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日子,何振鴻同樣煩惱不已。原以為,千辛萬苦,把新竹賓館這個深圳第一家有港人參與投資的五星級賓館建起來以後,自己能稍稍地鬆一口氣,但萬萬沒想到,更棘手的麻煩卻接踵而至。這兩天,賓館裡正忙著為接待西門子公司總部的一批專家和國內著名的國畫大師劉海粟先生而忙碌著。他對服務員做了專門的培訓,還從香港特地請了兩位這方面的經理人來給大家上課、示範。上午時分,他去客服部檢查,卻發現幾個正受命佈置多功能廳的服務員一邊幹著活兒,一邊嘰嘰喳喳在說笑著,有的還在嗑瓜子。看到他走過來,說笑聲雖然減弱了一些,但並沒有消失。當時,何振鴻很生氣,但到大陸這麼些時間,他已經有了一定的經驗,他已經懂得「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化冰之功也並非一日能成。當時沒說什麼,只是忍住氣,問一個叫尤妮的女領班:「七點以前,能佈置好嗎?」那個女領班回答他:「七點以前,差不多吧。」
何振鴻指著撒落在地毯上的一些瓜子殼,很客氣地要求道:「請你們把這些東西也一起收拾乾淨,行嗎?」
尤妮笑道:「行行行……」
何振鴻又說:「另外,我能不能請你們嗑完瓜子,把自己的嘴角也清理乾淨嗎?你們的衣著和容貌都代表我們賓館的服務水平和服務等級。」
尤妮瞟了其他幾位女服務員一眼,臉立刻紅了。因為那幾位嘴角上都殘留著一些瓜子屑,她忙拿手絹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然後,他帶著中方經理,立即去檢查這些服務員對客房的整理情況,也讓那個叫尤妮的領班跟著一起去。他要求她們每天都必須對客房進行一次徹底的整理,但是她們總是做不到,今天也是這樣。走進一個房間,房間根本沒收拾,被子沒疊,衛生間裡也亂七八糟,窗簾半遮半掩的。菸缸裡全是菸灰。再走進一個房間,也是這樣。連著走了四五個房間,都是這樣。
何振鴻忍不住了:「還要我說什麼?!」那個叫尤妮的女領班居然說道:「怎麼了?這幾個房間,客人都沒退房啊!」
中方的陳經理也覺得她們有點不像樣,讓他這個中方經理在港方管理人員面前太沒面子了,便訓斥道:「沒退房就可以不打掃、不整理房間了?」
尤妮說:「房間打掃過了。」
陳經理指著床上散亂的被子:「這就叫打掃過了?」
尤妮說:「我覺得沒必要替客人疊被子。客人是人,服務員也是人。憑什麼要讓我們服務員替他們疊被子?」
陳經理說:「客服部的三十條規定你們怎麼學的?」
尤妮說:「規定合理的,我們執行。不合理的我們有權不執行。」
陳經理說:「嗨,還是一副造反派口氣!」
尤妮不高興了,立刻提高了嗓門兒說道:「誰是造反派?請你不要汙辱人!」
何振鴻說:「尤小姐,如果你不願意執行我們賓館制定的這些規定,你可以辭職。」
尤妮冷笑道:「何經理,請你先搞搞清楚,第一,我們不是什麼‘小姐’,請你稱我‘同志’;第二,這兒也不是你們香港,你讓我走,我就得走?對不起,恐怕不行。」
回到經理室,何振鴻覺得這件事必須有個了結,否則這個五星級賓館就沒法經營下去。他對陳經理說:「這個姓尤的領班必須辭退,立即辭退。」讓他意外的是,剛才還理直氣壯地在批評那個尤妮的陳經理,這時候卻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遲疑起來了。他對何振鴻說:「這個領班是有來頭的。」
