看看封面:「《閃亮的日子》?你寫的小說?」小莊笑笑:「過去的,我現在知道為什麼莎士比亞是大師了。」

上官晴也笑笑,隨手翻著小說。小莊繼續看著莎士比亞的戲劇,不由自主地念出來:「生存或毀滅,這是個必答之問題——是否應默默地忍受坎苛命運之無情打擊?還是應與深如大海之無涯苦難奮然為敵,並將其克服。此二抉擇,究竟是哪個較崇高?」他眼睛發光,看著劇本恨不得吃進肚子。

上官晴笑了,她很滿意這樣的效果。隨即,她拍拍手:「上課!小莊,你來演哈姆雷特,試試看!」

小莊笑笑,站起來把劇本合上。上官晴很詫異:「不用看臺詞嗎?」

「我已經背會了。」小莊笑笑,自信地說。

上官晴驚訝地看他,小莊站起來坦然面對面前的女生,臺詞聲音陰陽頓錯:「生存或毀滅,這是個必答之問題——是否應默默地忍受坎苛命運之無情打擊?還是應與深如大海之無涯苦難奮然為敵,並將其克服。此二抉擇,究竟是哪個較崇高?」

上官晴滿意地看著黑且瘦的小莊,露出笑容。

穿著便裝的軍情局長看著自己收拾一空的辦公室,看著那面「國旗」,苦笑一下。周新宇軍容整齊地站在他面前:「局長。」

「怎麼,你要送我一程?」軍情局長淡淡地笑。

「我開車送您。」周新宇壓抑著自己內心深處的情緒,莊重敬禮。軍情局長苦笑:「我已經退出現役了,你不用向我敬禮。」周新宇喉結蠕動一下:「那您也是我的長官,我永遠尊重您!」

「你這樣會被新局長記恨的。」軍情局長淡淡地說,「我已經老了,你還年輕。你的路還很長,不需要陪著我了。現在局裡面很動盪,正是新舊交替,未來如何發展現在都還沒有定數。你要把握好自己的前途,尤其是你早已被他們認為是我的親信——這個時候更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不然你往後的路不好走的。」

「不是認為,而是我就是您的親信。」周新宇臉色鐵青,「我並不是不懂事,也不是不服從上峰命令。我知道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但是要我放棄我的政治信仰,我做不到!」

軍情局長看著他,想說什麼沒說出來。許久,他說:「你還年輕,很多事情還需要深思熟慮。你是局裡面最年輕的上校之一,而且業務突出,新局長也會重用你的。在這個時候,就暫時不要談什麼政治信仰了。記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也想退役。」周新宇說。

軍情局長苦笑:「你退役?你能做什麼?你的身份這樣敏感,你的位置這樣特殊——哪個局長敢放你離開這裡?就算你離開軍情局,你裝著那麼多事情,中共安全部也不會放過你。情報領域也是江湖啊,你踏入江湖就出不去了。」

周新宇嚥下唾沫:「局長!我不想為他們服務!我生是黨國的人,死是黨國的鬼!我宣誓效忠的不是政治小丑,是黨國!局長,我到底該怎麼辦?!請您明示!」

「以不變應萬變。」軍情局長淡淡地說,「在這個非常時期,團體需要你這樣得力的幹部來維持軍心!雖然政府換了,但是我們的團體還在!你明白嗎?」

「是!」周新宇低聲說。

「我走了。」軍情局長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周新宇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軍情局長苦笑:「你還是要送我?」

「士為知己者死!」周新宇冷冷地說,「何況,只是陪您走出大樓!」

軍情局長笑道:「你知道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你?」

「看我又如何?」周新宇冷笑。

軍情局長欣慰地笑:「我在軍情局幾十年,今天才知道——我唯一沒看錯的人,就是你!走!」

「局長,請!」周新宇驅前一步開啟門。

在眾目睽睽之下,周新宇跟著軍情局長昂首挺胸地穿過走廊,走入電梯。大廳光潔的地板上,兩個人徑直穿過目瞪口呆的人群走向外面。周新宇一直把老局長送上車,恭敬地關上車門,後退一步啪地一聲一個標準的軍禮。

