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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讓人崩潰的任務(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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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的中午,旅客稀少的省城五原機場來了一群小夥子。

下大雪的雁北地區,在一位省廳領導的命令下,居然有輛地方警車開到張猛的家裡接走了人,一路上地方刑警把張猛捧得像上級來人一般,讓張猛受寵若驚。一天之內,散佈在全省九個地市的十三名學員,在中午時分齊聚在五原機場。

隊伍排得老長,沒進過機場只見過飛機的嚴德標、豆曉波、鄭忠亮幾人老老實實地在排隊,可不料這老實勁卻被人嘲笑了。那邊駱家龍直接到了自動售票機前,掃描身份證後舉著一張機票向同伴們揚了揚,那撥排隊的傻眼了,呼拉一聲全聚過來了。

「咦喲?這麼簡單吶,我以為跟擠春運火車一樣。」豆曉波拿到了機票,好不驚訝地說道。就像當年從農村到學校,對著一喊就亮的聲控燈好奇地研究了好久,之後被眾人傳為笑談。

那邊李二冬拽著貌似很瞭解的駱家龍追問:「駱駝,你說這下雪天飛機安全嗎?飛那麼高,萬一掉下來咱們可都沒跑,我們那兒高速路可出了好幾回車禍了。」

他一說,旁邊的張猛卻安慰道:「應該有降落傘,沒事吧。」

駱家龍對著這幫人哭笑不得了,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小聲點,也不怕人家笑話,你們倆真是土鱉!」

眾人大笑,那倆被罵的一左一右擰著駱家龍,不客氣地來了幾下。

飛機還有一小時起飛,一幫人打打鬧鬧地過了安檢口走進候機廳。剛過安檢,不少人的手機滴滴滴響了,眾人低頭一看簡訊:「我打賭,你們一群貨聚一塊了是不是?有好事也不叫上你餘爺!」

口氣很拽,是餘罪。豆曉波此時掩飾不住得意,直接回了條簡訊:「對不起啊,餘兒,下次叫你。」

駱家龍也在回著簡訊:「餘兒,你下次還有機會啊。有紀律,暫時保密。」

張猛笨拙地摁著手機回了兩個字:「活該!」

熊劍飛緊張地四周看看,生怕別人知道自己洩密,回了一句話:「說什麼呢,我不懂。」

坐在休息椅上的一干學員正回著簡訊,不料又收到一條:「賭五十塊,今天我一定能抓到你們。」

熊劍飛氣得心道拽什麼拽,立馬回了條簡訊:「好啊,來呀,給你五百。」

豆曉波笑了,從語句裡似乎感覺到了餘罪的失望,畢竟兄弟情深,他也打了一行字:「別忙了餘兒,我們馬上上飛機了。」

漢奸汪慎修和李二冬兩人對視著眨巴著眼,一起奸笑著回了條:「賭了,找著我們,哥賞你五十!」

餘罪設的賭局開始了,賭的就是今天能抓到大家,已經有不少人接招了。

「不對呀!」滑鼠感覺詫異了,他起身看了一圈四周候機廳進出的旅客,不過沒有目標。

「怎麼了?」豆曉波問。

「是不是餘兒也來了?」滑鼠不確定地說道。

「不可能吧,不是沒追上嗎?」豆曉波道,兩人陪著許平秋去找的,不過後面沒了下文。滑鼠卻反問道:「豆包,你說會不會許處長到泰陽也把餘罪通知上了?你們覺得呢?」

「不可能,他算個什麼貨,人家大處長上門找他?」鄭忠亮道。

「那個賤人騙咱們呢。」熊劍飛恨道。

都不太信,不過滑鼠馬上說出了自己的疑惑,一舉手機道:「那他要是來不了,下這套就沒意思了。」

眾人眼睛一瞪,反應過來了,平時餘罪就喜歡捉弄人打賭,誰一不小心,兜裡的錢就危險了,一準得被騙出來當公款吃喝。發愣間,還是滑鼠眼尖,看到了抽菸室裡漫步出來的餘罪,他笑了。

運動鞋、牛仔褲、大風衣,腦袋上扣著長舌的旅行帽,樣子像遠足的驢友,走到近前向傻眼的各位打著招呼,然後把手伸到了嘴巴還沒合上的熊劍飛面前。

「賤人。」熊劍飛拍了五十塊,惡狠狠道。

「見面就表揚,讓人怪不好意思的。」餘罪靦腆一笑,收起錢來了,又把手伸到駱家龍面前。

「你賤到家了啊餘罪,你沒來的時候老子那麼悲痛,結果就為騙我五十塊錢。」駱家龍哭笑不得地付了賭債。手伸到李二冬跟前時,這貨想耍賴,討好似的對餘罪道:「欠著,先賒著。」

「少來了,不你說的嗎?好男人可以欠風流債,賭債絕對不欠,給錢。」餘罪瞪著眼,硬搜走了五十塊。一行十幾人,倒有一半被餘罪騙了。餘罪得意地啪啪甩著鈔票道:「兄弟們注意了啊,收到了公款全部由咱們的後勤員豆包保管,下飛機我請客,不過不用謝我,大家感謝一下這幾位慷慨解囊的兄弟就好。鼓掌!歡迎下次繼續發揮智商不高的優勢,多多為兄弟們奉獻飯錢。」

餘罪帶頭鼓掌,沒掉坑裡的跟著起鬨,在校數年這幹同學間相互間攀比的就是誰比誰精,贏錢的不但白吃,還能把輸家的智商數落一頓。那幾位掏腰包的被哥們兒數落得有點糗,惡狠狠地商量著,落地就點生猛海鮮,反正就五十塊錢,怎麼也得吃回來,惹得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餘兒,你怎麼知道訊息的?」駱家龍率先問道,對於餘罪的突然出現,大家還是免不了有點好奇,那天把他誤了,都以為趕不上了。

「這個問題我得回答得深刻一點。」餘罪看著一圈圍著自己的腦袋,換了副口吻,略帶幽怨道,「沒有我,你們該多寂寞呀,是不是?」

被選拔的學員們嬉鬧在一起,直到播音裡航班起飛的通知發出才作罷。一隊人拿著登機牌,邁向了這個神秘的選拔之旅。

這一行人裡頭大部分還真是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土鱉,坐在飛機的狹小空間裡,東張西望,吱吱喳喳個不停。悲觀主義的鄭忠亮喃喃地握著扶手自言自語道:「為什麼我坐在這裡,腦海裡全是空難的場景?」

