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陽市。長途客車站。
一輛滿身塵土的長途班車,緩緩馳入車站大院。車上的旅客們紛紛起身,拿起自己的行李,向車下走去。馮寧坐在最後那排座位上,卻顯得沒那麼著急,只是陌生地打量著車窗外的景色,一動不動地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雖然還穿著軍裝,但這身軍裝上已經沒有領章、帽徽了。他退伍了。
很快,那輛長途班車上的旅客差不多都走完了,只剩下馮寧一個人。這時,一個二十一二歲左右的女孩兒——馮寧的妹妹馮小妹,帶著一個五十多歲左右的女人——馮寧的母親,還有一個二十六七歲的男子——馮小妹的男朋友汪大地,焦急地尋找著。馮小妹一下發現了車上的馮寧,立刻興奮異常地大聲叫喊了起來:「哥——哥——」
馮寧看了一眼來接他的親人,突然問道:「爸呢?」馮小妹立刻戰慄了一下,臉上的神情陡變,趕緊低下頭去。馮寧忙轉過身來問母親:「爸呢?」馮母嘴唇哆嗦了一下,忙把頭扭過去。馮寧一把抓住母親:「爸他怎麼了?」馮母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了眼眶,低下頭嗚咽起來。
這時,馮寧看到小妹手裡攥著一塊什麼東西,忙抓起小妹的手。
馮小妹手裡攥著的是一塊黑紗。一種不祥的預感終於被證實了。馮寧大叫了一聲「爸」,眼淚也奪眶而出。
回到熟悉而又陌生的家裡,果然,堂屋裡,還設著父親的靈堂。當間的影壁上掛著父親大大的遺像。已經戴上黑紗的馮寧怔怔地盯著父親的遺像,一動不動地站著,眼淚無聲地從他臉頰上往下流淌著。到了晚上,小妹告訴馮寧,父親從南邊回來後,就到公安局自首去了。上頭要定他投機倒把和叛逃罪,他堅決不承認,就在看守所裡絕食,五天後,突發心衰,送醫院搶救,最後沒能搶救過來……
馮寧問:「他最後留下什麼話了嗎?」
馮母說:「他讓你一定要聽黨的話,一定要做個真正的人,一定不能……一定不能……」
馮寧問:「一定不能什麼?」
馮母說:「後面的話,他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走了……」
馮寧在心裡重重地大叫了一聲:「爸!」便再也不能制止住心底的那份悲痛了。一直到吃晚飯時分,他一直呆坐在父親的遺像前。小妹來叫他吃飯。他不去。小妹說:「你這樣,爸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的……」他只是搖著頭,流著淚,卻依然不作聲。他想知道父親最後留下的話裡那一句「一定不能」到底是什麼意思。父親受到冤屈,仍然希望他「聽黨的話,一定要做個真正的人」,這是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父親是個大好人,出了名的老實人,守原則的人。以他的革命資歷和工作業績,早就有朋友勸他,上下走動走動,即便不做什麼出格的事,只要到有關部門和有關領導跟前去「提醒」一下,他也不至於始終只能在市實驗中學當個副校長。但他就是不肯去「走動」。他不去走動,一方面固然是「不屑」於做這種跑官買官的事;另一方面,當了這麼多年「孩子王」,他也確實鍾情於教育事業。他之所以鍾情於留在學校做教育,也是覺得,比起別的地方,學校雖然稍嫌清貧一些,但無論怎樣,它總是更接近一塊「淨土」。尤其是鄧小平主管科技教育工作後,全黨全國更是把教育工作提到了立國復興之本的空前重要位置上。中等教育面臨完成普及九年義務教育,提升整個民族素質的重大歷史使命。作為東陽市最好的一所中學的領導,又是主管教學業務的領導,多年來,他已然是桃李滿天下。