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說他會見我的。」
「我知道。我非常抱歉。但他今天實在太忙了。」
「可我特意請了一天假,從巴斯一路坐火車過來。你不能這樣對待別人。」
「你說得沒錯。但這不是龐德先生的錯。是我沒看他的記事簿。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可以用零錢補償你的火車票錢。」
「這不僅僅是火車票的事。這件事關乎我的一生。我必須見他。我不知道還有誰可以幫助我。」
隔著起居室的雙開門,龐德聽見了外面的對話。他坐在扶手椅上,抽著一根他喜歡的壽百年香菸——黑色的煙身,一端是金色的。他一直在構思他的著作,這是他畢生的心血,已經完成了四百頁,還遠沒到結尾的時候。書的標題是:刑事調查之景觀。弗雷澤列印出了最新寫完的一章,拿給了他。「第二十六章:審訊和解讀」,他現在還不能看。龐德原以為還需要一年時間才能完成這本書,可他再也不會有一年時間了。
女孩的聲音很好聽。她還年輕。即使隔著木製的屏障,他還是能判斷她正處於眼淚決堤的邊緣。龐德想起了他的病情。顱內腫瘤。醫生給了他三個月。他真的打算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苦苦思索他無法做到的所有事嗎?就像現在這樣。他有些生自己的氣,他乾脆利落地捻滅香菸,起身開啟門。
喬伊·桑德林站在走廊裡,正在和弗雷澤交談。她是個嬌小的女孩,從各方面來說都是如此,金色的頭髮襯托出一個非常精緻的臉蛋和孩童般澄澈的藍眼睛。她來見他的這身打扮也很漂亮。淺色的雨衣,腰間繫著一條腰帶,在這樣晴朗的天氣裡原本沒必要這麼穿,但穿在她身上卻很養眼,他懷疑她特意選擇了這身衣服,就是為了讓自己看上去更幹練。她的目光掠過弗雷澤,發現了他。「龐德先生?」
「是我。」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抱歉,打擾您了。我知道您有多忙。但是,拜託了,您能給我五分鐘嗎?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五分鐘。雖然她無法知曉,對於他們倆來說,這五分鐘都意義重大。
「那好吧。」他說。在她身後,詹姆斯·弗雷澤看上去氣鼓鼓的,就好像龐德的同意讓自己陣營的他大失所望了。但是龐德在聽到她聲音的那一刻就下定了決心。她聽起來很失落。今天已經足夠悲傷了。
他帶她走進辦公室,房間雖然樸實無華,卻讓人感覺很舒適。裡面有一張桌子和三把椅子,一面古董鏡,帶金色邊框的版畫,都是十九世紀維也納的比德邁風格。弗雷澤跟著他們走進來,在房間一側坐下,雙腿交叉,膝蓋上平放著一個記事本。他其實不一定要記些什麼。龐德從來都不會遺漏任何一個細節,他會記住客戶說的每一句話。
「請繼續,桑德林小姐。」
「噢,拜託,叫我喬伊就好。」女孩回答道,「實際上,我的名字是喬西。但大家都叫我喬伊。」
「還有,你是從巴斯市遠道而來?」
「為了見您,走再遠的路我都甘願,龐德先生。我在報紙上看過關於您的報道。他們說您是當世最好的偵探,沒有什麼是您做不到的。」
阿提庫斯·龐德眨了眨眼睛。這種奉承總是會讓他有些不舒服。他不安地調整了一下鏡框,侷促地笑了笑。「你這麼說真是太客氣了,但也許我們已經超越了自己,桑德林小姐。你一定要原諒。我們待客不周,都沒有給你提供一杯咖啡。」
「我不想要咖啡,非常感謝,我不想浪費您太多時間。但我迫切需要您的幫助。」
「那你不妨先和我們說說你究竟為什麼來到這裡?」
「好,當然。」她在椅子上挺直脊背。詹姆斯·弗雷澤擺好下筆的姿勢,等著她繼續講下去。「我已經告訴你們我的名字了,」她開始講述,「我和我的父母還有我的哥哥保羅住在韋斯特伍德村的窮人區。不幸的是,保羅一生下來就患有唐氏綜合徵,生活不能自理,但是我們很親近。實際上,我愛全部的他。」她停頓了一下,「我們的房子就坐落在巴斯郊外,但我在一個叫埃文河畔的薩克斯比村莊裡工作。我在當地的診所找到了一份工作,給雷德溫醫生當助手。順便說一句,她人非常好。我跟著她工作差不多兩年了,一直很開心。」
龐德點點頭。他已經喜歡上這個女孩了,喜歡她的自信和清晰流暢的表達。
「一年前,我遇到一個男孩,」她繼續講下去,「他在一場意外事故中受了重傷,來診所治療。他修車的時候,汽車差點砸在他身上。千斤頂砸到他的手,幾根手骨骨折。他的名字叫羅伯特·布萊基斯頓。我們一見鍾情,沒多久就開始約會。我非常愛他。現在,我們已經訂婚了。」
「恭喜你。」