車發動了,突然停下。老局長開啟車窗:「週末,我去釣魚。有時間一起去吧。」他揮揮手,示意司機開車。周新宇站在原地,沒說話。

日本東京街頭。

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王斌把手裡的玉米粒撒給面前的群鴿,臉上帶著欣喜的笑容:「家裡問你,是不是需要回去過冬,我們可以安排。」

背對他坐在後面的長椅上看報紙的廖文楓答道:「我母親已經去了英國我姐姐那裡,你們看情況給以保護。如果我有不測,你們幫助轉移到大陸吧,她想葉落歸根。作為兒子,我不能讓她現在回去,是我不孝。」

「你自己呢?」王斌淡淡地問,「你已經被軍情局懷疑了,再待下去有什麼特殊作用嗎?」

「局勢正在惡化。」廖文楓說,「島內政治風雲瞬息萬變,軍情局內部也是人心惶惶。大老闆已經被新政府排斥,正在辦理退休手續,局裡一批幹部都受到新政府排擠。這是亂世,亂世是可以做文章的。」

「周新宇呢?」王斌問。

「他也受到排擠,要從核心被踢出去了。」廖文楓說,「我們這批幹部都是政治立場非常堅定的,也可以說是熱血軍人。雖然他長期以來從事對大陸的敵對諜報工作,但他還是堅持一箇中國的信念。這樣的幹部,新政府是要換血的,不然對自己鞏固政權不利。這次新政府換屆,對他打擊很大,可以說多少年賴以支援的政治信仰已經崩潰了。我分析,民主換屆對他打擊並不大,他也懂得忠於國家超過忠於黨派的道理,他這樣愚忠的軍人,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對他打擊最大的,是新政府的政治傾向,這種賣國行徑是他深深憎惡的。我分析,在這種情況下對他進行策反可能會有效果。」

「對周新宇還是要慎重。」王斌說,「雖然我不懷疑他是熱血軍人,但是他長期和共產黨為敵,這種思維模式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我們當然不拒絕任何想為了祖國統一大業而奮鬥的人,哪怕曾經是我們的敵人——但是必須要經過慎重的觀察和考查,不然可能適得其反。」

「我明白。」廖文楓點頭。

「家裡會好好分析,得出一套方案。」王斌想想說,「如果周新宇有策反可能,我們會統一謀劃。周新宇是個出色的情報幹部,這一點我們也很清楚——但是他的這種出色是建立在我們同志的鮮血上的,這一點也必須明確。他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放棄自己的思維模式和我們走到一起。」

「我跟他是新兵連的把兄弟,我可以側面試探一下。」廖文楓說。

「周新宇和你不一樣,雖然你們都是熱血軍人。」王斌想想說,「你一直在作戰部隊,參加特務訓練也是幾年前的事情。周新宇則不同,他從新兵連結束就是在做特務工作,多少年的情報工作養成了他詭秘低調的個性。他跟我們共產黨之間是有血海深仇的,他手上有我們不少同志的血。我倒不是說他不能跟我們走,而是必須要對他進行系統的研究之後再做出判斷。不然,我們可能還要付出新的慘痛代價。他也有可能不為新政府服務,也不願意跟我們合作而最終選擇退出這個戰線。這個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廖文楓笑笑:「你不是軍人出身,不理解戰鬥對於軍人的意義。我敢說周新宇決不可能終老南山,他不適應的。一個軍人的生命就是戰鬥,但是軍人不是僱用兵,軍人是為了政治信仰戰鬥的。我是真正的軍人,周新宇也是;我敢說他不會為了臺獨的政治信仰戰鬥,他一直賴以支援自己的是忠於黨國的夢。現在這個夢已經徹底破滅了,他正處於痛苦當中。給他指明一條嶄新的戰鬥道路,雖然他未必會現在答應,但是我敢說他肯定會認真思考,不像從前那樣立場堅定。」

