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餘罪:我的刑偵筆記》小說信息

第三章 菜鳥和處長的談判(第1頁,共2頁)

字體:

暗箱操作

等了漫長的一天,公佈結果的時刻終於要來了。行裝已經備好,這一天學員們像往常一樣穿戴整齊,對著宿舍裡的鏡子把最青春的一面展示出來。

整著整著就整出事來了,問題出在鄭忠亮身上。這夥計也是個另類,四年來表現得就和別人不一樣:別人看電影,他看周易;別人玩遊戲,他玩羅盤。他經常說警校哪兒哪兒風水不好,這風水一不好,就出不了好貨色,這屆刑偵班敗類齊聚就是一個無懈可擊的證明。

平時沒人相信他的鬼扯,不過今天他一說自己天人感應有突破,預感到自己要三花聚頂、五鳳朝陽,估計要被選拔走。他一扯,把那些心裡本就蠢蠢欲動的哥們兒撩得心癢癢了,先是滑鼠湊上來問自己行不行了,也許是經常被滑鼠請客不好意思了,鄭忠亮八字一掐興奮地道:「哇,滑鼠,今天是臘月初三,黃道吉日,和你的八字合六個,大吉呀,有戲!絕對有戲!」

這可把滑鼠給樂壞了,他一樂,豆包也湊上來請教著。鄭忠亮閉著眼,摸了摸豆曉波的腦後,豆包正不解時,他張嘴了:「不行不行,你腦袋後有反骨,從軍就是逃兵,從警就是叛徒,大凶之兆。」

眾人大笑,把豆包給氣壞了。這傢伙平時就有很多奇談怪論,大夥兒權當樂子了,聽著他評價:漢奸汪慎修臉色太白,礙了運氣,不行;李二冬嘴太凸,這在面相上是奸詐之相,絕對不行;至於董韶軍,掃帚眉,倒運鬼,也不行。一干哥們兒被指謫著缺陷,不以為恥,反以為樂,頂多是揪著鄭忠亮扇兩巴掌,踹兩腳。正瞎樂呵著,熊劍飛提著褲子從201奔過來看熱鬧來了,這哥們兒長得矮粗矮粗的,一張豬腰子臉,兩眼兇光外露,進門瞪著眼問:「說啥呢?說啥呢?這麼高興,誰選上了?」

「沒選呢,這不鄭陰陽算卦呢,讓他給你瞅瞅,看你行不行。」滑鼠鼓譟著,鄭忠亮剛一盯上熊劍飛,那狗熊一掰手指,喀嚓嚓指節直響,嚇了鄭忠亮一跳,就聽熊劍飛威脅著:「陰陽,你今天要敢說老子長得像山豬、狗熊,別怪老子閹了你啊。」

這兇勁把鄭忠亮嚇了一跳,不過其他人可樂呵了,慫恿著鄭忠亮點評。鄭忠亮無奈之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熊劍飛,豎著大拇指道:「熊哥,您這長相是咱們班最威武的,這個誰也不否認。不過,要選拔走,我覺得還是夠嗆。」

「把你拽的,好像就他媽你在選拔似的。」熊劍飛不屑道。

「是不是我選拔還不一樣?熊哥您老差在哪兒您知道不……」鄭忠亮放緩了語氣,突然笑道,「您這張臉長得反動色彩太濃了,不但影響市容而且有礙和諧,誰敢選您吶……哦喲!」

熊劍飛二話不說,拳頭招呼了。他把鄭忠亮摁在床上,朝著肉多膘厚的部位咚咚直捶,捶得鄭忠亮一陣慘叫。其他人再看狗熊那臉,覺得鄭忠亮的評價倒也不無中肯之處,俱是笑得直打顛,勸也沒人勸。

集合哨響了,班長歐陽擎天在樓下嚷著,這幹人趕緊從桌上跳下來、從床上蹦下來,二樓三樓的腳步聲踢踢踏踏,眨眼朝著教學樓下的集合地飛奔過去。那裡已經停了一輛標著「police」字樣的中巴,來招聘的許平秋處長和史科長站在隊伍前列,穿著鋥亮的警服,不少學員看著兩人肩上的警銜,好一陣羨慕。

「同學們,感謝大家對我們工作的支援,我代表省廳預祝大家新年快樂,提前給大家拜個早年。」

許平秋敬了個警禮,此時卻是說不出來的嚴肅,直入正題鏗鏘說道:「經過四天的體能、心理測試,以及對比平時你們的表現,我們最終確定選拔的學員共17人!他們中的一部分人將要走向一線,將站在最危險的崗位,成為整個社會治安的第一道屏障。我希望沒有被選走的同學不要自怨自艾,因為在你們走出校門之後,還會有很多機會等著你們;同時我也希望被選出的學員不要產生驕傲和自滿的情緒,這是一個淘汰選拔,真正的測試今天才剛剛開始。下面,由史科長宣佈名單,點到名字的同學出列,省廳的同事將帶著你們進行實習前的注意事項學習。」

隊伍未動,個個站得筆直,史科長上前一步,拿著名單,揭曉最後的結果了。

「解冰。」

「到!」

「安嘉璐!」

「到!」

「武建寧。」

「到!」

「尹波。」

「到!」

「李正宏。」

「到!」

「歐陽擎天。」

「到!」

「……」

一個個出列的喜氣洋洋,有人挺直了胸膛,有人得意地向後一瞥,走出去的人越來越多,名額越來越少,站在隊伍裡的不少人翻白眼了,選走的多數是省城戶口,還有公安子弟,基本就是平時活躍的那些班系中的學生幹部,這個選拔的公正性隨著類似學員的一個個出列,似乎已經蕩然無存了。隊伍裡不少學員敢怒不敢言,只響起了若干聲怒意十足的單音節詞:「呸!」

「列隊上車,今天是參觀學習,解冰,由你帶隊。」史科長道。

「是。」解冰敬禮,喊著隊伍,陸續上了那輛鮮亮的警車。車子發動緩緩開走,載走了大家抱了期望的史科長和許處長,孤零零地剩下了一個四零五散的分隊。不少人的精氣神一下子洩了,鄭忠亮旁邊的滑鼠好不鬱悶地說道:「大仙,你不是說五鳳朝陽嘛,等著回去兄弟們揍你個四腳朝天吧。」

