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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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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出裡許,陸漸回頭望去,那座拱橋已湮沒在晦暗夜色中,再也不見。和風陣陣,迎面吹來,兩岸初時燈火闌珊,漸漸繁密爛漫,勝如星河,燈火熾亮處,不時傳來琴瑟簫管,男女笑語。河面上遊舫飄然來去,舫中燈燭隨風搖曳,流光如織。

那蓑衣人忽地停櫓,恭聲道:「請上岸。」陸漸一瞧,船邊乃是一排石階,當即告辭,踏階而上,驀地眼前一亮,出現一座壯麗大宅,燈火輝煌,人聲喧譁,詫異間,身邊黑暗裡鑽出一個男子,低聲道:「是陸爺嗎?」

陸漸懵懂點頭。那人道:「隨我來。」說罷快步在前,陸漸隨他身後,繞牆而走,來到一道側門前。那人敲開門,門內出來一箇中年婦人,衣著華麗,淡施薄粉,雖是半老徐娘,風韻猶在,她開口先笑,脆聲道:「陸爺麼?」素手一招,道,「隨妾身來。」

陸漸心中糊塗,只覺今晚之事,處處透著詭異。雖如此想,卻不由自主隨那婦人腳步,亦步亦趨,走了數十丈,也不見人,忍不住問道:「這位大嬸,你怎麼知道我的姓氏?」

那婦人回首一笑,眼中水光流轉,未語含情,陸漸只覺那一雙眸子直有勾魂奪魄之能,心頭大震,慌忙低頭,卻聽那婦人笑道:「原本不該我來接你,只是我想瞧瞧,能得谷爺賞識的人是什麼樣子?」陸漸奇道:「你也是谷縝的人?」

那婦人掩口笑道:「你這人說話真是,什麼叫也是谷縝的人?我倒一百個想做他的人,可惜那小兔崽子眼角高,瞧不上老孃。」

陸漸見她舉止妖嬈,媚態橫生,絕然不類尋常婦人,不自禁紅透耳根,心道:「她怎麼一會兒自稱妾身,一會兒又自稱老孃,一會兒叫谷爺,一會兒又叫小兔崽子,最後這一個,口氣倒與贏萬城相似。」想到這裡,不覺狐疑起來,問道:「這是要去哪裡?」

那婦人笑而不答,嫋嫋前行,陸漸雖然懷疑,但抗不過好奇之心,快步跟上。

兩人上了一條長廊,長廊兩側,紅燈高挑,搖光曳影,間或還掛著鍍金鳥架。方要轉角,前方急匆匆奔來一個女子,她只顧低頭快走,收足不住,一下撞在那婦人身上,手上托盤歪斜,噹的一聲,摔碎一隻瓷杯。

那婦人怒道:「小蹄子,瞎了眼麼?」劈手便是一掌,向來人颳去。

陸漸眉頭大皺,伸手攔住,說道:「罷了,不過一隻瓷杯,也犯得著打人麼?」轉眼一瞧,那摔杯女子正抬起頭來,這一瞧,陸漸不禁駭然,卻不為別的,只為那女子生得太醜,膚色黃腫,嘴角裂開,左眼眉毛也無,歪斜成一條細縫,不見眼白;右臉眉眼雖在,卻生了一顆碩大膿瘡,尚未癒合,抑且背脊佝僂,雙膝彎曲,無法伸直,似乎患了軟骨之症,總而言之,那模樣叫人瞧上一眼,絕不想瞧第二眼。

那女子與陸漸四目一對,右眼若有異彩閃過。陸漸但覺這神采似曾相識,但何處見過,卻又想不起來,正待細看,卻見女子眼中神采一暗,眼皮耷拉下去。

「好啊。」那婦人喝道,「又是你這醜奴兒。你知道麼?這杯兒是官窯的上品,一隻的價錢,頂你十倍的賣身錢。」

那醜奴兒瞧著腳尖,低聲道:「何媽媽,對不住。」聲音如繩鋸木,喑啞難聽,令人無法相信出自女子之口。

那婦人面露厭惡之色,啐道:「若不是你有這麼一份天上有、地上無的醜模樣,我才懶得留你,不只敗興,更會敗家。」

陸漸瞧那醜奴兒低著頭,雙肩顫抖,似乎正在哭泣,心中大生憐憫,不忿道:「大嬸說話太刻薄了些,容貌是天生的,誰又願生得難看了?」

那何媽媽哼了一聲,揮手道:「去去,今天遇上陸爺,算你運氣。要不然,我打死你這醜貨。」

那醜奴兒如蒙大赦,飛也似去了。何媽媽笑道:「這小蹄子真是掃興,原來留著她,專為對付那些胡攪蠻纏的客人,不料竟衝犯了陸爺?」陸漸怪道:「怎麼對付胡攪蠻纏的客人?」

何媽媽一笑,答非所問道:「那邊的人想是等得急了。」說罷便走,兩人曲折數轉,忽聽男女笑聲,何媽媽走到一間房前,房門大開,紅光滿室,內有屏風遮擋,因為正當盛夏,故而屏風上臨摹了一幅宋代李成的「雪景圖」,畫中冰雪之氣撲面而至,大減當前暑熱。

忽聽屏風後一個女子嬌笑道:「好弟弟,這盤你輸了,給我什麼好處?」一個男子介面笑道:「姐姐你千金難買一笑,什麼好東西沒有,何苦還來算計我?」陸漸聽這聲音,不覺一愣,敢情說這話的,正是谷縝。

卻聽另一個女子呸了一聲,脆生生地道:「菡玉姐,這小混蛋又想混賴了,這一遭你千萬別心軟饒了他,定要罰他學三聲狗叫。」話音未落,又一個女子撲哧笑道:「秋痕你這才叫心軟,你又不是不知他的德性,這小混蛋什麼混賬事不敢做的?別說學狗叫,就算在南京城裡當街學狗爬,怕也難不住他。我來出個題目,這盤若是輸了,就罰他以身相許,今晚睡在菡玉房裡。」

那菡玉啐道:「婉娘你不是害我麼,他家那個母老虎兇得很,你別瞧他平素威風八面,心裡怕著呢,上次他灌了幾杯黃湯,不知東西,涎著臉要我陪他,都入了房,躺在床上,結果等我梳洗了回來,哪還有他的影子?都不知道跑到幾百里外去了。」

「有這等事麼?」谷縝似乎頗為吃驚,「我怎麼不記得了?」

「又跟我裝呆?」菡玉冷笑道,「不過這回我有證人,素琴姐姐,那晚你也親耳所聽,親眼所見,是不是?」只聽一個女子嗯了一聲,道:「我也不記得了。」菡玉急道:「姐姐,你怎麼盡護著他?」秋痕笑道:「素琴姐姐不護著他,誰護著他?也難怪,他倆一見面,就關在房裡不出來,一關一天,都談論什麼詩呀詞的。」

眾女一聽,都咯咯咯笑將起來,婉娘喘著氣道:「秋痕你這個促狹鬼,素琴的詩詞固然是極好的,但這小混蛋又懂什麼詩呀詞的。素琴,你不說明白,可了不得,你聽秋痕的口氣,醋勁大著呢。」

那素琴淡淡地道:「我跟他是君子之交,你們別以小人之心,胡亂猜度。」秋痕冷笑道:「好好,你是女中君子,我們都是浪蕩小人,你會吟詩彈琴,我們就只會唱唱豔曲。」

谷縝見眾女言辭不睦,咳嗽一聲,正要勸解,何媽媽卻忍不住出聲道:「谷爺,陸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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