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仍在急於四處尋找宋梓南下落的周副市長,接到了宋梓南的一個電話:「老周,你找我?」聽到電話裡傳出的是宋梓南那熟悉的聲音,周副市長長出一口氣:「老天爺,你去蛇口也不跟辦公廳打個招呼,都急得我快要向公安部報案了!」宋梓南笑道:「嗨,在蛇口,我還能出什麼事?」
等見了面,周副市長問宋梓南:「餘董他找你?」
宋梓南說:「我找的他。」
周副市長不便追問宋梓南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找餘濤單獨談,只是怔怔地看著宋梓南,說了兩個字:「找他……」他想讓宋梓南能主動說一點跟餘濤會面的情況。但宋梓南沉吟了好大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感慨萬千地說道:「餘濤這樣的同志,無論是過去、現在,以至將來,都是不可多得的,也不可能多得的……」再沒說別的,接著便問:「哎,你那麼著急找我,什麼事?」
周副市長只得應道:「到特區工作座談會上去發言的彙報提綱修改稿趕出來了,你什麼時候再過一下目?」
宋梓南笑了:「好嘛,就這點事?我還以為馬上要發生強地震和大海嘯吶!」
這時,小馬走了進來:「宋書記,那個張弓來了。」
宋梓南對周副市長說:「有個老戰友的兒子到深圳來了,找了我好幾次,我得見他一下。」
周副市長忙起身:「那行,提綱這一稿改動很大,我看過了,那些秀才們果然聰明,很會領會領導的意圖,這一稿,比較充分地體現了你的情緒和種種看法。但我還是有點擔心啊。就這麼拿到中央召開的座談會上去說,是不是會產生某種副作用……老宋,你能不能再掂量掂量?」
宋梓南只是笑著拍了拍周副市長的肩膀,應付道:「好好好,我再認真掂量、認真權衡一下。」
這時,小馬領著張弓走了進來。
張弓到深圳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現在在高士達集團金德昌身邊謀了個職,在高士達廠公關部任經理。今後要在深圳謀發展,無論他本人,還是他的老闆金德昌,或者集團的其他高層,都希望張弓能和他父親的老友,當今深圳的一把手宋梓南搭上關係。今天是金德昌親自陪他來見宋梓南。因為是第一次見宋梓南,金德昌覺得自己還是不出場的好,讓張弓以「老友兒子」的身份單獨拜見書記更合適。金德昌一直在車裡等著。半個小時後,張弓躊躇滿志地走出市委新樓。見張弓走出大樓,金德昌忙吩咐司機發動車,上前去接。等張弓一上車,金德昌就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見著宋書記了嗎?」
張弓卻說:「今天是他想見我,那還能見不著?」
金德昌笑了笑道:「他想見你?不會吧?」
張弓說道:「不會?我爸是他當年的入黨介紹人,我們兩家的關係特別不一般。知道什麼是入黨介紹人嗎?沒有我爸的介紹和推薦,他當年就入不了共產黨。當年入不了共產黨,今天就不可能當上這個市委書記,威鎮深圳一方。你想想,這是啥關係?!」
金德昌似信非信地「哦」了一聲。
回到廠裡,張弓對金德昌說:「公關部招收了幾個新人。您要不要過一下目?」隨即便把包括陶怡在內的三四個年輕人帶到了金德昌面前。
金德昌審視了一番,一聲沒吭就轉過身走進了他自己的辦公室。
