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亂抓人啊。」
許平秋哭笑不得,到現在為止,基層的刑事偵查基本等同於一個詞:抓人!
「下車了,到賓館送水果了。」
「這小子挺悠閒的啊。」
「這是警校出來的,還是咱們同行?不像啊。」
「隊長說了啊,不許抓人,監視著。」
一輛民用牌照的麵包車裡,窩著幾個寸頭裹大衣的男子,正看著街口一輛小貨廂上下來的人討論著。他們的真實身份是泰陽市城關刑警隊隊員,接受這個莫名其妙的任務已經一天一夜了,目標雖然已經很明確了,不過剛剛又接到了放棄抓捕的命令,這讓幾個人難以理解了。
「你們說,這小子犯什麼案了,能讓局長親自督導?」司機問。
「不一定是犯案吧,不還是警校生嗎?」副駕上的人說道。
「警校生怎麼了?沒聽說過嗎,受過專業訓練的匪徒才最有勁兒。」後座的笑道。
「有本事跟隊長說去,小心他抽你。」駕駛座上的人道。
三人扯了幾句,副駕警示著人已經出來了,這輛麵包車又不急不緩地追上前面那輛貨廂車。跟了一天了,目標除了送貨就一直在水果店,連跟蹤的都知道,這一車送完了,該回南街口的店裡了。
臨近年關了,大街小巷喜氣洋洋的氣氛已經出來了,街上一溜賣對聯的,隔著不遠又是菜市場,進進出出提著大包小捆肉菜禽魚的,人民的生活水平眼看著提高了不少,不過感覺最強烈的還是滿街的私家車,堵得車行得比步行還慢,跟梢的車在成堆的腳踏車、行人、摩托車中間擠出來了一條路,咬著那輛前行的貨廂車不放。
「咦?他沒有停在店門口,繼續走。」副駕上的隊員看到貨廂繼續前行了,出聲道了句。麵包車緩緩駛過標著「香果園」的水果店面,不料前面目標車輛驀地停下了,司機馬上踩下了剎車,扮做來買東西的樣子,停在了店門不遠的臺階下。
「媽的,這小子神經病了,差點露餡。」司機牢騷了句,可不料立時眼直了,那輛貨廂,嗚嗚開著往後倒上了。他剛要動,副駕上那位警示著:「別理他,都別吭聲,一會兒咱們直接開走,下去個人盯著就成了。」
盯梢就是這樣,反正就讓目標看著像阿貓阿狗無關的人員一樣,可不料他們不動,前面的貨廂車一直在倒車,眼看著就要倒撞上面包車了。麵包車的駕駛員驚訝地插上鑰匙,一擰鑰匙,看快撞上來了,急得頭伸出車窗後喊著:「嗨,撞上了,會不會開車……」
說話間,前車還真撞上來了。輕輕地撞這一下,貨廂的後燈部位擦到了麵包車的前臉上,碎了。
這是很會開車,輕輕一撞,立時剎車。跟著前面車裡的人跳下來了,那小夥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嚷著:「嗨,會不會開車,說撞上就真撞上來了。」
這話把幾位刑警隊員給氣的,立刻拍門下車,看著車前被撞的部位,個個虎視眈眈地盯著目標人物,可那人物同樣瞪著眼:「看什麼看?賠錢!」
「啊?你撞我們的車,讓我們賠錢?」駕駛員火了,捋著袖子,叫囂上了。
「耍賴是不是?追了尾還有理了?我這車可沒全保,你不賠誰賠?」餘罪針鋒相對嚷上了。另一人拍著車前蓋喊著:「小子,想訛人是不是?這兒可不止一個看見了啊?」
「是嗎?」餘罪一伸脖子,莞爾一笑,扯著嗓子吼了聲,「爸,有人把你車撞了。」
那三位愕然地回頭,香果園裡奔出來一位中年男子,拿著夾核桃的夾子,怒氣衝衝地吼著:「誰呀?誰呀?大過年的找刺激的來了?」
「就是他們!一直跟著我!可能要搶咱的貨款呢」餘罪一指那三人,此時援兵來了,膽氣壯了,又對那三位愣眼的說道,「哎,你們哪兒的?不會是過不了年了,瞅著想弄我倆錢吧?」
「我們……」一位隊員要表身份,被同伴拉住了。老餘一嚷,這一溜鋪面奔出來的買賣人不少,全圍上來了,指指點點,毫不意外地和老餘父子結成了同盟。老餘看看被撞的地方,和兒子一個模樣喊著:「看把我車撞成什麼樣了?賠錢!別他媽瞪眼,嚇唬誰呢?不服氣到這條街上打聽打聽,居然還敢撞老子的車。」
「就是,賠錢,少說得三千。」
「不賠把他們車扣下。」
「報警,報警你也得賠呀,警察還替你賠呀?」
一干做買賣的把三個隊員圍著,你一句我一句,又引來不少圍觀的群眾。三位小刑警臉可綠了,更不敢亮身份了,只有一人打電話通知著隊裡,不過看樣是走不了了,那個目標人物餘罪,早把麵包車的車鑰匙給拔了,等於把對方的車扣了,那爺倆站一塊分外得意,估計是商量著準備訛上多少錢才合算。
磨蹭了十來分鐘的工夫,終於來了三輛警車,兩前一後。餘罪看看那三位被自己撞了車的,好像根本不害怕的樣子。他有點心虛,拉拉老爸附耳說道:「爸,看樣子這仨不好訛呀。」
「什麼訛?撞了誰家車不用賠錢呀?」老餘道。
「爸。」餘罪附耳輕聲道,「是我倒車把他們的車撞了。」
「啊?你個小兔崽子!放假回個家,你替你爸上訪,讓居委會找上門罵我;幹兩天活吧,還蹭人家車,怎麼你一回家事就多。」老餘眼一瞪,小聲罵著,說罷就是一巴掌。餘罪不迭地捂著腦袋,不過那表情是閉著眼在奸笑。轉眼,老餘又拽著兒子叮囑著:「知道該怎麼說吧?」
「哎,我知道。」餘罪笑應道。
這一對奸詐父子,相視間俱是一臉壞笑,心意相通。
就是嘛,訛到底也得讓他們賠!
