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倚然有恨,五年魂斷櫻花。隔窗有明月蓮蓬,不知坐擁錦榻。無謂傷身傷神,一意守歸期歸涯。依然為我離殤,五年魂斷櫻花。」
通微胸前帶著由千夕的魂石串成的墜子,依然對著一園寂寞,對著滿城風絮。
他連他愛的女孩的形狀……都保不住。最諷刺的是,那還是他親手打碎的!他親手打碎的!他不要說保住她的生命,保住她的快樂,保住她的笑顏,他卻連她的形狀都保不住。
通微,你真的是太強了!太強了!強得可以傷害自己最在乎的人,強得,專門傷害自己最在乎的人啊!他對著自己冷笑,眼眶好熱,這幾天,不,這一個月,他的眼眶始終好熱,他從來不知道……他是這麼容易流淚的人,是風不好,風一吹,他就要流淚……
是他太脆弱了嗎?為什麼總是忍不住要顫抖,總是忍不住,有熱淚,要奪眶而出?
雙手抱膝,他把自己的臉擁在雙臂之間,他覺得自己很狼狽,他應該有足夠的閒適,去豁達一點。她已經死了五年,難道你還不曾習慣?你還一直固執地相信你和她還可以重逢,還可以相愛嗎?因為過去只想著可以重逢,所以從不覺得什麼是永別,什麼是永遠,讓人絕望的永遠。永遠,都不能再相遇。
十三塊魂石,說是可以攢聚成完整的靈魂,可是這一個月來,無論他用盡多少方法,魂石依然是魂石,閃著冷冷的光的石頭,就像是再經過幾百萬年也不會變,這叫人如何相信,它,它們,曾經是一個會哭會笑的、活得那麼熱切的女孩?
「巫婆你在幹什麼?」
就在通微最不希望人打攪的時候,有人用非常無辜的口氣,非常無聊的聲音,在非常近的距離間他。
通微的身子微微一震,有這樣點塵無聲的輕功的人,除了聖香,不會有別人。聖香來幹什麼?他現在誰也不想見,也不想讓誰看見他的樣子,他的臉上淚痕未乾,所以不願抬頭,這個時候想鎮定,卻偏偏地,忍不住要顫抖起來。是太痛苦了,希望找一個人來安慰嗎?不,他不需要人安慰!他不要人可憐,更不要人關心!他從前不曾關心過別人,現在,他也不要別人來刻意地關懷!聖香,你知情識趣就馬上離開!否則,不要怪我,翻臉無情!
可是聖香偏偏就是一點也不知情識趣,反而加了一句:「一大早坐在石頭上打瞌睡?現在是秋天,天氣涼了,你在這裡睡覺會著涼的。」
他在說什麼啊?通微不想讓人看見他淚痕狼藉的臉,所以明知聖香來了,仍然不抬頭,結果就被歸結為在打瞳睡?「你回去,我現在不歡迎你。」他勉強維持著冷淡的聲調,壓住火氣緩緩地道。
「你幹什麼這麼……」聖香一個「兇」字還沒有說出來,通微沒有抬頭,衣袖一拂,地上的落葉陡然翻起,一片落葉牆向聖香罩了過來,帶著「呼」的一陣風聲。
「喂!你有沒搞錯?莫名其妙!」聖香那邊「霍」的一聲,想必他用他的摺扇擋了一下,閃避了過去,「我有正經事要告訴你,今天燕王府鬧開了鍋,上玄不見了!他已經連續四天沒有上朝,今天燕王府最後確定,他不是失蹤,就是離家出走了!我一大早趕來告訴你,你搞的什麼鬼?一見面送我一大把雜草?莫名其妙!」
上玄不見了?貴為燕王爺嫡長子兼侍衛騎軍指揮使的上玄,居然會不見了?就憑著上玄一身武功,他還能遇到什麼大事,能讓他失蹤?通微微微頓了一下,淡淡地道:「他不見了就不見了,與我何干?」
「你吃了火藥?」聖香詫異地要繞過來看他,「幹什麼冷冰冰惡狠狠的?」
「你出去!」通微沒有抬頭,森然道。聽他的語氣,任誰也知道,再不出去,要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
哦?聖香笑眯眯地道:「我偏偏不出去。」這個時候,也只有聖香,能夠這麼看不懂臉色地這麼說,因為,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通微陡然抬起頭來,聖香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他臉頰上的淚痕和他微紅的眼睛。通微有時孤意如月,有時寂寞如蓮,聖香和他認識五年,卻從來不曾看見他眼睛裡有過任何淒厲的神色,他一向只是憂傷,憂傷,像酒,雖濃郁,卻並不多,那是點到即止的憂傷,恰到好處的憂傷,只會讓人覺得他有些站在紅塵之外,卻並不會讓他顯得痛苦,或者淒涼。
危險!聖香完美的眼瞳陡然閃過一絲警覺,當一個不會失常的人真正失常的時候,經常代表著,會爆發出超出他自己控制之外的駭人的力量!何況,通微本就是一個帶著莫明力量的異人!他的反應已經很快了,其實在通微沒抬頭之前他已經準備好要逃,但是,當通微陡然抬頭,一掌帶著滿園落葉滿地殘花劈了過來的時候,聖香依然只有哀號一聲,硬接!