這話惹了幾雙旅客的白眼上來,這也太不吉利了。董韶軍趕緊拉拉他,指著甬道里小聲道:「看空姐,轉移一下注意力。」

那空姐登機時眾人已經看過了,臉上幾處粉刺,離美女有段距離,鄭忠亮更悲觀地說道:「正是因為空姐那張臉讓我聯想到了空難,我太失望了。」說話間飛機動了,他也緊張得不吭聲了。

呼嘯的飛機穿過了雲層,把層層霧霾的城市扔到了視線之外。舷窗外的天空,猶如仙境,雪白聖潔的朵朵雲層在無窮無盡地延伸,處處閃耀著眩目的光線。已經安靜的旅客中,只有這撥人卻是按捺不住初次乘機的好奇心,輪番到眩視窗上看風景。

「哇,好大的一塊棉花地……」擠到舷視窗的鄭忠亮激動地說道。

滑鼠從孫羿那兒收回視線坐正時,空姐已經開始分發中途餐盒了。餘罪要了杯白開水輕呷著,一旁的豆曉波不經意間看到餘罪深沉的眼神,用胳膊頂了頂滑鼠,示意著他看餘罪,然後兩人相視一眼,開始用默契的表情交流著:

豆包的表情是說:「你看他怎麼又深沉了?以前一深沉,就是想整人了。」

滑鼠的表情在說:「我也不知道,你問問他。」

豆包的表情不悅了,是在說:「我靠,你不能問呀?」

其實餘罪來了不只他倆高興,很多人都高興,這是同學多年積下來的情誼,外人傳說這一屆學員有兩多,打架多、賭博多。事實上剛開始的賭博是誰贏誰裝走,在餘罪發現滑鼠和豆包出千贏錢後,把他倆連唬帶嚇摟了老底。之後的賭博在餘罪的參與下就成了娛樂專案,贏家一多半的錢都被充作這個小圈子的公款,夠兄弟們偶爾出去吃喝聚會耍酒瘋了。這個改革的直接結果一是參賭的人不斷擴大,二是凝聚力空前提高,別看平時內部矛盾重重,但凡有事,馬上就一致對外。

前後看看,這一次參選的除了一位痕跡檢驗專業的同學邵帥,其他的全是賭友,哥幾個只要聚一塊,那幾乎沒有什麼發愁事,而此時餘罪臉上的表情讓人很不解了,滑鼠心眼稍多,他和豆曉波換了座位,推了推看著舷窗外天空的餘罪,小聲問著:「餘兒,你怎麼了?」

「沒怎麼,看風景呢。」餘罪回過頭來。

「你全身賊骨頭,什麼時候長雅骨頭了?」滑鼠笑著問。餘罪笑了笑,不過沒答腔,滑鼠繼續放低了聲音問著,「是不是擔心集訓的事。」

「有點。」餘罪道,損友不少,可知己不多,滑鼠就算一個。餘罪想了想問道,「這次陣勢不小,你真不害怕?」

「要讓我上一線我肯定有點心虛。」滑鼠老實道,他的聲音更低了,「不過咱們這撥人裡,除了玩牌,我哪項都排不到前面不是?我就想啊,混兩天鍍鍍金,回老家也有能拿出來的東西不是?」

餘罪又笑了笑,看來滑鼠這奸人和他的想法基本雷同,他把心裡的擔心問出來了,小聲地問道:「你說真要選拔一位或數位刑警,而且應該是省廳刑偵處直接指揮或者放到省城重點管區的崗位上,你說,我有沒有可能被選拔走?」

為了得到一個準確的判斷,餘罪整整衣領,給了一個正義感頗強的嚴肅表情,就像在徵詢兩兄弟,看我有沒有正義凜然刑警的潛質。

「餘兒,你不是一直就不想去嗎?」豆曉波不解了。

「那我現在突然想去了,不行呀?」餘罪道,大有躍躍欲試的興奮之意。

「你別抱太大希望啊,咱們打體工大那兩人的事,江主任都知道了,回校沒準還有處分等著你呢。」豆曉波道,心虛那件未了的事。這事果真讓餘罪嚇了一跳,不過馬上就不以為然了,等數月回來,誰還認那賬。他追問一直打量自己的滑鼠,滑鼠為難地答著:「你真想聽實話?」

「啊,你有必要騙我嗎?」餘罪道。

「有一種情況你會被選拔走。」滑鼠道。

「什麼情況?」餘罪嚇了一跳。

「情況就是,選拔的瞎眼了,把咱們都選拔走,你就在列。」滑鼠道。豆曉波噗嗤一笑,餘罪愣著,好像覺得很有道理,那表情被滑鼠領會錯了,他語重心長地安慰道:「最起碼的一條,擁有良好的個人品行,你只有賤格,沒品格吶。」

「業務素質就別提了,一打架你就踹陰捏蛋,匕首攻防你老捅人褲襠,你連人家許處也捅,這回我懷疑沒準是專程叫上你,給你小子穿小鞋呢。」滑鼠很有遠見地道,餘罪噎了下,他還真沒往這個方面想過。

豆包唯恐餘罪樂觀似的又加了句:「我們頂多是廢品,很可能有利用價值,你這個危險品誰敢用?回頭你不把人給賣了。」

餘罪又是一愣,可沒想到自己在兄弟裡的印象已經差到了如此程度,要是普通人說起來那還了得。那哥倆你一句我一句,言而總之就是餘罪你別指望了,你除了體檢合格,再沒有其他合格的地方。

「而我們呢,也就體能差點,其他合格的地方還是蠻多的。」豆包稍有得意地說道。不料滑鼠捅了捅他,示意他該閉嘴了。他側頭一看,餘罪保持著那個愣樣子已經好大一會兒,就像被雷當頭劈了的德行,愣著一動不動。

其實大家抱的希望都不大,不過有鍍金的機會,又捨不得放過。要是真鍍點金回地方上,將來的招考沒準也能比別人多點優勢。滑鼠和豆包交流過,兩人都是這種樸素的理想,看餘罪被打擊過頭了,滑鼠輕聲安慰著:「別不高興了,其實我們也沒抱希望,就是想著出來開開眼,說不定這兒選不上其他地方還能碰上機會呢……你怎麼了?怎麼老半天不說話?」

「沒怎麼,呵呵。」餘罪道,「我高興。好歹我在你們眼中還這麼卓爾不群。」

他確實很高興,看來兄弟所見略同,估計就想被選拔走也是希望渺茫,那正應了他先當牛後、再做雞頭的想法,豈能不樂。

心事放下了,話閘開啟了,三個人湊一塊商量著,不知道訓練基地會在什麼地方,不過愛吃的豆包已經找了本旅遊大全,和哥兒幾個空想著海邊的美食,而滑鼠卻是想一覽賭城的風光,在查著距澳門的距離。

不知不覺,飛機上響起了繫好安全帶的提示,兩個小時的航程到了終點,舷窗下的城市已經隱約在目,鳥瞰四季如春的南國城市景色一片鬱綠,與冰天雪地的北國風光迥然不同。

濱海市,到了!