牆頭草根
警車停下來時,被圍著的三名小警察都不吭聲了。來的不是隊長,居然是市局的局長劉生明,就他們的身份,除了開大會,等閒見這樣的領導怕是也難。三個人一低頭,小樣特別乖,老餘一看,膽子可就大了,手指戳著三人訓著:
「看見沒,警察來了!報警?好像公安局是你家開的!現在知道害怕了?告訴你,我兒子就是警察,敢在我家門口撞我車,活膩歪了你,警察家屬你都敢惹。」
南街口這群賣水果的商人,平時缺斤短兩,遇上個敢爭辯的顧客都是群起攻之,何況今天自認為是佔著理了,一幫子歪嘴禿腦、裹著大襖、叼著菸屁股的老爺們,自然是無條件地支援老餘父子倆,你一句我一句,把那三位挨撞車的說得好像快要找地縫鑽進去了。
可能也沒想到自己部下的戰鬥力是如此之弱,劉生明局長帶著幾名110的警員分開人群,一揮手示意安靜,領導畢竟是領導,順著眾人喊「賠錢」的要求,他斬釘截鐵來了句:「對,賠錢……一定得賠,瞧把群眾的車撞成什麼樣子了,今天的事情我處理,一定讓老餘同志滿意。其他人先散了啊,你們仨,先進店裡等著,不處理不準走。」
把三個耷拉腦袋的警察打發進老餘的店裡,劉局又是一攬餘滿塘,格外親切地安撫:「老餘啊,這事好處理,可這哄一堆人,咱就不說影響多壞了,多影響生意不是?」
「哎……對呀!這三個倒霉貨,影響咱少賣多少錢呢。」餘滿塘一下子接受了,好不心疼道。劉局趁勢嚷著:「散了,老少爺們都散了啊,做生意的做生意,置年貨的置年貨,一點小誤會,別圍觀了……來來,老餘,商量個賠錢方案。」
以餘滿塘的眼力能看準秤星,可看不準對方肩上的星星和警銜,他看人家這麼客氣,跟著嚷著讓左鄰右舍的老夥計們先行散了。不過此時餘罪發現不對勁了,來的是個警督銜,起碼也是個處級領導。他心裡一驚,正想溜時,不料被懵然無知的老爹一把揪住道:「跑什麼?走,找他們算賬去。」回頭又對那位和藹的老警察說道:「我兒子,瞧,長得精神吧?省警校上學的,今年就回來了,回來跟您是同事。」
這可把劉局長說了個哭笑不得。餘罪一陣胃疼,自己就算真當了警察,怕是一輩子肩上也掛不上那幾顆星星,同事倒是同事,級別可就差老遠了。
劉局長和餘家父子進了店裡,店裡那三位便裝的小警察一字排開,耷拉著腦袋,不好意思面對局裡領導。劉生明很不中意地瞅了眼,面無表情地說道:「把你們工作證給餘師傅亮亮。」
三人掏著口袋,都把工作證亮到了餘滿塘的眼前,老餘正盤算著能訛多少錢呢,一看那警徽,喉嚨一噎,眼睛直凸,好不失望地側頭對餘罪道:「兒啊,今兒咱家車被白撞了,賠錢估計沒指望了。」
這老闆見機得可真快,連黑著臉的仨刑警也被奸商餘滿塘給逗樂了。劉生明局長抹了把臉,忍著笑,客氣道:「餘師傅,這事怨我安排得不好,這三位是咱們城關刑警隊的同志,警校給我們有通知,要您兒子到地方實習,他們三位本來是通知您兒子到單位接洽,誰知道出了這事……主要問題還在我們身上,沒有事先說清楚。」
「啊?」老餘眼一瞪,咬著嘴唇,心想沒進警察門,先把警察惹了。再一看兒子,猛然想起剛才餘罪還是故意撞人家,老餘那叫一個火冒三丈,揪著兒子呱呱就是兩巴掌,邊踹邊罵著:「你個小兔崽子,讓你去送貨,你出門就闖禍!跟誰不能撞,你撞人家警察呀!將來畢業人家還要不要你?實習怎麼也不告訴我……瞪,你再瞪,我抽你個小王八蛋。」
餘罪胳膊擋著,一副仇視的眼神,劉生明局長在兩人中間拉著。餘罪不服氣地說道:「我怎麼知道他們是警察,從大早上就跟著我,我還以為誰盯著想搶我貨款呢。」
「再說……抽你個小王八蛋。」老餘怒氣衝衝,又踹了兒子兩腳,對護著餘罪的劉局長道,「老同志,你們都是警察,千萬別介意,我這個倒霉兒子呀,從小就是個闖禍婁子,你們千萬別介意……那個,這幾位同志,你們車給留下,我給你修,重噴漆……不管誰撞的誰,全部是我負責啊。」
說話間,生怕幾位警察介意似的,老餘拿著塑膠袋開始裝香蕉、橘子,胡亂裝了一大兜,要送給在場的幾位警察,只是這光景怕是沒人敢收。劉生明局長讓三人先歸隊,哪知那三人出去一眨眼又奔回來了,衝著餘罪要剛剛被拔掉的車鑰匙。餘罪扔了過去,那三人給了個很不友好的笑容,轉身走了。
在餘罪眼中,總是看不慣父親這種人前唯唯諾諾的奴才樣子,不過在劉局眼中看來是最正常不過了,市面上討生活的小商販很多這樣的。此時細看其貌不揚的餘滿塘,偏矮的身材,裹著一身灰不拉嘰的棉衣,兩撇八字鬍配著凍得發紅的兩腮,讓人瞅著就樂呵。就這樣的爹,怕是養不出什麼像樣的兒子來。
可偏偏這個兒子,還讓省廳一位處長專程來了,此刻他只能壓抑著心裡的意外。寒暄片刻,即便劉生明堅持要給餘師傅修車,餘師傅也不敢接了,只盼留個好印象,尤其當得知眼前這位便是市局的劉生明劉局長,老餘一陣眩暈,差點就地栽倒。
「劉局,您瞅瞅,初次上門就碰上這事了,搞得我這老臉都沒地方擱了……你過來,快給這位大局長鞠個躬……不不,敬個禮,這是咱們家貴人。」老餘揪著兒子,就差替兒子敬禮了,反而把劉生明局長看得不好意思了,笑勸道:「餘師傅,這樣吧,這兒說話也不方便,還耽誤您做生意,我現在回局裡,直接讓小余到我辦公室談談實習的事。今年的警力各地都要擴容,我聽說呀,省城要選拔一批,說不定小余能趁著機會啊,留在省城都說不定。」
「啊?是嗎?」一直髮愁兒子分配的事,一下子來了這麼大的曙光,餘滿塘一下子幸福得快暈倒了。
劉局起身往外走,老餘忙跟在身後,小聲問著:「劉局,您家在哪兒?改天我帶兒子登門拜訪您去。」
什麼意思?肯定是意思意思嘍,劉生明回頭一看滿臉殷勤的餘滿塘,笑了笑逗著道:「我家不在泰陽,不過餘師傅我提醒你啊,我家只有個防盜門,沒後門。」
「不不,不是,咱不是那意思,我是說應該去拜訪拜訪您,好容易見著您這位大貴人了,不上門拜訪怎麼可以呀。」餘滿塘覥著臉纏著,直跟到了車前,劉局回頭提醒著:「真不用,就看你兒子是不是塊料。要是的話,一分錢不用花照樣穿上警服。記得讓他來辦公室一趟啊,給他安排個實習地方。」
「哎,好嘞,我讓他馬上去。」餘滿塘點頭哈腰,把這位貴人給送走了。
一回頭,有賣水果的老哥們兒好奇地問著:「老餘,賠了多少錢,請客啊。」
「一分錢沒要,看見那走的警察了嗎?市局的劉局長,哎喲,說起來還是同輩,他得管我叫大哥,這裡外不都是自己人,談啥錢呢。」
老餘趾高氣揚、昂頭挺胸地胡扯上了,過一會兒才想起劉局交待的事情,趕緊跑回店裡。看著兒子坐在門後發呆,他火急火燎地踢了一腳嚷著:「你犯什麼傻,人家劉局不是讓你去辦公室了嗎?這多好的事,說不定將來就有門路可走了……快去,愣著幹什麼?」