不是他不能逃,也不是他不想逃,而是,聖香很清楚,在通微極度哀慟的時候,如果沒個可以讓他發洩一下,並和他的哀慟相抵抗的力量,要麼他繼續在這裡痛苦下去,要麼,他把這西風館拆了,可這地方是皇上封的,拆了可是要殺頭的!
可悲的是,他不知道通微的修為到底是多深?可憐他顧慮的是,通微這一掌他如果不接,將被他一掌震毀的可能是他背後的亭子,那上面題著太宗皇帝的大字,要是毀了,雖然聖香也不心疼,通微自然也不會在乎,但是對於狀態如此之差的通微,惹上一身的麻煩,那也將會是很麻煩的事情。
總而言之,通微悲慟與怒氣併發的一掌過來,聖香雖然心裡千伶百俐,一瞬間過了無數念頭,還是選擇了一個最笨的方法,硬接!
雙掌相交,沒有想象中的驚天巨響,無聲無息……
一掌硬接,發出了輕輕的「咯」的一聲,聖香被震得跌坐在地上,睜大眼睛指著通微胸口的魂石,突然瞠目結舌,指著那個東西,「巫婆——」
通微低頭,只見那一串幽碧深邃的魂石,最大的一個,居然微微開裂,那縫隙之中,流出一滴殷紅殷紅的液體出來,像非常濃郁的血。
那是什麼?通微用手輕輕托起那串魂石,把裂隙轉了過來,那裂隙很深,也許就是他和聖香交掌的時候震裂的,但是這殷紅色的會是什麼?血液?魂石的眼淚?
「鬼淚!」聖香突然道。
通微睜大眼睛:「鬼淚?鬼,也有眼淚?」
「有的,能流鬼淚的鬼,必有著世間最悽哀的心,所以才會流淚。人家說,觀音看世間眾生太苦,因慈悲而流淚;鬼沒有觀音慈悲,鬼哭,是為了鬼自己,」聖香凝視著魂石,「可是鬼淚一般只在鬼顯身的時候,自鬼眼而下,怎麼會從這裡?」
難道是因為,千夕仍有靈知,化身魂石,依然會哭泣嗎?