一無是處

下飛機的時候,這群從北方來的土鱉看著來來往往單衣薄衫的旅客,集體傻眼,不停地抹著頭上的汗滴,恨不得馬上把身上的重灌扒下來。知道南北溫差大,可也沒想到能差到如此程度。

零下十幾到零上二十攝氏度的濱海市,這不叫享受,叫難受。

「廁所集合。」餘罪帶頭喊了聲,後面一窩蜂跟了一群。

一群人進了衛生間,扒棉衣、脫棉褲、就著涼水先爽一下。孫羿好不感慨地說道:「唉喲,我們那兒夏天都沒這麼熱。」

「這算好的了,遇到颱風季節,溫潮氣候咱們北方人根本受不了。」駱家龍只留了一件秋衣,笑著道。

動手快的滑鼠最早穿好,摸著手機,喀嚓照了張熊劍飛的內褲照,揚言要回去發到網上。熊劍飛靈機一動,乾脆也拿著手機,喀嚓照了其他人好幾張,說是等以後誰升了職,拿這玩意敲詐去。被照的一點也不介意,李二冬摟著汪慎修,那表情把狗熊噁心的,差點把手機給扔了。

眾人鬧鬨著換了衣服,出了衛生間。畢竟是警校學員,幾年的訓練還是有效果的,到快出候機廳時,大家已經自動排成了兩列,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向集合地奔來。

b18號出口。

隊伍最先看到站在一輛中巴車前的許平秋,到了他面前自動停下,接受檢閱一般,筆直地站了兩列。一點警察威風也沒有的許平秋穿了一身便衣,像個種地老農看菜一般,饒有興致地踱了幾步,看看滑鼠,笑道小夥子胖了;看看張猛,問了句你們那地方下大雪,還怕趕不上呢;再看看駱家龍,喲,小夥子真帥。一人誇一句,甚至到了實在沒法誇的熊劍飛那反動長相面前,老頭也說蠻精神,反而到了餘罪跟前,他像不認識一樣,自動略過。

餘罪瞥了許平秋一眼,知道這老傢伙故意晾自己。不過他沒介意,這樣就好,非親非故的,真是領導對你太好了,那八成沒安好心。

「好,同學們辛苦了,下面我釋出第一條命令:上車,準備吃飯。」許平秋笑著嚷了句,一干學員喜上眉梢,陸續上車坐定。許平秋站在車前向大家說道:「這是你們在濱海市的第一頓飯,也是集訓開始前的最後的一頓飯,下午六時準時集合,司機會把你們帶到集合地。都給我精神點,咱們來唱支歌……在繁華的城鎮、在寂靜的山谷……預備、唱!」

司機適時擰開了車上的音響,配音出來了,鏗鏘的歌聲迴盪在車廂裡,這是唱了無數遍的《人民警察之歌》,即便平常也會哼出那段熟悉的旋律。

「人民警察的身影,陪著月落陪著日出,神聖的國徽,放射出正義光芒……」

餘罪在哼哼著,瞥眼看著同學和帶隊的許平秋,他心裡有一種怪怪的感覺。

「金色的盾牌,守衛著千家萬戶……我們維護著祖國的尊嚴,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

許平秋似乎陶醉在這個清唱的旋律中,不自然地在揮手打著拍子。聽到司機也在哼哼這調子,坐在前排的滑鼠呵呵一笑,可不料那司機回了一眼,那眼睛像放射性物質一樣,灼得滑鼠趕緊移開了目光,不過等他再看時,那司機還是一副正襟駕車的樣子,就一個普通的司機,讓他覺得好怪。

「在歡騰的海岸,在邊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著星光浴著晨露……」

張猛在唱著,他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走調了,很難聽;熊劍飛也在唱著,眼睛看向許平秋時,帶著一種狂熱的表情,警察能當到這個份上恐怕才是他的理想;駱家龍也在唱著,他唱得最好,帶著磁性的聲音就著曲調,讓許平秋也不自然地多看了這位帥小夥一眼。

激情、熱血、年輕……許平秋似乎看到這群學員穿上警服的樣子,想起了曾經的自己,想起了麾下轉戰在全省的屬下,每屆都有新人加入他帶領的這個團隊,總讓他有一種寶刀已老的感慨。

一曲歌罷,他意猶未盡地說道:「我當警察快三十年了,還沒你們唱得好……我準備用一輩子來學,我希望你們,在什麼時候也不要忘記它,哪怕是將來沒有從事這個職業。我知道,在你們這一代年輕人的身上,寧願相信謊言,也不願相信誓言;寧願相信我們身邊充滿了坑蒙拐騙,也不相信現實裡還會能忠誠奉獻。我承認,在我們警察隊伍裡,尸位素餐的有,混吃等死的有,得過且過的有,甚至褪化變質的也有。」

許平秋走了若干步,學員們用驚訝的眼神看著這位處長,平時大家要在警校敢這麼大放厥詞,少說也得被風紀處抓住教育幾天。可這樣的話能從一位刑偵處長的嘴裡說出來,不可想象。

「不過……」許平秋以更有力的語氣說道,「我要告訴你們的是,這個集體仍然是一個英雄輩出的集體;這個集體,仍然是守護正義的第一道防線。這首歌就是人民警察的真實寫照,正像歌裡唱的,在歡騰的海岸,在邊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著星光浴著晨露……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無數的同志在和我們一起並肩作戰。我希望你們記住,不管到什麼時候,人民的安寧和幸福,永遠是一名警察的最高榮譽。」

