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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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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怡忙說:「胡說!替你扛包的那兩個工人跟我說,你在數字方面特精明,加減乘除比計算器還快,記得還特別牢,誰都別想蒙你。可你就記不住我生日!我都跟你說了八遍了,還記不住!」

馮寧忙說:「沒有八遍。絕對沒有八遍。前前後後就說過三回,我記得特別清楚。」

陶怡欲哭無淚:「說三回,你都記住了,為什麼我的生日你老記不住?」

馮寧說:「情況是這樣的,一個人對自己特別珍貴、特別珍惜的東西,總想好好把它藏起來,有時藏得特別深、特別牢,突然間……反而找不到了。怎麼找啊都找不到,急死人啊。你沒發生過這種情況?你的生日,就是這樣。我老想著,啊,這可是小陶怡的生日,千萬不能忘,不能忘,一定要牢記心間,就像當年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的那樣,階級鬥爭要年年念、月月念、天天念。念得太厲害了,就找不到了……」

陶怡「撲哧」一聲被馮寧惹笑了起來:「你還跟我狡辯!你改不改?」

馮寧忙說:「改。一定改!」

陶怡又問:「道歉不道歉?」

馮寧忙說:「道歉。真心誠意地向陶怡小姐道歉。」

陶怡說:「誰是小姐?洗頭房的才是小姐哩!」

馮寧忙說:「是陶怡同志。陶怡同志。」

陶怡問:「再不許忘了?」

馮寧說:「不忘,堅決不忘!」

陶怡說:「再跟你說一遍,八月四日。」

馮寧說:「八月四日。永生不忘。」

陶怡說:「我的生日是哪一天?」

馮寧說:「嗨,這還記不住?六月七日唄!」

陶怡一下傻了,眼淚一下迸了出來:「啊?!剛告訴你,你怎麼就……」

馮寧忙說:「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八月四日,八月四日,八月四日。」他做紅衛兵跳忠字舞狀,邊跳邊唱,「八月四日永不忘……八月四日永不忘……永不忘。永、遠、不、忘,八、月、四、日……」

陶怡含著眼淚笑了:「討厭!」

等吃完喝完,又說完要說的話,已經很晚了。馮寧便說:「一會兒,你就別走了。太晚了,末班車都沒有了。」

陶怡臉一紅:「不走?我睡哪兒?」

馮寧大大方方地說:「睡這兒。」

陶怡忙叫道:「那不行。」

馮寧說道:「有啥不行的?我上大工房去擠一擠……」

陶怡說:「那也不行。」

馮寧解釋道:「你一個人睡這兒,門窗都有鎖,床上被褥齊全,有啥不行的?」

陶怡依然臉紅著說:「當然不行。我媽跟我說過,女孩兒是不能睡在男人被子裡的。女孩兒睡了男人睡過的被子、褥子,女孩兒會……會生孩子的……」

馮寧哈哈大笑起來。陶怡疑惑地問:「你笑啥?」馮寧差一點笑岔了氣,捧著笑疼了的肚子,歇了一會兒,才說:「算了算了,今天晚上沒時間跟你上生理衛生課了。」說著,從床上捲起自己的被褥,再開啟陶怡的行李捲,把她的被褥鋪上,「這總行了吧。不會生不該生的孩子了吧?」

陶怡仍固執地說:「那也不行。」

馮寧問:「怎麼還不行?」

陶怡說:「你是老闆吶。讓老闆去擠大工房,自己睡老闆的床,我這個員工以後還會有好日子過?」

馮寧問:「那咋辦?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這不是要逼死我嗎?那我也上床上來睡?」

陶怡一愣:「你……你想幹啥?」

馮寧也一愣,立即臉大紅:「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這意思……不是這意思……」

這時,外頭突然傳來一下悶悶的雷聲。然後又響起兩下驚心動魄的炸雷聲。馮寧忙去窗前看了看:「糟了,要下雨。」

陶怡問:「下雨糟什麼?」

馮寧說:「我那些玉米還在場上堆著哩。要淋了雨,再一發芽,就會黴爛,那就全完了……」陶怡頓時也有點緊張起來。這時,有人突然來敲門。馮寧忙對陶怡做了個不要出聲的手勢,一邊披上外衣,一邊大聲問:「誰啊?」

門外的人好像知道屋裡除了馮寧,還有女人在,便知趣地只是在屋外說道:「馮寧,還沒睡吧?你快出來一下。」馮寧對陶怡做了一個安定她情緒的手勢,便走出門去了。不一會兒,馮寧回來了,對陶怡說:「糟了,已經開始下小雨了。我得趕緊組織人去把那些玉米扛進庫房去。」陶怡忙說:「我也去。」馮寧不想讓更多的人看到自己屋裡有那麼年輕的女孩兒在,便趕緊說:「小點聲!」然後放低了聲音,「老老實實給我在屋裡待著!」

