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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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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團市委就派人去高士達廠去了解陶怡的情況了。他們輕輕地敲了敲宿舍傳達室的窗戶,問:「對不起,陶怡是住在這兒的吧?」

那個中年女管理員抬起眼皮,瞄了他們一眼,愛理不理地答道:「陶怡?幹嗎的?」

團市委的一個同志說:「你們二車間八組的打工妹。」

那個女管理員忙說:「沒聽說過!」

團市委的同志自我介紹道:「我們是團市委的,來找她有一點事。」

那個女管理員趕緊說:「對不起,沒有就是沒有。」說著便「啪」的一聲,把小窗戶關上了。對方的生硬和蓄意要回避這件事的態度,讓那兩個同志完全愣怔住了。這時有幾個女工從宿舍裡走了出來。團市委的同志忙上前問:「對不起,能向你們打聽一個人嗎?二車間八組,有沒有一個員工叫陶怡的?」那幾個女工只是瞟了一眼馮寧,什麼也不說,躲閃似的快快地走了。

團市委的這兩個同志只得轉過身向廠外走去,已經走過廠的中央大道,快要到大門口了,這兒有一片比較茂密的綠化帶。忽然聽到路旁有人小聲地在叫他們:「嗨,那兩位大哥……」團市委的兩個同志一回頭,看見樹蔭裡有個女工在向他們示意,但不等他們走到跟前,她卻又快快地向前走去了,一邊走,一邊回過頭來低聲對那兩個同志說:「陶怡讓廠方除名了。今天剛搬出宿舍。」

團市委的兩個同志忙跟上一步問:「廠方為什麼把她除名?」

那個女工快快地說:「這會兒不便跟你們細說……」

團市委的兩個同志問:「你知道她上哪兒去了嗎?」

那個女工忙答道:「不知道。」

團市委的兩個同志又問:「有誰知道她去了哪兒?」

那個女工四下裡看了看,又說:「不知道。」

團市委的兩個同志問:「她在深圳有親戚嗎?」

那個女工忙說:「俺們都是單身來深圳打工的,哪有親戚在深圳?不過聽人說,她有個兵哥哥在深圳。他們常來往。」

團市委的兩個同志問:「兵哥哥?在哪兒?叫啥?」

那個女工趕緊搖搖頭:「不知道。」

貨運編集站辦公室裡的辦事員告訴馮寧,有個挺秀氣的女孩兒來找他,他知道那肯定是陶怡了。於是他趕緊往自己住的那間工房趕去。等馮寧趕到工房前,果然看到陶怡帶著她那點簡陋的行李正在門外等著他。一見馮寧,陶怡便撲倒在一旁的門框上,哭了起來。這時天時已經近晚,天色也漸漸暗淡了下來。馮寧開啟兩個罐頭:一盒沙丁魚,一盒蜜桃,然後又從塑膠袋裡掏出兩隻圓麵包,又倒了兩杯果汁,把它們放在一個破舊的方板凳上,又點著一支蠟燭,對陶怡說:「停電了,湊合著吃吧。」

陶怡仍有些哽咽。

馮寧說:「來,舉杯。」

陶怡勉強舉起杯子。

馮寧拿起一瓶啤酒:「陪你喝這啤的……」

陶怡忙搖搖頭:「我不……」

馮寧放下酒瓶,問:「你不是退出了團代會,這金老闆怎麼還把你除名了呢?」

陶怡難過地:「能不說這事了嗎?」

馮寧說道:「幹嗎不說?他說除名就除名了?這深圳還真讓那些人說著了,一夜之間成了舊社會了?!」

陶怡抬起頭說道:「你以為不是呢?」說著,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了滿滿一杯的啤酒,然後咕嘟咕嘟地一口全喝了。喝完後,嗆得直咳喘,把小臉憋得通紫。等這一陣咳過後,她拿起酒瓶還想往自己杯子裡倒,被馮寧一把按住。

馮寧說:「跟我說說,到底咋回事?」

陶怡想甩開馮寧那只有力的大手,但只是甩不開,只得大聲叫道:「我不想說嘛!」

馮寧生氣地說:「窩囊廢!」

陶怡再次抓起酒瓶。馮寧一下奪過酒瓶,用力砸到地上。酒瓶「砰」的一聲砸得粉碎。陶怡一驚,呆住了。好大一會兒,兩個人都保持著沉默。而後,陶怡便嚶嚶地嗚咽起來。

馮寧怔怔地看著她,道歉道:「對不起……」

陶怡抽泣著:「他們對我厲害,你也對我那麼厲害……」

馮寧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陶怡說:「我知道是我不好。可你是大人,你不能對我這麼厲害……」