「我希望事情就像最初這樣簡單。但現在我不確定婚禮是否會正常進行。」她抽出一張紙巾,用它輕輕沾了沾眼睛,動作剋制有度,情緒沒有過於激動。「兩週前,他的母親去世了。她於上週末下葬。羅伯特和我一起參加了葬禮,當然,這太可怕了。但更加糟糕的是人們看他的眼神……還有從那之後的風言風語。事實是,龐德先生,他們都認為是他做的!」
「你的意思是……他殺了她?」
「是的。」她花了一些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接著繼續說道,「羅伯特和他母親的關係一直都不好。他母親名叫瑪麗,給人當管家。那個地方很氣派,我想,若是親眼見到,您定會說那是一座莊園。名字叫作派伊府邸。它是馬格納斯·派伊先生的私產,在他們家族中傳承了幾個世紀。總之,她負責做飯、打掃、採購,都是這類的活兒;而且她就住在府邸外的木屋裡,那也是羅伯特長大的地方。」
「你沒有提到他的父親。」
「他沒有父親。他在戰爭期間離開了他們。情況非常複雜,羅伯特從不談起。你看,這是一個家庭悲劇。派伊府邸裡有一個大型湖泊,據說水非常深。羅伯特和弟弟湯姆曾在湖裡游泳;當時羅伯特十四歲,湯姆十二歲。不知怎麼,湯姆游到了水流湍急的地方,淹死了。羅伯特試圖救他,但沒成功。」
「當時他的父親在哪裡?」
「他是博斯坎普城的一名機械師,為英國皇家空軍效力。不是多麼遙遠的地方,而且他也時常回家,但是出事的時候他剛好不在。當他發現——好吧,後面的事情你就得問羅伯特了,我敢肯定,他也不是記得非常清楚。關鍵是,他的父母開始互相折磨,漸行漸遠。他指責她沒有好好照顧孩子們,她責怪他沒有陪在他們身邊。我知道的就是這麼多,因為羅伯特從不談起這些事,餘下的都是村裡的流言蜚語。總之,結局就是,他搬出去了,丟下他們母子倆孤零零地住在木屋裡。後來他們就離婚了,我甚至再也沒見過他。他沒來參加葬禮——或者說就算他來了,我也沒有見到。他名叫馬修·布萊基斯頓,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羅伯特跟著母親長大成人,但他們兩個相處得卻從來都不愉快。說真的,他們應該搬走,不該再留在那個可怕的地方。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每天路過兒子喪命的那片湖泊,日復一日地看見它。我覺得它給她施了咒……讓她想起她失去的那個孩子。也許在她內心的某個角落,她在責怪羅伯特,儘管在事發時他並不在那片湖泊附近。人有時候確實會鑽牛角尖,不是嗎,龐德先生。就像是某個瘋狂的執念……」
龐德點點頭。「誠然,我們有很多方法應對失去至親的痛苦,」他說,「悲慟卻從不曾讓人理智。」
「我只見過瑪麗·布萊基斯頓幾次,當然了,雖然我也經常在村子裡見到她。她常常來診所。她沒有生病,只是和雷德溫醫生是好朋友。在我和羅伯特訂婚之後,她邀請我們去木屋喝茶——但那情形實在是太可怕了。她並不是全然不友好,可她十分冷漠,問我的那些問題,就好像我是在應聘一份工作似的。我們在前廳喝茶,我現在還能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她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椅子上,手裡端著茶托和茶杯,就像一隻正在結網的蜘蛛。我知道我不應該這樣說,但這就是我真實的想法。而可憐的羅伯特完全置身於她的陰影下。當他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安靜而害羞。我印象中,他沒有說一個字。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地毯,就像做錯了事,等著被斥責。你真該看看她是怎麼對待他的!一說起他,她就沒一句好話。她死都不同意我們的婚事。她的態度非常堅決。時間嘀嗒嘀嗒地流逝,我們如坐針氈。屋子裡有一座巨大的老爺鐘,我迫不及待地等著它在整點敲響,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離開那裡。」
「在她死之前的那段時間,你的未婚夫不再和母親同住了嗎?」
「是的。他還住在村子裡,但是搬進了他工作的那間車庫上方的公寓裡。我認為他接受這份工作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為了遠離她。」喬伊把用來擦淚的紙巾疊好,塞進她的袖子裡,「我和羅伯特真心相愛,瑪麗·布萊基斯頓的態度很明確:她認為我不是他的良配,但即便她沒有死,她的反對也沒有任何意義。我們會結婚,會幸福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