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上海牌轎車莫名其妙地又向後倒去了。經過一番權衡,餘濤覺得還是上家裡去找那位老領導更合適一些。於是,上海牌轎車拐進附近一個窄小的衚衕。那裡路燈幽暗,車速驟然放慢了。他把車開到一家小店門口,小店的門框上掛著一個很醒目的「公用電話」牌子。他走下車,走到小店門口,對小店主人說:「使一下你們的電話。」小店的主人懶洋洋地把一部黑色的電木外殼的電話機往餘濤面前一放。
餘濤拿起電話,稍稍地鎮靜了一下自己,這才下手去給老領導家打電話。他要提前通報一下,不想讓老領導感到太突然。
電話鈴響時,老領導正在沙發上看報,他剛想伸手去拿電話,他的妻子搶著拿起了電話。她當然不願意讓餘濤這時候來打擾他的老公:「哦,餘濤同志,你好。你好。你要找部長談一談?部長最近身體不太好,大夫讓他晚上不要工作。要是可以的話,請你明天上午……」
老領導有點耳背,問:「誰啊?」
妻子捂住送話器,壓低了聲音答道:「餘濤。原先咱們部一局的副局長,後來調到交通部去的。」
老領導警戒地問:「他想幹什麼?」
妻子說:「他想這會兒來跟你談一談。可能又是來談平反問題的吧。今天大會上宣佈的平反名單裡沒有他。大家都感到很奇怪,為什麼都平反了,就是不給這三位同志平反?」
那老領導略微遲疑了一下:「餘濤的問題,比較複雜,當年是康生親自給他定的性,也是康生親自下令逮捕他的。」
妻子說:「可是康生已經正式定性為‘四人幫’反黨集團的人了。他迫害的這些同志還不應該早一點平反?」
老領導嘆了口氣道:「應該呀!但是平反是有規定的。按規定,當時哪一級處理的人和事,現在平反也得由相應的一級機構來研究處理。康生當時是中央領導。我們部當然無權推翻這個決定。你讓門衛告訴餘濤,明天到辦公室,我再跟他好好談。」
這位妻子原來也不想讓餘濤晚上來打擾自己的丈夫,但聽說他是受康生迫害的,反倒同情起來,便說:「人家已經到樓下了,你就見人家一下吧。你想想,平白無故讓康生把他在秦城關了五年,好不容易盼來了出頭的好日子,還不給人家及時平反。這樣的事情,輪到誰頭上,誰也受不了。」
老領導不作聲了。
妻子對還在電話那頭等著答覆的餘濤說道:「您來吧。知道我們住在幾樓吧?」
一見面,那位老領導還是相當熱情的。他問道:「到交通部,怎麼樣?聽說你被派到香港去了?幹啥呢?」
餘濤應道:「港澳工委常委、航委書記,以副董事長的名義主持香港招商局工作。」
那位老領導:「不錯嘛。招商局的工作很重要啊!」
餘濤:「錯不錯的,都在其次。現在只要給事幹、有事幹就行。已經過六十的人了,再不幹事,就沒時間了。」
那位老領導:「你有六十了嗎?看樣子,你身體很好,底氣也足,不像我啊,你是還可以幹很多年的。很多年。」
餘濤:「老部長,我不想耽擱您太多時間,咱們開門見山,長話短說。」
那位老領導:「你餘濤還是老脾氣,乾脆麻利。說吧。是不是關於你平反的問題?」
餘濤點點頭:「您是我的老領導了。我這一生,真正熟悉瞭解我的,就是兩位老領導,一位是東江縱隊時期的曾生同志,另一位就是您。打從1949年那會兒開始,我就一直在您的領導下工作。也可以說,我在革命隊伍中所走的每一步,都是跟著您走過來的。」
那位老領導:「哎,千萬別這麼說,我們都是跟著黨,跟著毛主席在向前走。」
餘濤:「特別是從六十年代以後,我們之間接觸更多。我乾點啥,您都知道。如果我有問題,您還不早就出事了?老部長,您也不想想,如果我歷史上真有問題,黨能把我派到香港去嗎?」
那位老領導不作聲。
客廳裡氣氛頓時有些緊張起來。
餘濤想緩和一下氣氛,便停頓了一下,端起茶杯來喝水。但杯子裡卻沒水了。