「我……不想去。」餘罪擰著腦袋說著,很生氣的樣子。
老餘以為兒子生他的氣,立刻變了語氣,攬著兒子道:「爸不是真打你,不打你兩下讓人家消消氣,回頭人家記仇怎麼辦?知道爸為什麼花老了錢把你往警校送嗎?就巴著你出來當個警察,那出門多氣派……剛才沒看見嗎?撞人家一下,一下子來了一撥警察。彆氣了,將來你要當了警察,這條街誰敢惹咱爺倆,那好攤位還不是盡你爸挑?」
挑個好攤位,不受城管、稅務和工商的氣,就是老爸此生最大的理想了。餘罪拉不住臉了,笑了起來。老餘也樂了,拉了條毛巾給兒子擦擦臉,又關切地讓兒子回家把過年衣裳穿上,精神點去見人家劉局,餘罪在這不勝其煩的嘮叨中逃也似的出了店門……
遠來何故
從南街口到市公安局用了三十分鐘,餘罪開著家裡那輛拉水果的車,沒有換衣服,還是平時在店裡穿的那身老式的勞動服,顏色已經褪得快看不出來了。
餘罪有些緊張地進了公安局大院。即便是警校生,對這種有可能是下半生工作的環境還是有點陌生,莊嚴的國徽、林立的警車,進出表情肅穆的警察,都會讓來到這裡的人肅然而生一種敬佩。
門房是一位年齡和餘罪差不多年齡大小的警察,登記了名字。餘罪不由得對那個小夥子多看了兩眼,多少帶了點同情的眼光。他在懷疑,是不是自己畢業後,也是這副德行,無所事事的氛圍和按部就班的工作,幹得久了,臉上總是那副惹人生厭的樣子。
也許就是這樣,現在的就業是畢業生的一塊心病,一畢業就要經歷這種陣痛,而這個行業,除了國辦的警官大學、警務專業學院是對口分配外,像省裡這種專科類警校,已經有冗員了,一大部分熬上若干年也進不了編制,只有以合同制或者協警的身份領一份連做小買賣都不如的工資。
這個高不高低不低的學歷,餘罪感覺就像雞肋,讓你沒有機會去謀求更好的前途,但也放不下身架去做其他事。走到二樓時,他看到了樓下省城來的一輛車。他突然在想,如果面前放著一個機會,是不是該抓住,而那個機會,他好像知道是來自什麼地方。
敲門聲起,劉局親自把餘罪請進了辦公室,讓他先坐著,寒暄了兩句就出去了。等的時間不長,餘罪剛看清這個一桌一書櫃一套沙發的辦公室,許平秋就夾著一摞資料進來了。餘罪抬眼看了看,安安靜靜地坐著,比在教室的時候乖多了。
「呵呵,看你一點也沒有意外的表情啊,能告訴我為什麼嗎?」許平秋笑著坐到了局長辦的座椅上,開口道。
餘罪笑著反問:「我非要意外嗎?」
「不應該嗎?我是從二百公里外的省城來的,除了發生大案要案,一般情況下還不用我親自出馬。」許平秋說道。話有點拽,不過也是事實,餘罪笑了笑:「我猜到您來了。」
「是嗎?」許平秋倒意外了,這可是臨時的決定,除了劉局和司機沒人知道,不料餘罪又是笑笑道:「我在院子裡看到了您的車,您說我還猜不到嗎?」
「哦……呵呵,我燈下黑了啊。正好路過,想到你的籍貫就在這兒,所以順路來瞧瞧。」許平秋笑了笑,詫異地看了餘罪一眼,對他這份鎮定的細心感到很滿意似的。剛才的事他也從劉局那兒知道了,這對爺倆,故意撞了便衣的車,還準備訛倆賠償呢。許平秋對這個學員的印象愈發之深,他冷不丁冒出一句來:「那你知道我的來意嗎?」
「您來了,這來意不就明顯了?」餘罪道。
「說說看。」許平秋不置可否道。
很明顯,一個招警員的處長,不遠百里到另一座城市,餘罪知道來意,可他想不出原因。自己是同學口中的人渣,總不至於組織上來人要交付自己重任吧。他為難地撇撇嘴道:「許處長,我知道您要找人去幹什麼活,可我不知道為什麼找上我。」
「你不覺得你有優勢嗎?」許平秋問道。
這下餘罪蒙了,真緊張了,訝然問著:「有嗎?」
「有,最起碼體能過人,跑個幾公里沒問題,對吧?」許平秋問。
「全校大部分男生體能都可以呀。」餘罪道。
「職業素質也是一個重要部分,最起碼你能打倒我,我可在全省刑事偵查總隊當過總教官。」許平秋笑著道。
餘罪愣了下,想起了匕首攻防那檔子事,眼斜斜地看著,似乎有點懷疑,這位領導會不會是專程上門報一匕之仇了?不過不太像啊,餘罪覺得老頭場上認輸那樣子,很有幾分光明磊落,絕對不會下陰手。
「還有,你們學校江主任向我介紹過你,他說你年年參加學校的公益和義務勞動,這說明你的思想政治素質還是很好的。」許平秋咧著嘴說著這話,使勁找著餘罪的優勢,似乎生怕這個逆反心理很強的孩子走不進這個圈子。
哎喲,這話聽得餘罪好一陣牙疼,他誠懇地說道:「不是那麼回事,我是為了加學分呢,不夠學分不是讓留級就是讓反省,加得少,扣得快,逮著一次夜不歸宿,一扣就是五分,當志願者,幹一星期活才加一分,我也是沒辦法。」
許平秋咳了一聲,低了下頭,忍著笑,好容易平靜下心態來,再怎麼說這孩子也有可愛的成分,看他現在如坐針氈的樣子,好像生怕別人認為他太優秀了。他清了清嗓子道:「你為什麼做,我不看重,不過你做了而且做得好,這是結果,很多人都看到了。我今天來呢,咱們就不打啞謎了,開門見山地說,沒錯,你猜得很對,從精英選拔開始就是個幌子,我確實在找人,用你的話說就是:找能幹活的人!」
「幹什麼活呀?」餘罪好奇地問。
「我也不知道。」許平秋嚴肅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就算知道也不會直接告訴你,只能告訴你選拔後將經過數月的訓練,訓練中還要淘汰一大批人,不是誰都能進到這個規劃裡的。」
服從命令是警察的天職,即便警校生也已經習慣這種神神秘秘的行事方式,不該問的不會多問,不該知道的,餘罪知道人家也不會告訴你,一切只能憑感覺了,他想了想,沒吭聲。
這種沉默對許平秋來說是最棘手的,他無從判斷這位學員的真實想法究竟怎樣。他認為餘罪比他的同齡人少了幾分熱血和莽撞,多了幾分過度的成熟和憂慮,防備心很強。許平秋把這些用「沒孃的孩子早當家」來解釋,絲毫不用懷疑,再過幾年,這傢伙將是位城府很深的人。
沉默了片刻,許平秋正正身子。在這一瞬間,他看到餘罪臉上掠過了一絲不屑,似乎已經揣摩到自己的邀請和說教即將開始。確實也是如此,許平秋張口嚴肅問著:「你入警校已經三年了,警察的榮譽和責任、忠誠和使命,你有自己的理解了嗎?」
這個問題好難。餘罪低了低頭,明顯離「理解」的要求相差甚遠。許平秋心裡暗暗一笑,沉聲道:「抬起頭來。」
