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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悲傷現 第8節(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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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麗讓埃文河畔的薩克斯比村莊成為我們更美好的居所:無論是每週日為這座教堂布置鮮花、照顧老人,還是為皇家鳥類保護協會募集捐款、問候去派伊府邸參觀的遊客。她自制的蛋糕在村莊的義賣會上總是明星產品,可以說,有很多次,在教堂的法衣室裡,嘗一小口她做的杏仁酥或是吃一片她烤的維多利亞海綿蛋糕,那美妙的滋味總是讓我驚歎。」

葬禮進行著,像所有葬禮一樣,緩慢而輕柔,帶著一種不可避免的肅穆意味。傑夫·韋弗參加過很多場葬禮,他喜歡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打量進進出出的人們,尤其是那些在葬禮上逗留的人們。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在不遠的將來,他會成為被埋葬的那一個。他今年才七十三歲,而他的父親活到了一百歲。他還有很多時間。

傑夫自認為很有識人之能,他審視著聚集在他親手挖好的墓穴周圍的人們。他對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還有比一場葬禮更適合研究人性的地方嗎?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個牧師,面龐像墓碑一樣冰冷,長髮有些凌亂。傑夫還記得他第一次來到埃文河畔的薩克斯比村莊,接替蒙塔古牧師工作時的情景。

蒙塔古牧師年紀大了,漸漸變得有些奇怪,佈道的時候會翻來覆去地講同一句話,做晚禱的時候還會打瞌睡。奧斯本一家剛來的時候用「受歡迎」三個字都不足以形容,不過這對夫妻看起來有些古怪。她比他矮很多,身材相當豐滿,也更爭強好勝。她幾乎從來都不會保留自己的意見,這點傑夫卻頗為欣賞,雖然身為牧師的妻子,這樣的行事風格或許有些不合身份。他現在也能看見她,她站在她丈夫身後,每當贊同丈夫的話,就會點點頭;不贊同時,就會皺起眉頭。他們夫妻倆關係親密,那是當然的;但是他們除了這一點,在很多方面都有些古怪。比如說,他們為什麼會對派伊府邸那麼感興趣?哦,是啊,他撞見過好幾次,他們偷偷溜進那片延伸至他們自家花園盡頭的樹林,那片樹林正好把他們的房子和馬格納斯·派伊爵士的府邸隔開。有好多人把丁格爾幽谷當成一條通往府邸的捷徑,省去了繞一大圈走到巴斯路上,再從府邸正門進去。可是通常,大家也不會在大半夜這麼做。他不禁疑惑,這對夫妻在打什麼主意?

傑夫沒有工夫研究懷特海德夫妻,也從來沒有跟他們說過話。在他看來,他們是倫敦佬,埃文河畔的薩克斯比村莊可沒有他們的位置。這個村莊也不需要一家古董鋪,簡直是在浪費空間。你可以隨便拿一塊古樸的鏡子、老式的鐘表或是其他什麼東西,貼上一個愚蠢的價籤,就說它是件古董,可那仍舊是一件破爛玩意兒,還是有很多蠢貨當寶貝一樣。事實上,他一點兒都不信任這對夫妻,在他看來,他們就是在裝腔作勢,就像他們賣的東西一樣。哦,還有,他們為什麼要來參加葬禮呢?他們和瑪麗·布萊基斯頓又不熟,當然,她也從來沒說過他們什麼好話。

相反,雷德溫醫生和她的丈夫倒是完全有資格出現在這裡。屍體就是她和那個叫布倫特的園丁一起發現的。那傢伙今天也露面了,他就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頂帽子,捲曲的頭髮遮住了他的額頭。艾米莉亞·雷德溫一直住在村莊裡。在她之前,診所由她的父親雷納德醫生操持。他今天沒有露面,這也沒什麼奇怪的。他眼下就住在特洛布里治的一家老人院裡,聽人說,他餘下的時間好像不多了。傑夫從來沒有得過什麼嚴重的疾病,不過父女倆都為他看過病。雷納德當醫生的時候還給他的兒子接生過——他既是醫生,又是助產士——在那個年代,身兼二職也很常見。亞瑟·雷德溫這個人又如何呢?他正在聽牧師致辭,臉上的表情在不耐煩和無聊之間游移不定。他是個英俊的男人,這點毫無疑問。畫家,可沒有靠畫畫賺過什麼錢。他之前不是就在府邸幫派伊夫人畫過一幅肖像畫嗎?總之,他們夫妻倆就是那種靠得住的人,不像懷特海德夫婦。很難想象村裡沒有他們倆會是什麼樣。

