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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金燦燦 第11節 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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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許已經想過,我編輯了二十年偵探小說,應該已經意識到自己捲入了一樁謀殺案。艾倫·康威沒有自殺。他去塔樓上吃早餐,有人把他推了下去。這難道還不明顯嗎?

兩個很熟悉他的人,他的律師和他的姐姐,堅稱他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而他的日記表明,他死前還興致勃勃地安排好了之後的日程:購買劇院門票,安排網球比賽,與人相約吃午餐。似乎這也證實了他並非自殺。他結束生命的方式,既痛苦又充滿不確定性,讓人感覺不對勁。而那些嫌疑人早已排好隊,等著在最後一章擔任主角了。克萊爾曾提到他的前妻梅麗莎,還有他的鄰居約翰尼·懷特,一位與他曾有過節的對沖基金經理。甚至她自己也和他發生過爭執。詹姆斯·泰勒的動機最明顯。艾倫在他打算簽署新遺囑前一天去世了。詹姆斯也能進入這棟房子,而且他知道,如果陽光明媚,艾倫會在屋頂上吃早餐,而八月天氣一直都很暖和。

開車回家的時候,我腦子裡冒出了這些想法,但我還是消化了好一陣才接受事實。在一本偵探小說裡,當一名偵探聽到某某史密斯先生在一輛火車上被砍了三十六刀或是被人斬掉了腦袋,他們很快就接受了事實,覺得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他們打包好行李,然後出發詢問,收集線索,最後逮捕。可我不是偵探,我是一名編輯,而且一週以前,我的熟人中沒有一個人離奇死亡。除了我的父母和艾倫,我認識的人都活得好好的。當你想到這件事的時候會感覺很奇怪。書籍中和電視機裡有成百上千起謀殺案。如果沒有它們,敘事作品很容易被淹沒;然而,在現實生活中,幾乎看不見它們的蹤影,除非你正好沒選對住的地方。為什麼我們對謀殺案這麼著迷,是什麼在吸引著我們——犯罪,抑或是破案?我們會不會對殺戮本身有一種原始的渴望,因為我們自己的生活是如此安全舒適?我在心裡默默記下一筆,去查查艾倫的書在宏都拉斯(世界謀殺之都)的聖佩德羅蘇拉的銷量。也許,那裡的人根本沒有讀過他的書。

一切都歸結於那封信。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查爾斯把那封信送到警局之前,我已經影印了一份。我一回到家,就把它拿出來,再次仔細閱讀。我記得那封信有一個異常之處——信件是手寫的,而信封上的字卻是列印的,恰恰與阿提庫斯·龐德在派伊府邸發現的那封信的情況相反。馬格納斯爵士生前收到一封列印好的威脅信,而信封上的字是手寫的。它們分別有什麼含義?還有,如果把兩件事聯絡在一起,有沒有什麼我沒發現的更深的含義或是某種規律?

那封信是艾倫在常青藤俱樂部交稿後的第二天寄來的。儘管查爾斯開啟它時撕掉了一部分郵戳,但我真後悔當時沒有再檢視那枚信封,看看它是從倫敦還是薩福克郡寄來的。無論信是從哪裡寄來的,可以肯定的是,它是艾倫親筆所寫——除非是有人用槍指著他的腦袋逼他寫的。寄信的意圖非常明確,對嗎?我回到伏尾區的公寓裡,手裡拿著一杯紅酒,點燃了第三根香菸,我不太確定。

第一頁是道歉。艾倫的表述很糟糕,但他向來如此。他生病了。他說,他已經決定放棄治療,總之這病很快會要了他的命。這頁上沒有任何關於自殺的資訊——恰恰相反,是說他患的癌症會要了他的命,因為他不會接受化療。再看一下第一頁的最後幾行,說的都是倫敦文學活動的事。他不是在說結束生命,他寫的是如何繼續。

第二頁確實與他的死亡有關,尤其是與詹姆斯·泰勒和遺囑有關的段落。但同樣也不具體。「我死後,註定有紛爭。」他指的可能是任何時候:之後六週,六個月,一年。只有到了第三頁,他才切入正題:「在你讀這封信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當我第一次讀到這封信的時候,那時候我剛聽說發生了什麼事,我理所當然地以為「一切」指的是他的「生命」。他的生命將要終結。他打算自殺。然而,回頭再看,我發現,他可能指的只是他的寫作生涯——這是之前那段的主題。他的最後一部作品已經交稿,再也不會有其他作品了。

