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說,是你毀了他的一切。」
「這本書出版後,一切都出了問題。你必須要知道,艾倫是一個非常複雜的人。他可能會變得喜怒無常,沉默寡言。對他而言,寫作是一件神秘的事,就像是跪在聖壇前,領受神諭一般——或者類似的說法。有一些作家他很崇拜,他總是夢想有一天能像他們一樣,世界上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
「哪些作家?」
「比如薩爾曼·拉什迪,馬丁·艾米斯,大衛·米切爾,還有威爾·賽爾夫。」
我想起之前讀過的那本四百二十頁的《滑梯》。我當時以為它是他衍生出的風格,但從梅麗莎那裡我才得知它是怎麼來的了。艾倫一直在模仿一位他欽佩的作家,但就我個人而言,我從未讀過那位作家的作品。他創作的這部作品是在模仿威爾·賽爾夫的寫作風格。
「阿提庫斯·龐德一經出版,他就被困住了。」梅麗莎繼續說道,「我們誰也沒有預料到這一結果。它大獲成功,當然,沒有人想讓他嘗試其他風格。」
「這本書比他的其他作品要好。」
「你也許這麼想,但艾倫不認同,我也不認同。」她的語氣有些尖刻,「他創作阿提庫斯·龐德系列只是為了離開伍德布里奇中學,結果這樣一來,他卻陷入更艱難的境地。」
「但是他賺了很多錢。」
「他不在乎錢,這從來就不是錢的事。」她嘆了一口氣。我們倆都沒怎麼吃東西。「即便艾倫沒有發現自己這一面,即便他沒有和詹姆斯離開,我覺得我們的婚姻也維持不了太久。他一夜成名後對我已大不如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蘇珊?我背叛了他。更糟的是,我還說服了他背叛自己。」
半個小時——也許是四十分鐘後,我告辭了。我在埃文河畔的布拉德福德站等車,但這正合我意。我需要時間思考。安德魯和梅麗莎!為什麼我會這麼心煩意亂呢?在我們倆遇見之前,他們倆甚至就已經結束了。我想這種感覺有一部分合乎自然,這是一種不由自主的嫉妒。但與此同時,我想起了上次聊天時安德魯對我說過的話。「難道我們就只能這樣了嗎?」我一直以為,我們倆都喜歡我們之間那種隨意的關係,而我之所以一直對開旅館的事感到惱火,是因為它正在改變我們的關係。梅麗莎和我說的話讓我開始重新思考。突然,我意識到,失去他是件多麼容易的事。
我還想到一件事。安德魯因為艾倫失去了梅麗莎,他顯然還在為此介懷。他們倆之間當然沒有愛情了,而這一次,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可能會再次失去我,而艾倫是罪魁禍首。我是他的編輯,我的事業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成功。「我討厭你向他卑躬屈膝的模樣。」這就是他的態度。
我突然發現,安德魯和其他人一樣,也一定很高興看到他死了。
我需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所以一上火車,就拿出了《喜鵲謀殺案》——但這一次,我沒有翻閱,而是嘗試破解。一個想法在我腦海中縈繞不散:艾倫·康威在文本中隱藏了一個秘密,而這甚至可能就是他被殺的原因。我想起了克拉麗莎·派伊解過的字謎,還有兩個男孩在木屋裡隔著牆壁傳遞暗號。艾倫在喬利府邸的時候,他會在書裡的某些字母下面加點,用首字母縮略詞給姐姐傳遞秘密訊息。《喜鵲謀殺案》的列印稿上沒有標記,我已經檢查過了。但他的書裡有英國的河流、地鐵站名、鋼筆品牌和鳥名。他是一個業餘時間會玩電子拼字遊戲的男人。「他總是很擅長字謎——填字遊戲之類的東西。」這正是梅麗莎最初說服他嘗試創作偵探小說的原因。我確信,如果我足夠仔細,一定會有所發現。
