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濤一進家門,就興奮不已地大聲嚷嚷道:「拿酒來,快拿酒來。」其實他的酒量不咋的,但有時興起,就有點饞酒。嚷嚷了兩聲,卻不見老伴回應,他一邊在門廳裡換鞋,一邊又嚷道:「嗨,嗨,聽到沒有,給我開一瓶好酒。」
客廳裡還是沒人答應。
餘濤張望了一下,妻子分明在客廳的沙發上呆坐著哩,便問:「嗨,怎麼了?」
妻子的脊背微微地抽動了兩下,默默地擦了擦淚水。
餘濤一驚,知道出事了,忙沉靜下來,坐到妻子身旁,看著妻子,等她開口說話。又過了一會兒,妻子這才慢慢地說道:「剛才你老單位來了一位同志。說了一點那邊的情況……」
餘濤一聽,既然是自己老單位那頭傳來的話,那肯定是跟自己有關係的事了,心裡一緊,忙問:「什麼情況?」
妻子回過頭來看了看他,先哭了起來,頭一下低下去,眼淚再一次嘩嘩地流了下來。
餘濤忽然產生了一種不祥的感覺,忙問:「大會上講了我的事情了嗎?」
「今天的大會上,把部裡十年來所有受到過錯誤衝擊的同志全平反了,只留下三個人,沒有做結論……」
餘濤的心又一緊:「哪三個人?」
妻子不作聲。
餘濤催促道:「快說,到底是哪三個人嘛!」
妻子還是不作聲,但已經開始抽泣起來。
餘濤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這三個人裡有一個就是我?為什麼?」
妻子再也忍不住,出聲嗚咽起來。
餘濤不說話了,他默默地抬起頭,悲愴地看著那昏暗的天花板。突然間,餘濤站起身,向門外走去。妻子撲過去拉住他,一連聲地叫道:「餘濤……老餘……」餘濤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對妻子說:「我得去找他們說說。」妻子著急萬分地說:「你別再跟他們擰了。」餘濤激憤道:「我不是擰……老伴……我不是要跟他們擰啊……我入黨幾十年,出生入死,忠心耿耿,我啥也不求,只求一份屬於我的公道……」說到這裡,餘濤突然哽咽起來,眼睛也一下瞪大了,用力吼了一聲:「我只求一份屬於我的公道啊……」他頹然地垂下雙手,呆站著,慢慢抬起頭,慢慢閉上了眼,渾身戰慄著,兩顆碩大的淚珠,從他那已經佈滿皺紋的眼角慢慢地滾落了下來。
妻子呆住了。完全驚呆了。幾十年了,她從來沒有見過餘濤如此悲憤難抑過。她是被完全震駭住了。但,餘濤卻很快平靜下來:「我得跟他們去說說理。‘四人幫’倒了,中國應該有說理的地方。」說著便毅然決然地向門外走去了。
妻子沒再攔阻。幾十年的共同生活,她太清楚老餘這個人了。他執意要去做的事情,你用十個火車頭也拉不轉他。但等餘濤剛走出門,她趕緊撲到電話機旁,給司機打了個電話:「小張嗎,老餘要出門,你趕緊過來送他一下……今天你千萬別離開他,不管到哪兒,都跟著他,注意他的情緒……」
餘濤推著腳踏車,剛走出樓門,一輛上海牌轎車開了過來。司機小張從車上下來,從餘濤手裡奪過那輛腳踏車,把它放在一旁,然後回頭對餘濤說:「餘董,上車吧。阿姨今天不讓您騎車。」
餘濤看了看小張,說道:「那把你的車鑰匙給我。」
小張忙說:「今晚您不能自己開車。阿姨說了……」
餘濤用命令的口氣重複道:「把你的車鑰匙給我。」
小張無奈地看看固執的餘濤,只得把汽車鑰匙交給了他。
小張問:「您去哪兒?」
餘濤生硬地答道:「你別問。」
小張說:「可一會兒,我上哪兒去找您?」
餘濤一邊回答,一邊向汽車走去:「你跟了我這麼些年,怎麼還不懂?我沒有主動告訴你我要去哪兒,你就不能問我去哪兒,也不能去找我。」
小張說:「阿姨說您今兒個情緒不太好……」
餘濤應道:「我情緒很好!」
餘濤在解放以前搞過情報工作,作為我軍軍事顧問團的重要成員,去越南工作過,他開得一手好車。他熟練地操縱著汽車,拐離長安街,沿著一條小河走不多遠,行駛到某部委大門口,在離警衛黃線不遠的地方,停下車來。
他沒有馬上下車。這裡是他原先工作的「老單位」。他是在打倒「四人幫」,重新恢復工作後,才調到交通部去的。剛才一時衝動,一時激憤,什麼也沒考慮就發動著了車。現在終於來到老單位的大門口,他終於冷靜了下來。他畢竟是個久經磨鍊的老同志了。事到臨頭,他得仔細想一想,到底是否應該「衝進」老單位去找自己過去的那位老領導。老單位「文革」期間受到衝擊迫害的老同志何止千百,全都平反了,偏偏只留下他和其他兩個人不給解決問題,也不給個具體說法,這實在有點「欺人太甚」。「文革」真的結束了嗎?這些人到底還想幹啥?但是……但是什麼?但是,事情最後還是要靠組織來解決問題,衝進去大喊大叫一番,還有可能「適得其反」,因為我們的組織解決問題,歷來是很講究「態度」問題的。你態度不好,得罪了負責具體處理你這件事的那些工作同志,也許真的就「適得其反」了。本來能替你解決的,他偏偏不給你解決;本來可以很快解決的,他會拖個一年兩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但是,不去申訴、不去催促,就這樣忍受著、坐等著,還要忍受幾時?還要坐等到何年?
想著想著,他覺得心跳加快,喘不上氣來了……
這時,那個部委大門口站崗的解放軍戰士早已發現這輛接近黃色警戒線停下,卻久久不見有人下車的上海牌轎車,便一直警惕地注視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