然後來到「我做的決定」後面幾句。這真的是在說,他已經決定要從塔樓上一躍而下了嗎?還是,他指的是他之前解釋過的那個決定:不接受化療,用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在信的結尾,他寫到死後人們哀悼他。可是,同樣地,他先前已經知曉自己即將離開這個世界。信中沒有一處直截了當地說他打算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當我準備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如果他真的打算從塔樓跳下,這個措辭會不會有些溫和?

這是我的想法。雖然還有其他一些內容,我也許完全沒有注意到,而它們可能證明我此處寫的幾乎都是錯的;但在那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一切都發生了改變。我知道,這封信不是它看上去的那樣;這不是一封普通的遺書,一定有人讀過這封信,並且意識到它可以被錯誤解讀。克萊爾·詹金斯和薩吉德·卡恩說得沒錯——當代最成功的偵探作家被人謀殺了。

門鈴響了。

安德魯一個小時前打來電話,現在他出現在我的家門口,捧著一束鮮花,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超市塑膠袋,裡面應該放著克里特島橄欖、上好的百里香蜂蜜、油、紅酒、乳酪和山茶。這不只是因為他為人慷慨,而是因為他真正熱愛他的家鄉和它的一切物產——典型的希臘人。去年一整年到今年夏天,希臘曠日持久的金融危機報道已經鮮見報端——究竟還要預測多少次這個國家會破產?可是他卻還一直在和我講,他的國家是多麼深受其害。經濟下滑,生意衰退,沒有遊客。彷彿他和我傾訴越多,就越能說服我情況會好轉。按門鈴在他看來是一種復古的甜蜜之舉,順便說一句,他自己也有一把鑰匙。

我把公寓打掃了一遍,洗完澡,換了衣服。我希望自己看上去還能讓人提起興致。每次分別很長時間,我心裡總是十分忐忑,想確定我們之間沒有變數。安德魯精神抖擻,他曬了六個星期的太陽,膚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深;游泳再加上低碳水化合物的克里特島食物,讓他的身材比以往更瘦。我並不是說他以前很胖。他的身材就像士兵一樣健壯,肩膀平直,臉部線條稜角分明,一頭漆黑濃密的捲髮,像一個希臘牧羊人,或是上帝一樣。他的眼神頑皮,笑的時候會翹起一邊嘴角,雖然我不會說他是那種常規意義上的英俊男人,但他有趣、聰明、隨和,是一個很好的伴侶。

他和伍德布里奇中學也有淵源,因為我第一次遇見他就是在那裡。他教拉丁語和古希臘語。一想到他比我更早認識艾倫我就覺得很有趣。艾倫的妻子梅麗莎也在那裡教過書,所以他們三人在我出現之前就一起工作過。夏季學期結束時,我經人介紹認識了他。那天是運動會,我去學校給傑克和黛西加油。聊了幾句之後,我立刻就對他產生了好感;但直到一年後,我們才又一次見面。那時,他去了倫敦的威斯敏斯特公學教書,他打電話給凱蒂,問她要到了我的電話號碼。時隔這麼久,他還記得我,我很開心,但是我們沒有立刻開始談戀愛。我們做了很長時間朋友,然後才成為情侶:事實上,我們在一起才幾年的時間。順便說一句,我們幾乎沒有聊起過艾倫。他們之間有嫌隙,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永遠都不會說安德魯是那種愛嫉妒的人,但是我感覺,他從心底裡對艾倫的成功感到憎惡。

我瞭解安德魯的所有過去——他不希望我們之間有秘密。他的第一段婚姻——那時他還太年輕,只有十九歲。他去希臘軍隊服役,其間他們的婚姻破裂。他的第二任妻子阿芙羅狄蒂住在雅典。她和他一樣,也是一名老師,她隨他一起去了英格蘭。他們的關係也正是在那個時候出現了問題。她想念她的家人,思念她的家鄉。「我應該早點發現她不開心,陪她一起回家。」安德魯告訴我,「但是太遲了。她自己離開了。」他們現在還是朋友,他時不時地會去探望她。

