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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金燦燦 第25節 埃文河畔的布拉德福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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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文河畔的布拉德福德鎮是我在《喜鵲謀殺案》的虛構世界裡停靠的最後一站。儘管艾倫筆下的埃文河畔的薩克斯比村莊是以奧福德村為原型,而它的名字卻表明他心之所向的地方。實際上,他是把這兩個地方綜合在了一起。教堂、廣場、兩家酒吧、城堡、草地和大致的佈局屬於奧福德。但是隻有在距離巴斯幾英里外的埃文河畔的布拉德福德鎮上才隨處可見書中描述的「……建築都很堅固,沿襲了喬治風格的建築,用巴斯的石頭砌成,帶有氣派的門廊,花園建在露臺之上」。這裡恰巧是他前妻生活的地方,我不認為這是一個巧合。《喜鵲謀殺案》裡有一條指向她的資訊。

我已經提前打過電話。我週二早上出發,在帕丁頓車站坐上火車,然後在巴斯換乘。我原本打算驅車前往,但隨身帶著手稿,打算在路上研究。梅麗莎接到我的電話很高興,她邀請我過去吃午飯。我到的時候剛過十二點。

我按照她先前給我的地址——中級路——來到一排別墅前。別墅矗立在小鎮上,只有步行才能到達,四周人行道、樓梯、花園縱橫交錯,如迷宮一般。如果它不是坐落在英國這片土地上,我還以為是西班牙或是義大利住宅。別墅前後共有三排,裝有比例勻稱的喬治亞式窗戶,很多人家前門外都設有門廊,沒錯,就是用蜜色的巴斯石砌成的門廊。梅麗莎家有三層,還有一片蜿蜒曲折的花園,沿著斜坡上的臺階一直延伸到底下的一座石亭前。她離開奧福德後就搬到了這裡,雖然我沒有見過她之前住過的地方,但我感覺一定就像兩個對立面。這棟房子獨特、僻靜,如果你想逃離都市的喧譁,這裡就是你會選擇的地方。

我按響門鈴,梅麗莎親自開的門。我的第一印象是,她比我記憶中要年輕許多,儘管我們倆的年齡不相上下。我在葬禮上差點沒認出她來。她穿著大衣,披著圍巾,隔著雨幕,在人群裡很模糊。現在,她就站在我面前,在自己家裡,自信從容、魅力四射、整個人很放鬆。她的身材苗條,顴骨突出,笑容隨和。我敢肯定,她和艾倫在一起的時候頭髮是棕色的;如今,她的頭髮變成了深栗色,長度到脖子的位置。她穿著牛仔褲和開司米羊絨衫,戴著一條白金項鍊,沒有化妝。我經常會感覺,某些女人很適合離婚。我會說,她就是那種女人。

她正式向我打招呼,領我上樓,我們來到一間寬敞的客廳。那間客廳貫穿了整棟房子,可以俯瞰埃文河畔的布拉德福德鎮的景緻,也能眺望門迪普丘陵迷人的風光。傢俱兼具現代與傳統的風格,看上去價格不菲。她已經擺好了午餐——煙燻三文魚、沙拉、手工麵包。她準備了酒,但我堅持要喝蘇打水。

「我在葬禮上看見你了,」她邊說邊坐下來,「抱歉,當時沒和你說話,弗雷德急著要走。他今天不在鎮上。倫敦的一所大學對外開放,他去參觀了。」

「哦,是嗎?」

「他正在申請聖馬丁藝術學校。他想修一門陶藝課程。」她飛快地補充道,「他不太想去弗瑞林姆鎮。」

「在葬禮上見到你,我很意外。」

「他是我的前夫,蘇珊,也是弗雷德的父親。我一聽說他死了,就知道自己必須要來。我覺得這麼安排對弗雷德也好。那件事讓他很受傷。要我說,他比我傷得還要深。我想,藉此機會,他也算和過去做個了結。」

「成功了嗎?」

「不見得。他抱怨了一路,回來的路上一言不發,埋頭玩著平板電腦。不過,我還是很高興我們參加了,感覺這是正確的決定。」

「梅麗莎……」我吞吞吐吐地想要道明來意,「我想問問你和艾倫的事。有些事情我想要弄明白。」

「我還想你大老遠來一趟是為了什麼?」

我在電話裡告訴她,我正在尋找缺失的章節,試圖弄明白艾倫為什麼要自殺。她沒有追問,我當然也不打算向她提起,艾倫可能是被人謀殺了。「我不想讓你尷尬。」我說。

「你想問什麼就問吧,蘇珊。」她莞爾一笑,「他去世的時候,我們已經分開六年了,過去發生的事我也不覺得難堪。為什麼要難堪呢?當然,那時候很難接受。我真的很愛艾倫,我不想失去他。但很奇怪……你結婚了嗎?」

「沒有。」

「當你的丈夫因為另一個男人離開你,這多少有點安慰。如果是因為一個年輕女人,我想我會更加氣憤。當他告訴我詹姆斯的事,我發現這是他的問題——如果這是個問題的話。如果那就是他的選擇,我不會責怪自己。」

「你們結婚後有什麼徵兆嗎?」

「如果你指的是他的性取向的話,沒有,完全沒有。弗雷德是在我們結婚兩年後出生的。我會說我們的關係很正常。」

「你說當時你的兒子比你更難接受。」

「沒錯。艾倫「出櫃」的時候,弗雷德十三歲。最糟糕的是,報紙上報道了這件事,他學校的同學看到了。當然,他們都嘲笑他有個同性戀爸爸。我想,如果那件事發生在現在,人們可能更容易接受。事情很快就能平息。」