我想,既然我已經知道這些人物的靈感來源了,不妨忽略它們。如果我是在尋找秘密資訊,縮略詞似乎更有可能。例如,每一章的第一個單詞的首字母,拼出來就是「ttaada」。沒有收穫。然後我試了前十句話,它以tttbhti開頭,而第一章每個部分的第一個單詞的第一個字母開頭是:tsdw——我不需要繼續了。同樣沒有任何意義。我盯著書名,《喜鵲謀殺案》(magpiemurders),若是把字母重新排列,就會變成飼養豬媽媽(rearedpigmums)、重讀揚揚自得的小惡魔(rereadsmugimp)、高階分數(premiumgrades)等。這個行為很幼稚。我不指望能找到什麼,沒指望。但火車緩慢地往倫敦開去時,我的腦海裡全是各種字謎。我不想去思考梅麗莎告訴我的事。
然後,在斯文頓和迪考特之間的某個地方,我看到了答案。它在我眼前自動組合在了一起。
系列書的書名。
線索一直在那裡。詹姆斯告訴過我,書的數量很重要。「艾倫總是說,這個系列有九本書。他從一開始就決定了。」他從一開始就決定了。為什麼是九?因為那就是他要傳遞的秘密資訊。這就是他希望拼出的字謎。看看每個書名的第一個字母:
atticuspündinvestigates(《阿提庫斯·龐德案件調查》)
norestforthewicked(《邪惡永不安息》)
atticuspündtakesthecase(《阿提庫斯·龐德來斷案》)
nightcomescalling(《暗夜的召喚》)
atticuspündchritmas(《阿提庫斯·龐德的聖誕》)
gin&cyanide(《金酒與氰化物》)
redrosesforatticus(《送給阿提庫斯的紅玫瑰》)
atticuspündabroad(《阿提庫斯·龐德在國外》)
如果再加上最後一本書的書名,magpiemurders(《喜鵲謀殺案》),你懂了嗎?
ananagram(一個異位字謎)
這下終於印證了一直盤旋在我腦海裡的想法。在常春藤俱樂部裡,當查爾斯建議修改最後一本書的書名時,艾倫很生氣,他說什麼來著?「我不要——」而就在這時,唐納德·李摔碎了盤子。
但事實上那句話很完整。他實際上已經說完了。他想說的是,這本書不能不叫《喜鵲謀殺案》,因為這樣一來會毀掉他幾乎從構思出這個點子的那天起慢慢編織進這個系列的一個玩笑。他想出了一個異位字謎。
但是關於什麼的異位字謎呢?
一個小時後,火車駛進帕丁頓站,我仍然沒有弄懂。
亨利·詹姆斯(herryjames,1843—1916),美國小說家、文學評論家、心理分析小說的開創者,代表作《一位女士的畫像》《鴿翼》《使節》等。《螺絲在擰緊》是他的一部心理懸疑小說。
薩爾曼·拉什迪(ahmedrushdie,1947—),印度裔英國作家,與奈保爾和石黑一雄被稱為「英國移民文學三傑」。因一九八八年出版的小說《撒旦詩篇》引起極大爭議。由於此書內容被指有玷汙伊斯蘭聖潔之嫌,一面世即引起軒然大波,並激怒了數以億計的穆斯林。
馬丁·艾米斯(martinamis,1949—):英國當代著名作家,一九四九年生於牛津文學世家。馬丁·艾米斯素有英國「文壇教父」之稱,與伊恩·麥克尤恩、朱利安·巴恩斯並稱英國「文壇三巨頭」,被稱為「蘸著迷藥水書寫的文壇大師」。
大衛·米切爾(davidmitchell,1969—),英國作家,一九六九年生於英國,代表作《雲圖》。
威爾·賽爾夫(willself,1961—),英國小說家、專欄作家。他已出版有十部小說,五部短篇小說集和幾部非虛構作品,主要作品有《瘋狂的數量理論》《道林:一場模仿》《走向好萊塢》和「希望三部曲」。其中《傘》入圍二〇一二年布克獎短名單。他的作品中充盈著諷刺、弔詭、奇幻的風格。賽爾夫稱自己的作品為「骯髒魔幻現實主義」。與威廉·巴勒斯、艾倫·金斯堡等描寫混亂生活的「垮掉的一代」作家相比,其文風更加瑰麗奇幻,語言文字也更加考究、富於雕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