餘罪一抬頭,卻不料許平秋驀地一笑道:「你一定以為我會用這些理由來要求你嗎?如果我猜測正確的話,那麼你就錯了,剛才所說的這些東西,連我也不太相信,大部分的警察都是為一份工資和一個職位活著,現在是一個忠誠和榮譽都已經貶值的年代,它的價值遠沒有利益和慾望帶給人的刺激更大,你同意我說的話嗎?」
餘罪這次真的意外了,這口吻,就像宿舍裡那幹狐朋狗友發牢騷,沒來由地覺得有幾分親切。他笑了笑,沒敢附和。不過,許平秋知道自己已經觸控到餘罪的心理了,沒有想象的那麼複雜,對於這位商販家庭出身的,談忠誠倒不如談談待遇問題。
「好,那我們來點實際的,此次被省廳選拔走的學員,將來的工作會安排在省城,最差的待遇也會在市局直屬的各刑偵大隊工作,不是合同制的,而是直接入警籍,沒有工作實習期,生活上的問題省廳也會優先解決。當然,從事的工作也將是最艱苦和最危險的一線工作。」許平秋道,放出這麼多待遇,看著餘罪好像根本不動心的樣子,他接著續道,「即便在選拔中被淘汰,你們也會優於普通學員,最低程度回原籍也可以進入地方刑警隊和派出所工作,合同制警察,省廳也會優先協調地方給你們解決。」
餘罪笑了,似乎動心了,似乎在揣摩著這單生意劃不划算、蝕不蝕本。許平秋也笑了笑,不動聲色地加著砝碼道:「小余,咱們其實是一類人,相同的地方在於我們都現實,不同之處在於,我呢,屬於混出來的;你呢,屬於才開始混的,不過現在混可比我們那時候條件差了。簡單來說,非公安類院校考公務員入警籍,省城的報名和錄取比例是300:1;就在地方,百裡挑一也不稀罕。暗箱操作就不用說了,退伍回來找地方公安接收,乾的還是一線髒活累活,人情上花銷都少不了吧?而且花錢能辦事的,都算不錯的了。咱們省這個高等專科警校,每年招收近一千名新生,真正能走上警察崗位的,也就七成左右,大部分也是合同制的。你們這一屆少一點,684人,今年能上崗的,我估計三分之一都不到。」
現實擺清了,意思很明確,那就是你小子根本沒機會。許平秋對自己這一番現實的分析很滿意,他看到餘罪蹙了蹙眉頭,明顯也在作難。
「怎麼樣,你有興趣嗎?」許平秋停了半晌又問。
「有。」餘罪欠了欠身子,開口了,小心翼翼道,「我對您說的被淘汰以後的待遇感興趣。」
哦,許平秋皺眉了,敢情這小子理想不高,就想在地方混碗飯吃。對此他倒不怎麼介意,笑著道:「那麼你的意思是,願意加入了。」
「能給我點考慮時間嗎?我想想。」餘罪小心翼翼道,抬眼看著這位老警,他想起了在學校的見面,步步是坑,萬一跳下去出不來可就鬱悶了。
「好,沒問題,你一定在揣摩將會有什麼樣的訓練,對嗎?」許平秋神神秘秘道,「我向你保證,不同於你已知的任何訓練,不難,而且很好玩,你不參加的話,永遠也猜不到謎底。我能告訴你的是,你們同一屆,已經有很多人參加了。我這裡有一份保密協議,裡面有我的聯絡方式。你抽時間詳細看一看,啟程的時間是2月8日大年初二,在此之前我如果沒有接到你寄回來的簽名協議,就當什麼也沒發生。如果加入,你會很快收到行程安排。」
說話間,許平秋遞給餘罪一份保密協議,餘罪起身接到手裡,粗粗一覽,等他抬起頭時,許平秋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就像眼前是一位無關緊要的人一般,輕描淡寫地來了句:「你可以走了。」
餘罪稍稍有點失落,也許自己並沒有那麼重要,只是很多種子選手中的一員而已。他其實最想問一句,你說話算不算數的?可又不太敢問,畢竟兩人位置懸殊,這不像和學校裡的老師敢開玩笑似的說話。餘罪轉身走了兩步,這樣的機會他卻捨不得錯過了,因為他想起了一個人,一個臉上帶著小雀斑、看上去永遠是那麼愁苦的女生。
他鼓了鼓勇氣,回頭看著許平秋,輕聲問了句:「許處長,我能提個要求嗎?」
「要求?」許平秋一愣,啞然失笑了,說道,「你倒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啊,好啊,說來聽聽,看我能不能滿足你。」
「我推薦一個人。」餘罪道,正了正身子。
「誰?」
「周文涓。」
「周文涓?就是那個暈槍的女生?」
「對!」
「她?」
許平秋詫異了,不但對於餘罪提要求詫異,而且對他推薦的這個人更詫異,就那暈槍的女生,要素質沒素質,要長相沒長相,恐怕就是地方派出所都不會招收這樣的女警。女警在警隊大部分時間是用來平衡性別的,總不能招這麼位當花瓶都不合格的吧。
不過許平秋沒有直接擋回去,他笑著問:「能告訴我原因嗎?」
「她家裡很困難,和我差不多,從小也是個單親家庭,而且是個很窮的家,她上學都是自己打工,學費都是貸款。」餘罪道。
「你要搞清楚,公安機關不是慈善機關,我也就是個小處長,不是人事局長,全國需要幫助的貧困家庭,少說也有幾千萬吧?」許平秋嘴上說著這些,心裡卻很反感這種走後門的作風,卻沒想到這種時刻,有這樣的人走他的後門了。
「她不需要您去扶貧,她只是需要一個機會而已。」餘罪也有點不悅地說道。
「你覺得她行?刑偵上幾乎沒有外勤女警,工作性質你也瞭解。」許平秋道。
「我覺得她行。」餘罪道,很肯定。
「原因呢?」許平秋直接問。
「她根本沒有出路,如果有人給她個機會的話,我想她會拼命幹好的。」餘罪道,這個原因似乎不足以說服許處長,畢竟條件是有點差了。餘罪看著許平秋不太相信的表情,又補充道,「您這次選拔不就是挑能去一線拼命的人?選的不也就是像我們這號根本沒什麼出路的人?要有點奈何有點辦法,誰給您去幹那些苦活累活呀?都有解冰、李正宏家那種條件,還用您忙乎,人家自己爹媽不就把路鋪好了?」
許平秋眼睛一愣,瞪著餘罪。餘罪怕自己說錯話了,趕緊告辭,趨步出了局長辦。許平秋想起這其中的不對時,已經從樓上看到餘罪離開了,坐下來時,他喃喃地自言自語著:
「這小子,怎麼知道我是挑去一線拼命的人?」
剛回過神來,手機傳來簡訊的聲音,他翻看時又愣了下,是餘罪發回來的,簡訊的內容是:
「我是餘罪,周文涓在鼓樓街老郝家羊雜店打工!」
種瓜得豆
「去鼓樓街那塊吃飯吧,老郝家羊雜店。」
司機有點詫異,許處平常很少吃那些腸腸肚肚的玩意,不過沒多問,下高速進了城區。忙碌了一天,在天黑時分,趕回省城了。
懸在心裡好多天的事情今天全辦了,不過讓許平秋心裡放不下的是,這小傢伙居然跟他玩深沉,沒給個準信,像他這種身份,到了哪個市的公安局,就是局長招待也誠惶誠恐,偏偏這個還沒當警察的倒讓他有點琢磨不透了。
他會來嗎?