「兄弟,這都是命,你不能否認,我算的大部分是準的。」鄭忠亮自嘲地笑了笑。

「保持佇列,聽我口令,以左排第一人為基準,集合。」

江主任陰著臉喊著隊伍,後面來了幾個風紀隊的,都戴著執勤的紅袖箍,看得隊伍裡一干人心裡犯嘀咕了,這陣勢,一般是誰犯錯被揪著了才出現的。

怕什麼,什麼還就非來,江曉原掃視了一圈,沉聲道:「下面我宣佈一件事,我們學校有十餘名學員在前天干了件很不光彩的事,追到體工大對該校兩名學生大打出手,性質極為惡劣,不要等我點名,自動站出來。」

完了,滑鼠一陣眩暈,差點一頭栽倒,那邊豆包腿也有點軟,這事被揪住,少說也得扣個處分在腦袋上了。

「怎麼,想讓我一個個點名?真以為自己幹得天衣無縫?」江曉原刺激道,訓了學員二十年了,表面上那股威風和煞氣很重,不少學員還真會被嚇住。

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們,剛被落選刺激了一回,又被江主任這麼一訓,有逆反心理的小夥子們都爆發了。熊劍飛第一個大咧咧站出來了,張猛緊跟其後,兩人睥睨地站在佇列之前,揚著腦袋,根本不瞅江主任的方向。

「好,敢做就別不敢當,還有誰?熊劍飛,誰帶的頭?」江曉原厲聲問。

「我帶的頭。」熊劍飛和張猛幾乎同時道。

後面的學員一笑,有人暗豎大拇指了,這是要和訓導主任叫板了,就狗熊和牲口那倆人的智商,怕是誰也看得出頂多是打手,絕對當不了幕後黑手。

江曉原有點氣急敗壞道:「打架還有理了,知道後果有多嚴重嗎?校黨委已經作出決定,帶頭打架鬥毆的,要予以開除學籍的處分。」

「啊?」張猛給嚇住了,熊劍飛沒想到這麼嚴重,也給嚇住了。

江曉原不屑道:「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還有誰,趕緊把他們都指出來。」

「開除就開除!憑什麼選拔就都是班系幹部,不服!」張猛愣勁上來了,飆上了,旁邊的熊劍飛也附和著,更不服。

這下氣得江曉原差點伸手扇過去,這樣的學員有時候橫起來,根本不吃老師那一套。兩人說了幾句不服,後面眾人更開始跟著嚷起來了,看樣子今天是難以服眾了。江主任氣急敗壞地吼著:「就憑你們現在目無組織、無視紀律,也會被取消選拔資格,風紀隊,把他們帶走。」

這一吼把眾人聲音摁下去了,熊劍飛和張猛這倆愣頭青,恨恨地看了訓導一眼,義無反顧地走了,此時被兄弟赴難感動得無以復加的滑鼠再也按捺不住,大吼了句:「還有我!」

他奔出來了,一下子擊潰了眾人的自保私心,一剎那許多聲音喊著:「還有我!」

「還有我!」

「還有我!」

眨眼間,十幾個人和張猛、熊劍飛站到了一起,接受著江曉原審視的眼光和後面同學們同情的眼光。眼前這一個個顯然是打了架了,顯得凜然不已,就像要從容就義一般。

這一刻,連江曉原也愣了,從來沒發現,自己的學生裡能有這麼多血性和義氣。可惜的是,用的不是正途。他擺擺手道:「都帶走,到風紀處每人寫一封詳細的事情經過和檢查。其他人,今天可以離校了。」

一百多名學員被領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學員目送著被風紀隊帶走的同學,好一陣壯士一去不復還的悲涼感覺。

奇怪的是,這個肇事隊伍里居然沒有發現餘罪,江曉原暗道:這小子還是機靈,只要有事,肯定有他,可只要犯事,一定沒他。

悲催的是,除了餘罪,剩下參與打架的被一網打盡了,鄭忠亮邊走邊看著一干難兄難弟,喃喃道了句:

「我算得真準,今天果真要渡劫……這一劫怕是過不去了。」

精英出爐

風紀處就設在警校器材倉庫後面,專為犯錯的學員準備,一層是器材室,二層三層是乾淨得連桌椅也沒有的房間。據說這裡曾經是給犯錯學警關禁閉的地方,不過自從警校教育體制改革,廢除類似體罰等教育方式之後,這裡就荒廢了。整棟樓顯得空落落的,有幾個房間擺著乒乓球檯,用於平時的業餘娛樂。

這一隊參與打架的被風紀隊扔進了一個帶乒乓球檯的大房間,老規矩:面壁站了一排,不許交頭接耳。風紀隊扔下他們,鎖上門就走了。風紀隊一走,隊伍嘩的一下就散了,一個個靠著牆坐在地上,如遭雷擊,蔫到極致了。

「不對呀,兄弟們……咱們都久經考驗了,就進派出所也不至於被人兜了老底,可今天怎麼了?都這麼老實就進來啦?」董韶軍最先發現事情不對了,不是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但凡這類事,就是抓住也死不認賬,何況根本就沒抓住。

這麼一說大家都愣了,李二冬一指張猛和熊劍飛生氣地說道:「還不是這倆傻子,人剛詐了一句,他們就站出來了。」

「我們傻,你跟著我們走,你是什麼東西呀?」熊劍飛反問著。

李二冬好不尷尬,閉口不說了。駱家龍卻笑道:「也不是什麼壞事,十幾個人扛,總比他們倆扛要輕點。」

都是未來的警察,對於法不責眾有比較透徹的理解,再嚴重,也不至於把十幾個都開了吧,何況在他們看來,打架打得不算很重。滑鼠擔心道:「哎,我說兄弟們,不會是打的那人中獎了吧?」

這意思是打到官富子弟身上了。一說這個,都有點心虛,汪慎修緊張道:「怕是要中獎,解冰找的人,肯定也差不到哪兒。」

「不會是解冰那狗日的吧?」張猛惡狠狠道。

「要是他,老子出去非閹了他。」狗熊附和道。

今天發生的這個意外恐怕都是因為落選有點氣,一氣之下全部自投羅網了。在討論到究竟會「榮膺」一個什麼樣的處分時,吳光宇發現不對了,小聲問道:「餘兒呢?媽的他帶頭的,怎麼沒他。」

「回家了,他說今天一聽選拔,肯定鬱悶得回家過不好年,還不如不聽呢。」豆包道。

餘罪不在,可把兄弟們搞得更鬱悶了。半晌,熊劍飛才憋了句:

「這個賤人……哪一回出事都能溜了,不能放過他啊。」

「對,有錢一塊花,有處分一塊背。」眾人附和道。

樓上的不知道樓下開來了一輛別克警車,車裡許平秋正繞有興致地聽著這幹學員的對話,江曉原臉上卻是陰晴不定,不知道許平秋此舉何意,還把自己推到臺前唱白臉了。那群打了架的學員,在他看來,其中也不乏好苗子,真要背個處分,回到原籍怕是派出所都不收。

「許處,你不會誆我吧?我可按你說的做了,現在全系的學員,怕是要恨死我了。」江曉原難堪道。

在警校這個特殊的氛圍裡,過於強調團隊和協作精神,久而久之便有了併發症:老師護短、同學間同樣護短,在這個特殊集體看來,只要沒有打傷打殘,打架根本不是大問題,現在小題大做一下子滯留了這麼多學員,豈能不犯眾怒。

「我是在幫你,怎麼叫誆你?」許平秋笑道,看江曉原坐不住了,他笑著問,「你是怕我洩密,把他們打架的事捅出去?」

「那還用說,道理你比我明白,要真沒點脾氣,沒點血性,我都看著他們沒勁,可要是因為這麼點事把他們都毀了,你讓我怎麼心安。年輕人嘛,誰能不犯點錯。」江主任說道,不時緊張地看著許平秋。

「呵呵,說得好……不過你怕我洩密,我也怕你洩密,簽字!」許平秋遞過兩張紙來,一看是保密協議,把江曉原給嚇了一跳,再看許平秋時,就見他嚴肅地沉聲道,「別看我,以下我做的事都屬於省廳機密,要是從你這兒洩了密,別怪我砍掉警校的招聘名額啊。此事到現在為止僅限於你和我,還有另一個人知道,連王校長都不知道。」

「真招這麼多特勤?」江曉原嚇了一跳。

「不一定都招走,半年實習期,淘汰一部分。」許平秋回應道,示意著江曉原簽字,江主任此時倒拿不定主意了,手哆著,又不確定地看了許平秋一眼,還是那句話:「老許,你確定?這群壞小子是我見過最難管的一撥,比你們那時候還難管……而且,要是特勤的話,得都經過他們家人的同意啊。」

「沒聽明白嗎,要淘汰一部分的,其他事你別管,管好你的嘴就行了……怎麼,我開他們你死活要保,我招他們,你又不放心了?」許平秋反問道,這一刺激,江曉原乾脆就在車廂裡簽上了名字,遞給了許平秋,如釋重負道:「這下好了,我輕鬆了。」

江曉原甚至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終於把燙手的熱山芋扔出去了,還是一窩。

許平秋倒不怎麼介意,收起了第一份協議,挾著公文包,叫著江主任一起上樓,看看那群被關的貨色。他邊走邊聽著房間裡傳來的竊竊私語聲,此時話題已變,正討論著過年吃什麼,到誰家玩,比較有料的一個提議是兄弟們組團到餘罪家吃去,非把他吃哭才成,要不兄弟這口氣實在出不來。

「嘭」的一聲門開了,房間裡已經恢復原樣了,一個個面壁而立,顯得老實乖巧,而且個個低著頭,那樣子像是已經認識到了錯誤的嚴重性。

「聽我口令,向後轉!別耷拉著腦袋,聽說你們對選拔有意見,我就回來了,誰不服氣,站出來。」

許平秋吼道,虎著臉,眾人一看那鋥亮的警銜,那威武的姿態,卻是已經沒有叫板的心勁了。

這是學生們慣用的無聲的抵抗,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反正我就是不服。

許平秋看了幾眼,知道這群刺頭沒那麼好說話,他示意了江曉原一眼,江曉原迎著學員們責難的眼光咳了聲道:「別以為我冤枉好人了,你們打架被人錄下來了,證據確鑿,賴是賴不掉了;也別以為我是老好人,你們都有脾氣,還不興我有點脾氣是不是?像你們這種情況,最輕也得背個記大過處分,嚴重者,要予以開除。」

這話狠了點,把學員刺激得咬牙切齒了,不料江曉原話一轉,笑道:「不過可惜的是我現在沒有權力處分你們了……我現在宣佈一件事,所有人,立正。」

幾乎是下意識地整佇列,學員們的心跟著跳起來了,江曉原揭開謎底了,說道:「在列本屆一十三名學員,現在開始,劃歸省刑偵處直屬指揮,面前這位就是你們新領導,不用懷疑,你們才是這次選拔的勝出者,我代表全校向你們表示祝賀!」

哦喲!幸福來得太突然,把哥幾個嚇壞了,這邊滑鼠直吸涼氣,那邊豆包直撫小心肝,其他各位呢,喘著粗氣,一副根本不信的樣子,都詫異地看著江主任和許處長。

沒處分,反倒比有處分更讓受慣處分的人心驚膽戰。

「離合格還有差距啊,別這麼興奮。」許平秋和藹地笑道,駱家龍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不太合格啊,也不能我們都合格吧?」

「那不一定,駱家龍,中學時你在微控制器上玩得不錯,在電子愛好者中小有名氣,對不對?」許平秋說道。駱家龍差點熱淚盈眶,因為喜歡那玩意,沒少挨父母訓,此時看來,倒是自己最大的優勢了。

許平秋笑了笑,拍拍這哥們兒的肩膀,看向他身邊的熊劍飛。狗熊自知長相實在有礙和諧,緊張了,不料許平秋卻是很有興趣似的問著:「你參加過北七省武林風散打錦標賽。」

「啊,對呀,沒進決賽就被人打趴下了。」熊劍飛老實道,惹得眾人一陣笑聲。

「學了幾天警體拳就敢叫板專業散打的,有種。」許平秋讚了個,看著他身邊傻呵呵笑著的張猛,同樣一豎大拇指道:「你更有種,聽說只要學校打架,哪回都少不了你湊熱鬧參與?」

張猛臉一紅,低頭笑了。

到了李二冬身邊時,李二冬明白了,自報家門道:「我參加過暴風電子競技隊,我們隊打cs在華東區排名第9位。」

「嗯,知道了,不過你的射擊成績夠嗆,什麼時候真槍也玩好了,再跟我吹。」許平秋略過了這位,李二冬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轉眼到了一臉迷糊、有點嬰兒肥的滑鼠和豆包跟前,這兩人卻是無比緊張,自知是打槍脫靶、打架吃虧的主,實在找不出被選拔出的優勢來。許平秋笑著打量了一番,問道:「聽說二位開盤,在我身上狠賺了一筆。」