王斌靜靜聽著:「你的判斷或許是正確的,但是家裡不會同意你現在冒險的。你已經做了不少工作了,不要讓自己太累。」

廖文楓點燃一根菸:「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們這種人的心,真的。我們是中國軍人,卻不能為祖國抵禦外辱,甚至要做阻止祖國統一的炮灰。我們和世界上所有的軍人一樣,忠誠勇敢,但是我們到底為什麼戰鬥?我想很多人都在痛楚,尤其是現在。一天又一天,強大中國的夢距離我們越來越遠,我們算什麼中國軍人?中山先生和蔣先生若天上有靈,會對我們失望的。」

王斌不說話,此時他也不知道說些什麼。

「本質上,我們和海峽對岸的軍人是一樣的。」廖文楓的眼睛炯炯有神,「我們不是漢奸,不是賣國賊,不是臺獨的炮灰!——雖然我現在是這個身份,但是我可以不客氣地說,我並不懼怕和解放軍戰鬥!但是我要明白我為什麼戰鬥!如果是為了統一中國、強大中國的不同政治主張,我想我會毫不猶豫;但是為了這個島脫離中國?不可能,我絕對不會去做這種卑鄙賣國賊的炮灰!」

王斌點點頭:「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我不能掌握周新宇……」

「周新宇和我,本質是一樣的,我們都是一起當兵的。」廖文楓說,「雖然他可能從事情報工作的時間比較久,因此心計比我多腦子比我活——但是我敢說,他絕對不可能出賣民族利益!」

王斌靜靜聽著,許久:「策反周新宇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他老奸巨猾,精明幹練。他或許並不會出賣民族利益,但是思維的慣性很可能讓他把你交給上司,因為你說過他是很愚忠的那種人。‘愚忠’這倆字,足夠他辦傻事了。」

「如果那樣,照顧我的母親。」廖文楓淡淡地說。

「這個事情,你容我跟家裡慢慢商議。」王斌說,「你要明白,你可能得到的結果是什麼?」

「我?」廖文楓淡淡一笑站起身,「一個亂墳崗。」

他收好報紙,孤獨地走向車水馬龍的大街。王斌沒有去看他的背影,只是看著面前潔白的鴿子。鴿子們咕咕叫著轉著黑色的眼睛,吃著玉米粒,似乎不知道人間的憂愁。王斌苦澀地笑了一下,起身默默走向公交車站。

馮雲山看著報告,許久沒說話。王斌站在他面前:「這就是‘岳飛’和我談話的全部情況,我當時沒有答覆他。我想這樣重大的決策必須由局裡決定,我個人覺得倒是可以嘗試。」

「周新宇。」馮雲山咳嗽一下,放下報告閉上眼睛,「這個周新宇倒是個角色!多少年也沒遇到過這樣出色的敵人,是個人物哦!」

「馮局長的意思呢?」王斌問。

「策反周新宇這樣的敵人,是要冒很大風險的。」馮雲山睜開眼睛,「他的家族祖上就是在我們這邊被鎮壓的地主惡霸,當然也是有血債的,所以他跟共產黨之間的仇恨是根深蒂固的。拋開這些不說,這些年來互相之間的隱蔽鬥爭都是傷痕累累。從敵人一下子轉為我們的關係,他需要走的路不是一般長啊。」

「這個人值得我們運作嗎?」王斌問。

馮雲山仔細想著:「按照他的思維邏輯分析,他肯定會和新領導有矛盾。但是恐怕現在不是時候,他是個狠角色,不會那麼輕易就轉過方向。我們策反一個工作物件,必須先掌握他的心理變化。‘岳飛’比他單純得多,也用了幾年的時間。周新宇肯定比他還要費勁,雖然現在風雲變幻,但是在他的個人政治前途沒有受到直接厄運之前,不要碰他。」