那鬼淚越流越多,快要墜下來了,聖香和通微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要怎麼辦,眼看著那滴鬼淚由半圓,而漸漸拉開弧線,超過半圓,渾圓,然後,沉重地掉落下來。
幾乎,聖香和通微都可以聽見它掉落在地上的「嗒」的一聲,這鬼淚看起來如此沉重,掉下去的樣子,就好似一滴水銀,跌了下去。
那是千夕的眼淚!通微眼見它快要跌了下去,想也沒想,攤開掌心,在它掉下去的時候,把它接在了掌心裡。
那沉重得不可思議的鬼淚,接觸到了通微的手指,居然就像水乳交融,一點停頓也沒有,滲入到他身體裡去,如一縷清煙遇風消散,剎那間無形無跡,如果不是那魂石裂口還在,簡直就好似這一切從未發生過!聖香目瞪口呆地看著通微,然後又看看他胸口的魂石,發現滴出鬼淚的那一顆,已經黯淡失去了光芒,就像一顆灰敗的骨頭,與旁邊盈盈幽碧的其他魂石完全不同。
那鬼淚滴人身體,通微只覺得全身都似恍惚了一下,是冷是熱,居然分辨不出來,眼裡看出去的東西一時間都成了重影,像是,有著兩雙不同的眼睛,從不同的方向,看著同一個事物。
「巫婆?」聖香看他臉頰之間陡然升起了一片紅暈,神色也似不太對頭,「你沒事吧?」
那一陣子的恍惚和錯覺也只是一剎那的事情,通微定了定神:「我沒事。」
「你臉上好紅,很熱嗎?」聖香疑惑地摸摸他的額頭,卻發現是出奇的冰冷,讓他駭了一跳,「怎麼會這樣?都是那鬼淚在作怪,你覺得怎麼樣?你冷得像一塊冰!」
通微搖搖頭:「我……我不知道。」他居然暫時感覺不到是冷還是熱,只覺得身體裡的魂魄有些飄飄蕩蕩,幾乎要離體而去了。
「見鬼!」聖香一跺腳,「我晚上問降靈去!這搞的什麼!我看這一串東西里面都是這種鬼淚,幸好剛才沒全部打碎了,否則十多滴鬼淚全部進了你身體裡去,你不變鬼也差不多了!」他說走就走,「過兩天我再來看你。」
通微點頭:「不送。」他心裡卻有另一種想法,也許把這十三滴鬼淚全部融入了自己的身體,就會發生一些什麼。這是千夕的魂魄,是千夕的碎片,是她的眼淚,如果全部融入了他身體,他不會覺得恐懼,只會覺得幸福。
萬一會發生一些什麼呢?即使這樣做會讓他承擔很大的風險,但是他不在乎,反正,千夕都已經消散了,還有什麼會比這個結果更壞?就算連他也魂飛魄散了,那又怎麼樣呢?不過是少了一個人瘋狂而已,算來,竟是一件好事呢。
看著聖香遠去,他握住剩下的魂石,心中另有打算。
※※※
孤夜有月,蓮花依舊幽香。通微在月下,手裡握著剩下的十二顆魂石,輕輕地把玩著,魂石盈盈冷冷的流光,碧幽幽地在月下閃,把通微的眼瞳照得一陣一陣的光亮。
手指之間轉著晶瑩幽碧的魂石,通微一徑默然無語,十二顆魂石在手指間緩緩地轉動。良久,沒有看見通微有什麼動作,「格拉」一聲,一顆魂石在他指間碎裂,石中殷紅的鬼淚滲出,立刻滲入了通微的指間,剎那間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似乎那鬼淚有自己的意志,就是要滲入通微的身體。
通微微微一顫,嗡然一聲,眼前又是一片昏花,不,不是看不清,是看得太清,他在那一剎那,不但可以看見自己的前方,竟似乎還可以看見自己的背後,似乎有人,用溫柔的目光,慰藉的手,一方面看著他,一方面輕輕撫慰著他!那感覺太詭異!看見自己的是他自己!但是他在那一剎那彷彿已經不是他,而成為了另一個,用心關切著他的人!
他在那一剎那幾乎一個人生生分成了兩個,但通微並沒有害怕,他突然明白,原來是這樣的!
原來是這樣的!
鬼淚,是千夕的一部分,被鎖在魂石裡面,它無所憑藉!所以要讓它融合,需要有一個載體。破碎的靈魂要融合,需要另一個靈魂來承載,而當一個靈魂侵入另一個靈魂的時候,身體就會產生紊亂的錯覺。
因為,千夕侵入他身體的只是魂魄的碎片,所以紊亂的感覺一閃而逝。千夕的靈魂在他的靈魂中暫時收斂了起來,等到她的魂體聚齊,也許,她就會重新有了知覺,有了感情,就會有她自己的思想。但那個時候他還會在嗎?那個被她作為承載體的靈魂,他的思想還會在嗎?千夕會不會代替他,成為他這具身體的主人?通微陡然倒抽了一口冷氣,這就是所謂「附身還魂」麼?千夕,會重生,而他,會成為離體的魂魄,還是被千夕完全代替,此後再也沒有他?