滑鼠嗆得說不出話,豆包一指他道:「是他乾的,不是我,我押您老贏的。」

「不錯,賭起來贏多輸少,應該有兩把刷子,現在網賭比網購還兇,你們會有用武之地的。」許平秋又給了個正面的評價,滑鼠和豆包一下子興奮了,沒想到毛病成了優勢。

吳光宇有個長處在機械上,原因是他爹就是修車出身,從小在機油堆里長大;而孫羿參加過卡丁車聯賽,本身就有a本駕照,那是因為他爸就是客車司機的緣故,放假時常頂他爸班去開車。每個人的優勢和長處都被許平秋一句道破,讓眾人覺得好不驚訝。到了董韶軍面前時,這位痕跡檢驗專業的學員可不像先前幾位那麼拽了,不過許平秋依然說道:「董韶軍,你在交心得體會的時候,主題是嫌疑人的人權問題,你是痕跡檢驗的,怎麼對罪犯的人權格外感興趣?」

董韶軍沒想到自己的不和諧論調也被上級重視了,他立正朗聲道:「我認為人在權利上是平等的,即便是犯罪分子也應該享有他的人權。事實上,犯罪的滋生在很大程度上就來源於人格和權利上的不平等,如果我們不能把心態和嫌疑人放到一個平等的位置,就當不好警察。」

「很好,希望十年後,還能看到你的堅持。」許平秋淡淡一句,聽不出褒貶,信步到了最後一個人面前,是汪慎修。這傢伙是全系出名的小白臉,卻沒有優勢可言。許平秋盯著他時,汪慎修緊張地道:「許處,我沒什麼優勢。」

「誰說的,長得這麼帥,優勢大了,風騷無罪就是你吧?你們風騷得終於驚動省廳了。」許平秋笑著,眾兄弟跟著大笑,把臉皮老厚的漢奸搞了個大紅臉。

「好,同學們,我佈置的第一個任務就是保密,你們將接受的任務和訓練被列為省廳a級機要,規則是,誰要洩密,全體出局;第二個任務是,年後到五原機場集合,憑身份證領機票,時間、目的地和訓練暫且保密……第三個任務嘛,就是回去過年,這是你們在正式穿上警服前的最後一個春節了,這裡要強調的就是保密條例。江主任,給他們講講保密條例的重要性。」

在學員們興奮的眼光裡,江主任講了一通,保密條例很嚴格,不管對家人、親戚、朋友都不能洩露。對於未知的事,這幹血氣方剛的小夥總是充滿著好奇,個個聽得熱血沸騰,就像《碟中諜》電影中的牛逼團隊,回頭就能結夥整誰去。

「最後還有件小事。」許平秋重起話頭,詫異地問著,「同學們不覺得這個團隊應該有個靈魂人物嗎?是不是缺了誰?」

「餘罪。」不少人吼出來了。

「對呀?少了餘兒沒意思了。」有人嚷著。

「回家了呀,要不把他召來。」又有人喊道。

許平秋看著眾人的反應,到此時他都搞不太明白,那個其貌不揚的餘罪,何德何能,居然周邊圍著這麼一干性格各異的同道。他繼續笑道:「有點遺憾啊。看來聰明不是好處,錯過了機會。」

眾人背了一會兒保密條例,也許是心情興奮,腎上腺素分泌過多的原因,就連腦瓜不好使的張猛和熊劍飛也很快倒背如流了。許平秋剛要走的時候,有兩位賊頭賊腦的跟著出來了。

「什麼事?」許平秋一回頭,看到是嚴德標和豆曉波。

「許處,我可能知道他在哪兒,他八點走的,這時候應該還在省城。」滑鼠說道,不過問他具體地址時,他卻說不清了,只說可能能找到。不過現在大家是同一個團體了,有問題好商量。不一會兒,許平秋帶著滑鼠和豆包下樓,上了那輛警車,直追餘罪去了。

剩下的一干「精英」,一直被隔離著,直到其他學員幾乎全部離校後才回宿舍收拾東西。精英就是精英,果真待遇不同。連上火車上長途汽車,都是警車接送的,把哥兒幾個給興奮的,恨不得這個年不過了,直接去接受集訓去……

賤人賤路

警車疾馳在濱河南路上,許平秋親自駕的車,載的是豆曉波和嚴德標兩人。快到高峰期了,路開始堵了,每過紅綠燈,他都是下意識地看著表,從警校出來行駛了四十分鐘,愣是沒有走完二十公里的行程。

他心裡有點焦急,對於那位姓餘名罪的小傢伙,他的興趣是如此之大,就像某件大案發現了一個直指要害的線索一樣,讓他感覺到興奮。他不時地揣度著,要是給這一群從不循規蹈矩的學員創造一個舞臺,能放出多大的光彩還真值得他期待。

「曉波。」

「哎,許處,什麼事?」

「你們這幾個人相互都有外號,是不是?」

「呵呵,都是同學瞎叫著玩呢。」

「那為什麼叫你豆包呢?還有德標,怎麼會稱呼你滑鼠?風馬牛不相及嘛。」

等綠燈的工夫,許平秋開著玩笑問。豆曉波解釋道自己愛吃包子,後來便被稱呼作豆包了。他從車後座湊上來,一捏嚴德標的臉蛋示意著:「再看他,大餅臉,腮邊鼓,兩頭尖,多像個滑鼠!」

許平秋一笑,再問起其他人來,方才得知熊劍飛叫狗熊,駱家龍叫駱駝,張猛叫牲口,鄭忠亮叫陰陽,汪慎修叫漢奸,董韶軍叫燒餅……個個都有那麼點讓人啞然失笑的來歷,惹得許平秋好一陣捧腹。

這時,許平秋問道:「餘醉又為什麼叫餘罪?」

「因為他整天辦的那些事……簡直就是犯罪!」豆曉波道。

「真的,沒有一個詞能夠完整地形容這個賤人。」滑鼠補充道。

「有道理,以前都叫他賤人,後來才發現,叫賤人都是表揚他,就沒人叫了。」豆曉波嬉笑道。

「哦喲,這個好難理解啊。」許平秋看著紅綠燈,學著學生們的口吻道,「你們說人賤到什麼程度,才能讓你們對他有這麼高的評價呢?」

「他上學沒花過自己的錢,您信不?」滑鼠神神秘秘道。老許今天的表現,已經被大多數學員引為知己了,只不過許平秋還是理解不了這些人的行徑,他愣了下。豆曉波又加著料道:「不光不花自己的錢,還賺錢,您信不?」