張弓先讓那幾位迴避,自己跟著進了金德昌的辦公室。金德昌對他說:「別的都可以,就是這個陶怡不能進公關部。」張弓忙解釋:「她當過團代表,這個身份很重要。」金德昌說:「我不稀罕什麼代表!我要聽話的人。」張弓卻說:「你不稀罕我稀罕。我公關部今後少不了要跟政府部門的人打交道,就需要這樣的人。她有過團代表的身份,在政府方面的人看來,就會很不一樣。」金德昌畢竟還是不太瞭解大陸體制內的實情,將信將疑地問道:「是嗎?」張弓拍拍自己的胸脯說道:「這個,你聽我的。」
晚上,陶怡給馮寧打了個電話。那一陣,馮寧還住在貨運編集站的大工房裡。大工房裡沒有電話。電話只能打到編集站辦公室。辦公室的一個文員來叫馮寧去接電話時,大工房裡的多數人都聚在一起打牌聽小收音機,或者嘻嘻哈哈地聊大天,或者悶頭睡覺。唯有馮寧躲在一個角落裡,在一張小方凳上,湊著昏暗的燈光在讀著什麼書,做著什麼筆記。書單是龐耀祖給開的,一下子買了十來本。「小子,別用功了,快去接電話。」辦公室的那個文員拍拍馮寧的肩膀說道。馮寧不無意外地問:「電話?我的?」那個文員笑道:「不是你的,還是我的?是個小妞打來的哎,快去吧。」一聽是「小妞」,馮寧自然知道就是陶怡了,便放下書和筆記,一邊可勁兒地謝了那個文員,一邊趕緊向辦公室走去了。
「陶怡,你在哪兒呢?」好幾天沒聽到陶怡的聲音了,猛然間聽來,馮寧覺得格外親切。
陶怡是在路旁的一個公用電話亭裡打的這個電話。「你還好嗎?」她問道。
馮寧趕緊說:「還湊合吧。你幹啥呢?」
陶怡說:「我馬上得回去加班,所以不能跟你多說……」
馮寧不解地問:「在人家裡做保姆也得加班?明天我能去看你嗎?」
陶怡忙說:「你先別過來……這兒的老闆特別不願意有人來看我們。再說,我原先跟他們又鬧過那麼一點過節,他們都挺防著我的……」
馮寧一怔:「老闆?怎麼回事?你……你又回那個玩具廠去了?」
陶怡微微地紅起臉,答道:「是的……」
馮寧趕緊問:「為什麼?」
陶怡說:「我想,怎麼著,在廠子裡幹,總比給人當保姆強,多少還能學到一點東西……我這麼年輕……」說著,看看電話亭對面那個小店裡的時鐘趕緊說,「我得走了。到時間了。這一段,你別來找我。有事,我會給你打電話的。拜拜。」
兩天後,陶怡得到通知,讓她正式到厂部公關部去報到。她慌慌地趕到厂部大樓公關部辦公室,張弓正在那兒等著她。桌上放著一身黑色的女式職業套裝。
張弓對陶怡說:「這是給你的。試試,合不合身。」
陶怡臉一紅:「給我的?」
張弓說:「啊!公關部的制服。這兒是坐寫字間,你今後再不能穿車間工裝來上班了。」
陶怡猶豫著,她想知道,得這一身黑呢料制服,她得交多少錢。
張弓一眼看穿了她的心事,便笑著說道:「這是廠裡免費供給的。可能象徵性地收一點點錢。我已經替你交了。」
陶怡忙說:「那怎麼可以。我……」
張弓催促道:「行了行了。先去試試合身不合身。公關小姐形象第一。要穿得挺,精神,這可是咱們工作的一部分。你們也是廠子的形象大使。快去試試。」
陶怡又遲疑了一小會兒,只得拿著這套衣服上衛生間去換裝。不一會兒,陶怡換罷裝從衛生間走了出來。張弓眼睛一亮:「喲,這一身打扮,才能體現出團代表和我們公關部職員的真實面貌。」
陶怡臉紅了,懇求道:「張經理,您以後能不再提‘團代表’這檔子事嗎?」
張弓笑道:「行行行,皮鞋呢?為什麼不把皮鞋換上?」
陶怡為難地說:「那鞋跟,有點太高了……」
張弓忙說:「嘿,這高跟鞋是專門配這一身套裝的,別土了!快換上!」
這時,一個辦事員匆匆走了進來對張弓說道:「經理,大門口有個叫馮寧的人找陶怡。」
張弓說:「讓他等一會兒。我這兒正說事哩。」
陶怡的臉又紅了,支吾道:「張經理……那是我……我表哥……他大老遠地……我去見見,一會兒就回來……」
張弓勉強地說:「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