何振鴻馬上打斷了陳經理的話,斬釘截鐵地說道:「你別跟我說什麼背景情況。我不管這個姓尤的領班有什麼背景情況,她必須離開我這個賓館。合同上我們是寫清楚了的,我這個董事長兼港方經理有權處置不合格的員工。如果她不走,那麼,我走。」
陳經理說:「何總,天不轉地轉。有話咱們平心靜氣地坐下來慢慢說嘛。」
何振鴻說:「好吧好吧,那你就慢慢說吧。」說著拿起電話就接通了總機:「總機,請你給我接市政府周副市長。」
陳經理忙上前去卡斷了電話:「何先生,幹什麼嘛!幹什麼嘛!今天晚上我們還要接待國畫大師劉海粟先生和德國西門子的外賓。」
這時,捱了中方經理批評的尤妮,心裡正窩著一團火,帶著幾個女服務員氣惱地也來找陳經理「評理」。剛走到經理室門前,就聽到裡頭兩位經理正在戧著。
陳經理說:「有些話,也怪我沒跟您早點露個底兒。您從香港搬過來的那些規定,有一些的確不太適合我們這邊的實際情況。比如說,您規定我們的服務員必須每天去打掃房間,這不錯,但必須每天去替客人疊被子、刷馬桶、換床單,這就有點太過分了嘛。咱們怎麼能慣客人那種毛病?誰在家自己不疊被子?為什麼一齣差,一住招待所賓館就得讓我們的女服務員替他們去疊被子?這都成什麼了?您還要求我們的女服務員必須化了妝才能上班,這更說不過去嘛。說得不好聽,會讓人覺得我們這個賓館在要求我們的女服務員以色事人……」
何振鴻說:「以色事人,這怎麼叫以色事人?」
陳經理說:「我的何振鴻先生,我的小老弟啊,當著下邊的人,我不好說這些話。要摸透大陸這邊的情況,你還差得遠哩。你口口聲聲要開除尤妮,口口聲聲說不管什麼人事背景。在大陸這邊處理人事糾紛,你能不管背景嗎?你知道尤妮這小丫頭有什麼來頭嗎?別說是你我,就是市裡的周副市長宋書記,如果要動她,恐怕也得三思才敢行啊……小老弟,要想掙大陸的錢,你還得學幾年哩。」
何振鴻目瞪口呆,一時無話可說了。
晚上,三輛高檔轎車載著西門子的客人和劉大師如期而至。市裡,由宋書記和周副市長親自出面陪同,全體當班的服務員都列隊夾道歡迎。何振鴻有些不放心,他等客人們都進了廳,便走到傍晚時分那幾個女服務員扎堆聊天兒的地方看了一眼,發現地上的瓜子殼居然沒有清掃乾淨。而這時,宋梓南陪著客人已經向這邊的畫桌走了過來。他只得趕緊上前,用腳踩住那地毯上殘留著的瓜子殼,遮住「醜」,並狠狠地瞪了尤妮一眼。
吃罷飯,興致勃勃的劉海粟大師到多功能廳,在那兒預先準備好的一張大畫案上畫了一幅《鯤鵬展翅》圖,送給市委和市政府。這幅畫筆力蒼勁,氣勢宏大,大鵬騰雲駕霧,搏擊長空,讓所有人都眼前一亮,為之一震。廳裡立即響起熱烈的掌聲。宋梓南趕緊從畫案的一角,拿起劉海粟的一方名章,在印油盒裡仔細蘸上紅印油,雙手遞給劉海粟。劉海粟忙上前接過自己的名章,蓋在畫上。事情進行到這裡,應該說是非常圓滿的了。就在這時候,賓館的一個工作人員悄悄走來,附在陳經理的耳朵旁,低聲說了句什麼,陳經理立即又對何振鴻說了聲「我馬上回來」,便急匆匆地隨那個工作人員一起走了出去。
他們的慌張表情顯然引起了宋梓南的注意,但他沒作聲。
那個工作人員告訴陳經理,尤妮帶著幾個女服務員想找宋書記,給賓館的港方經理「提兩點意見」。那個工作人員勸阻著,請她等貴賓走了以後,先找中方經理談。但尤妮說,她就要在這種時候,找深圳最大的官,說說她的想法。他沒辦法了,只得趕緊來請陳經理去「救火」。
陳經理低聲問:「尤妮那丫頭這會兒在哪兒呢?」
那個工作人員低聲回答道:「就在多功能廳邊上的那個小會議室裡哩,還有幾個小丫頭跟她在一起。」陳經理趕緊趕到那個小會議室裡。「你們想幹啥?」陳經理又氣又急,「怎麼一點都不顧大局,你們知道外頭都誰在嗎?」