許平秋又愣了,這事幾乎要超出自己的認知能力了。滑鼠唯恐對方不信似的,又說道:「剛上學的時候,他告訴我們,他爸是泰陽市的黑社會,那時候剛來,我們都被鎮住了。」

「真是黑社會的?」許平秋故作驚訝道,此時連他也有點懷疑,要什麼樣的家庭才能培養出這類奇葩來。他一問,豆包樂了,笑著道:「三年級我們去他家玩才知道,這狗日的蒙我們呢,他爹是泰陽街上賣水果的,就一奸商。」

許平秋哈哈大笑起來,身邊這倆已經這麼精明,能蒙他們的人怕是水平也不會低了。三人笑時,豆曉波又爆料道:「許處您信不,他坐車回家從來不花錢。」

「有這事?」許平秋越來越驚訝,看向滑鼠,滑鼠說道:「我們也不信,不過後來發現真是這樣,不是騙人的。」

「哦,那你們的意思是,他在等不花錢的車走,所以還有時間把他追到?」許平秋問道。豆包和滑鼠點頭稱是,但這其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哥倆卻是有難言之隱一般,不吭聲了。

反正就快到目的地了,許平秋也不問了,只是擔心追不到人了,不過滑鼠看不到午時,居然說肯定還沒走,等到了濱河南路,滑鼠叫著放緩車速,兩人像做賊似的透過車窗看著街道兩旁,在找餘罪。

這地方可把許平秋看傻眼了,隔著不到一百米就是省政府的大招牌,還有國家審計署駐本市的辦事處,一條街差不多就都是政府機關部門,也就這條路是十車道,不怎麼擁擠,可說要回家的餘罪能跑這兒,怎麼讓許平秋相信呢?

「沒找錯地方吧,能在這兒?」許平秋越來越覺得這倆小孩忒不靠譜了。

「錯不了,就擱這兒上車呢。」滑鼠指了指不遠處,是省府外的一個公交站。

「快十二點了,差不多就是這點了。」豆包看看時間,很確定地判斷道。

「人呢?」許平秋詫異了。

「估計在哪兒藏著呢。」滑鼠道。

又往前行駛了一段路,滑鼠回頭看著豆包,兩人都聽出了許處懷疑的口吻,互相使著眼色,豆包道:「許處,要不您往那兒停停,他要出來,就擱那門口出現……千萬別說我說的啊。」

這話裡有話了,省府來來往往的專車誰知道有多少,總不成自己找的還是那種人物吧?許平秋雖然一千個一萬個不相信,可還是把車泊到了省府大門外三十米開外的側路上,好在這種車沒有交警找麻煩,停到這兒,視線很開闊,一扭頭整個省府大院一覽無餘。

「到底怎麼回事?你們倆就不能一次把話說完?」許平秋停好車時,回頭問著。滑鼠一臉迷糊,豆包五官往裡一湊,要不是知道這倆的事蹟,怕是他不敢相信這是一對逢賭必贏的。他一問話,兩人愣了,誰也不說了,許平秋再回頭一瞧省府大院,別說餘罪,就他這警車沒有通行證也進不了這個大院。此時快到下班時分了,大院裡進進出出的都是a牌照的政務車,宛如一個獨立的小世界。你說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有餘罪摻和的餘地?

「來了。」滑鼠這個賭棍眼睛格外尖,他一喊,許平秋才發現從公交停車處奔向省府大門的餘罪。一剎那間,他心一沉,暗道著要壞事,這傢伙沒準會闖什麼禍呢。

一扭車鑰匙正準備開車過去,不料有手更快的,車「嗚」地一聲就熄火了,居然是滑鼠把鑰匙扭了。許平秋一瞪眼,滑鼠趕緊道:「您別急呀,這地方的治安根本不需要警察。」

只見餘罪拿著一卷紙,奔向從省府出來的公車,許平秋馬上明白了,這是跨級上訪的標準動作,都知道在省政府門前攔住幾輛零打頭的車告狀,他一千個不解地問:「怎麼,他還是個上訪戶?」

「不是,不過經常來上訪。」豆包道,強忍著沒笑。

那邊餘罪剛走到離省府大門還有不到十米的光景,從門口泊著的車裡毫無徵兆地奔出來幾個人,圍著餘罪,搶走他手裡東西、堵著前後去路,一下子把他按在原地。直到一輛奧迪專車駛離,那些人高馬大的才散開,不過沒放過餘罪,幾人簇擁著他上車了,隨即呼嘯而去。

門口站崗的武警面無表情,像是對這種光天化日綁架上車的事已經司空見慣了一般。

許平秋幾十年的刑偵經驗在此時愣是沒明白怎麼回事,聽得豆包和滑鼠笑道:「好咧,餘兒坐上專車回家了。」

這一句點醒許平秋了,他一回頭,愣著問:「哦,我明白了,到這兒攔車上訪,然後就被截訪的抓住,發回原籍,正好回家。」

「對呀,這不免費車就坐上了。」滑鼠笑著揭底了。

「至於嗎?不就幾十塊錢車費嗎?就為省點錢,來這兒上訪?」許平秋哭笑不得了。

「那不一樣,現在火車和公共汽車擠死了,春運呀,都跟發春了似的,上車就往死裡擠。」滑鼠道。許平秋一笑,豆包也趁機道:「這免費車我聽餘罪說是包的依維柯,一天發一輛,揪著人就往原籍送,專車專人開著,直給你送家門口。」

許平秋強自忍著笑,拉起了臉,滑鼠生怕解釋不到位地說道:「對了,餘兒說坐截訪車還管飯,所以他每次回家都是花十幾塊錢把行李到物流上一託運,然後就坐這號專車回去了。」

剛整好表情的許平秋又笑出來了,這一次笑得兩肩直聳、渾身直顫了,伏在方向盤上半晌起不來。能想出這種方法白吃白坐車回家的學生,還真像豆曉波說的,稱賤人還真是表揚他。

笑了好長時間才調整好情緒,剛支起身來,許平秋突然發現豆曉波和嚴德標眼睛瞪得好大,痴痴地看著他,好像覺得這事根本不可笑似的。看許平秋不笑了,嚴德標才小心翼翼地問著:「許處,您不說追他回來嗎?現在他肯定在市裡設在省城的辦事處。」