兩個靈魂,一個身體,這當真是無法解決的難題,除非,他能夠為千夕找到一個新的身體,可千夕是死靈,並非生靈啊!死靈沉重的陰氣,會消磨活人的生氣,活人,是無法長期承載一個死去五年的靈魂的,更何況,千夕還是厲鬼,除了他這具身體有著詛咒師的血脈,有著和她相同的血緣,甚至還有著她自己封印的力量,別人根本負擔不起這樣一個死魂。
低頭看著手指間晶瑩幽碧的剩餘的十一個魂石,他要怎麼辦?握碎它,也許立刻千夕就會重生,但是重生為他,千夕難道就會高興嗎?不要說女身轉為男身,千夕,始終是希望他快樂的,她並不在乎她一再的犧牲,只要求他快樂,一旦重生為他,知道了他為了她放棄了自己,難道千夕就會快樂嗎?讓她一個人活下來,承擔著怪異的人生和一世的寂寞,難道是她希望的?他不希望她再承擔一次他此刻經歷的,無法挽回伴侶的痛苦,與其留下她一個人,還不如讓她沉睡在魂石裡,至少,不會再為了誰掉眼淚。
知道了讓千夕還魂的方法,可是除了再一次感覺到冰冷的絕望,通微找不到一絲一毫快樂的感覺。
他不是捨不得自己,而是,捨不得她寂寞。
我,讓你復生一半,好不好?通微握緊了那些魂石,我先讓你復生一半,在我的身體裡。給我一段時間,如果我找不到方法,就把這具身體讓給你,當然,你不願意的話,你也可以不要,做鬼,也許比做人要自在得多,
無數思念之間,剩餘的十一個魂石有五個帶著似乎很平靜的「格拉」之聲,碎裂!殷紅的鬼淚流出來,消失在通微修長的指間。
那修長的手指絲毫未被鬼淚影響,指間略略一張,濾去碎裂的魂石碎片,隨即回攏握住剩餘的六個魂石,握了很久、很久——
※※※
夜裡,通微合衣睡在床榻上,幽暗的房裡,只有他緊握在指掌間的魂石在碧幽幽地閃光。
月色低沉,漸漸地月沉西方,將近日出,天此刻無月無日,黯淡少星。
黑,一日之中,最黑暗的時刻,就是日出之前。
突然間房間裡的氣息起了少許變化,似乎有什麼陰陰的正在脈動,流過屋內的空間,一個朦朧得幾乎看不見的影子,從通微身上升起,那影子還沒有形狀,隱約只是一團若有若無的白氣,但已經懂得脫離通微的身體,在屋子裡遊轉。
這樣詭異恐怖的情形,如果給人看見了,不嚇得臉色慘白才怪!但是西風館自來無人,自是誰也看不見。
白影轉了一會兒,似平百無聊賴,慢慢地驅近通微的頸項,慢慢地貼近,最終,接觸到了他的肌膚。通微一驚而醒,因為劇痛!他的頸項被白影一觸之下,裂開了一個口子,鮮血湧出,白影一瞬間吸取了鮮血,形象陡然清晰起來,那是一個頭扎雙髻,約莫十五六歲的女孩的形象!
千夕!通微忘記了頸側的劇痛,半撐起身,怔怔地看著空中的白影。那是什麼?是千夕嗎?不,她不是千夕!千夕,比她專注、熱情,比她會笑,也比她有生氣!這是個蒼白的魂魄,她有著千夕的外形,但是她不是千夕,不完全是千夕,她沒有千夕的思想,只有著鬼的本能——吸血!