「‘岳飛’的意思,是想對他側面試探一下。」王斌說,「他們是新兵連的把兄弟,長期關係不錯的。」

「把兄弟?」馮雲山苦笑,「你跟老侯也是把兄弟,算數嗎?在工作面前,這些都是一紙空文!通知‘岳飛’,不要輕舉妄動!什麼時候可以接觸,等我們觀察分析以後再決定。」

「是!」王斌回答完往外走,馮雲山叫住他:「等等!你回來以後去醫院沒有?」

「還沒顧得上。」王斌不好意思地笑。

「不像話!」馮雲山斥責他,「你現在立即把手上的工作整理好,然後去醫院看看老婆和孩子!還有,陳點點也懷孕了!你代表局裡買點禮物去看一下,肖天明大概下個月就回來。這個訊息你可以告訴她,但是要注意場合。」

「怎麼都要當爸爸了?」王斌笑了,「我們這哥幾個都趕一起了!就剩下雷鵬沒結婚了。」

「那個嘎小子?」馮雲山笑笑,「在你們外派的這段時間,他正跟跆拳道館的一個女教練黏乎呢!你的情報落後了,他已經打了結婚報告!就等你們都回來,再結婚呢!」

「真的啊?」王斌驚喜地說,「雷鵬也要結婚了?!」

「你以為呢?」馮雲山笑道,「趕緊先去看看老婆、孩子,然後去看看陳點點。如果時間充裕,就去跆拳道館看看找雷鵬吧!他剛剛結束專項工作完成得不錯,我給了他點時間讓他陪女朋友。他肯定在那兒挨摔呢!」

「啊?!」王斌更驚訝了,「雷鵬也被人摔?」

「那女孩是武警女子特警隊下來的。」馮雲山也樂了,「身手不比雷鵬差,這次這個嘎小子有的拼了!」

王斌跑到醫院,一推門看見楚靜正在抱著孩子餵奶。他哈哈笑著:「楚靜!我回來了!」楚靜有點不好意思,但是也沒法動:「回來就回來唄,關上門!」王斌跑過去:「快讓我抱抱女兒!」

「別鬧!餵奶呢!」楚靜著急地說,「你這一鬧,她又得哭了!你可不知道,你閨女可能哭了!一哭就一宿!」

王斌笑著逗女兒:「是不是啊?閨女?看爸爸回來了,笑一個!」

孩子看著王斌,恐懼地哭了。楚靜趕緊哄著孩子:「哦——哦——不哭咯!不哭咯!媽媽抱——你說你這人,你不回來我們孃兒倆多好啊!瞧你這一回來,雞飛狗跳的!」

王斌不好意思地笑著,看著楚靜白皙的臉湊上去親了一下。楚靜急忙推他:「去去去!又沒德行了,這在醫院呢!」王斌還想湊上去,門咣地被撞開了。陳點點衝進來大喘氣,臉上紅撲撲的:「靜靜姐!」