許平秋一遲疑,下了個決心,說道:「算了,這麼賤的人招進革命隊伍,實在影響隊伍的純潔度,他的事隨後再說吧,我先把你們倆打發回家。德標,你每次回家也是坐截訪車?」

「哦,不不不,我家在天鎮那貧困縣,窮得連上訪的都沒有。」嚴德標擺手道。

「那你呢,曉波?」許平秋側了側頭問,發動了車。

「我在壺關,也是貧困縣。」豆曉波道。

兩人好像因為坐不上免費車還有點惋惜似的,對於餘罪好不羨慕。許平秋本待給兩位上幾句思想教育課的,不過反過來一想,心裡卻是一股酸酸的味道泛起,讓他欲說無語,直到親自把這兩位送上火車,握手作別,那種感覺還是揮之難去。

無人合格

「叮鈴鈴」,電話響了,正看著檔案的許平秋隨手拿起,一聽又是治安上王支隊長要求協調一部分警力,登時拉下臉了,電話裡軟硬不吃地耍著賴道:「王支啊,就一幫偷雞摸狗的你至於調我們刑偵上的警力嗎?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處長純粹空架子,平時人家照顧面子給調兩人,一到年節,哪兒不缺警力?除了我的司機,調其他人我說話不管用……嗨!不帶這麼說難聽話的啊,要不,我和司機,聽你調遣……」

擋回去了,扣下電話時,許平秋臉上帶著苦笑。電話裡王隊長是大倒苦水,臨近年節全市盜竊案件井噴了,特別是機場、車站一帶,每天四個反扒隊上百名便衣出勤,抓回來的毛賊每天也有幾十人,愣是扼制不住此類案子的上升苗頭。

不是不幫忙,實在是刑偵這邊也焦頭爛額,光元旦後的十幾天裡,全市就發生了七起兇殺案,四起是搶劫殺人,兩起是情殺,其中一起是二奶殺了原配,另一起是原配有了相好,和相好一起殺了丈夫;七起中最頭疼的一起是兩個娛樂城小姐被殺,屍體被肢解後扔在鍋爐廠的一處廢棄的井裡。案發後負面影響很大,許平秋正在考慮著是不是該給接手這起兇殺案的二隊施加點壓力了。

許平秋拉開了抽屜,在一堆藥瓶子裡找了一個,擰開蓋子倒出兩粒,就著溫水吞服了下去。他揉了揉額頭,伸手拿過煙盒,空了。他看了眼桌上菸灰缸裡成堆的菸屁股,又想起了老婆的忠告,於是強忍著,沒有打電話讓司機去買菸。過一會兒實在憋不住了,從菸灰缸裡找了個長點的菸屁股,點著,抽了兩口。

這座偌大的城市,繁榮的背後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罪惡?坐在他這個位置看得最清楚,省廳直屬的刑事偵查指揮處,前身是省刑事案件偵查總隊,建制的初衷是為了解決各地警力協調不暢,以及各地刑事偵查水平差異和能力不足的問題。不過,事實上這裡擔負的責任更重,從建制初就被看作全省刑事偵查的中心和權威,坐到這個位置上時許平秋漸漸才發現,別說日新月異的犯罪手段和千奇百怪的案例,就是各地尚未解決的積案和懸案,都夠他喝一壺的了。

大同古城的偷牛案,這夥賊兩年時間在周邊三縣偷了一百多頭牛,案子到現在沒有解決,驚動省廳了……

靈丘的盜墓案,十幾座漢代古墓被刨,贓物從買主手裡追回來一部分,賊卻沒抓到……

偏關的拐賣婦女案,山裡的幾個村有一半的新娘都是從人販子手裡買來的,當地警方去解救的時候,有些被拐婦女生的娃娃都會打醬油了,愣是不願意回原籍,倒把警察看成仇人了。此事被媒體曝出來後,影響很壞……

陽城縣的拐賣兒童案,廣西警方來人和當地警力查了四個月,被拐賣的女嬰已經查到有三十多名,但還遠遠不是最終數字,最早被拐賣到當地的,已經上初中了。犯罪延續了近十年,現在省廳宣傳部的正在全程追蹤報道,許平秋估計自己又得在黨內會議上做個自我批評……

還有未歸案的通緝人員,去年列入網上追逃的有327人,抓回來45人,不過新增的通緝人員,又有87人,這個數字漲勢強硬,保持連年增長的勢頭……

許平秋看著自己寫的摘要,有些案子需要催一催;有些需要協調專業人士去參案;有些需要和同行溝通一下;而有些,像沒有線索的偷牛案,就得先放一放。他掐了菸頭,看著日曆,今天的日程安排是要去泰陽市一趟,順便到二隊,過問一下那樁兩人被殺的兇殺案,天黑前還能趕回來。

尋思剛定準備電話叫司機時,他辦公室的門響了,以為是下屬彙報什麼,卻不料一下子進來了四個人,讓許平秋稍感驚訝。

「許處長好!」一身警裝的安嘉璐敬禮,幾人同時問好,後面的是解冰、尹波、李正宏,個個看上去格外神氣。

「同志們好!怎麼,找我有事?」許平秋笑了,那批被他招來實習的精英,屈指算來進省廳和市局已經十幾天了,被分配在不同的地方實習,安嘉璐被安排到了出入境管理處,解冰在督查處,尹波和李正宏在市局的辦公室和網警指揮中心。

這四位相約同來,看樣子是真有事了,相互看了眼,還是安嘉璐先開口了,接著話頭道:「對,有事。」

「我猜猜看……是想到我們刑偵上來?」許平秋笑著道。

「許處,您知道,故意不讓我們到刑偵上?」安嘉璐好不鬱悶道。

「就是啊,許處,我在督察上多沒有意思。」解冰也發牢騷了。

「我也是,我閒得都快全身癢癢了。」尹波笑道。

「我們就想專業對口不是?」李正宏也跟著發了句牢騷。

許平秋挨個看過,盯到安嘉璐時,他笑著問:「怎麼了小安?出入境管理處不好嗎?窗明几淨,四季空調,最多就是往護照和通行證上蓋個戳,很累?」

「沒意思,我是刑警,刑警要接受血與火的考驗,出入境管理有什麼意思?一群女人,淨聊些八卦。」安嘉璐很不屑地說道,表明自己是有如此剽悍理想的女生,那樣子看得許平秋好一陣瞪眼,他目光移向解冰,問道:「不是因為她來,你也跟著來了吧?」

幾人大笑,解冰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報告許處,有這層原因,不過我的理想就是做一名刑警,而不是成為一名無所事事的督察。」