許平秋在揣度著,小商販的家庭、特招進的警校,以現時通行的潛規則判斷,許平秋估計老餘為小余的上學事情沒少花錢。畢業分配像他這種家庭甭想了,能用錢砸出個工作崗位就不錯了。理論上許平秋就算只從經濟利益上考慮,他覺得不管是餘罪還是他家裡,都應該接受。
可這孩子的敏感和洞察力異乎常人,許平秋習慣性地以揣摩嫌疑人的思維在想著餘罪的點點滴滴:單親、缺少母愛、調皮搗蛋、性格很野……也正因為缺乏關愛,造成了這種遇事敏感的性子,這種人的防範意識很強;每個人的成長都與環境息息相關,許平秋在泰陽找到了餘罪性格里尖刻、摳門、奸詐、錙銖必較、有仇必報的成因,恐怕都是他當奸商的父親傳給他的。
這樣的人要是個罪犯的話,所有的屬性可都是令人生畏。不過要是當警察,實在讓許平秋找不出哪怕一個閃光點來。
想到此處,許平秋笑了。其實在他的心裡,最符合這次精英選拔的目標就是餘罪!幾乎不用訓練就完全合格。他真想不出,要是給這樣的人一個適合的環境,能把他培養成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時間已經過了堵車的高峰期,不多會兒便到了羊雜店,生意爆滿,許平秋和司機等了好一會兒才有了座位。兩人點了兩份羊雜加燒餅、一個小菜。許平秋向披白毛巾的夥計問道:「小夥,我打聽個人。好像在你們店裡。」
「誰?」
「周文涓。」許平秋道。
「哦,有,怎麼了?」夥計打量著這兩位著便裝的,一看門外的車,驚了驚。許平秋趕緊道:「別誤會,是我老鄉,想見見她。」
「她忙不開呀,在後廚洗碗呢。」夥計為難道。
「那我找她去吧,說句話就走。」許平秋道,突然間他覺得自己應該去看一看,一個警校生,大過年的窩在這兒刷盤子洗碗,實在讓他感覺心裡有點堵。
看著老許也不像壞人,店裡的幾個夥計指著方向,從餐廳順著僅容一人通過的甬道直往後走了十幾米。這裡可不是美味了,動物肚腸和糞便味道很濃,讓許平秋有點眩暈,不禁聯想到法醫室的那種場面。
好容易出了門,呼了口氣,卻嚇了一跳,後院地上都是油膩膩的,露天的院子裡,兩個女人正在刷著堆積如山的碗碟,邊刷邊順著視窗往廚房裡遞,再順手把收回來的碗碟放在地上,就著水龍頭刷刷沖洗。許平秋看了良久,直到那位中年婦女詫異地問了句,周文涓才聞聲回頭,驚得一下子站起身來了,緊張道:「許……許處長,您怎麼在這兒?」
「哦,路過,進來看看。」許平秋順口扯謊,假得連他自己也不相信。哪知兩人剛站了片刻,就被窗裡的廚師發現了,有人在窗後嚷著:「你他媽快點,兩人洗都供上不用,幹不了滾蛋!說你呢,花錢僱你站著呀?」
周文涓尷尬地站著,不知道該幹還是不該幹,那侷促、惶恐的樣子,看得許平秋格外有氣。他幾步上前提起兩個髒碗,順著視窗狠狠砸進廚房裡,用土話罵著:「外面這麼冷,讓人幹活都不能客氣點,你什麼玩意?」
一摔碗,裡頭的大師傅火了,抄著水勺伸著腦袋張口要罵,許平秋一亮證件,指著那大師傅的傢伙惡言惡聲道:「你想襲警是吧?信不信我現在把你拘走。」
老許一發飆,大師傅可嚇跑了,嚷著老闆出來。許平秋此時才回過頭來,看著緊張侷促站著的周文涓。他拉著周文涓那雙帶著塑膠手套的手,幫她摘掉手套,哪知周文涓趕忙緊張地縮回了手。許平秋又拉過來一瞧,手心手背凍傷了一片。這萬惡的奸商,零下十幾攝氏度的氣溫,連熱水也不肯用。
老闆來了,堆著笑,遞著煙。許平秋不廢話了,一指周文涓道:「我不找你麻煩,給她結算工資,人我帶走。」
「哎,好嘞好嘞。飯錢不用出了,算我請客。」老闆生怕對方找麻煩,不迭地應著。出了後廚,不多會兒老闆便領著周文涓出來了,一問工資已經結算了,許平秋卻是連飯也吃不下了,叫著司機和周文涓上車走人了。
許平秋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這麼大的氣,每每遇到不爭氣的下屬或者令人髮指的罪犯,他都很生氣,可他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見到這樣一個未入警籍的女學員會有這麼大的氣,直到上車好久才緩過這口氣來。他幾次回頭看車後的周文涓,和學校裡見到的是一個樣子,老是低著頭,不說話,問她住在哪兒,好容易才囁嚅出了一個地址。許平秋告訴她先把她送回家,再想問句什麼,不過看周文涓這樣子,連他自己想問什麼也忘了。
哀其不幸?不幸的人多了,哀得過來嗎?
許平秋從來不認為自己有悲天憫人的性格。不過看著這樣一位警校生在別人的辱罵中掙著辛苦錢,他有點想揍人的衝動,可那種衝動,卻沒有發洩的目標。
怒其不爭?可對於農村來的女孩子,在這個偌大的城市,除了在別人呵斥中艱難地討個生活,又能如何?
