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在用餐快要結束時,我們小口喝著醇厚香甜的咖啡(我知道,永遠都不能稱呼它土耳其咖啡),他突然說:「我想離開威斯敏斯特。」
「你說什麼?」
「這學期結束後,我想辭去老師的職位。」
「這太突然了,安德魯。為什麼?」
他告訴我,聖尼古拉奧斯邊上的一家旅館出售。那是一傢俬人家庭旅館,就坐落在海邊,裡面有十二個房間。旅店的老闆都六十多歲了,他們的孩子們已經不在島上生活。他們像希臘的許多年輕人一樣來到倫敦打拼,安德魯有一個表弟在那裡工作,他們幾乎把他當成親生兒子一樣對待。他們給他機會,讓他買下旅館。表弟找到安德魯,看他能否幫著湊些錢。安德魯已經厭倦了教書。每次回到克里特島,他都感覺更加自在。他開始捫心自問,當初為什麼要離開。他已經五十多歲了,這是個機會,可以改變他的生活。
「可是安德魯,」我反對說,「你對經營旅館一竅不通啊。」
「雅尼斯有經驗,而且旅館不大。能有多難?」
「可你不是說,遊客都不去克里特島了嗎?」
「那是今年。明年情況會好轉。」
「可是你不會想念倫敦嗎?」
我的每句話都是以「可是」開頭。我真的認為這是一個壞主意嗎?還是,這就是我一直畏懼的改變,我意識到自己就快失去他了?這正是我妹妹要提醒我的:有一天,我會孤獨終老。
「我還以為你會更興奮呢。」他說。
「我為什麼要興奮?」我可憐巴巴地問道。
「因為我想讓你和我一起離開。」
「你是認真的嗎?」
他再次哈哈大笑。「當然了!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件事?」服務員送上了拉克酒,他把酒倒進兩個玻璃杯,一直倒滿。「你會喜歡的,蘇珊,我向你保證。克里特島是一個奇妙的島嶼,你也是時候見見我的家人和朋友了。他們總是問起你。」
「你是要我嫁給你嗎?」
他舉起杯子,那頑皮的目光又回到他的眼睛裡,「如果我說是的,你怎麼說?」
「我可能什麼都不會說。我太震驚了!」我不是故意要惹他生氣,於是,又急忙補充了一句,「我是說,我要考慮一下。」
「我要你做的就是這樣。」
「我還有工作,安德魯;我有自己的生活。」
「從克里特島到這裡只用三個半小時。它又不是在世界的另一端。也許,在發生了你和我說的那些事之後,你很快就別無選擇了。」
他說的當然是事實。沒有《喜鵲謀殺案》,沒有艾倫,誰知道我們還能撐多久?
「我不知道。這是個很有趣的想法。但你不應該讓我措手不及。你得給我時間考慮。」
「當然。」
我端起酒杯,把拉克酒一飲而盡。我想問問他,如果我決定留下來會怎麼樣。我們會這樣不了了之嗎?他會拋下我離開嗎?現在談論這個問題還為時過早,但事實是,我覺得我不太可能放棄我的一切——克洛弗的工作、伏尾區的家——去克里特島生活。我喜歡我的工作,我還要顧及我和查爾斯的交情,尤其現在局面變得如此艱難。我不能把自己當成什麼二十一世紀的雪莉·瓦倫丁,坐在岩石上,而離她最近的水磨石書店也在一千英里之外。
「我會考慮的。」我說,「你也許說得對。到年底,我可能就會失業。我想,我總還收拾得了床鋪。」
安德魯那天晚上留下過夜,他回來是件好事。可是,當我躺在黑暗中,他的胳膊摟著我,我的腦海裡卻思緒萬千,讓我無法入眠。我看見自己從車上下來,來到格蘭其莊園,塔樓赫然聳立,影影綽綽;我看見自己在檢視地上的輪胎印記,在艾倫的辦公室裡搜尋。薩吉德·卡恩辦公室裡的照片似乎再次從我眼前閃過,但這一次,照片上的人卻是艾倫、查爾斯、克萊爾·詹金斯還有我。與此同時,我的腦袋裡迴響起不同的聲音。
「我只是擔心你會頭暈。」詹姆斯在塔樓上扶住我。
「我想是有人殺了他。」艾倫的姐姐在奧福德村裡說。
還有當天晚上,安德魯在餐桌邊說:「這不關你的事。不管怎樣,你都不應該讓自己牽扯進去。」
那天夜裡,我感覺門被開啟了,臥室裡走進來一個男人。他拄著一根手杖,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站在那裡,用悲傷的眼神看著我和安德魯。月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房間裡,我認出那個人是阿提庫斯·龐德。當然,我睡著了,那是在做夢,但我記得自己還納悶他怎麼會闖進我的世界,然後我忽然想到,也許,是我闖進了他的世界。
聖佩德羅蘇拉,宏都拉斯西北部城市,科爾特斯省首府。
由於一些歷史淵源,在希臘地區,土耳其咖啡又被稱為「希臘咖啡」。
聖尼古拉奧斯,希臘克里特大區拉西錫州首府,位於克里特島東部,瀕臨米拉拜羅灣。
雪莉·瓦倫丁,編劇威利·羅素筆下的一個人物,是英國利物浦的一個工薪階級的中年家庭主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