「喲!點點,我還說要去看你呢!」王斌急忙站直了恢復常態笑著說,「怎麼了這是,火燒眉毛了?」

「我……我……」陳點點咧開嘴哭了,「我今天檢查了……」

「怎麼了?!」楚靜馬上警惕起來,「孩子怎麼了?!」

「我……我……」陳點點擦著眼淚哽咽著說不出話。

「彆著急,你慢慢說。」王斌冷靜地說,「到底怎麼了這是?」

「我……我懷的是雙胞胎……」陳點點哭出來了,「兩個我怎麼生啊……」

楚靜噗一下樂了:「喲!我們點點真本事啊!這一懷就是兩個啊?!」

王斌嘿嘿笑著:「非把明子給樂死不可!」

「他還樂?!」陳點點急了,「都怪他……」喊完就哭了,「兩個啊!我媽媽說生我一個的時候……就疼死了……現在兩個,我怎麼辦啊……」

王斌和楚靜忍不住哈哈大笑,陳點點哭得更兇了:「我從小就怕疼啊……」

咣!穿著跆拳道服的雷鵬被直接扔出去。他扶著肩膀揉揉,站起來不服氣:「再來!」對面那個女孩短髮英姿颯爽,擺好姿勢:「哈——」

「哈——」雷鵬直接起腳彈踢,女孩敏捷低頭閃過。隨即一個正蹬直接踢在雷鵬支撐腿的膝蓋上,雷鵬軟了一下倒地了。女孩笑笑:「還來嗎?」

雷鵬剛剛站起來,旁邊有人喊:「算了算了!別丟人了!」

「斌子!」雷鵬轉頭,滿身大汗地跑過去,「你回來了?!」

「述職。」王斌笑笑,看著那個女孩,「找到對手了?也不介紹介紹?」

女孩臉一紅,收起剛才英姿颯爽的氣勢,低頭禮貌鞠躬。雷鵬嘿嘿笑著說:「我未婚妻,鄧亞敏!」

「你好,我是王斌。」王斌笑著說,「雷鵬的同事。」

「斌子可是我們單位格鬥第一名啊!」雷鵬突然喊,「在我們單位那是逮誰打誰啊!」

「我說你別毀我啊!」王斌趕緊擺手,「我不行!我那把刷子還都是跟你學的!」

「請多指教!」女孩鞠躬。

「趕緊吧,讓你指教呢!」雷鵬嘿嘿壞笑。王斌苦著臉趕緊掙脫:「晚上我請客還不行?晚上我請客還不行?你就別毀我了好不?我跟女特警打不找練嗎?」

「老師,我要走了。」小莊突然對上官晴說。

正在食堂吃飯的上官晴一愣,看著站在旁邊的小莊:「走?去哪兒?」

「我的休學報告被批准了。」小莊笑著說,「我要走了,暫時離開戲劇學院。」

「幹什麼去?」上官晴納悶兒地問,「你資質很好啊,怎麼休學了?是不滿意我的教學嗎?」

「不是,您是我尊敬的老師。」小莊很少這麼嚴肅。

「那你怎麼休學了?家裡出事了?」上官晴著急地問,「需不需要幫忙?」

「沒出事。」小莊淡淡一笑,很嚴肅,「我要當兵了。」

「當兵?」上官晴眨巴眨巴眼睛,「好像不需要全民服兵役吧?」

「是不需要,我是自願的。」小莊眼睛放著光,「我申請休學參軍,今年的冬季徵兵。」

「為什麼呢?」上官晴不明白。

「為了愛情。」小莊笑笑。

「愛情?」上官晴一愣。

「我愛的女孩,參軍了。」小莊嚴肅起來,「我不想她一個人上戰場。」

「戰場?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哪裡打仗?」上官晴確實很緊張,職業特務的弦子崩起來了。

「還沒打,我怕一旦戰爭爆發她要一個人上戰場。現在東南局勢不好,我怕戰爭爆發。」小莊笑著說,「我愛她,我想如果戰爭爆發,我和她要在一起。」

上官晴發呆地看著他,嘴都張大了:「你要當解放軍?!」

「對啊。」小莊笑道,「我還能當什麼兵呢?其實我不喜歡軍隊,那裡太壓抑人的個性。但是為了她,我願意。我走了,今天晚上的火車。老師,再見!」

小莊轉身走了,上官晴還愣在原地。小莊走到食堂門口回頭笑:「老師,我會寫新的作品的!我會比莎士比亞更輝煌,你等我的訊息!」在上官晴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小莊已經轉身下樓了。

食堂人很少,上官晴愣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那個28歲的白胖子端著盤子過來笑眯眯地打招呼:「宋老師好!」上官晴笑笑:「你好,小莊怎麼要當解放軍了?」

「咳,年輕人嘛!」白胖子笑,「誰沒年輕過啊?」

「你也當過解放軍?」上官晴問。

「我?我沒有。」白胖子笑,「不過我是在軍隊大院長大的,我父母都是南京軍區總醫院的醫生。所以我不當兵,沒什麼新鮮的。不過我支援年輕人當兵,多鍛鍊鍛鍊嘛!」

「你對解放軍怎麼看?」上官晴問。

「子弟兵啊!」白胖子笑,「當然問題也是多多的,不過總體來說還是可以的。怎麼宋老師對軍隊也感興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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