車行一段路程,許平秋緩和著口氣問:「文涓,你怎麼到這麼遠的地方找活幹?」
「這活兒工資高點。」周文涓輕聲道。
「每天怎麼去,坐公交?那店關門後可沒車。」許平秋又問。
「跑步回去。」周文涓給了一個簡短而意外的回答,連司機也倒吸了一口涼氣,這足足十幾公里遠,要天天跑,那強度比軍事訓練還大。
「也不是沒有好處,怪不得你的體能比大部分男生還突出。」許平秋道。
這一句周文涓沒有聽出褒貶來,不過突然間讓認識的人發現她在從事的這份工作,似乎很傷她的自尊一般,低著的頭一直沒有抬起來。
到家了,她默默地下車。許平秋追下來喊住她,卻不料這位默不作聲的姑娘此時說話了,很不客氣地道:「許處長,您已經把我飯碗砸了,要是看我可憐,想給我點錢,就不必了,我沒要過救濟。」
許平秋一愣,他此時才發現,這個女孩卑微的身上,有一種倔強的氣質。對了,那氣質來自那雙清澈的眼睛,在夜色中顯得分外亮,就像越深的黑夜,總有更明亮的星光。他突然覺得,自己對於這屆學員的瞭解,遠沒有他自以為的那麼深刻。一瞬間的詫異後,許平秋反應過來了,同樣不客氣地道:「你要找的不是飯碗,而是活著的自信和尊嚴。我不相信,你願意永遠待在那個地方。」
「可我沒有選擇的機會,而且我不認為憑自己雙手掙錢,有什麼可恥的地方。」周文涓說著,鼻子有點酸。她強忍著,頭側開了,眼睛看向了一個夜色深沉的方向。
「不可恥,但可悲。現在有一個選擇的機會,你願意去嗎?」許平秋問,他下定決心了。
周文涓頭回過來了,詫異地看著許平秋,眼神里同樣是警惕,似乎她生怕那又是一種憐憫。
「有人向我推薦了你,但你的自身條件很差,不過推薦你的人相信你能行,我也就想試一試,把這個機會給你。」許平秋邊說邊掏出一張名片,找著筆寫了幾行字,遞給周文涓道,「明天到勁松路的刑警二大隊報到,剩下半年不用打工了,就到隊裡實習,那兒對單身隊員有生活補貼,隊長叫邵萬戈,我會讓他給你參案的機會。」
周文涓沒有說話,似乎在揣度這個機會對她是不是一個改變,或者仍然在懷疑這個機會是來自於一個大處長的憐憫。許平秋嘆了口氣說道:「不要對任何人都保持著這麼警惕的情緒,太過封閉自己,恐怕你無法融入警察這個團隊。這也不是施捨,需要向你說明的是,二大隊是接受市局和省廳雙重指揮的重案大隊,全市的兇殺、搶劫、槍案、販毒等等惡性案件,有一多半是由他們處理的,全隊現在除了辦公室的一位內勤接線員,再沒有其他女性。你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照顧你,如果有照顧,也是讓你到屍檢、追逃和案發現場,你將看到人性最醜惡的地方,看到這座城市最恐怖的場景,那兒的減員率最高,很多人都需要心理治療,還有很多根本受不了,被嚇跑了。你行嗎?」
周文涓鼻子抽抽,幾乎是咬著牙蹦出兩個字:「我……行!」
「如果邵隊願意留下你,畢業後可以直接進二隊。如果你不行的話,繼續回去刷碗吧。」許平秋最後說了句,轉身拍門上車,看也沒看發呆的周文涓一眼。
在這個衚衕口枯立了良久,周文涓才省過神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臉上已經流了兩行淚,她抹掉淚水,快步往住處跑去。她挺著胸,昂著頭,似乎生活中從來沒有這麼驕傲過,那種驕傲讓她淚眼模糊,有想痛痛快快哭一場的衝動。
簡單理想
推開家裡鏽跡斑斑的鐵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水果的香味,這個兩層獨家院就是靠販賣水果掙回來的。餘罪輕輕走到了一扇窗前,看到老爸還在忙乎著,水果這生意不好乾,特別是反季節水果,邊賣邊爛。老爸蹲在房間裡,小心翼翼地撿拾著成箱進來的水果,大個的、賣相好的零售高價;小個的裝袋,袋裡放幾個大個,湊一塊整賣;至於有傷有疤有爛處的也有辦法,剜掉爛處,賣給大酒店、ktv、歌城之類的高消費地方,去皮一切塊,就是那些有錢的傻瓜們最喜歡的果盤了。
沒辦法,幹得不好了得賠錢,幹得好了,也得接受群眾送的一個光榮稱號:奸商。
他看著老爸,比自己還矮,南街上都叫老爸餘挫子,小時候因為這事他砸過別人家玻璃,不過替父親出頭的後果是會被揍一頓,回頭還得老爸給人家賠玻璃錢。他一直覺得老爸很沒出息,見個人就點頭哈腰,一臉諂笑。有時候難得怒髮衝冠一回,也是跟那些挑挑揀揀爭幾毛零頭的老孃們拌嘴,而老爸賣水果半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不讓自己兒子也跟著他成為水果販子,最好的自然是當警察,有面子。
餘罪其實也想當警察,不過理想只停留在派出所那片警的形象上,比如抓抓中學那些打架的小屁孩,比如查查暫住人口。至於泰陽街上的這些小旅館、洗頭房,那更是把片警當大爺供著,一個月遛達一圈,可以說是有吃有喝。
理想啊,多麼美好的理想啊,多麼讓人神往的生活啊。
難道要拋棄這些有可能成為現實的東西,去跟著許平秋參加什麼神秘訓練?
他想不會有什麼好事,肯定是體能、槍械、抓捕一類的魔鬼訓練,出來就把你訓練成抓人工具或者殺人機器,刑警這個神秘的職業餘罪已經多少有點了解,特別是那些奔波在抓捕和偵破一線的刑警,比人家犯罪分子作案可累多了。累就累吧,關鍵是肯定只有點乾巴巴的工資和津貼,餬口還湊合,想成家娶媳婦過得舒坦點,沒門。
不過可以考慮的是關於許處長說的淘汰以後的待遇,那麼大的處長要是給泰陽這邊打個招呼,似乎讓自己和老爸發愁的事也就有門路了,要是真給機會進派出所或者泰陽的治安隊,那豈不是要省好多銀子!
餘罪看著撿拾著一筐蘋果的老爸,也有些心疼老爸了。小時候太過調皮搗蛋,年紀越大越覺得老爸這個家長當得不容易,忙著給兒子攢媳婦本錢,連自己的媳婦也耽誤了。其實餘罪動心的地方在於,要真是被淘汰後也能在泰陽當個威風八面的片警,那父子倆的理想可都實現了。
「老餘!老餘!在不在?」
突然,一個女聲在門外喊道,餘罪驚醒了,回了句:「在呢,賀阿姨,您怎麼來啦?」
門外站著位中年婦人,端著碗,和藹地拍著餘罪道:「做了份紅燒肉,鄉下親戚自己殺的豬,不是飼料喂的,味道可好了,來給你們爺倆嚐嚐。」
「哎呀呀呀,你客氣啥嘛,進來坐會兒呀,我給你裝點水果。」餘滿塘門口一瞅,熱情地邀請著。餘罪知趣地閃過一邊了。這位賀阿姨是父親的崇拜者,自從被父親領進販水果這一行,就一直把餘滿塘當恩人對待,至於兩人發展到什麼程度,餘罪就不敢妄加猜測了,反正賀阿姨丈夫早故,好多同行已經把賀阿姨當成餘罪的後媽叫了。
「客氣啥嘛,咱也是販水果的,還缺那玩意?」賀敏芝客氣了句,遞過碗就走了,心知這麼大的兒子在,說話肯定不方便。老餘殷勤地送了好遠,等走回來看門洞裡兒子一臉奸笑,他擺著家長的架子訓著:「笑什麼笑?笑個屁呀!」