言畢,全車鴉雀無聲,許平秋的話很有振聾發聵的效果,比平時學校的教員生搬硬扯有震撼力多了。其實每一個人心裡都有一對孿生子,一個天使、一個魔鬼,所不同的只是外在表現傾向於哪一方而已。可在這位老警察面前,這群經常比誰更賤的學員似乎都把心中的天使呼喚出來了,肅穆的臉上滿是崇敬,就像兒時警察抓壞蛋那個樸素的理想又回到了心中。

有人鼓掌了,是嚴德標,跟著是駱家龍、張猛、熊劍飛……以及餘罪,這次他是很誠懇地鼓掌,儘管他自認不是個好人,也未必能做個好人,不過他和所有人的願望是一樣的,願意看到更多的好人和更多的……好警察。

車駛到了珠江大道一側的一家海鮮樓,那飯店和北方的差異也頗大,廚房在第一層,做豆腐的、炒菜的、煲湯的、撈海鮮的,看著就熱鬧。下車時許平秋和司機一起進了個小間吃飯,給學員訂了一個兩桌的大間。坐定不久,湯、菜、主食,流水線般地一一上來了。

可這頓飯一點也不熱鬧,或許是因為許平秋車上給大家說的那番話的緣故,大夥吃了一小半才開始有話說。駱家龍是學計算機的,一直就對他被選拔進這個集訓有點不解,他看著董韶軍問道:「韶軍,你說這次會是什麼訓練?」

「和咱們平時差不多吧?平時那些長跑、射擊、匕首攻防之類的,強度再大點。」董韶軍道。

「那就不對了。」駱家龍道。

「有什麼不對?」董韶軍問。

「你們看啊。」駱家龍向大夥分析著,「要你說的這些訓練,在省城完全可以完成,何必千里迢迢跑到濱海市,十幾個人吃喝住行,得多少開支,至於嗎?還免費乘飛機,這種待遇,理論上只有效益相當好的國企以及相關部門才有。」

就是啊,好像不合理的地方太多,於是這幹準刑警開動案件分析的腦筋了。這裡面學習最優秀的董韶軍分析道:「濱海是全國南大門,是最早改革開放的城市,經濟最發達,當然犯罪也發達,全國百分之三十的案件都發生在這裡,也許在這裡是為了方便觀摩學習新型犯罪的種類,以便日後在工作中應用。」

可是全省有多少經驗豐富、從警官學院畢業的高材生呢,輪得著這群害蟲?

漢奸汪慎修也感慨了一番,猜測這就是一個有關忠誠和誓言的培訓,畢竟現在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說不定許處是為了激發大家的愛國心和奉獻精神才把大家帶到這犯罪之都來的。

「扯淡!」熊劍飛噴了句,不過他猜不出是什麼原因,對於他,是什麼也不在乎。

滑鼠心眼多,心虛了,放低了聲音,徵詢著大夥的意見問道:「兄弟們,剛才車上的話我也很感動啊。你們說,是不是許處發現我們平時品行不端、小錯不斷,思想以及行為有嚴重問題,專門把我們帶這兒好好操練來了?」

這判斷讓大夥心裡咯噔了一下子,對比平時的言行,還真是有嚴重問題,就是當了警察也是個問題警察。那邊李二冬不屑道:「你們就別把自個當根蔥了啊,知道現在招聘警察錄取比例多少嗎?200比1,咱們這一群綁一塊,讓派出所挑都挑不出一個來,至於還花錢把咱們帶南邊嗎?還解決你的問題?你的問題太好解決了,關派出所抽你一頓,解決得比什麼方式都快。」

眾人邊說邊爭辯,沒有個定論,最終的目光都盯回了餘罪,這個年齡最小的人,有時候看問題挺準,最起碼在學校躲避訓導處處分、風紀隊檢查屢建奇功。吳光宇離得最近,他捅捅慢條斯理吃東西的餘罪問著:「餘兒,該你了,大家都看你呢。」

抬頭時,果真一雙雙飢渴的眼睛都看著他,熊劍飛斥著:「媽的還扮深沉,上飛機贏走我們的錢都沒讓你請客呢。」

「嘿嘿,這頓記著啊,有機會就吃。」餘罪笑著道,回到了訓練的正題上,他邊想邊說著,「要我說,第一,這不是個和警務有關的訓練,因為我們的身份不是警察,而許處也是以便裝出現的,所以絕對不會和平時訓練的科目重合。」

有道理,眾人都用心聽著,餘罪又道:「第二,對比來時大家籤的保密協議,我覺得又是一個有關警務的訓練,因為省廳不可能無端把經費用在我們這幫菜鳥身上,所以它肯定是。」

既是,又不是,餘罪不等眾人發難,直接道:「第三,你們從動機上考慮,既然投入,當然要期待什麼樣的回報了,注意,許處來自省廳刑偵處,而我們又全是刑事偵查相關專業,他能期待什麼樣的回報呢?再對比我們自己的身份,結果已經昭然若揭了。」

「可我們沒什麼身份呀!」滑鼠道。

「簡直就一無是處呀!」李二冬道。

「對,一無是處就是我們的優勢。」餘罪笑道,「正因為我們一無是處,才很容易塑形,而且身上沒有警察隊伍裡的官僚習氣,身後也沒有錯綜複雜的關係網,這不就得了,想把你怎麼培養都成,比如狗熊、牲口,我要是領導,直接把你送地下黑拳場,打上三個月,出來就是金牌抓捕隊員;老駱,把你送進山寨電子工廠,出來你就是個工程師級別的;滑鼠、豆包,讓你倆學學這裡六合彩坐莊,回去對付咱們省裡的聚賭,簡直就小兒科了;至於漢奸嘛,讓他接觸那些被包養的二奶小蜜,絕對能挖到貪腐一線的珍貴資料啊,那些飢渴的美女,可受不了漢奸的風騷啊。」

汪慎修被刺激得一口湯嗆鼻孔裡了。眾學員一陣鬨笑,杯盤筷子亂響,估計要集體對餘賤人發難了。

樓下一個小間裡,四菜一湯,許平秋和司機安靜地細嚼慢嚥著,桌上的一臺袖珍竊聽器裡,傳來樓上這幹學員的說笑打鬧。不過聽到餘罪的聲音傳出來時,司機明顯注意到許處在皺眉了,這是他吃飯前安排桌上裝備的竊聽,為什麼這樣做他不知道,只是奉命而行。

