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的辦公室就在廚房旁邊,這麼安排是有道理的。如果他需要休息,吃午餐或是喝杯飲料,不用走太遠的路。這是一個寬敞的房間,房間和塔樓已經打通了。螺旋樓梯佔據了大部分的空間,據推測,應該能夠直接通向頂層。房間裡有兩面牆都擺滿了書,有一部分書是艾倫寫的,阿提庫斯·龐德系列的九本書,被翻譯成了三十四種語言。宣傳語(我寫的)說是三十五種,但這包含了英語,艾倫喜歡整數。出於同樣的原因,我們把他書的銷量提高到了一千八百萬冊,或多或少有些水分。房間裡還有一個多功能椅,似乎價格不菲;黑色的皮椅,按照人體工學設計出可以活動的部件,可以支撐人的胳膊、脖頸和後背。這是一把為作家量身定製的椅子。他有一臺蘋果電腦,配置有二十七英尺的顯示屏。
我對這個房間很感興趣,彷彿這下我就能走進艾倫·康威的腦袋裡。它向我透露了什麼資訊呢?嗯,他毫不掩飾自己取得的輝煌。他把獲得的所有獎項都展示出來。p.d.詹姆斯曾經寫過一封信,祝賀他成功出版《阿提庫斯·龐德在國外》,他把這封信裱了起來,掛在了牆上,挨著他和查爾斯王子、j.k.羅琳和安格拉·默克爾的合照。他是個有條理的人。鋼筆、鉛筆、便箋紙、資料夾、剪報和作家生活中其他零零碎碎的東西,全都擺放得井井有條,一絲不亂。房間裡還有一個專門擺放參考書的書架,《簡明牛津英語字典》(兩卷)《羅格同義詞詞典》《牛津引語詞典》《布魯爾成語與寓言詞典》和《大英百科全書》的化學、犯罪學和法律卷。它們像士兵一樣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他收藏了全套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我視線之內有大概七十本平裝書,從《斯泰爾斯莊園奇案》開始,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值得注意的是,它們也被放置在參考書的區域。他閱讀這些作品不是為了消遣,而是幫助寫作。艾倫在寫作上完全是公事公辦,他作品中的任何地方都不會出現偏離文本的描述,也沒有與內容無關的筆墨。牆壁刷成了白色,地毯是柔和的米色。這是一間辦公室,不是書房。
電腦旁邊放著一本皮面的日記本,我把它翻開。我不得不問自己這是在做什麼,就像是拍下花園裡輪胎痕跡的照片一樣,是出於條件反射。我是在尋找線索嗎?封皮下面塞著一張從雜誌上撕下的內頁。那是一張黑白照片,是斯蒂芬·斯皮爾伯格一九九三年拍攝的電影《辛德勒的名單》的劇照。照片上的男演員本·金斯利正坐在書桌前打字。我轉頭看著詹姆斯·泰勒。「這怎麼在這兒?」我問道。
他脫口而出,好像答案顯而易見。「那是阿提庫斯·龐德。」他說。
這麼說,有道理。「如果他不是事先知曉他的身份,他可能還以為他是一名會計,就是那種為家族企業效勞、絕對可靠的型別。可還不止如此。甚至在他聽到這一訊息之前,在他第一次進入診所的時候,龐德就流露出一種令人感到奇怪的緊張感。那雙眼睛,躲在鑲邊的圓形眼鏡框背後,時時刻刻都充滿警惕。」艾倫·康威書中的偵探形象,原來是從一部電影裡借用而來的,或者可以說是偷來的,而那部電影上映的時間比他開始創作第一部作品都要早十多年。這也許就是龐德曾被關進集中營這一身世的由來。出於某種原因,我感覺很洩氣。阿提庫斯·龐德不是一個完全原創的人物,在某種程度上,他是二手的,這讓我倍感失望。也許我這麼說不公平。畢竟,小說裡的每個角色都有一個原型。查爾斯·狄更斯借用了他的鄰居、朋友,甚至是父母的形象;愛德華·羅切斯特,《簡·愛》這本書裡我最喜歡的角色,他的原型是勃朗特愛慕的一位名叫康斯坦丁·黑格爾的法國人。然而,從一本雜誌中撕下一名演員的劇照卻是另一回事,這感覺就像是在投機取巧。