「爸,你別拽成這樣啊,後媽進門得經過我同意,否則我給她臉色看啊。」餘罪刺激了老爸一句。餘滿塘有點糗,一擺手道:「什麼跟什麼呀?聽他們亂嚼舌根,我告訴你啊,我跟你賀阿姨那是清清白白。」
餘罪知道,老爸的話和賣水果發誓是純天然的一樣,信不得。
今天不討論這個問題了,餘滿塘心情不錯,吃飯的時候特地開了瓶酒,興奮地問兒子:「怎麼樣?說說,劉局長是不是看上你了?」
「爸。」餘罪眼一瞪,不耐煩地說道,「您看您把我造成這樣,要個子沒個子,要長相沒長相,要送禮您也不是大戶,您覺得人家能看上我嗎?」
「那怎麼現在才回來?個子和長相就不用埋怨爸了,爸還不如你呢。」老餘心道兒子去了一下午,晚上才回來,還以為兒子和公安局長相談甚歡呢。餘罪邊吃邊說道:「機會倒是有,我考慮了好久,不過覺得有點不合適。」
「怎麼不合適,有機會就上嘛。怎麼,你還回來跟你爸賣水果呀?」老餘不樂意了,於是餘罪把大致情況說了一通。老餘對於警務上的事並不熟悉,不過他明白兒子是擔心從事一線刑警有危險。老餘想了想,搖搖頭道:「不至於吧。」
「怎麼不至於?一線刑警危險著呢。」餘罪凜然道。
「你不是個膽小的啊,再說電視上放的警察抓壞蛋,抓一個壞蛋一去就是一撥人,你傻呀,哪能讓你一個人就去抓?」老餘立馬呵斥著兒子,感覺這機會放過有點可惜了。餘罪一聽,給了個哭笑不得的表情道:「老爸你真聰明,不過你想過沒有,那可是拍電視,哪個壞蛋也不會傻到等著你警察大隊包圍抓人家,真正的抓捕是小組制的,比如我們訓練就是三個或五個人一組,否則沒有機動性,這個情況下真遇上個敢動刀開槍的悍匪,那就不好說了,再厲害也怕不要命的啊。」
「那倒也是啊。」老餘嘖吧了杯酒,撓著唇邊小鬍子,半信半疑道。看著酒意微醺、已經能獨立思考的兒子,他點點頭道,「那成,要是危險咱就不去了,反正現在沒工作的多著呢。」
餘罪笑了,老爸其實很容易被說服,雖然經常拳打腳踢教育兒子,但從來也都是沒原則地支援兒子。不過兒子也完完全全繼承了老餘的脾性。他對餘滿塘道:「我覺得還是要去,選拔走的話肯定留在省城那個刑警隊衝鋒陷陣,可要選拔不走被淘汰下來了,面子上雖說不好看,可最起碼咱也是參加過集訓了,省廳要是看不上就打回原籍。這時候好日子就來了,省城雖然是牛屁股,回泰陽咱們就是雞頭了,比一般人肯定要強,這就是先做牛後、再當雞頭。萬一真進了咱這兒的派出所、刑警隊,不但省好些錢,還早幾年掙回來。要是等我畢業回來,光實習轉合同制都要一兩年,泰陽公安局能不能進去還沒準。」
敢情是打著這餿主意,不過很對老餘的胃口。老餘哈哈大笑道:「有道理,就你這德行,我倒不擔心你被選拔走,就怕你在省城是牛屁股,回到泰陽也當不了雞頭,還是雞屁股!」
這話把餘罪說得面紅耳赤,打從小就在一干同學的屁股後排著,不管是學習還是品德,實在走不到人前,唯一一次特招被警校選拔走,還是老爸咬著牙出了幾萬塊錢,從招辦販子手裡買的指標,學了幾年還是現在這混不吝的模樣,餘罪自己覺得也實在難堪。
兒子一糗,老爸咧嘴笑上了,他給兒子斟了杯酒,勸慰道:「別想那麼多,人還不就跟著奈何走,爸下崗時候你才一歲,一下子沒工資了,老爸覺得天都塌了,這不也過來了,過得還不賴呢。爸無所謂啊,你想留省城,爸就給你攢點房錢,年景好的話沒準還能給你攢點老婆本。你要是想回泰陽,那更好,你想住這兒咱們就把房子翻修一下,要不想跟爸住,爸給你在市區買個房,大不了再熬個十年八年,爸就要退休抱孫子了。」
「爸,二十年了老婆都抱不上,還想抱孫子?」餘罪笑著和老爸開了句玩笑,餘滿塘老臉掛不住了,伸手給了兒子一巴掌,吹鬍子瞪眼叫囂道:「要不是為了養你這個小兔崽子,怕後媽虐待你,老子娶倆仨媳婦都夠了!」餘罪給老爸斟著酒,覥笑著安慰著:「爸,您別老想我的媳婦,其實當務之急,是給您娶個媳婦,給我找個後媽,要不將來我媳婦不待見您,您一個人過我能放心嗎?」
「這還算句人話,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老餘釋然了,和兒子碰了一杯,自言自語著,像在心算著一筆賬,隨即又懊喪道,「兒呀,不行呀,現在娶媳婦和房價行情見漲,爸這幾年攢的錢,湊合著能給你成個家,我總不能顧著自己成家,讓我兒子打光棍吧,再說二茬進門的,不是親生不是一條心呀!算了,爸就胡亂找個相好串門去吧,花不了幾個錢。」
餘罪吃的一口菜,噗地全吐出來了,「串門」是老一輩的說法,現在叫泡妞,不過老爸泡的應該是大嬸級別的了。無意中把心事吐露出來了,老餘這老臉又掛不住了,敲了兒子幾筷子,義正辭嚴地擺著家長架子訓著:「以後不許和你爸討論這問題啊……越來越沒大沒小了,以後得訂個規矩,我的事你不能管,你的事,我能管。咱家就兩口,不能你當家長吧?」
「爸,我沒跟您搶啊,我就說說……不說了,喝酒,那說定了,正月初二我就得走,集訓差不多半年時間,管得肯定很嚴,保密協議上說了,未經許可,連電話都不能打。」餘罪道,似乎對這個奸商老爸有點不放心的意思。
老餘可對兒子放心得緊,特別是放到警察隊伍裡更放心,根本就沒往其他地方想。餘罪見老爸興致不錯,也把這心事慢慢放下了。爺倆推杯換盞,喝了個醉眼朦朧,餘罪把父親扶進了臥室,蓋上被子。老爸的酒量可沒有肚量大,二兩就灌暈乎了。
餘罪看了眼這間零亂的臥室,心裡感觸好多,這家裡沒個人收拾亂得不行,還跟十幾年前一樣。床上呼嚕聲起的老爸鼻子一翕一合,臉上還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喲,老爸這是做夢夢見賀阿姨了。」餘罪心裡暗道,關了燈,輕輕地掩上了房門。
不過如此
回到了自己的臥室,餘罪又把許平秋給的保密協議拿了出來,看了半晌,斟酌字句,直到認為這裡沒有什麼陷阱他才放下。不過根據保密的級別,他還是揣度到了點東西。標著「i」的字樣,這是警務中的一類檔案,絕密級,保密時限為三十年。那意味著,即便參與後被淘汰出局,這個秘密也要守口如瓶三十年。
究竟是什麼訓練,保密級別設這麼高?
刑警這支在外人看來很神秘的隊伍,對於警校生來說多少有點了解,一般的構成是各警官大學直接對口分配的各類專業技術人員,這屬於中堅層,往下就是部隊轉業人員和在派出所、公安一線有實踐經驗的警察,像省警校這類專科學校大部分畢業生都用於充實縣城鄉鎮派出所基層警力,專業性稍強點的警種都不喜歡警校畢業這號一瓶不響、半瓶晃盪的貨色。
可這次很意外,一位省廳的處長親自出馬,招的是像自己這樣一點經驗也沒有的學員,表面是精英選拔已經結束,可餘罪知道,拿到保密協議的才是種子選手,這是個開始,而不是結束。
什麼樣的任務需要像我這號人呢?