我們去了伏尾區吃晚飯。那裡有一家希臘餐館,實際上卻是塞普勒斯人在經營。也許你以為,他在希臘國內度過了一個夏天,最不想吃的應該就是希臘菜,但這是我們之間的一個傳統,我們總是去那裡吃飯。那天夜晚暖風襲人,我們決定在室外用餐,我們坐在狹窄的陽臺上,捱得很近。加熱器在頭頂呼呼地吹著熱風,完全多此一舉。我們點了希臘魚子醬、葡萄葉包飯、香腸、烤羊肉串……全部都是在正門旁的那間豆腐塊大小的廚房裡加工而成。我們還點了一瓶烈酒。

還是安德魯主動提起艾倫去世的訊息。他在報紙上看到了相關報道,擔心會不會牽連到我。「你們公司會蒙受損失嗎?」他問。順便說一句,他的英語很純正。他的母親是英國人,他從小在雙語環境中長大。我把小說缺失章節的事告訴了他,接著,自然而然地,之後發生的事我也全和他說了。我沒有理由向他隱瞞,而且有人能夠傾聽我的想法感覺其實挺好的。我向他描述了我去弗瑞林姆鎮的經過,還有在那裡遇見的形形色色的人。

「我見到了凱蒂。」我補充說,「她還問起了你。」

「啊,凱蒂!」當她在他眼中還是學校裡某位學生的家長時,他對她的印象就一直很好。「孩子們還好嗎,傑克和黛西?」

「他們不在家。而且他們也不是小孩子了。傑克明年就要去上大學……」

我向他講述了那封信,還有我是如何得出結論的:也許,艾倫並不是自殺。他笑了。「蘇珊,你就是這個毛病,總是在尋找故事。你喜歡在字裡行間尋找言外之意。在你眼裡,沒有什麼是直截了當的。」

「你覺得我判斷錯了?」

他握住我的手。「惹你生氣了,我不是故意的。這也是你身上我喜歡的一點。可是你不覺得如果有人把他從塔樓上推下來,警察會有所察覺嗎?兇手肯定是闖進了屋裡。現場會留下打鬥的痕跡。他們會留下指紋。」

「我不確定他們有沒有檢視現場。」

「他們沒有檢視,因為事實很明顯。他生病了。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我不知道他怎麼能這麼肯定。「你不太喜歡艾倫,是不是?」我說。

他思考了一會兒。「如果你想聽真話,我一點兒都不喜歡他。他半路插一腳。」我等他解釋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但他只是聳聳肩,「他不是一個招人喜歡的人。」

「為什麼不是?」

他哈哈大笑,繼續埋頭吃盤子裡的食物。「你經常抱怨他。」

「我不得不和他共事。」

「我以前也是。拜託,蘇珊,我不想聊他。那隻會破壞這個美好的夜晚。我認為你應該小心——就是這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追問道。

「因為這不關你的事。也許,他是自殺;也許,有人殺了他。不管怎樣,你都不應該把自己牽扯進去。我只是替你著想。你會有危險。」

「真的嗎?」

「為什麼不會呢?在四處打探別人的生活之前,你總該三思而後行。我這麼說,也許是因為我在一個小島上長大的,那是一個很小的社群。我們始終信奉一點:事情要關起門來解決。艾倫是怎麼死的,對你有什麼兩樣?要是我,我就會遠離——」

「我必須找到缺失的章節。」我打斷了他。

「也許沒有缺失章節。儘管你說了那麼多,可並不能確定他究竟有沒有寫。他的電腦裡沒有,桌子上也沒有。」

我沒有試圖與他爭辯。我有些失望,安德魯就這樣漫不經心地駁倒了我的假設。而且我感覺,我們之間略微有些尷尬。從他出現在我公寓門口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少了那種熟悉的默契。我們一直像朋友一樣,彼此沉默的時候也不會感覺不自在。但今晚卻並非如此。他有事瞞著我。我甚至在疑惑他是不是遇到了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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