日記在手中一頁頁地翻過,然後來到最近這周。如果他嚴格執行日程安排的話,那他應該會忙碌一番。週一,他要和一個名叫克萊爾的人在「快樂水手」酒吧共進午餐;下午他預約了理髮:他寫了一個「發」,外面畫了一個圈,很明顯就能推斷出來。週三,他有和一個名字首字母縮寫為「sk」的人打網球。週四,他要去倫敦。他還有一頓午餐邀約——他只是寫了「lch」三個字母,下午五點鐘他要去「ov」看亨利。我苦思冥想了半天才研究出來,它實際上指的是到老維克劇院去看《亨利五世》。第二天早上,西蒙·梅奧的名字仍然出現在了日記本里。艾倫已經決定取消和他的採訪,但他沒有騰出時間來把這一項劃掉。我往回翻了一頁,上面寫著與查爾斯在常春藤俱樂部共進晚餐。早上,他見過sb,他的醫生。
「克萊爾是誰?」我問道。
「他姐姐。」詹姆斯站在我旁邊,凝視著那本日記,「‘快樂的水手’酒吧在奧福德村,她就住在那裡。」
「我猜你不知道他的電腦密碼吧?」
「不,我知道。是‘att1cus’。」
若是阿拉伯數字1,換成字母「i」,就是阿提庫斯名字的字母拼寫。詹姆斯開啟電腦,然後輸入密碼。
我不需要檢視艾倫電腦裡的全部細節。我對他的電子郵件、谷歌搜尋記錄或是他玩的電子拼字遊戲並不感興趣。我只想要那部書稿。他使用了mac系統的檔案,我們很快就找到了兩部小說——《送給阿提庫斯的紅玫瑰》和《阿提庫斯·龐德在國外》。每一本都有好幾個修改版本,其中包括我發給他的最終修訂版。但他的資料夾裡完全搜尋不到「喜鵲謀殺案」,就好像是有人故意把它刪得乾乾淨淨。
「這是他唯一的電腦嗎?」我問道。
「不是,他在倫敦還有一個,他還有一個筆記本。但這本書用的是這臺電腦,我很確定。」
「我和你說實話,我不確定他有沒有用過儲存卡?但我認為有可能。」
我們在房間裡搜尋,翻遍了每一扇壁櫥和每一個抽屜。詹姆斯很熱心地幫忙。我們找到了阿提庫斯·龐德除了最近寫的這部作品之外全部作品的列印稿,還有很多便箋紙,上面用鋼筆記錄著密密麻麻的摘抄,但是與《喜鵲謀殺案》相關的一切都奇怪地不見了,就好像是故意被人清理了。不過,我確實發現一件讓我感興趣的東西,那是一部未經裝訂的《滑梯》的列印稿,查爾斯提過這本被他拒絕的小說。我向詹姆斯詢問,是否可以借來一看,徵得同意後,我把它放到一旁,準備帶回去看。我們還找到一摞摞報紙和舊雜誌。艾倫把關於他的所有報道都收集了起來:採訪、簡介、正面的評論,當然還有他的作品。全都整整齊齊。還有一個專門用來放文具的櫥櫃,裡面有按照尺寸大小摞成好幾摞的信封、幾沓白紙,還有數量更多的記事本、塑膠資料夾和全色譜的便利貼。沒有儲存卡的影子,就算它在房間裡,小小一塊,也很難找到。
最後,我不得不作罷。我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個小時,再待一整天也找不完。
「你可以試著問問卡恩,」詹姆斯建議道,「艾倫的律師。」他倒是提醒了我,「他在弗瑞林姆鎮有間辦公室,就在薩克斯蒙德漢姆路上。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有書稿,但是艾倫給了他好多東西。」他停下來,沉默良久,「比如,他的遺囑。」
我剛進門的時候他就已經拿這件事開過玩笑。「你打算繼續住在這裡嗎?」我問他。我這麼問別有深意。他一定知道艾倫已經計劃取消他的繼承權了。
「天啊!不,一個人住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我會發瘋的。艾倫曾經告訴過我,說他會把房子留給我,但果真如此的話,我會回到倫敦。那裡就是我們相遇時我生活的地方。」他撇了撇嘴,「我們最近不太愉快,算是分手了。也許他修改了……我不知道。」