「許隊,您那個……」司機提醒著,許平秋省神才發現,自己不小心把骨頭放湯碗裡了,他笑了笑,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這群小子,可比你們那時候有主見多了。」

「怎麼,他們把您的心思猜著了?」司機笑道。

「猜對了思路,不過沒有猜對形式。」許平秋笑著道,似乎很滿意,又補充了一句,「猜對思路就不簡單了,看來我泰陽那趟沒有白跑。」

司機笑了笑,沒有再問下去,雖然這是一個莫名其妙的異地警務任務,可他已經學會了三緘其口,絕對不多問。

吃完飯,一行人井然有序地上車,在車上就登記上繳了個人財物,手機、錢包、表、鑰匙,身上的小物件幾乎全部繳完了。學員也習慣這種保密方式了,誰也沒多言。緊接著每人分發了一套服裝,普通的內衣、襯衣和褲子,要求就在車上換,而且是除了內褲全部換,學員們雖有不解,不過按命令執行了。

等換完坐定,許平秋又給每人分發了一部卡片式的手機,和銀行卡一般大小,金屬機身,很精緻,一下子惹得學員們興趣起來了。

很神秘,也很好玩。

一切都在車的行進過程中完成,完成時車已經穿過了鬧市區,到了傍晚時分,天色還亮,車駛進了一處擁有大型建築的體育場,空蕩蕩的一個大廳,中巴車直接駛進去了。先下車的許平秋立定大喊著:「集合。」

車上呼啦啦奔下來十四名隊員,按平時的要求迅速地整合兩列。許平秋居中而站,手指揚著,威風凜凜地說道:「我宣佈,保密協議所規定的專案即時起生效,嶽西省公安廳第一期特勤實驗訓練,從現在起,正式開始!」

從選拔開始捂了數月的謎底,即將揭曉。

簡單任務

「開始」兩個字一齣口,學員們下意識地挺胸、抬頭,目視前方,即便是一群調皮搗蛋的學生,也深深地打上了警校長年訓練的烙印。

可不料許平秋驀地笑著,擺擺手道:「稍息。別緊張,聽清楚,這是一個實驗性訓練,而且是首次進行,我向各位有幸加入的學員們表示祝賀。」

說著,許平秋自己先「啪啪」鼓起掌來,沒人應聲,一群學員都緊張而凝重地盯著許平秋,這個問題懸得太久了,積蓄的好奇心此時被井噴出來。

人群左後的餘罪四下打量著這個地方,兩百多平方米,警體訓練館,建成時間不短,槓鈴和平衡木磨得發白,沙袋拳擊的地方陷進去一大塊,選這麼個地方似乎在意料之中。似乎就是一個普通的訓練任務。

不過誰也料不到下一秒要發生的事,許平秋沒有直接佈置任務,而是走了兩步喊了句:「嚴德標,出列。」

滑鼠一緊張,一個趔趄前跨一步,差點閃著腿,眾人一鬨笑,許平秋和藹地問著:「嚴德標,報一下你身上的東西。」

咦?都交完了,還有什麼東西呀?滑鼠一愣,不過馬上報出來了:「報告,一部卡片機。」

「還有嗎?」許平秋沉聲問。

「報告,沒有了。」滑鼠挺著胸脯道。

「胡說,衣服褲子不算呀?」許平秋笑著問,眾人一笑,他臉一斂又喊著,「嚴德標,重新彙報。」

「是!報告,學員嚴德標,身上有一部手機、一件襯衫、一條褲子、一雙鞋、一雙襪子、一條皮帶。」滑鼠報告著,看許平秋不滿意,躊躇地又小聲問著,「內褲還要不要彙報?」

眾人又是哄聲一笑,許平秋被這個憊懶的小傢伙逗樂了,他一揚頭:「歸隊。」

他換著嚴肅口吻道:「大家聽清楚了,嚴德標報出的東西都是你們身上有的,一模一樣,衣服、褲子、鞋、皮帶、卡片機……這就是我給你們所有的裝備。你們的任務就是,用這些裝備,在這城市裡生存四十天,這就是這次的訓練科目!」

學員們一字一頓聽著,一下子集體遭雷劈了;敢情是把東西沒收,一毛錢也不給你,讓你到城裡當盲流去!這可比野外生存要難多了。一下子嗡聲四起,主要討論的問題是,經費不能緊張到這種程度吧?

許平秋吼了聲:「安靜!」

壓住了聲音,他繼續說道:「這是一個我能想到的最簡單的任務,要想成為一名合格的刑警,如果連一個陌生的環境也適應不了,怎麼對付違法犯罪?都不滿意的話現在選擇退出還來得及。我強調一點啊,在訓練開始後,任何人可以選擇隨時退出,到這兒領上你的隨身物品,我包路費,不過以後就別覥著臉還說想當警察了。」

年輕人容易生氣,也更容易不服氣,這麼一刺激,反倒安靜了,個個挺著胸,站得筆直,一副準備豁出去的樣子。就是嘛,小看誰呢?

這樣子看得許平秋很滿意了,他邊踱步邊說著:「任務很簡單,就是生存下去,不管你們用什麼方式,規則是沒有外援,誰如果設法聯絡親戚朋友同學,出局!誰如果洩露此次訓練的任何資訊,出局!誰如果向地方公安、民政機關尋求援助,出局!最後一條,如果誰洩露自己的真實身份,出局!」

我靠,夠狠!這幾乎是逼著人鋌而走險。餘罪心裡暗道。他一時摸不清這位老警的意圖。

其他人就兩眼抹黑了,一毛錢不給,不讓求援、不讓聯絡認識的人,那豈不是讓大夥像孤魂野鬼一樣遊蕩在這個幾千萬人口的城市?萬一有個意外,那可咋整?任務一齣,問題一下子湧上各人的腦海裡,幾乎全是擔心。

「不用擔心,這是個自願參加的試驗。」許平秋似乎看到了學員們的為難,他又說道,「你們分發的卡片機是德國的產品,太陽能充電,只要有訊號,後援就知道你們在哪兒。除了手機可以定位,皮帶扣上也有定位裝置,如果誰覺得熬不下去了,撥個電話就會有人去救援你們,號碼手機裡有,至於結果你們也知道:出局。要提醒的是,這是經過改裝的卡片機,只能打那一個求援電話,其他號碼打不通。」

站得筆直的學員們,左右側頭面面相覷著。但凡訓練,永遠都是按部就班,跟著教官來,這一回全部要自己發揮了,可把學員們給搞蒙了,而且這任務聽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真是身無分文給扔在這座城市,那不得把哥幾個整成餓殍不成?