陶怡說:「我能扛麻袋!」

馮寧說:「你扛?你想讓別人知道,深更半夜的,我屋裡突然冒出個女孩兒?」說罷,他抓了件雨衣就向外跑去,順手把門搭上了。

馮寧出了門,夜已很深。通往貨場的路上。小雨越來越大。那個來報信的民工詭異地笑道:「馮老闆,我可啥也沒看到,啥也沒聽到。」

馮寧笑了笑:「你沒看到啥?神道道的!」

那個民工笑道:「沒看到馮老闆屋裡還藏著個小嬌娘吶。」

馮寧笑著捅了那民工一拳:「藏你個鬼!那是我妹妹。」

那個民工:「是是是,現如今都時興把女孩兒叫‘美眉’。」

馮寧笑著:「跟我耍貧嘴,是不?」

這時,陶怡呼哧帶喘地跑了過來。

馮寧和那個民工先是一愣,然後相互看了一眼,又都會意地大笑起來,直笑得前仰後合地直不起腰。陶怡一頭霧水地問:「你們倆壞笑個啥嘛?還不快去搶救玉米!」

馮寧忙止住自己的笑,一邊把雨衣脫下給陶怡披上,一邊說道:「對,對……快去搶救玉米……」

這時,貨場上的雨已經下得很大了,但場上卻只有兩個扛包的人。馮寧著急地問:「怎麼就來你們兩個人?」其中的一個只是不吭聲。馮寧衝著他倆叫喊道:「咋回事?快去喊人吶!」另一個民工告訴馮寧:「喊不來了。」馮寧看了看那兩個民工,心裡似乎有點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忙對那倆民工說了聲:「你們先扛起來,我馬上就回來。」其中一個民工說道:「馮老闆,別去了,你喊不來人的。這件事,有人事先安排好了的。」馮寧忙又叫了一聲:「別廢話,快扛。今晚扛一包,我加四分。」便向大工房裡跑去。

大工房裡,那個倭瓜聚集了一幫民工在賭錢。渾身已經溼透了的馮寧跑進來,叫道:「沒長眼睛啊?下雨了!」

倭瓜瞟了馮寧一眼:「下雨了。對啊。那又怎麼了?」

馮寧吼了一聲:「倭瓜,你故意跟我搗亂!」

倭瓜說道:「不是我要跟你搗亂。你不聽招呼,有人遞下話來了,今天晚上有雨,不許給姓馮的小子幹活兒!」

馮寧不再搭理倭瓜,直衝著那幫子民工喊叫道:「每扛一包,今天晚上我多給四分錢。」

倭瓜說:「收起你那四分錢吧!你以為它真是神丹妙藥?」

馮寧說:「給八分!」

賭錢的民工中有人心動了,出牌的手一下呆住了。

倭瓜瞪了他一眼:「出牌!」

那個民工忙出牌。

馮寧又叫了一聲:「給一角!」

所有參與和沒參與賭錢的民工都愣怔了一下,但還是沒人動窩。

馮寧狠狠心:「一角二!」

一個民工站起來了:「馮老闆,你說話算話?」

馮寧攥緊了一個拳頭,用力揮動了一下:「我要是說話不算話,你們當場把我給撕了。」

另一個民工說:「要現付。」

馮寧咬著牙說:「麻袋進庫房,憑工牌領現錢。」

幾乎所有的民工——除了倭瓜,都起身向門外的雨地裡走去了。

回到場上,馮寧把一大把工牌交給陶怡,對她說:「你替我守在庫房門口。發工牌。」

陶怡忙問:「你呢?」

馮寧說:「快別廢話!」馮寧把工牌交給陶怡後便衝到玉米堆上,扛起一包麻袋向庫房跑去。於是,貨場上響起了一片呼嘯聲,這呼嘯聲蓋過了雨聲、雷聲,扛著裝滿玉米粒的麻袋的民工們一邊跑一邊歡叫起來。

而這時,貨場經理和幾個牌友正在貨場辦公室裡打麻將。這一陣陣歡嘯聲傳到他們耳朵裡。貨場經理一邊摸牌,一邊吩咐一個叫阿丘的工作人員:「去那邊看看,出什麼事了?」那個叫阿丘的打起一把傘走了。

不一會兒,阿丘回來報告說:「沒啥事。」收起傘,又默默地站在一旁看他們打麻將。但不一會兒,那歡嘯聲又響了起來。貨場經理瞟了阿丘一眼,問:「嗯?」

阿丘忙附身對經理說道:「是馮寧那小子啦,帶人在雨地裡扛他的玉米。鬼哭狼嚎的。」

場地上已經剩下不多一點麻袋了。雨下到這時,也不下了。馮寧已經累得站不起來了,倒在麻袋上直喘。幾個民工過來,堅持著想再把那幾個麻袋扛走。馮寧勉強從麻袋上直起上身,擺擺手說道:「別費那勁兒了。這些個都讓雨給澆透了,就是扛進庫房,它們也肯定得發芽了。給我省幾毛錢吧……」那幾個民工聽馮寧這麼說,便一下洩了勁兒,都倒在了那些麻袋包上。

這時,貨場經理卻走了過來。

馮寧想再次直起上身來打招呼,但怎麼也直不起腰來,腰眼處疼得他直咬著牙抽涼氣,只得喘著對經理說道:「經理,您不是來逼我交庫房租金的吧?這租金我肯定會付,但得容我賣了這批玉米再付了。先前準備好的現款,都讓我發了扛包錢了……我馮寧說話得算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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