「我相信卡恩先生會告訴你的。」我說。
「他什麼都還沒有說。」
「我要去見見他。」
「如果我是你,我會和他的姐姐聊聊,」詹姆斯建議我,「她之前替他幹過不少活。她負責全部行政工作,幫他給粉絲回信。我想,她甚至可能幫忙錄入了之前的部分書稿,他以前總是把手稿拿給她看。他很有可能把最近寫的這一部拿給她看過。」
「你說她在奧福德村。」
「我會告訴你地址和號碼。」
趁他拿紙筆的工夫,我漫無目的地走到一扇櫥櫃前,我之前沒有開啟過,它固定在牆壁的中央,在螺旋樓梯後面。我想,裡面也許是一個保險箱——畢竟,馬格納斯爵士的書房裡就有一個。它的開啟方式很特別,半扇門向上滑動,另一半向下。牆上有兩個按鈕,我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一臺升降送餐機。
「是艾倫安裝的,」詹姆斯解釋說,眼皮都沒有抬,「如果天氣足夠暖和,他總是在室外用早餐和午餐。他會把盤子和食物放在裡面運上去。」
「我能去塔樓看看嗎?」我問道。
「當然。希望你不恐高。」
樓梯採用了現代工藝,由金屬製成,我發現自己在一邊爬樓梯一邊數臺階,似乎數了很長時間。塔樓確定有這麼高嗎?終於,眼前出現了一扇門,門從裡面反鎖,通向室外一個寬敞的圓形露臺和一堵細圓齒狀的矮牆。查爾斯說得沒錯。站在這裡,極目遠眺,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綠色海洋,樹冠鬱鬱蔥蔥,田野綿延不絕,一路朝著弗瑞林姆鎮的方向延伸過去。遠處,弗瑞林姆學院,十九世紀的哥特式建築,坐落在一個山丘上。我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雖然在樹林掩映下,從道路上看不見,但是格蘭其莊園旁邊還有一處住宅,沿著車道一直往前開就可以抵達,樹林裡似乎有一條若隱若現的小徑。那是一棟非常現代化的宅院,還有一處儲存完好的花園、一間溫室和一個游泳池。
「誰住在那裡?」我不禁好奇。
「是一位鄰居。他的名字叫喬治·懷特,是一名對沖基金經理。」
艾倫在露臺上擺放了一張桌子、四把椅子、一個燃氣燒烤架和兩張太陽椅。我惴惴不安地走到樓臺邊緣,向下眺望。從這個位置看,塔樓似乎離地面很遠,不難想象出他一頭栽下去的情形。我有些反胃,不由地後退,卻發現詹姆斯的手就放在我的背上。有那麼一瞬間,我大驚失色,以為他要把我推下去。周圍的垛牆確實不足以起到防護作用,高度勉強到我腰的位置。
他挪開腳步,面色有些尷尬。「對不起,」他說,「我只是擔心你會頭暈。很多人第一次上來的時候都會這樣。」
我站在塔樓上,微風拉扯著我的頭髮。「我看夠了,」我說,「我們下去吧。」
把艾倫·康威從露臺邊緣推下去實在是太容易了。任何人都可以悄悄地爬上去,把人推下去。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想,很顯然它不是一個犯罪案件。他留下了一份手寫的遺書。即便如此,我一回到車上,就給倫敦的老維克劇院打了個電話,他們確認說他訂了兩張週四上映的《亨利五世》的門票。我告訴他們,他用不上了。有趣的是,他是週六訂的票,就在他自殺的前一天。他的日記表明,他還安排了會議、午餐,預約了理髮和網球比賽。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得不問自己:
這真的是一個決定要自殺的男人的舉動嗎?
公用箱,過去一些機構用來裝錢和貴重物品的公用箱子,需要幾把鎖同時開啟,防止鑰匙由一人保管而挪用公款。
老維克劇院,英國最古老的劇院,位於倫敦泰晤士河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