「最後強調的一點是,不要覺得我是在逼你們鋌而走險,生存的方式千變萬化,我相信你們在餓肚子的時候會學得很快,不一定非要違法犯罪。」許平秋道,似乎就是針對餘罪而說。他盯了餘罪一眼,話鋒迴轉,臉上似笑非笑地說道,「當然,違法犯罪也算一種,坦白地講,濱海的犯罪率全國最高,很多是生存條件逼迫所致。你們如果迫不得已選擇這種方式的話,我表示理解,不過要是被地方公安揪著,刑事責任可得自己負啊。注意你們的身份,是學員,不是在籍警察,好好處理。」

這回學員們的精神幾乎到壓垮的臨界了,忍不住又竊竊私語著:「能行嗎?怎麼辦?熬得過去嗎?」

等了片刻,許平秋又叫著安靜,淡淡地說著:「還要告訴大家一個訊息,今年省廳刑事類招聘全部由省廳刑偵處負責,我很負責任地講,我的手裡有三十多張聘任書,除了高等學院對口進籍,以及不得不留出的名額,還有不到十張聘任書,我希望你們中間最少淘汰一半,那樣的話,我就好操作多了。」

好大的一個桃子,學員們傻眼了,留在省城夢寐以求的理想比任何時候都離自己更近,而且憑著許平秋的身份,學員們知道假不了。於是乎竊竊私語消失了,大家都熱切地看著許平秋,似乎都想迫不及待地表明:我行。

我怎麼辦?餘罪在許平秋的話裡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桃子肯定有,但代價是什麼就不知道了。他揣度不清自己的算盤是不是打對了。不過出局就別想了,直接捲鋪蓋回家,怕是這輩子也甭指望了。

「時間到,請上車。這輛車會把你們放在城市裡任何一個隨機的角落,如果你們落單,那就想辦法自己生存,如果你們有幸撞見,我希望你們互相協助,四十天後,我會在這裡等你們。當然,淘汰的就不等了,有人送你們回家。」許平秋看時間差不多了,喊著隊伍兩列並一列,個個心情複雜地上了車。

行進了十數公里後,車停了下來,許平秋回頭看了看一幫學員,出聲問著:「誰帶頭?」

沒人吭聲,似乎沒人敢挑這個頭,組織給出的誘惑大,可任務的難度也大。

許平秋笑了笑不中意地道:「這樣子怎麼行?讓你們自謀生路都不敢,又不是送死,隨時可以回來。這個樣子,還敢指望派你們衝鋒陷陣去?我挑個人怎麼樣?」

他看著,在尋找一個容易被撩撥的人:「熊劍飛,這難道比你在自由搏擊隨時可能面對的傷殘還危險嗎?敢不敢!」

「哼,有什麼不敢。」熊劍飛被激怒了,起身二話不說走到了門口,車門咣地一聲開啟,他回頭嚷著,「兄弟們,我先下車了,都怕個屁,誰半路回來誰他媽是小娘養的。」

司機哈哈一笑,後面的學員也跟著樂了。就這貨,不管是茅坑還是火坑,他都敢跳,從來都不考慮後果。不過,這個樣子確實很讓許平秋讚揚了一番,車又行駛不遠,張猛這個愣頭青也下車了,他也是個不怎麼喜歡用大腦思考的貨。可這兩人,讓許平秋卻是讚口不絕。

就這麼開始了,許平秋看著一群躍躍欲試又躊躇不已的學員:那是一種糾結心態的表現,即將面臨的困難和可能會得到的那份工作相比,孰輕孰重需要仔細考慮。

此時,他的臉上已經是一種勝券在握的表情。

傾巢驅逐

「很好,下一位是誰?是不是咱們該按次序走?」

許平秋在下一站,看著座位最前的李二冬,那貨嘴巴一哆嗦,害怕了,許平秋笑道:「要不跳過你,一會兒直接把你送機場?」

人前打退堂鼓,那可沒面子了,許平秋知道像這麼大年齡的小夥子,怕是受不了激將法。

「不不不……我。」李二冬撓撓腦袋,咬咬牙,一起身說道,「我豁出去了,大不了撿一個月破爛,能餓死怎麼著。」

咬著牙,閉著眼,頓著腳,終於跳下車了。車嗚聲起步時,李二冬卻在那一剎那有點後悔了,一看周圍路況,慌忙拔腿追車,大喊著:「哎!等等,這路在珠江邊上,破爛都沒得撿……我再坐一站再下去行嗎?」

車越來越遠,沒停,他氣喘吁吁地停下了。李二冬無比緊張地看著四周,此時夜幕降臨,華燈如海的城市對他彷彿是恐怖片裡的場景,心虛的感覺好強。他走在江邊,迎著夜風習習,在回憶著剛下飛機的那頓大餐,一千個一萬個後悔,當時怎麼就沒多吃點,現在倒已經餓了。

車上的孫羿也緊接著下去了,漢奸汪慎修本來想打退堂鼓,卻不好意思站出來,不過在看到平時也算個優等生的董韶軍坦然下車時,他也咬著牙跳下車了。人群聚集的地方總有一種從眾的心態,有時候一個退縮能帶動一片逃兵,可有的時候,一個捨身,也能帶動一片跳坑。

究其原因也很簡單,當付出遠遠小於得到時,誘惑力就是最大的動力。接著邵帥下去了,這個平時像個悶葫蘆的男生和餘罪他們交集不多,他怎麼進的選拔隊伍其他人還真不知道。

車從深崗駛到了中山橋,已經下了個七七八八,又一站停下時,許平秋看著嚴德標和豆曉波兩人的眼睛,笑著問:「商量好了嗎?誰先走?」

豆曉波慢慢起身,走向車門口,看了嚴德標一眼,苦著臉,後悔地喃喃道:「就知道不掏錢沒有好事,不是被兄弟騙,就是被組織坑。」

車上還沒走的,聽得有點哭笑不得。許平秋笑著道:「不算坑吧,我給你後悔的機會,現在可以放棄,隨時可以回來,很難嗎?」

這倒也是,豆曉波二話不說下去了。車門一合,許平秋對著司機道:「多駛五公里,拐兩個彎再停。」

一說這話,嚴德標「呃」地一聲噎住了,剛才和豆曉波商量好了結伴的,兩人已經仔細看了地形,這下變故,後面的豆曉波肯定找不著自己了。許平秋笑著道:「德標,你的反應很快啊,才走了一個小時你已經開始想對策了,有長進。不過在這個每平方公里人口幾千的地方我敢和你賭一把,你找不到他。」

恐怕真是如此,車駛進了一條商業街,人山人海,放眼望去都是人腦袋。車龜速一般行駛著,嚴德標好不懊喪地想著,豆包那可憐娃根本沒有方向感,平時上街都找不回學校去,扔在這個城市,可怎麼辦?