「呵呵,你這話讓督察處老高聽到,得先把你查查……尹波,你就不用來了吧,你爸就在這幢樓裡呢!還需要我給你開後門?」許平秋笑著又看上尹波了,這位畢竟還是個大男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道:「我爸不讓我去刑偵上,這不就得找你開個後門嗎?您老手下管著全省幾千刑警,不多我們幾個吧?」

「對呀,許處,我們要求不高,把我們調到刑警隊就成……讓我熟悉熟悉,沒準將來還真能當個刑事警察。」李正宏也趁勢勸著。

「哦……看來我忽視大家的理想了。」許平秋一仰頭,像是明白了。他起身,瞟了眼桌上的案卷,笑著道:「那成,我正好要去二隊,你們跟著我讓他們隊長過過目,要是能看上而且你們願意留下,我可以想想辦法。正好那兒有個案子,沒準你們可以小試牛刀啊,走吧。」

「是!」

四個人興奮了,鏗鏘地來了個警禮,跟在出門的許平秋背後,下了省廳大樓。許平秋招來司機,正想著車裡坐不下時,卻不料解冰早把他的車開來了,那輛牧馬人可比他這處長的專車要高階不少,老許給了個尷尬的笑容,上車了。

安嘉璐照顧老頭的情緒似的,沒坐解冰的車,和許平秋同乘一輛,向二隊駛去了。

二隊不算太遠,不過位置很偏,勁松賓館後拐老遠的衚衕才到目的地。下車的時候二隊的隊長邵萬戈已經等在那兒迎接了。他和許平秋握手後,詫異地問著怎麼多來了幾位。許平秋沒有接腔,直問著案子的情況,命案必破是公安部鐵規,用不了多久,限期破案的傳真電報就要下來了,省廳和市局的壓力都會很大。

後面下來的幾人老老實實地跟在許平秋的背後,各自小聲地討論著他身邊這位大個子。他的樣子比同班的牲口張猛還兇,走起路來背後鼓鼓囊囊的,幾人討論他肯定是帶著武器,光這樣子就讓學警們有了一種狂熱崇拜,更何況邵萬戈也是警察裡的名人,幾年前轟動一時的銀行劫案就是二隊偵破的。

「屍檢報告出來了沒有?」

「正在準備,中午以前能出來詳細報告。」

「身份確定無誤了嗎?」

「嗯,已經確定,家屬剛認完。」

「初步判斷是個什麼情況?」

「應該是謀財害命,兩人的隨身財物以及銀行卡的存款全部丟失,屍體留下多處被虐待的痕跡,鍋爐廠是拋屍點,根據被害人被肢解這個情況,我們懷疑嫌疑人應該不是初次作案,所以重點追查方向是有過此類犯罪前科的嫌疑人……」

「那這個案子應該難不住你們了,我強調的是速度啊,快過年了,發生這樣的案子,省廳和市局壓力都很大,別讓我過年還上門催你啊。別拉臉,不是我給你壓力,而是上面給我們壓力……」

許平秋問了幾句,心想如果是謀財這個動機,那難度就應該不算很大,銀行卡取錢現場、第一案發現場、拋屍現場,留下的痕跡會很多。他看了眼鎖著眉的邵萬戈,又給了他一些鼓勵。兩人說話間便進了大院,邵萬戈看了眼背後跟屁蟲似的四個人,小聲問許處道:「許處,這四位是?」

「哦,警校的應屆生,你想不想要人?」許平秋笑道。

一看還有位漂亮女生,邵萬戈一笑,為難道:「許處,您要真想給我隊員,我到各派出所挑幾個怎麼樣?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們這工作性質,一般人他受不了。」

許平秋笑而不答,後面那四位可忍受不了了,安嘉璐不服氣地在背後埋怨著:「邵隊長,當刑警也有性別歧視啊?」

解冰接茬道:「就是啊,都是人乾的,為什麼我們不行?不行就不能鍛鍊嗎?誰天生就是刑警?」

「我們就是刑事偵查專業的,怎麼就不行了?」尹波也加入了。李正宏說得更好聽,直追著邵萬戈道:「邵隊,您是我們的偶像啊,您那事蹟比電影裡演的還牛,我準備跟您幾年,回頭也投資做個劇本去。」

學員們的熱情可把邵萬戈聽傻了,他詫異地看著這幾位美女帥哥。雖然他們自詡刑偵專業出身,可真把這幾位放一線,可比面對一位持槍歹徒還令自己感到兇險。他緊張地看著許平秋,不知道今天是哪一齣,許平秋笑著安慰學員們道:「大家別激動嘛,邵隊是第一次見你們,他不瞭解不是?這有個案子,你們可以選擇加入其中……說不定能一展所長啊。」

「啊?這……」

邵萬戈嚇壞了,張口結舌地看著許平秋。那幾位可樂歪了,摩拳擦掌,向許處和邵隊敬了個禮。許平秋笑道:「作為刑警,第一件事,要了解案子的每一個細節,所以,我給你們的第一個任務就是,現在去法醫室,根據兩位被害人的屍檢報告,回溯一下此次兇案的實施過程。這對於找到第一案發現場,以及判斷犯罪嫌疑人的行為模式是非常有價值的,二十分鐘後召開案情分析會,如果你們選擇加入,我就給你們一個機會。法醫姓張,你們去找他,就說我說的,問他報告出來沒有。」

「是!」解冰敬禮,領命了,法醫室就在地下一層,這裡有全市罪案屍檢最大的一個實驗室。解冰一走,那幾位估計感覺到了許平秋話裡小覷的意思,不服氣地也跟著走了。屍檢現場,嚇唬誰呢?