空中頭扎雙髻的女孩子歪著頭看他,似乎覺得很有趣,笑了一下,露出了兩個牙齒,是尖尖的鬼齒!但是她穿著那件白色櫻花的衣服,像千夕一樣赤足,她只是千夕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你會說話嗎?」通微凝視著空中的影子,那是從他身體裡出來的東西,是千夕的一部分,千夕的另一部分,還在他的手心裡。
空中白白的女孩又笑了一下:「會的。」
那聲音,也是千夕的聲音,清脆的,像剛出的蘆葦一樣年輕,也像春天那樣天真燦爛。通微緩緩伸手按住頸項的傷口:「你知道你是誰嗎?」
女孩搖頭,「不知道。」她只是個空殼子,千夕的記憶,千夕的遺憾,千夕的痛苦,一點也沒有遺留在她身上,她是個女鬼,卻是個簡單的女鬼,
「你不是千夕,」通微的指尖沾染了一點頸項的鮮血,那女孩就湊過來,像個娃娃一樣,在空中伸出舌頭,舔掉了那滴鮮血,然後再飄起來。通微看著她那雙大大的千夕的眼睛,「你不是千夕,我給你起個名字,你叫非夕,好不好?」他低聲道。
女孩點頭,然後有點遲疑地叫了聲:「娘?!」
通微愕然震驚,她把他當成了生身的母親!因為她是從他身體裡出來的,她雖然缺乏思維,卻有著天生的感情,對她來說,生前的感情沒有任何意義,她只是個一生下來就是鬼的小女鬼,自然,要管生身的人叫母親。
這真是個天大的笑話!通微只想讓千夕重生,他沒有想過,他選擇恢復半個千夕,竟然會變成了這樣一個小東西,她雖然有著千夕的外形,卻只是個嬰兒般的東西,她管他叫娘?他,風雅閒適的通微,居然有一天,成為了一個小女鬼的母親?
只因為他的靈魂,產生了這樣一個女孩?她只是千夕的一部分,通微此刻徹底相信,如果他融入十三顆魂石,千夕必然會在他體內重生,但是,他卻不願意讓千夕不情願地重生為男子,更不願意讓她品嚐到失去他的悲哀,在沒有想到解決的方法之前,他不能讓千夕重生。如果再多融入一顆魂石,這魂魄就有了更多的思想吧?還是這樣就好,暫時維持一個簡單的,沒有想法的半個你,至少,不會感覺到傷害。通微緊緊握住剩餘的魂石,要對有著千夕外形的她說這樣的話很困難,但是他還是說了,並且儘量地放柔了聲音:「我不是娘,你叫我通微。」
非夕乖乖地看了他一眼道:「通微娘。」
通微苦澀,他不想笑,只能重複一次:「我不是娘,你不能叫我娘,叫我通微。」
非夕遲疑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道:「不是孃的通微。」
看來在她心中,對於生身的「娘」,有著不可替代的地位,通微苦笑,他也不能再與這樣一個小鬼計較她不能叫他「娘」,他的心情黯淡,更無意和這樣一個小東西說話,搖了搖頭,他黯然望著窗外,什麼也沒說。
「我餓了。」非夕移過來,在他耳邊軟軟地說。
餓了?通微回頭看了非夕很久,他非但要和這個小鬼相處,而且他居然還要養她嗎?凝視了非夕很久,非夕一臉單純,「我餓了。」有一種無奈的心情,因為她是千夕的希望,所以,通微緩緩移過目光,側過臉頰,讓開頸項的傷口,無言,意為你來吧。
非夕飄浮了過來,俯下身吸取通微的血,她畢竟和降靈不同,她的生前,流著和通微相同的血,所以,她可以不在乎詛咒師殺人之血的凶煞和她自己所下的封印的力量,這兩種力量,對她只有補助,而沒有傷害。
他真的像在養著一個小嬰兒,只不過女人哺乳,他卻喂血,通微眉宇間的苦澀轉變為淒涼,為了千夕的希望,他不在乎,被視作孃親也好,妖怪也好,他都不在乎,只要能給千夕留下一點希望,他不在乎做一個鬼的娘。
「通微娘,這裡有個東西會飛哦。」非夕吃完血,好奇地看著夜裡一隻飛蛾,順著她的鬼光飛過來,在她身邊轉來轉去,撲過來撲過去,每次都穿過了她的身體。
通微抿了一下唇:「那是飛蛾。」