「該你了。不是想打退堂鼓吧?」許平秋笑吟吟地問嚴德標。嚴德標回頭看看面無表情的餘罪,嘟著嘴,好不懊喪道:「許處,我要真不行,打電話你們不會不接吧?」

「別跟我玩小心眼兒,你這顆腦袋,應該把回去的路都記住了吧。這項訓練你的贏面相當大。」許平秋道。這句話給了滑鼠好大勇氣。車門開時,他又不放心地回頭問著:「許處,那你說話算數不?真給我們留省城?」

「那要看你自己了。總得證明一下你有提這個要求的資格呀。」許平秋笑道。

滑鼠一咬牙,跳下車了,不久便消失在來往的人群中。城市的人海,不管一位還是十位,頂多就是大海里匯進了一滴水,根本無從尋找。

許平秋輕吁了一聲,對於這件他不得不狠心做出來的事,他現在充滿愧疚感。他在想,社會的險惡太快太猛地加諸於這些學生身上,是不是有點太殘忍了,可即便殘忍,他也必須做。

餘罪從這個熙攘的鬧市收回視線,人太多,已經看不到滑鼠的影子了,不過回頭時,看到了許平秋走到他的座位旁,坐到了他的身邊。

「沒用,你的記憶力再好,即便能記住每一個停車點,也不可能再找到你的同伴。」許平秋坐下笑著道。餘罪剛要問你怎麼知道,不過馬上閉嘴了,自己的小動作怕是逃不過這位老刑警的眼睛。他只是靦腆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這個表情很有迷惑性,很容易讓人疏忽,許平秋盯著這個表情,饒有興味,他看餘罪不準備吭聲,故意對司機道:「開遠一點,走十公里以上再停車。」

像是故意折騰餘罪一般,餘罪又笑了笑,狡黠的眼珠轉了轉,許平秋問道:「這對你有難度嗎?」

「有。」餘罪道,又補充道,「不過不算很大。沒出過校門的不知道怎麼活,可混過的就沒那麼難了,很多事可以做,別說四十天,四十個月都混得下來。」

沒錯,難者不會,會者不難,許平秋相信對於這位學員,書本之外的知識要超乎常人,他笑著又問:「那你為什麼等到最後?」

「坐在最後,看得清點。」餘罪道。

「應該是還沒想清吧?」許平秋問。

「想什麼?」餘罪笑著側頭,他看著燦然一笑的許平秋,那舒展的皺紋像勾勒出來的簡筆線條,很爽朗,很容易讓人信任他。

「你在想,如果直接出局的話,臉上掛不住,你也無法說服自己,因為那樣太沒面子了,而且也會失去這一次機會。可如果參與的話,你又擔心被選拔走,去從事一個危險的、你可能不願意接受的任務。所以,你在糾結,對嗎?」許平秋笑著問,和其他人聊過那麼多,理解餘罪這種心態並不難。而且此次參與的大多數人,估計都有這種心態。

「您不是講隨時可以選擇放棄嗎?我還糾結什麼?有逼人去犯罪的,可沒人是被逼著當警察的,只要有隨時退出的權利,永遠都不會糾結。」餘罪用他自己的辯證法說道。許平秋聽得出這小夥語氣裡的傲意,笑著道:「很好,如果有一天你準備全部放棄的話,我希望你是這種心態,那樣的話就不會留下什麼遺憾了。」

「我努力做到。」餘罪道,慢慢地站起來走到了前排,像生怕真實的想法被窺破一般,車停門開的時候,他從容地起身,下了車。

在許平秋看來,這是走得最胸有成竹的一位,就像回到一個並不陌生的環境裡一樣,對他而言似乎沒有恐懼感。他不由得期待,是不是在這群學員裡真能找到一位合適的人選,哪怕就一位,這個任務也還有機會。可惜的是時間不多了,如果有更多的時間,他相信這群人裡肯定能培養出一個兩個來。

此時已經天黑了,夜幕下濱海市燈如星海,根本無從辨識方向的餘罪冷不丁聽到了頭上的飛機聲音,突然發現這是又回到了起點,離機場不遠,他看著飛機落下的方向,心裡挺滿足,想著:好歹今晚有地方睡覺了。

那輛中巴搖搖晃晃地走了,開得很慢,在濱海市的街上很容易見到這種車,一直未發一言的司機等走了很遠才開口向後座沉默的許平秋問道:「許隊,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對刑警還有這種訓練科目?」

「你沒聽說過的事多著呢。」許平秋沒有解釋,司機被嗆回去了,許平秋卻是不確定地問了句,「你覺得這個辦法怎麼樣?」

「夠損,沒有錢,沒有身份證,不能聯絡所有認識的人,這等於把他們往絕路上逼。」司機道,他似乎對於這座城市很瞭解,而匯入這種盲流隊伍,能發生什麼事,恐怕是誰也無法預料的。

「知道教會一個人游泳最好的辦法是什麼嗎?」許平秋以問代答,道了句。

「是什麼?」司機道。

「很簡單,直接把他們推下水。」許平秋笑道。

笑裡有一份隱藏的擔憂,對於這幫沒見過世面的傻小子,他現在的心反倒懸上了。他湊了湊身子,問著司機道:「高遠,你說讓他們嚐嚐現實百態的苦累,能不能給我練出一批好使的隊員來?咱們的一線流失人員越來越大,老齡化也越來越嚴重,不改革不行啦。以後刑事類警員招聘,都將由省廳刑偵處做出計劃,今年是頭一年,我想做個嘗試。」

「年紀有點小,心性不穩定,就怕您練出一幫手腳不乾淨的人來,人在餓肚子的時候,那膽子可就特別大。」司機委婉地說道,他是許平秋帶出來的一位老外勤了,覺得這個訓練實在過於意外。

「呵呵,練正的可以正用,練偏了可以偏用,我就怕一幫廢品,沒用啊。」許平秋搖搖頭,司機擔心的也正是他的想法,本質和本事,都是逼出來的,他想逼一逼看看這些人的潛力到底有多大。可對於不確定的事,誰又敢打包票是一個好的結果呢?

