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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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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南是第二天上午接到省委辦公廳打來的電話的。辦公廳的秘書告訴他,他們已經找到唐惠年的下落了,並瞭解到,唐惠年已經動身去北京了,隨身還帶著那份調查報告的列印件。他準點到達北京的時間為後天下午三點四十五分。

宋梓南忙問:「他到北京幹啥來了?」

省委辦公廳的秘書答道:「由於沒有見到唐惠年本人,所以所掌握的情況都還不夠精細。但是從他們記者站領導提供的一些情況來,唐惠年之所以帶著那份調查報告的列印件去北京,是想去找找關係,把這份調查所得情況,發到新華社的內參上去。」

這個判斷是準確的。

唐惠年一到北京,就直接去了坐落在象來街上的新華社總部,找到了內參組的組長老白,並且把那份列印件遞了給他。老白習慣性地翻了翻那一摞還散發油墨香味兒的列印件,讓唐惠年大略地講了講內容概要,然後就悶下頭,沉思了一會兒,只說了一句話:「我先拿回去看一看。我會很快看的。看完了就會給你一個答覆。不過,你別太急。」

當天晚上,唐惠年沒有等到答覆。第二天上午一直等到十點左右,還是沒答覆。唐惠年有點沉不住氣了。剛要打電話過去詢問,白組長的電話打到他住的招待所裡來了。昨天分手時,唐惠年留了個電話號碼給白組長。

「你住的是哪個招待所?那裡說話方便嗎?電話是你房間專用的,還是放在走廊裡公用的那種?」白組長非常謹慎地詢問著。

唐惠年報了自己住的這招待所的名字,然後又告訴白組長:「電話是放在走廊裡公用的那種。」

白組長立刻說:「你們也夠儉省的,出差到北京來,就住那樣的招待所?那在電話裡啥也別說了。你馬上到社裡來,我們當面談。」

等唐惠年趕到新華社內參組,白組長卻啥話也沒跟唐惠年說,只是對他做了個手勢,讓他跟他往外走。離開辦公室前,他從辦公桌裡取出一個牛皮紙大信封,估計那信封裡裝就是唐惠年交給他的那份調查報告。

白組長徑直把唐惠年帶到了著名的牛街,一家清真館子裡。這兒離新華社本部說遠也不算太遠,說近,也不近。十一點鐘光景,館子裡還沒什麼顧客,特別清靜。

內參組組長低聲對唐惠年說:「這兒說話方便。」

老白顯然是這兒的老主顧,經常帶人上這兒來談事。餐館的老主任一見他,忙迎上前來:「喲喲喲,白科長,來了?」立刻把他倆帶到裡頭一個小間裡,安頓他倆坐下,沏上茶,問了聲:「怎麼著,還是那老三樣?」

白組長笑著點了點頭應道:「我這位是南方來的客人。口味清淡,還忌辛辣蔥蒜,跟後頭大師傅遞個話,今兒個掌勺時手下留點情。」

老主任笑著應了聲:「好嘞!」便帶上門走了。

唐惠年笑著問道:「他怎麼叫你白科長?」

老白笑道:「客氣嘛。也是他們的一種習慣,為了表示對你的尊重,只要見有點身份的,他都管人叫‘科長’。也許在他們眼裡,‘科長’是很大的官了。這和監獄裡的犯人管政府方面的人都叫‘隊長’一樣。」

唐惠年環顧了一下左右:「這倒是說話談事的好地方。看樣子您是這兒的常客。」

白組長笑笑:「大飯店,北京有的是。咱們不講究那些。這兒店面雖不大,但有幾樣菜餚非常有特色,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唐惠年忙說道:「沒事。店大店小,在我都無所謂。只要您覺得說話方便就行。」

白組長收斂起笑容說道:「你的調查報告我反覆看了……」

唐惠雲忙問:「怎麼樣?」

白組長從牛皮紙信袋裡取出調查報告,翻到一個事先折了頁的地方,低聲地朗讀起來:「你聽聽這一段:‘應該在深圳邊境一帶,也就是東起大鵬灣,西至蛇口,南起深圳河,北到樟木頭這一區域裡,設立一個特別政策優惠區。在這個優惠區裡,取消統購統銷,取消一切票證,解散人民公社,退回到互助組,免除一切賦稅,給農民以自主權,自由買賣,自謀生路,爭取能夠推行和香港相接近的一些經濟政策。’」他放下報告,定定地打量了一會兒唐惠年,然後慢慢地問:「你要黨中央解散人民公社,取消統購統銷,免除農民的一切賦稅,實行自由買賣,你清楚自己到底在說啥嗎?」

唐惠年沉著地應道:「清楚。」

白組長:「你,唐惠年,還要中央推行和香港接近的一些經濟政策?」

唐惠年:「是的。」

白組長定定地看了唐惠年一會兒:「你覺得你這些想法會和中央的想法一致嗎?」

唐惠年固執地:「我只想反映情況……」

白組長:「反映情況就可以不考慮後果?不考慮政治影響?不考慮和黨中央保持一致?你是一個老記者了。」

唐惠年:「正因為多年來,我有太多正反兩面的經驗教訓……」

白組長:「所以你想孤注一擲?」

唐惠年不作聲了,過了一會兒,問:「老白,能允許我做點解釋嗎?」

白組長:「把你叫到這兒來,就是想聽你做解釋的。」

唐惠年:「那好。我說說我的真實想法。這些年你們這些人在上頭待的時間太長了。如果你們真正沉到下邊,不帶任何框框去看看老百姓過的日子,你們就會跟我一樣明白,我們這些人如果仍然閉著眼睛對現有的一切唱讚歌,就是對我們這個黨最大的不忠。」

