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我去吧,不就是那麼點事嘛。」周副市長一邊說,一邊給小馬遞了個眼色,意思是讓小馬把宋書記帶離這兒。
周副市長走進多功能廳,裡邊自然是鴉雀無聲。
周副市長嚴肅地環視一圈後問:「是誰要找宋書記?」
這時,尤妮等卻也都不敢作聲了。
周副市長轉過身來正對著尤妮問道:「怎麼回事,幹嗎都不吭氣了?是不是又是你帶的頭,尤妮?」
尤妮不無尷尬地強笑道:「是我又怎麼了?我就不能提意見了?」
周副市長說:「可以。」
尤妮說:「我們來當服務員,是為人民服務,不是低三下四地伺候人!」
周副市長說:「為人民服務就不能伺候人了?伺候人,丟臉?你要找市領導,我就來了,我低三下四嗎?」
尤妮:「為人民服務和伺候人不是一碼事。」
周副市長:「我聽說你們在這兒一個月能拿到二百元工資,比中央機關一個司局長拿得還多。你不想疊被子不想打掃衛生間,你上這兒來幹啥?你不想疊被子不想打掃衛生間,憑什麼拿這二百元錢?讓你們化一點妝見人,是對人的尊重,也是一種文明的表現,也是展現你們自己美好一面的機會。你們去相親、去跟男朋友約會,不也要化點妝嗎?顧客掏錢上這兒來住店,他們是在養活我們大家。為了表示對他們的尊重,我們女孩兒化一點妝,把自己打扮得整齊一點,漂亮一點,就有辱你們的人格了?說得再徹底一點,如果你們這些服務員整天耷拉個臉,把賓館也弄得亂糟糟的,沒客人願意來住你們這個賓館,你們每月這二百元工資上哪兒去拿?國家是不給你們發這工資的,明白嗎?!只要不違法、不缺德和不損害員工的人格人權,想什麼樣的辦法去吸引顧客來住店,都是可以的,也是應該的。這就是市場!」
尤妮沒想到「周叔叔」這會兒居然這麼不給她留一點面子,當著那麼些人的面,如此訓斥她。她一下被震蒙了,又氣又羞,也有點不知所措了。
周副市長轉身又去問另外那幾個女孩兒:「賓館的何老闆,除了讓你們穿整齊一點,化一點淡妝,微笑待客以外,還讓你們做過什麼有損你們人格的事沒有?」
那幾個女孩兒小聲地答道:「到現在為止,那倒還沒有。」
周副市長立即厲聲斥責道:「那你們還鬧什麼鬧?」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周副市長就接到了宋梓南從辦公室打來的電話,問昨天處理新竹賓館那檔事的情況。
周副市長笑道:「把那幾個小丫頭嚇唬了一通,都沒事了。」
宋梓南略略沉吟了一下,說道:「老周啊,你把事情看簡單了。剛才那個何老闆何振鴻上我這兒來了,他提出要從深圳撤資……」
周副市長一驚:「撤資,為什麼?」
宋梓南說:「他覺得我們這邊的人員素質太差,賓館這樣經營下去,別說將來還有沒有那個力量和同行競爭,他自己都覺得沒這個臉面再做下去了。他希望他做的賓館,在各個方面都是最好的。」
周副市長說:「我們支援他這種雄心。在這一點上,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分歧啊!」
宋梓南:「但是,他覺得照目前這個樣子,他沒辦法再做下去了。他真的對自己回內地來投資辦賓館的這種行為,表示懷疑。他對我說:‘宋書記,我不是在跟你說氣話,我真的想撤資了。我真的覺得內地還不具備條件經營五星級賓館。我真的是過於樂觀了,也過於天真了。’」
周副市長說:「嗨,這個何老闆,有啥問題咱們解決啥問題,還不至於到了做不下去,一定要撤資的地步吧?不就是一個小丫頭嗎?」
宋梓南:「我覺得我們要非常重視這件事才行,要非常重視這些投資方的感覺才行。他是真覺得在我們這兒幹不下去了,是真要撤資。」
下午,宋梓南提議,把這件事提交常委會討論。聽說在下午的議程里加上了一項新竹賓館小丫頭「鬧事」的內容,大部分常委都覺得挺新鮮,但多少也有那麼一點不解。
宋梓南把周副市長叫到一旁吩咐道:「儘快派一個強有力的工作組到新竹賓館去做個調研,同時徹底解決一下那裡的中方班子問題和管理問題。」
周副市長說:「事情有那麼嚴重嗎?我覺得這位何老闆是不是也有點太嬌氣了。」
宋梓南說:「不是人家嬌氣,是我們人員的素質和經營管理思想完全不適應市場的需要。不能小看這件事,它提醒我們,為了吸引投資,創造一個好的硬環境固然重要,但,同時還要解決軟環境問題,也就是人的問題。在某種程度上,這個問題恐怕更重要,也更艱難。工作組要快點派,要派得力的同志去。工作組的任務,首先,當然是千方百計留住這位何老闆;第二,更重要的是,要好好去總結解剖一下這件事情裡的經驗教訓,找到一些規律性的可以推廣又必須警惕的東西,儘快在那兒開一個現場會。現在的這個中方經理一定要撤換。那個小丫頭尤妮,港方老闆堅持要辭退。」
周副市長略顯為難地看了看宋梓南。
宋梓南問:「怎麼了?」