他的學生,不說是遍佈全國各個角落,起碼在這個省裡,上自省委省政府的各要害部門,下面到東陽市的各個角落,都可以找到他馮伯秋的學生,如果再把學生的學生、學生的孩子、學生的親戚朋友都算上,他在東陽市可以說是知名度最高,也是認可度最高的人,不管走到哪裡,都能獲得極大的尊重。他極其看重這個「認可」,也十分珍惜這個「尊重」。但恰恰也是這個「認可」和「尊重」害了他。今年冬末春初時節,市郊的一個人民公社的黨委書記匆匆來找他。書記自然是他過去的一個學生。那時,正值備耕備料忙於春播的關鍵時刻,各地特別缺化肥。化肥都是嚴格按省市計劃部門分配的指標劃撥的。書記知道省化肥廠廠長也是馮校長的學生,便求他幫忙,能不能搞到一點計劃外的化肥指標。馮校長果然搞到了幾十噸「計劃外」的化肥。往回拉的時候,又有兩個學生找到他,說,他們可以搞到幾輛卡車,幫著把這些化肥運回東陽市郊去,只要公社方面稍稍出點汽油錢,再給司機一點飯錢就行。公社書記一聽,這是好事啊,公社裡正缺運輸力量哩,就按這兩個學生說的辦了。後來,有關部門就按「私自倒賣國家統一分配的重要農用物資,破壞抓革命促生產」和「組織長途販運,搞投機倒把」罪,拘押了這位老校長。
……
但老校長自己從中沒有撈取絲毫的油水。他只是覺得,一邊化肥廠有一部分「計劃外」的產品還沒有得到及時銷售,而另一頭,卻急等著化肥下地救急。他只是做了一點兩頭疏通的事,是有利於當年的春耕生產的啊,怎麼會是「破壞抓革命促生產」呢?化肥運不回來,省城的農資運輸公司就那幾輛破卡車,要是等計劃安排,得等到猴年馬月,才能把這幾十噸化肥運回東陽市郊,用到公社的地裡?雖然租車方收取了一點「油錢」和「飯錢」,這也應該看作是合理的成本兌付啊。何罪之有?
耿直的父親為此絕食,用絕食來維護他一生的清白和曾經獲得的那個「尊重」和「認可」。
……
一直到晚飯後,馮寧仍呆坐著。
馮小妹來勸說:「哥,吃飯吧。」
馮寧搖搖頭。
馮小妹眼眶溼潤著:「你這樣,難道也要像爸爸那樣,把自己餓死了結?」
馮寧說道:「爸臨終前到底想告誡我什麼?」
馮小妹說:「他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讓你一定要……」
馮寧一下站了起來:「可他最後還說了個‘一定不能’!」
馮小妹說:「那就是讓你一定不要幹壞事。」
馮寧說:「你不瞭解父親。他不會只對我說些這麼空洞的大話,特別是在自己快要告別人世的時候。」
馮小妹反問道:「那你說,他還會要你別幹啥?」
馮寧長嘆一聲:「我就是不知道啊!」
然後,馮寧又去找母親要父親生前寫的日記。
母親拿出一個很舊的小皮箱。馮寧開啟皮箱。皮箱裡放著馮伯秋的一些遺物:老花鏡、手錶、印章、鋼筆、紫砂茶具……還有一個小包。那裡頭包的是馮伯秋一生所得的獎狀和獎章:先進工作者、優秀共產黨員、模範標兵……最後找到一箇舊皮包。皮包裡放著的是馮伯秋一生用過的幾十本很舊很舊的筆記本。
當晚,就在父親的臥室裡,馮寧幾乎讀了一整夜。在燈下,一邊流著眼淚,一邊讀著父親的日記。一直讀到凌晨,窗外傳來農民牽著母馬,有節制地搖著鈴鐺,進城來賣馬奶。一直讀到那趟開往北京的列車,準點從不遠處的道岔口轟鳴著賓士而過。
讀完最後一頁,馮寧向臥室外走去,才發現,母親和衣坐在門外一把椅子上,在那兒守了一整夜。這時,母親歪在那把椅子上睡著了。
過了一個星期,馮寧把妹妹和妹妹的男朋友汪大地叫到市內一個茶樓裡,對他倆說:「我要走了……」
小妹一愣:「走?你剛退伍,又要走?你不顧這個家了?」
馮寧低下頭,歉疚地說道:「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