要經驗沒經驗、要成績沒成績,除了長跑快點、打架利索點,餘罪實在找不出自己身上的優點,就警校對於學員紀律嚴明、聽從指揮之類的基本素質,餘罪都覺得在自己身上得打個問號。老爸教育了二十年都還是這副德行,總不能誰有本事把咱培養成精英吧?
不對,肯定不對。餘罪想到了很多處不合理的地方,就算去做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特勤之類的警察,組織上也肯定是選拔政治素質相當過硬的學員,忠誠度幾乎接近洗腦。可就自己這素質,難道組織上就一點都不擔心自己投敵去?
餘罪思忖著,從小到大就沒有當過排頭兵,運氣也從來沒好過,經常被老師和教導主任在腦袋上扇巴掌,從來沒碰到過天下掉餡餅砸著腦袋的事。
如果可能性微乎其微,餘罪對於被選拔走的擔心可就淡了,他心裡只是琢磨著在這個集訓熬上半年,就自己這吊兒郎當的性子,遲早也得被打回來,那正好遂了心願了。想到此處,他嘿嘿笑了,酒意微醺,喜上眉梢,已經在憧憬畢業後的幸福生活了。
對了,既然是選拔,還會有誰呢?
想到此處,他好奇心起,回想著同屆的學員,對比著他對這次選拔的認知,想想誰最可能被當炮灰招走,牲口?差不多,那小子腦袋一根筋,適合衝鋒陷陣。不對,還有比他更適合的,狗熊熊劍飛那貨,就那傢伙的拳腳水平,不用訓練就能去抓人。
好奇心起,餘罪起床摸著電話,找到一干狐朋狗友和班裡同學的手機號,尋思片刻,拔通了熊劍飛的電話,寒暄幾句之後冷不丁來了句:「狗熊,我年後去你家玩啊,說說怎麼招待吧?」
「別別,我不在家……千萬別來,我出遠門呢。」
電話裡熊劍飛慌亂地應了聲,餘罪一直追問去哪裡,把這哥們兒逼急了直接來了句:「你管我去哪兒,媽的我不高興告訴你不行呀。」
「啪」的一聲電話被掛了,不過餘罪笑了。他此時已經確定了,熊劍飛,炮灰一號!
餘罪又找到張猛的電話,撥通了說道:「牲口,這次選拔是不是有你?別否認,狗熊都對我說了,你小子可以啊,有好事也不告訴我。」
張猛嘴笨,被餘罪嗆了幾句,半天才憋了句:「保密協議不讓說,我啥也不知道啊。」
保密協議都出來了,這倒真不用說了,餘罪用一副好不羨慕的口吻恭維了牲口幾句,掛電話時心知又找到了一位炮灰二號。
跟著炮灰三號、四號、五號等人一一被餘罪「套問」出來,一試探這些狐朋狗友,果然都不在家。到了鐵哥們兒滑鼠這兒時,他變了變口氣,直問著:「滑鼠,年後來我家玩,我給標哥你擺了幾桌麻將,你給咱贏點錢啊。」
「不行啊,餘兒,年後有事,不在家……哎,對了,你回家後見過許處長嗎?」滑鼠在電話裡問。
餘罪知道這傢伙試探自己,於是用著根本不知情的口吻奇怪地問道:「沒有啊,我一直在家,怎麼能見著那麼大個官,怎麼了又?」
「沒事沒事……我就問問。」滑鼠掩飾道。
「你沒事我可有事了。」餘罪不客氣地說道,「滑鼠,咱哥倆是內褲都能換著穿的關係,不至於有什麼事不告訴我吧?」
「什麼事啊?什麼內褲換穿?都是我買新內褲被你糟蹋了,你還好意思說。」滑鼠在電話裡嚷著。
「嘿嘿……是不是啊,內褲的事先不說了,我問你,年後選拔走了在哪兒訓練?」餘罪冷不丁問道。
「啊,你怎麼知道?」滑鼠愣了,馬上反應過來,「什麼訓練呀?我怎麼沒聽說?」
兩人在電話裡相互套著話,這一干同學裡,滑鼠的心眼可比體能強多了,是最難往外套話的一位。閒扯了一會兒,餘罪也對這個選拔標準的興趣減弱了,其實就是招了平時那幫調皮搗蛋、敢打敢幹的男生,這撥人和自己一樣都是從邊遠縣市來的,就業都有問題,要有這麼個機會,肯定都是拼了命往前衝的。
不過如此而已,餘罪扔了電話,起身拉開了床頭櫃,把那份i級保密協議放進了抽屜。準備再躺下睡覺時,眼睛不經意地瞥到了抽屜裡的什麼,是保密協議下面那張全家福,餘罪小心翼翼地拿出來,就著袖子撫了撫上面落的灰塵。
那時候還是一個完整的家,照片上的自己瞪著小眼,被一位恬靜的少婦抱在懷中,不過餘罪在記憶裡已經找不到這個漂亮媽媽的影子。老爸那時候風華正茂,留著樸實的平頭,不像現在腦門禿得一看就是個奸商。這張照片很多年前就被父親摘下來了,這樣的全家福顯得很不和諧,老爸太普通了,普通得根本配不上照片裡那位漂亮的女人。餘罪一直不太相信以老爸這德行能娶到一個像電影明星一樣的女人,他私下裡求證過,找老爸當年的同事,問媽媽的下落。
結果很鬱悶:你媽跟人跑了。
這也是個最合理的結果,據父親的工友說,當年老爸是廠裡的技術員,相貌不咋的,可為人活絡,很有群眾基礎,不知道怎麼就勾搭走了廠裡的廠花。不過廠子一倒閉,拮据到奶粉錢也買不起的老爸,自然也留不住那位花容月貌的漂亮老婆。
餘罪再不敢去打聽了,後來上學時期的同學裡有以此事嘲笑餘罪的,總會讓他暴怒到不可自制,不止一次把對方打得頭破血流。父親那時候是他最後一道屏障,總是會賠著笑臉去給人家家長說好話、賠錢、把逆子領回家揍一頓,然後光棍爹抱著倔強的沒娘娃,哭個稀里嘩啦。
他輕輕地把照片放回了原處,一眨眼,從照片上襁褓裡的嬰兒到現在的自己,已經二十幾年了,二十年甜酸苦辣就這麼糊里糊塗過來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孤獨,已經習慣了生意上精明、生活上糊塗的父親,他覺得一直生活得就挺好,不需要什麼改變。
燈熄了,人睡了。黑暗中,餘罪在零亂地想著,在心裡最深的地方,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想法。他其實很想去參加集訓,就算真被選拔走也不後悔,那樣的話,就不用再看到老爸愁眉苦臉,也不用看到一把年紀的老爸,點頭哈腰地四處找門路。
當警察不一定必須做這些事。
可當兒子,有些事必須做。
第二天,餘罪寄出了那份保密協議。
又過兩日,餘罪收到了一條沒頭沒腦的簡訊,出發時間、地點、車次、航班時間,落地的集合地,一一標明。讓餘罪很意外的是,一向經費拮据的公安系統,居然大出血了,把集訓地點定在了遠隔幾千公里的最南邊——濱海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