等人一走,邵萬戈瞅著似笑非笑的許平秋,小心翼翼地問道:「許處,您真讓他們幾個來我們隊?」

「怎麼?看不上?」許平秋笑著問。回頭看邵萬戈的樣子,知道他是看不上,又說道:「我也看不上,不是公子哥就是大小姐,出路早被家裡鋪好了,這地方可留不住他們。」

「那您這意思是……」邵萬戈不懂了。

許平秋回頭了,臉上的笑意很濃,猛然間,邵隊長也笑了,知道什麼意思了。

結果立即揭曉,一聲尖叫傳了出來,跟著聽到了高跟鞋的聲音。安嘉璐跑出來了,驚魂未定地看著許平秋和邵隊長。她喘著粗氣,半晌說不出話來,像喉嚨被卡住了一樣。接著解冰也跑出來了,捂著嘴,直奔到門廳外的垃圾箱跟前嘔了,他剛出去,尹波也飛快地奔出去了,和解冰在搶一個垃圾桶嘔吐。最後出來的李正宏,眼睛發滯,看上去失魂落魄,貌似已經在法醫室門口嘔吐過了,此時擦著嘴,兩腿哆嗦地走著,邊走邊喃喃道:「許處,不帶這麼玩人的……肢解的,還被焚燒過……嚇死人了。」

說罷他又一捂嘴,嘔著跑出去了。門廳樓梯下,只剩安嘉璐還在瞪著大眼,驚魂未定地喘息著。警校出來的學員膽子都比一般人大,最起碼看見屍體不會害怕。不過剛才所見出乎她的想象了,那幾乎是以前能想象到的最恐怖的景象活生生地展現在眼前了,被肢解的化學藥品焚燒過的屍體,法醫正在解剖……她此時眼前還浮動著那黑的、紅的、白的和不知道什麼顏色的人體器官,越想越讓她緊張,想挪步子卻挪不動。

「冷靜一下,深呼吸……開啟手機音樂,到外面對著陽光,什麼也別想,轉移你的注意力。」許平秋拍拍嚇愣了的安嘉璐。安嘉璐好不容易緩過來了,他又補充了句:「都外面等著,麻煩通知你的同學一下,都不合格,邵隊長拒收你們。」

安嘉璐如逢大赦般地走了,邵萬戈此時才笑出來,輕聲問著許平秋道:「許處,別把新人嚇出心理陰影來啊。」

「呵呵,誰天生膽大啊,還不都是嚇出來的,不嚇嚇他們,他們還以為當刑警除了威風就是光榮。走,和你們偵破組見見面。小邵,老規矩啊,你可以給我提困難,不過我得朝你要結果,像這樣的案子,我估計最多給你一個月限期……」

兩人邊說邊踱步上樓,要來一個慣常的戰前動員了。

過不久,一組人把許平秋送下樓,許平秋看到了那幾個坐在解冰車裡的學警,個個像霜打的茄子,一個比一個蔫。他又打著官腔關切地問了幾句,隻字不提要到一線的事。裡面尹波和李正宏催著解冰走,幾個人同乘一車落荒而逃。

許平秋笑了,上車和二隊的刑警作別。車出了市區,直向兩百多公里外的泰陽市駛去……

奸詐父子

泰陽市公安局大院坐落在市區毗鄰南郊的東關街上,午後時分,行駛了兩百多公里的省廳專車已經泊在這裡了。

許平秋婉拒了當地劉生明局長的午飯邀請,直接來到了局長辦事處。劉生明局長從秘書手裡接了一摞資料,放到了許處面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和省廳來人坐到了一起。看著這位省廳的許處長細細過目著他準備的東西,免不了要猜測一番上級領導的來意。

不過他沒敢多問。這個行當裡該知道的,一定會有人告訴你;不該知道的,千萬別亂問。要查的人畢竟出自於他的轄區,要真出了什麼事,那是要負領導責任的。只是他有點奇怪,查的是警校學生,理論上,不應該有什麼大事。

看了許久,許平秋似乎對資料不大滿意,直問道:「就這麼多?」

「嗯,基本就這些,餘滿塘是天津的知青,下鄉做知青的時候才十八九歲,後來就把家安這兒了,被招工到搪瓷廠當工人了,後來廠子倒閉,就一直做著小生意,直系親屬裡沒什麼人。」劉局長回應道。

「家屬也沒有?光棍漢,那兒子哪兒來的?」許平秋詫異地問。這堆資料裡,只反映出了餘滿塘和餘罪,沒有其他人。

問及此事,劉局長笑著說道,這個情況他也通過轄區派出所一位老所長了解過,據說餘滿塘當年還真有個漂亮老婆,同是搪瓷廠的工人,不過結婚後沒多久,那老婆就消失了。於是劉局根據經驗判斷道:「當年改革一開放,工人一下崗,像他這種老婆跟人跑了的情況還真不少。」

「沒有再婚?」許平秋問。

「沒有,最起碼辦證的情況是沒有。」劉局長道,至於沒辦證的同居情況,也是無法反映出來的了。許平秋笑了笑,隨意地翻著資料。他的感覺有點詫異。一個光棍漢拉扯個兒子,倒也確實不易,隱隱地對餘罪的身世有點同情。他又仔細看了遍餘罪從小學到中學的學籍、銀行資料、醫療資料、派出所的戶籍資料,可都沒有反映出什麼東西。他皺了皺眉頭。

很善於揣摩上級領導意圖的劉局長趕緊表現了,很中肯地說道:「許處長,你前兩天跟我通電話,我就專程到轄區派出所瞭解一下,還秘密派人走訪了當時他上學的學校,結果我發現呀,這個小東西從小就不是個好玩意,在九中上學,居然到隔壁不遠的十一中收保護費,學校的教導處和保衛科一提起這個餘罪來,都是直撇嘴巴。」

這情況讓許平秋很在意,這可比資料上反映的真實多了。

劉局以為自己揣摩到領導的意圖了,又是表功似的說道:「至於平時打架什麼的,那肯定就沒跑。對了,這小傢伙還老上訪,就因為他爸下崗沒拿到安置費的事,多少年的陳穀子爛芝麻了,還拿出來說。您放心,許處,他的情況我們已經摸得很清了,不管他犯什麼事了,我們是不偏不袒,這種人能上了省警校,那說明我們當年的政審工作做得很不過關,雖然不是我這一任的,不過我還是有責任的……」

「哦,別誤會,不是抓捕。要是犯了事,來的就不是我了,我抓人還需要你們動手啊。」許平秋啞然失笑了。看來劉局領會錯了,以為那個壞小子犯什麼事了。

聽了許平秋的解釋,劉局長一瞪眼,「啊」了聲,像是驚著了。

「怎麼了?」許平秋不解了。

「我……我已經派人去控制他了。」劉局長緊張道,知道自己還是想岔了。

「你這不是胡鬧嗎!我什麼時候讓你控制人了?」許平秋生氣了。

「不是,許處長,這個……您這麼重視,我以為這傢伙在省城犯什麼大案了,於是就……哎喲,那我趕緊通知他們……」劉局長焦急地摸著手機。電話是打給城關刑警隊的,通話時許平秋照顧著劉局的面子,說了句嚴密監視,劉局又焦急地補充了一句: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