白組長忙提醒道:「說話放輕點!」

唐惠年又不作聲了。

白組長:「願意聽我說兩句嗎?」

唐惠年:「當然。」

白組長:「我沒有否定你這份報告的真實性。但你是個老記者了,應該懂得,真實性是要服從黨性的。否則我們就要犯大錯誤。」

唐惠年:「但是……」

白組長:「我們在這兒不要辯論。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們不辯論。現在重要的是找到一個結合點,能兼顧到真實性和黨性原則。有一個比較穩妥的辦法,那就是咱們再等一等。很快就要開三中全會了。這次全會將對現行的政治、經濟方針做出一些非常重要的調整。我們等一等全會的精神,到那時候再報,是否就更穩妥一些?」

唐惠年心有不甘:「可是……」

白組長從牛皮紙信封裡掏出一些放大了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拍攝的是:一些淹死的偷渡者屍首漂浮在海面上。一個老村民悲哀地在挖坑掩埋這些屍首。空空蕩蕩的村子裡,一個瘦弱乾癟的老婦人悲哀地仰望著陰沉沉的遠方……)。他把照片放在唐惠年面前:「你再看看你拍的這些照片……我都替你感到害怕……你知道嗎?如果我們把這份調查報告和這些照片發在內參上,只要有一位中央領導看了這份內參以後說上這樣一句話:這個《人民日報》記者到底想控訴誰?在替誰說話?你的下場就很難預料。不光是你,可能還會包括我這個發你這個材料的內參組長的下場也就……」

唐惠年默默地呆坐了一會兒,拿起那些照片:「可是……可是我覺得現在太需要讓中央的領導知道這些底層的情況了。」

白組長:「十六七年前,你們《人民日報》也有一個記者,叫連雲山的,你認識不認識?他同樣對當時的逃港問題做了一次秘密調查,同樣提了你提的這些建議,希望能在深圳寶安一帶建立一個特別優惠區,實行適度的開放政策,同樣找到我,要求通過內參把這個情況報給中央主要領導。當時我也這麼勸他來著。但這個連雲山跟你一樣固執頑強,堅持要我把他的調查報告發在內參上。那時候,他還沒有拍這樣的照片,更沒有要求我把這樣的照片也發在內參上……」

唐惠年:「後來你發了嗎?」

白組長:「發了。」

唐惠年:「他受處分了嗎?」

白組長:「當時我們特別謹慎,想了一些預防措施,就沒發在內參上,只是以清樣的形式報呈個別政治局領導。」

唐惠年:「清樣?」

白組長:「對。這是我們內參的一種特殊的形式。對於一些特別重大,需要特別控制呈閱範圍的稿件,我們以‘清樣’的形式印出來,只報呈相關的中央領導。當時連雲山這份報告就送給一位政治局委員。先看看他的反應怎麼樣,再決定送不送其他的政治局委員。清樣送上去以後,這個連雲山的心情可想而知,簡直可以說是度日如年,完全是忐忑不安。一直等了半年,沒有一點反應。後來才知道,是政治局的一個領導,也是當時你們廣東省委的一位領導……」

唐惠年:「陶鑄同志?」

白組長點了點頭:「對,是陶鑄同志替他說了一句話,說這個記者的建議雖然是荒唐的,但他反映的情況還是符合實際的,算是保了他一下。否則的話,連雲山的下場,真的也是很難設想的。」

唐惠年一下激動起來:「那好啊,以當時那個政治情況,他都沒受處分,今天,打倒了‘四人幫’,中央要改革的願望又非常強烈,就更不會把我這樣的人做什麼處理了……」

白組長:「但是……」說到這裡,小店的服務員進門來送菜,白組長馬上閉上了嘴,不再往下說了。等服務員走了以後,他才接著說道:「但是,在一系列重大問題上,比如:中國到底需要什麼樣的改革、這場改革究竟要往哪個方向改、怎麼改、改到什麼程度為止……在認識上是不是已經都很一致了?或者像你說的那樣,都很強烈了?是不是所有的領導都能接受你的那些建議和你的這些照片所反映的事實?你再聽聽你自己在這裡所寫的:設立一個特別政策優惠區、取消統購統銷政策、取消一切票證、解散人民公社、免除一切賦稅、給農民以自主權、自由買賣、自謀生路……還有這個‘推行和香港相接近的一些經濟政策’。你簡直就是在顛覆社會主義政權嘛。我的老唐同志,給你戴這頂帽子是一點都不過分的啊!」

唐惠年呆呆地不作聲了。他呆坐著,慢慢低下頭去注視自己那些黑白照片。

聽了白組長這樣一番話以後,再看看自己拍的這些照片,唐惠年此刻似乎也覺得有一點「觸目驚心」了。

凝固的海面,陰沉沉的天空,海面上漂浮著幾百具屍首。

海岸上,幾個中年村幹部拉著兩輛破舊的膠皮軲轆架子車,在收拾那些被海浪送上岸來的屍首,往不遠處的墳地拉運。當其中一箇中年人從架子車上抱起一個年輕女子的屍首時,他忍不住地仰頭大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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