克拉麗莎·派伊,同樣是個可靠的人。她顯然為了參加今天的葬禮精心打扮了一番,她頭上的那頂裝飾著三根羽毛的帽子讓她看起來有些滑稽。她以為這是什麼場合?一場雞尾酒會?就算這樣,傑夫還是忍不住替她感到難過。她獨自住在這裡,她的哥哥卻對她頤指氣使,日子一定很艱難吧。他優哉遊哉地坐著捷豹汽車招搖過市,而他的親妹妹卻在村裡教書,他對此無動於衷。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衡量,她都是一個稱職的老師,就算孩子們從來都不怎麼喜歡她。也許是因為他們感覺到她不快樂。克拉麗莎一個人生活,沒有結過婚,她似乎把半輩子時間都花在了教堂裡。他總是能看見她進出教堂。說句公道話,她經常會駐足和他閒聊幾句,但是,當然了,她也沒有什麼人可以說說話,除非她卑躬屈膝。她長得和她的哥哥馬格納斯爵士有幾分相像,雖然這沒有給她帶來絲毫好處。至少,她在葬禮上露面倒也符合禮儀。

有人打了個噴嚏。是布倫特。傑夫瞥見他用他的袖口內側擦了擦鼻子,然後左顧右盼地看有沒有人發現。他不知道怎麼在一群人中保持得體的舉止,不過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布倫特大半輩子都是孑然一身,可他和克拉麗莎不同的是,他更享受這份孤獨。他在府邸要幹很長時間的活兒,有時會在工作結束後去擺渡人酒吧小酌一杯,或是吃點晚飯,他在那裡有固定的座位,抬頭就能望見外面的大路。但是他從來不與人交際。他不與人交談,有時候傑夫都忍不住好奇他在想些什麼。

他沒有再去觀察其他來悼念亡者的人,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隨靈車一起來的那個男孩,羅伯特·布萊基斯頓身上。傑夫同樣為他感到難過——要下葬的人正是他的母親,雖然他們母子倆常常爭執不下,鬧得雞飛狗跳。村裡的人也都知道這對母子倆的關係不融洽,就在意外發生前的那個晚上,他甚至親耳聽見羅伯特在女王的軍隊酒吧外面對她說的話:「我真希望你摔死算了,讓我清淨一會兒。」呃,這件事也不能怪他。人們經常會說一些悔不當初的話,沒有誰能料到未來會發生什麼。男孩站在那裡,一臉愁雲慘淡,他旁邊站著他整潔漂亮的女朋友,那個女孩在醫生的診所工作。村裡的每個人都知道他們在交往,他們倆也非常般配。她明顯在擔心他,傑夫從她臉上的表情和她挽著他胳膊的姿勢就能看出來。

「她是村莊裡的一分子。儘管我們今天來到這裡是為了悼念她的離去,我們應該記住她留下的……」

牧師的致辭進入了尾聲。他念到最後一頁了。傑夫轉過頭,看見亞當正從遠遠的小路那頭向墓地走來。他是個好孩子。你總是能指望他在關鍵時刻露面。

這時,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牧師還在致辭,某個前來悼念的人卻在離場。傑夫一直沒注意到他,他站在人群的最後,和其他人保持著距離。那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一件黑色外套,戴了一頂黑色帽子,費多拉帽。傑夫只瞥見他的臉,覺得有些面熟。他的臉頰深陷,鷹鉤鼻。他之前在哪裡見過?唉,可是太遲了。還沒等他想明白,那個男人已經走出了墓地正門,向村莊廣場的方向走去。

傑夫不由得抬頭望去。那個陌生的男人從一棵蒼勁茂盛的榆樹下走過,那棵榆樹就矗立在墓地邊上,樹枝上不知是什麼東西在移動。是一隻喜鵲,而且還不止一隻。他又看了一眼,傑夫這才發現樹上到處都是。有幾隻呢?它們藏在茂密的樹葉間,他一時看不真切,但最終他數清楚了,是七隻,這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小時候學過的那支童謠。

一隻喜鵲,悲傷現;

兩隻喜鵲,歡樂揚;

三隻喜鵲,女兒笑;

四隻喜鵲,男兒鬧;

五隻喜鵲,銀閃閃;

六隻喜鵲,金燦燦;

七隻喜鵲,藏秘密;

永遠不會告訴你。

還有比這更奇怪的場景嗎?一棵樹上站著一群喜鵲,彷彿它們也是為這場葬禮而聚在一處。但這時亞當來了,牧師結束了致辭,悼念的人們紛紛離場,等傑夫再次抬頭望去,喜鵲們已經不見了蹤影。

費多拉帽,一種帽頂向內凹陷並有縱長摺痕且側面帽簷可捲起的軟氈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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