車行出不遠,他示意司機道:「回嶽西煤炭大廈,你們給我當後勤支援,接下來和王武為得給他們當好奶爸啊,保證一天之內得把所有人看一遍……真不行的話,得把他們安安全全交回到父母手裡,不管窮家還是富戶,這些小子都是寶貝。唉!我真不知道這回會讓我看到一個什麼結果。」

司機拐上了大道,他從後視鏡裡看到曾經叱吒風雲的省刑偵總隊隊長,此刻像一位遲暮的老人,緩緩地靠上了座背,那表情,讓人有一種唏噓的感覺。

老隊長真的老了,連這點事也放心不下。司機這樣想著……

老鳥菜鳥

煤炭大廈是由嶽西省煤炭廳在此覓地修建的,是一座三星級賓館,傍晚時分,一位年過三旬的中年男子焦急地等在大廈門口。

沒人知道這位叫杜立才的客人是嶽西省禁毒局一位外勤隊長,被派駐東江省追蹤一例販毒案件已經三個月有餘。那不僅是一個跨省販毒案,而且因為在嶽西省市場上發現了從未出現過的新型毒品,省廳對這個行動組寄予了厚望。不過出師不利,數月寸功未建,放出去的線人一個月前被江邊撈船撈出屍體來了。案子停滯不前,省廳把那位專管解決疑難雜症的許處長又拉回一線了。

這個案子快成死案了,唯一的一條線索被掐斷,大過年的了,一隊人士氣極度低落地被撂在東江,幹是幹不下去,回也沒臉回去,哪怕領導帶來個臺階讓大家下也成。

煙抽了若干支,等那輛中巴停下時,杜立才快步迎了上去,和下車的許平秋握手,招呼著司機高遠去吃飯。高遠知道兩位領導要談事,避開先進樓裡了。寒暄了幾句,許平秋開門見山問道:「你們現在什麼打算?」

「沒出現新線索之前,這個案子我們沒法跟進,線人一滅口,全斷了。」杜立才懊喪地說道。自己要主動承擔線人被滅口這一責任了,這是位被省禁毒人員捕到的一箇中間人,據他交代在東江省有專門製作向內地販售「神仙水」這一新型毒品的團伙,他曾親自到本地購買過,禁毒局以此作餌在東江設局,沒釣出大魚,卻不料被約去談生意的線人一去不返。

所有的犯罪分子裡,最兇狠的不是毒販,最狡詐的也不是毒販,反偵查力最高的也不是毒販,可要把幾個素質放一塊講,卻數毒販的綜合犯罪能力和素質最高。禁毒局從刑事偵查單列出去之前,許平秋沒少和這夥人打交道,聽著案情介紹,他邊走邊沉吟著:「內部洩密,查過沒有?」

「查過,不可能,我們行動組五個人直接接受局長指揮,根本沒人知道我們在哪兒。」杜立才道。

「東江警方知道多少?」許平秋問。

「只有一位督察和我們單線聯絡,頂多是提供監控和通訊上的方便,他根本不知道我們的底牌。」杜立才道。

「那應該就是對方的警惕心提高了。」許平秋道,像在自言自語,「對涉毒犯罪的打擊力度這些年不斷加大,自從十二噸冰毒案毒梟收手,之後的大團夥作案模式已經化整為零了,大形勢如此,恐怕咱們工作難度要更大。」

他停了停,想了想突然問道:「被抓的販毒嫌疑人,有什麼收穫嗎?」

「關了一個多月了,審了七八回,什麼也沒有查出來。他很狡猾,不論是行蹤還是賬務,根本不涉毒,咱們又沒有地域優勢,連直接接觸這號嫌疑人都沒機會。」杜立才道。

「那倒是,這幫傢伙沒有被人贓俱獲,肯定是寧死不說。」許平秋笑了笑,知道這種罪沒人敢擔,若有所思地停了片刻,杜立才以為領導還有什麼交待,可不料許平秋卻是悶聲不響地上了樓梯,他趕緊提示著坐電梯,許平秋像是心不在焉地哦了聲,跟著他進了電梯。

「許處,我們現在怎麼辦?」杜立才稍有為難地道。

「哦,有新任務,你們廖局長沒和你們通過氣?」

「廖局電話上說過了,讓我們調撥歸您指揮。」

「這就是了,廳長辦公會做了決定,從現在開始,你們直接向我負責,切斷和家裡的一切聯絡。」許平秋道。一聽有新任務了,杜立才的精神稍振,挺著胸說道:「許處,下命令吧,我都快憋死了,所有裝備和人員,今晚就可以撤走。」

「毛躁!性子這麼急,真不知道你這組長是怎麼當的。」許平秋不悅地呵斥了句,像訓小學生一樣,把杜立才說得好不羞赧。

頂層連排的六個房間和一個會議室,就是這個行動組的臨時駐地了,據杜立才介紹,這是向煤炭大廈徵用的地方。走進會議室,四名隊員起身,向許平秋敬禮,許平秋笑著擺手道:「咱們都出門在外,別這麼拘謹啊。」

說罷他饒有興致地彎腰看了看會議室幾部專配的警用筆記本,連著的粗纜天線延伸到窗外。抬起頭時,正對上一位面容姣好的女警,短髮,大眼,圓臉。他笑著問:「我對你有印象,你叫林……林什麼來著?」

「林宇婧……」女警笑著道。

「喲,對不起。」許平秋笑著道歉。

「謝謝許處,您還記得我?」女警很高興道,許平秋給她發過立功獎章,不過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禁毒局外勤上沒幾個女人,要記不得那就是腦瓜不管用了。你們的裝置能覆蓋多大範圍?」許平秋問道,這才是他今天來的正題。

「這是省廳前年新配的sr02型追蹤儀,對於gsm、sdm等訊號追蹤效果很顯著,誤差不大於一百米,紅外線、磁性訊號稍弱,不過如果論起綜合效能來,覆蓋全市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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