「什麼叫做飛蛾?」非夕跟著那隻蛾子飛,好奇地學著它撲過來撲過去的樣子,「是這樣飛嗎?」她居然在屋子裡作飛蛾狀,在屋子裡面飛來飛去,「我也是飛蛾,我好喜歡飛,會飛的東西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你看,像鳥一樣。」她興高采烈地「飛」,像個在池塘裡戲水的孩子。
飛?通微微微抬起了眼睛,她還是喜歡會飛的東西,就像她當年喜歡鳥一樣。她剛剛吸足了血,鬼氣濃重,所以連飛蛾都看見了她的鬼光。「非夕,不要飛了,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哦。」非夕很乖,很像小時候的千夕,「通微娘。」
「你真的不知道你是誰了嗎?」通微拉住了她,她也只有通微這樣的靈魂才能接觸得到。通微凝視著她,手裡雖然感覺到她的存在,卻感覺不到她的重量和溫度,「一點也不記得了嗎?」
「不記得。」非夕漫不經心的回答,眼睛仍然看著那隻飛蛾,顯然,她滿心還是想和那隻飛蛾一起飛來飛去。「什麼叫做記得?」她隨口問。
通微呆了一呆。
「通微娘有床,為什麼非夕沒有?」跟著飛蛾飛來飛去,非夕突然間看中了通微的床榻,東張西望,卻沒有看見她的床,嘟起嘴:「為什麼非夕沒有?非夕要床,軟軟的,香香的床。」她氣嘟嘟地飄到通微面前,「非夕要睡覺,要床床。」
通微睜大了眼睛,她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她要他給她做一個床嗎?可是她是一個小女鬼,她連形體都沒有,要床來幹什麼?「非夕,你不需要床,你是一個……」他皺起了眉頭,「你是一個不需要床的魂魄,就算有了床,你也睡不到的。」他關心的只是千夕,對於似是而非的非夕,他有一份逃避和疲倦的心情。看著她,就莫名地感到悲哀和無限的淒涼寂寞。
「什麼叫做魂魄?」非夕睜大眼睛,「通微娘是魂魄嗎?」
她居然不知道,她和他有什麼不同,她居然不知道她自己是鬼,她一心一意地以為,他真的是她的娘。千夕,她是下意識地忘記了人與鬼的分別嗎?化作這樣一個不懂得憂愁的小嬰兒,什麼都不記得、都不知道。通微凝視著她的眼睛,一雙漂亮閃閃發光的眼睛。她的心裡還記得,她愛過他嗎?突然間心裡微微柔軟了起來,也許是泛上了很熟悉的溫柔的哀傷,那是一種很接近於愛的情緒,讓他微微一笑:「非夕想要一張床嗎?」
「是啊,」非夕立刻就笑了,「要花花的床,有花花的。」她在屋子裡飄來飄去,突然看中了通微的床縵,「像這樣花花的。」
花花的床?通微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床縵,如果非夕不說,他恐怕在這裡住一輩子,都不會發現自己的床縵是有花的。西風館是皇宮星官的居所,通微自住進來到現在,沒有動過它一磚一木,只不過是他多種了許多花而已。床縵的事,如果非夕不說,他一輩子恐怕都不會去注意的。那是很秀雅的淺黃色的小碎花,繡在鵝黃色的錦緞上,幾乎看不出來。這是皇宮的宮錦的片斷吧?廢棄不要了,就留下來做了開封各個殿宇的裝飾。「你喜歡這個花?」
「是啊是啊。」非夕很用力地點頭,「花花很好看。」
通微耐心地解釋:「這個是皇帝才有的錦緞,外面的集市沒有賣的,也沒有這樣的床。」排遣了那種淒涼的心情,房間裡有了非夕,至少,會減少了那種寂寞的感覺。
「這個花花很好看!」非夕強調,然後又問:「什麼叫做皇帝?」
通微有些哭笑不得,他是冷淡而有些孤傲的人,卻無端端遇上了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娃娃,「皇帝……」他著實缺乏一些童言童語,解釋什麼叫做皇帝,換了是六音或者聖香,想必會有很多詞彙解釋得天花亂墜吧?可惜他沒有舌燦蓮花的天分。頓了一頓,通徼只好轉換話題:「非夕很喜歡這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