周副市長說:「前天我沒跟你把話說得特別明白,這個尤妮小丫頭還真有點來頭和背景。她是我們周邊一個地區地委副書記家的兒媳婦。這位副書記曾經給我打過幾次電話,希望我適當地照顧一下他家的這個孩子。」
宋梓南笑道:「我說呢,這個小丫頭怎麼就那麼有恃無恐,原來還有你這位常務副市長在後頭當保鏢。」
周副市長忙說:「沒有沒有。我前前後後接了她那位公爹三次電話,但還真沒替他這個兒媳給任何人遞過什麼話,我甚至都沒單獨跟這個女孩兒打過照面,一直就這麼含含糊糊應付著。」
宋梓南笑道:「你也沒有斷然拒絕過她的那位公爹?」
周副市長應道:「那當然了,她公爹所在的那個地區在電、水、煤、副食品供應和勞務輸出等方面,對我們還是有很大支援的……我們不能斷了自己的後路……」
宋梓南說道:「處分他兒媳,他能卡我的電、斷我的水,阻止他山區的農民工到我這兒來打工,不再給我們供應蔬菜豬肉等副食品?」
周副市長說:「大面上當然不會這麼幹……」
宋梓南卻苦笑著搖了搖頭,長嘆道:「也不一定啊,老周。如果這位公爹真想卡我們的電、斷我們的水、阻止他山區的農民工到我深圳來,或者減少對我們的副食品供應,他還是有辦法的,還是能把這種事幹得非常冠冕堂皇,讓你我無可奈何地像啞巴吃了黃連一樣。」
周副市長說:「那……」
宋梓南沉吟了一下說:「老周,你知道那天晚上,你們都走了以後,那位國畫大師劉海粟先生把我叫到他房間裡又跟我說了一番什麼話嗎?他說他最近聽說了不少關於我們深圳的議論,他非常擔心。他覺得就算我們把深圳搞好了,國內也會有人說我們在走資本主義道路;假如我們把深圳搞糟了,那這些人更會說我們在復辟資本主義。反正有這麼一頂大帽子在那裡等著我們這一幫人……連這樣一位不搞政治的藝術家都感受到我們面臨的壓力!我常常這麼想,我們受命來建這個特區,實際上已經把身家性命全都押上了。為了這個黨,為了我們這個國家、這個民族,也為了你我的妻兒老小。」說到這裡,他把語氣特別地加重了,「老周啊,我們必須把特區的事情辦好,絕不做半途而廢的事,也不做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盪的事。要知道,除此以外,我們別無出路,也別無選擇啊……」
說到這裡,宋梓南動了真情,他的臉微微地漲紅,眼眶溼潤起來。他再次停頓了一下,平靜了一下自己,然後緊緊抓住周副市長的胳臂,非常堅定地說道:「我們必須向那些境外願意來投資,但又疑慮重重的商人企業家表明這樣一個決心,不管是什麼人,不管他是什麼人的兒媳、閨女、大小孫子,還是七大姑八大姨,只要他妨礙了我們特區的改革開放事業,深圳市委市政府決不姑息,更不遷就。我們也要通過這件事,向所有到深圳來工作和打工的人表明,深圳決不向任何人提供旱澇保收的鐵飯碗。社會主義也必須解僱那些不好好幹活兒的勞動者,絕不養庸人和懶蟲!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把這個特區辦下去,並且把它辦好!」
周副市長說:「您放心,我一定處理好這檔子事。」
宋梓南緩和了口氣:「當然,我們還是要妥善安置好這個小丫頭。辭退以後,如果她還願意留在深圳,我們可以在其他適合她的崗位上重新安置她。這種人際關係,還是不要搞僵了為好。俗話說,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
周副市長忙說:「您放心,這個我會處理的……」
宋梓南又問:「什麼時候開個會專題研究那兩萬名基建工程兵的安置問題?人是收下了,現在看來,問題還是不小的啊!」
周副市長說:「一會兒常委會上要定嘛,總在這一兩天裡吧,民政局正在進一步制訂安置方案……」
宋梓南立即說:「不行!這個安置方案,不是民政局一家能定得下來的。你讓秦秘書長牽頭,召集各委辦局一把手,先行召開一次預備會議,拿出一個真正可行的安置方案,然後再提交常委會上來拍板。這兩萬官兵安置不好、用不好,就會成為我們這個年輕城市的一大麻煩,我們也沒法向中央交代。但是安置好了用好了,就是一支難得的有生力量。你定下開會時間,一定通知我。」
周副市長笑道:「當然要通知您啦,您當然是安置委員會的主任委員嘛。」
宋梓南忙說:「啥當然?這個主任委員我不當,你當。」
周副市長說:「您是書記,又是市長,這個主任委員的大名當然應該是您來頂,具體工作可以我們去做。」
宋梓南堅決地說:「不,今後政府方面的事,你老周要多出面、多操盤。工程兵這件事,會議我參加,主委我肯定不當。但是,我過去說過的那句老話仍然管用:這個主委不管由誰來當,該我說的話,我一定會說;該我做的事,我一定會做。出了問題,中央、省委要打屁股,肯定由我老宋脫了褲子上廣州、上北京去替你們挨板子。」
周副市長哈哈大笑起來:「那好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