尤妮卻說:「我們知道宋書記和周副市長來了,我們要找的就是他倆。」
陳經理說:「今天有貴賓,還有外賓。」
尤妮說:「貴賓外賓就比我們這些普通勞動者尊貴?」
陳經理忍了忍:「尤妮,你別太過分了。」
尤妮冷笑道:「我過分?我再過分,也不會隨隨便便讓香港佬欺負我們女服務員!」
陳經理忍無可忍了,指著門外的方向:「好,你有種,你去見,你去鬧呀!」
尤妮冷冷一笑,哼了哼:「你以為我不敢去見呢?走!」便照直向門外走去了。
這一下,陳經理愣在那裡了。這個小會議室離領導和貴賓所在的多功能廳,只有十來米遠。依尤妮這丫頭的脾氣,已經是不可能再攔得下她的了。即便要用硬辦法去攔阻,短短十來米的距離,雙方的叫囂聲、撕扯聲,也會破壞了今天晚上必需的那種雍容和雅緻的氣氛。那會給貴賓們留下什麼印象?特別是又會給市領導留下什麼印象?這樣一起事故,對他這個中方經理的業績考評,幾乎也可以說是災難性的和毀滅性的。一時間,他竟完全呆在了那裡。但那扇門並沒有關上,透過門的空隙,陳經理可以看到尤妮帶著那一幫子小丫頭,快步地向多功能廳走去的情景,再有幾步路她們就要走進多功能廳了。這次接待活動,是這個新建的五星級賓館試營業以來,第一次接待重量級的外賓和內賓,也是第一次由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匯出面,在這個賓館接待如此重要的賓客,如果就這樣讓這個小丫頭弄砸了,他這個中方經理對得起誰啊?他終於忍不住了,拔腿追了上去,攔住尤妮,低聲央告道:「尤妮,別這樣……」
但尤妮根本不理睬他,繼續向多功能廳走去。
這時候離多功能廳已經很近了。陳經理都不敢再大聲說話了。他只能快走一步,再一次擋在尤妮面前,不讓她再往前走。尤妮站下了,她沒想到這位陳經理竟然還真的敢上前來攔阻她,便怔怔地打量了對方一眼,突然伸出手去,用力把陳經理撥拉到一旁,繼續大步向多功能廳走去。
這時,她離多功能廳的門只有一兩步的距離了,眼看她再急走一下,就能推門闖進多功能廳了。陳經理頭腦頓時空白了,霎時間,冷汗從額角處紛紛滲出。如果說,這一刻,他的手腳都急冰涼了,也絕對不是誇大之辭。就在這時,多功能廳的門突然開了,馬秘書走了出來。
小馬嚴肅地指著尤妮和她身後的那一幫小丫頭,低聲呵斥道:「都給我站住!什麼時候,什麼場合,都想幹啥呢?!」
她們知道他是市委書記的「貼身秘書」。這兩天,他不止一次奉宋書記之命,到賓館來安排和檢查接待工作,尤妮和這一幫小丫頭是見過他的。深圳市委最高領導身邊的人發火了,她們還是要讓一步的。一時間,她們被鎮住了,被擋在了多功能廳那個磨花玻璃的大門外。
宋梓南和周副市長微笑著送走兩位外賓,又恭恭敬敬地送劉海粟夫婦回賓館的房間休息,便神情嚴厲地大步向多功能廳走去。
何振鴻、陳經理和尤妮,還有那幾個女服務員都在多功能廳裡等著宋梓南。客人離開後,多功能廳大部分的燈都關閉了,偌大個空間裡只留著舞臺兩側的那兩盞蓮花造型的壁燈,就顯得略有點昏暗。恰恰是這種似明似暗的氛圍,讓人更感受到了一種心理上的壓迫感。
走到多功能廳門口了,周副市長忙低聲對宋梓南說:「還是我去處理這檔子事吧。」
宋梓南板著臉說:「那個小丫頭不是指名道姓地要找我嗎?」
周副市長微微一笑道:「嗨,總不能誰想找您,您都出頭吧?」
宋梓南卻聲色俱厲地說道:「這是我們合資經營的第一家賓館。辦好辦不好,意義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