她完全沒有懷恨在心,這讓我很驚訝,於是我在心裡默默記下,回去就把她從我前一天擬好的嫌疑人名單上劃掉。她解釋說,他們是好聚好散;艾倫給了她想要的一切,並繼續撫養弗雷德,儘管父子倆從不聯絡。他為兒子存了一筆信託基金,那筆錢可以供他讀完大學,甚至之後也不用發愁。詹姆斯·泰勒之前說過,艾倫在遺囑裡給他兒子留下了一筆錢。她自己也有一份兼職工作;在沃明斯特鎮附近做代課教師。不過,她有很多銀行存款,甚至不需要工作。

圍繞艾倫的作家身份,我們聊了很多,因為我告訴她,我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她是在他的職業生涯最有趣的階段認識他的:絞盡腦汁地寫稿,滿心期待能出版第一本書,渴望聲名鵲起。

「伍德布里奇中學裡人人都知道他想成為一名作家。」她告訴我,「他非常渴望,張口閉口都是這件事。實際上,當時我在和學校的另一位老師約會,但當艾倫來到學校教書後,那段關係就結束了。你還和安德魯保持聯絡嗎?」

她隨口問道,我身體一僵,她應該沒注意到。我們很久之前在出版業的聚會上聊過天,我和她提起過我認識安德魯,但也許是我沒有和她提過我們在約會,或者她忘記了。「安德魯?」我說。

「安德魯·帕塔基。他教拉丁語和希臘語。他和我有過一段風流韻事——大約持續了一年。我們為彼此瘋狂。你知道那些地中海人是什麼樣。我想,最後是我傷害了他,但就像我說的:艾倫在某些方面更適合我。」

安德魯·帕塔基。我的安德魯。

忽然之間,之前所有的不解都豁然開朗。所以,這就是安德魯不喜歡艾倫、憎恨他成功的原因吧!所以,星期天晚上,他才死活不願意告訴我艾倫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他。他怎麼能承認,在遇見我之前,他就和梅麗莎約會過?我該怎麼想這件事?我應該感到難過嗎?我從別的女人那裡接手了他。不,這太荒謬了。安德魯結過兩次婚。他的生命中有很多其他的女人。這些我都知道。但梅麗莎?我發現自己在用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眼光打量她,她的魅力也大打折扣——她太瘦了,甚至有點男孩子氣,她更適合艾倫,而不是安德魯。

她滔滔不絕地說著,還在給我講艾倫的事。

「我非常熱愛閱讀,覺得他很迷人。我從來沒見過那麼發憤圖強的人。他總是談論各種各樣的故事、創意、他讀過什麼書、他想寫什麼書。他在東安格利亞大學上過一門課,他確信這門課會幫助他實現突破。對他來說,光是出書還不夠。他想要出人頭地,但這比他預想中花的時間更長。整個過程我都陪在他身邊:寫書、完稿,無人問津後難以想象的失落。蘇珊,你根本想象不到被拒稿是一種什麼滋味,那些信件投進郵箱裡,三言兩語,你一整年的努力就付諸東流。我想,你就是寫拒稿信的那些人吧。你把全部時間都花在寫作上,最終卻發現沒有人想看。這極具摧毀性。它們拒絕的不是你的作品,而是在否定你這個人。」

「那艾倫是什麼樣的人呢?」

「他對待寫作非常認真。事實上,他不想寫偵探故事。他給我看的第一本書叫《仰望星空》。那部作品其實非常巧妙有趣,還有一些悲傷。主角是一名宇航員,但他從未真正進入過太空。在某些方面,我想,這有點像艾倫。後來那本書的故事發生在法國南部。他說是受到亨利·詹姆斯《螺絲在擰緊》那篇小說的啟發。他花了三年時間才完成,但還是沒人感興趣。我無法理解,因為我熱愛他的作品,完全相信它的水準。可我生氣的是,最終,我卻是那個毀掉這一切的人。」

我又給自己倒了一些氣泡水,還在想安德魯的事。「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感到不解。

「阿提庫斯·龐德是我的主意。不——真的,是這樣!你要明白,艾倫最渴望的就是出書,得到認可。他被困在那所無聊的私立學校裡,佔著一個不高不低的職位,日復一日地教一群他根本不喜歡的孩子,而等他們一旦上了大學,誰還會想起他?他簡直痛不欲生。有一天,我們去了一家書店,我建議他應該嘗試一些更加簡單、更受歡迎的東西。他總是很擅長字謎——填字遊戲之類的。他對魔術和錯視畫也很著迷。於是,我和他說,他應該寫一本偵探小說。在我看來,有些拿著千萬稿費的作家寫的作品還不及他的一半。他只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就寫完了。它也許很有趣。如果這本書成功了,他就可以離開伍德布里奇,成為一名全職作家,這正是他真正渴望的。

「我實際上幫助他創作了《阿提庫斯·龐德案件調查》那本書。他構思那些主角的時候,我也在場。他和我分享了他的全部想法。」

「阿提庫斯的靈感是什麼?」

「那天電視裡在播放《辛德勒的名單》,艾倫從中得到了靈感。他可能也以之前的一位英語老師為原型。他的名字叫艾德里安·龐德之類的。艾倫閱讀了大量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研究她是如何創作偵探小說的,然後才開始動筆。我是那本書的第一位讀者。我仍然為此感到自豪。我是世界上第一個讀過阿提庫斯·龐德小說的人。我很喜歡這部作品。當然,它不如他的其他作品那麼好。它更輕鬆,完全沒有意義,但我認為它寫得很妙——當然,這書是你們出版的。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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