馮寧說:「我已經對你說了兩個對不起了!」

陶怡慢慢地不哭了:「其實這件事還得怪我自己……」

馮寧問:「為什麼?」

陶怡說:「當時退出團代會後,我挺後悔的……」

馮寧問:「發現在一起幹活兒的打工仔、打工妹都不理你了?」

陶怡搖搖頭:「才不是哩……」

馮寧問:「那是為什麼?」

陶怡說:「實際情況才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廠裡的打工仔和打工妹們都那麼看重‘團代表’這個資格。我退出團代會,他們就會立刻疏遠了我……我退出團代會以後,金老闆和廠裡各層主管都挺器重我的,對我也特別好,金老闆還親自把我找到厂部去美美地誇了一通,還說要把我調到車間辦公室去當質量檢驗員,還要給我加薪。一起幹活兒的打工仔和打工妹都特羨慕我的,有一些反而還主動來親近我了。我想,他們大概是想通過親近我,可以跟老闆和老闆身邊的人走得近一點……」

馮寧問:「那你還後悔?」

陶怡說:「還不是因為你!你老說我退出團代會,就是背叛了那些選我當代表的青年夥伴。」

馮寧說:「難道不是背叛?」

陶怡眼圈紅了:「你還說!還說!」

馮寧說:「後來呢?老闆總不能因為你後悔就炒了你魷魚的吧?後來你又去當面撅老闆了?踹他了?燒他廠房了?」

陶怡忙說:「那怎麼會呢?」

馮寧說:「還是呀,你聽他的話,退出了團代會,後來也沒撅他、踹他,沒幹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他怎麼又把你給除名了呢?」

陶怡說:「後來……大夥兒又選了個代表。老闆還是不想讓他去參加團代會,派人調查了他許多情況,全都是說那個小夥子壞話的,還來找到我,讓我帶著這些材料到各車間去宣講,去搞臭那個小夥子……」

馮寧忙問:「你去了?」

陶怡紅著眼圈:「我要是去了,老闆還會把我開了?」

馮寧拿起酒瓶:「好樣的,我敬你一杯!幹了!」

陶怡忙推拒:「人家不愛喝那玩意兒嘛!」

馮寧端起酒杯,大聲說道:「除名不要緊,只要主義真,除了小陶怡,還有大馮寧!幹!」

很快兩人便把馮寧搞回來的那幾瓶啤酒全喝光了。兩個人都有點暈陶陶的,一邊唱著臺灣校園歌曲《南屏晚鐘》,一邊用筷子敲打著拍子。忽然間,陶怡不唱了,一把抓住馮寧的手:「馮哥,你來當老闆吧。」

馮寧苦笑笑:「老闆不是說當就當的。」

陶怡怔怔地看了看馮寧,然後從行李袋裡摸出一個小錢包:「你不是要辦一個飼料公司嗎,給那些開養雞場的供應飼料?這點錢全給你。也算我入夥。」

馮寧慢慢地搖了搖頭:「謝謝你啦……」說著把錢還給了陶怡。

陶怡不高興地問:「你不要我入你的夥?」

馮寧醉眼矇矓地說:「要啊!但我只要你這人,不要你的錢。」

陶怡的臉頓時紅了:「哎呀,馮哥,你說啥呢?」

馮寧一時沒明白過來:「我……我怎麼了?」

陶怡躲開馮寧那直直的目光:「不許說那些不正經的話。」

馮寧大惑不解地問:「我說啥不正經的話了?」

陶怡叫了起來:「不許說了還裝糊塗!」

馮寧真不明白:「我到底說啥不正經的話了?」

陶怡只管叫喚:「哎呀呀呀呀……」

馮寧也有點急了:「小陶怡,咱倆之間可不興這個。法院判人死刑還要說個一二三四哩。我到底怎麼不正經了?」

陶怡說:「說了還不認賬!你說你只要我這個人……」

馮寧兩手一攤,大大咧咧地說:「要你這個人又怎麼了?你不是想入夥我的公司嗎?我不要你這個人,你怎麼能上我這兒來上班當我的員工?但我不能拿你的錢。你的錢都來之不易,留著將來去找你的家人。我就這意思。你想哪兒去了?小小年紀,思想怎麼這麼複雜?都亂想些啥嘛?」

陶怡忙嘟起嘴:「不許說我小。聽到沒有?過了生日我都十七了。還記得我生日嗎?」

馮寧說:「嗨……那還能忘了……」

陶怡追問:「那你說,我生日是幾月幾日?」

馮寧故意地說:「幾月幾日你也得過生日啊!對不?好了,咱們不說這些了,再開一瓶,喝!」

陶怡一把奪下馮寧手裡的啤酒瓶:「你又給忘了?還是存心氣我?」

馮寧歉疚地說:「對不起,我這人在數字方面就是個老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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