餘濤沉默了一會兒,又說:「老部長,說實話,是否給我平反還不是最重要的,您不給我平反,我也在香港幹著。我今天來就是想跟您說說心裡話的。您長期在周總理身邊工作。總理保護幹部,可以說竭盡全力。我們這些幹部幾十年來,跟著黨出生入死,鞍前馬後,大家都為一個理想在奮鬥,都活得不容易。事到今天,我們能不再整人嗎?即使是對一些有過過失和錯誤的幹部,如果我們往外推他們一把,就有可能毀了他們的終身,可是,現在仍然有人拿所謂的歷史問題來整我!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那位老領導:「餘濤,你的問題,我只能跟你說,關鍵不在我們部裡。當然,你的事情拖了這麼久,我們部黨組有一定的責任。我也代表部黨組向你表示歉意。我們一定抓緊時間複查你的案子,儘快給你一個實事求是的結論。請你一定要相信,我們部黨組是能夠堅定不移地執行黨中央關於堅持四項基本原則,撥亂反正,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大政方針的。」
餘濤:「這個,我堅信。」
那位老領導:「另外,我也要實事求是地告訴你,你的案子,還牽涉當年華南抗戰游擊隊和所謂的地方黨問題,這裡涉及一系列的錯案、冤案和假案,涉及許多個同志。這些同志又分散在全國各地各個部門。不是我們一個部,就能率先對其中某一個人進行結案的。再加上,當年康生又插了一手,事情就更加複雜難辦。所以,如果有可能,你作為當事人之一,向更高一層的權威部門反映一下這個情況。我們作為一級組織,也向他們反映這個情況。我們雙管齊下,一起努力,爭取讓它早一天得到解決,行不?」
對方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餘濤當然就無話可說了。回到家,餘濤躺在床上難以入睡,怔怔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黑沉沉的窗外出神。過了一會兒,餘濤突然坐了起來,披上衣服,向臥室門外走去。睡在另一個房間裡的餘濤的兒子,此時也給吵醒了,出門來看發生了什麼事。妻子不知道餘濤又想幹什麼,忙下床,跟著也走出了臥室,並叫了聲:「老餘!」餘濤沒有作答,繼續頭也不回地照直走出了臥室,一直走到書房門口,這才轉過身來對妻子和兒子說:「你們跟著瞎起什麼哄?睡覺去!一會兒給我送一杯咖啡過來。稍微濃一點,別加奶,也別加糖。我不叫你們,你們誰也別來打擾我,聽到沒有?」說著便走進了書房。書房門緊接著被用力關上了。
餘濤要給「更高一層的權威部門」寫一份申述。他怔怔地坐書桌前。書桌上放著一摞印著「中共中央聯絡部」頭銜的稿紙,還有一支名貴的派克金筆。他點燃一支菸,緩緩地吸了一口。淡青色的煙靄慢慢地飄散開來。一時間他卻又拿不起筆,不是筆太沉重,而是自己這六十年的戎馬一生過於沉重,也過於多彩。作為青年學生,他曾在街頭宣傳抗日;作為游擊隊的一員,他還曾帶領一些高階知識分子和文化名人,穿越粵港邊境線去香港「避難」。中年時期,他曾時常打扮成華僑富豪模樣,乘坐高階郵輪,出沒在情報戰線上;作為炮兵顧問,在越南叢林裡指揮炮擊。有一回,敵人的一陣排炮打來,把他掀翻,他身旁幾位越南軍官都犧牲了,掛在一棵椰子樹上的胡志明像也被削去了半邊,他卻僥倖地留住了自己傳奇的生命。說起來,年輕的同志也許會不太相信,他至今只要聽到國歌中那兩句「我們萬眾一心,冒著敵人的炮火」歌詞,聽到軍歌中那句「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的旋律,依然會熱淚盈眶,依然會心潮澎湃,激動不已,依然會感到當年那常常湧動在心底的那種戰慄和嚮往……但是……但是什麼……
他今天要為自己做一次申述。他要向中國共產黨中央組織部的部長做一次自我申述,申述自己是忠於這個黨,這個理想,這個偉大的事業的。幾十年來,他以為自己不用再做這樣的申述了,因為自己早就用自己的一生對此做了最無須辯駁的鐵證了,但是……但是他今天還得這樣寫道:「尊敬的中央組織部部長宋任窮同志:我是港澳工委常委、航委書記,香港招商局副董事長餘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