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餘罪:我的刑偵筆記》小說信息

第四章 讓人崩潰的任務(第2頁,共2頁)

字體:

許平秋笑了,掏出一張紙遞給了林宇婧,笑著道:「輸入追蹤碼,做完了我給你們佈置任務。」

密密麻麻的好多,林宇婧詫異了一下,但凡要追蹤嫌疑人或者放出去的線人,一個兩個就足夠了,可這一次足足輸了十四組訊號!

「十四組訊號,是十四個人,每組有三個訊號源,你的任務就是二十四小時監控這些訊號,如果發生訊號分離、消失等異常情況,務必在最短的時間趕到現場,找到訊號的攜帶者,這個工作可能要延續至少四十天,有困難嗎?」許平秋問。

「沒有。」林宇婧起身敬禮,毫不含糊。

杜立才可蒙了,這個沒頭沒腦的任務,與案子又能有什麼關係,不過這個領導佈置任務的場合,他沒敢打斷。

等安排好任務出門時,許平秋一勾手指,把司機高遠叫過來了,叮囑道:「外面走你熟悉,誰支援不下去了,一定給我安全送回來。少一根汗毛,小心我扒了你的官衣啊。」高遠是許平秋在市局時候從派出所提拔到支隊的隊員,後來又進了禁毒局,說起來關係比和杜立才這個組還近。高遠嬉皮笑臉接受了任務,許平秋也笑呵呵地擂了他一拳。

回到會議室,杜立才這才抓著機會不解地問著:「許處,怎麼一下冒出來十四個目標?案子有突破了?」

「你想什麼呢?這是省內來的一撥新人,拉出來練練。」許平秋揹著手道。

杜立才一聽,心知這是把禁毒局的外勤組長當保姆用了,這辦法也就許處才敢胡來。

「我這是給你一個臺階下,要不你什麼也沒幹成,好意思回去呀?再等等看,說不定就會有轉機,那不省得再來?我告訴你啊,這十四個人都是今年一線刑警的苗子,哪位出了事我也找你負責啊,情況只限於你們五個人知道,回頭把保密協議給我簽上。他們的行動你每天向我彙報,但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沒必要讓外界知道了。對了,就不用給我準備房間了,我趕今天晚上的飛機,年後省廳領導又是茶話會,又是團拜的,忙著呢。你也別灰心,碰見你們廖局長,我一定誇誇你們……別送了,東江省廳的來接我。」

一路絮絮叨叨,聽得杜立才直咧嘴巴,出門廳前他停下了,果真看到了東江省廳的專車來接許平秋了,老許經常有警務協作,到各地都有熟人,被東江這邊的同仁邀走了。

許處被接走之後,杜立才反倒不是想明白了,而是更糊塗了。他回了頂層,快步跑進會議室,攔著高遠問:「高遠,許處今天調了你一天,到底幹什麼事?」

「就是接這些人呀。」高遠道。

「都是些什麼人?」杜立才不相信地問。

「好像是學生。」高遠道。

「胡扯,省廳的許處長,在飛機場等著接學生?」杜立才不相信了,他還一直以為是哪兒調來的精英。

這下高遠委屈了,皺著眉頭道:「杜組長,年紀都不大,我覺得像學生,可我也不敢問呀。反正接上吃了頓飯,接著又把他們全扔大街上了,所有人的行李還擱我車上呢,還是安排個地方存起來吧。」

越說越沒頭沒腦,杜立才實在搞不清這個前因後果,直到高遠叫著幾位隊員把一包包的旅行包扛上頂樓,杜立才才相信了幾分,又是拉著高遠問長問短一番,才確信許處真的拉了一幫學生來練兵,驚訝得合不攏嘴了。

「這不胡鬧嗎?沒錢、沒身份證、不能聯絡熟人,他們可怎麼過四十天?」

「可不,您都覺得老難了,對他們就更是挑戰了。」高遠笑著說道,惹得幾位隊員看著組長的表情笑。杜立才半晌才想起來,示意林宇婧道:「宇婧,看看,他們在什麼方位?」

這位女警熟練地敲擊著鍵盤,比對著訊號和電子地圖的座標,隔了一會兒,她笑著說道:「按方位看,有人在街上逛,有人在公園停留,有人在江邊……喲,這位在飛機場,還有這位怎麼還在走,再走可出市區了!杜組長,我給他們每人編一組號吧,方便外勤去搜尋。」

「好吧,趕快編,你們幾個分工一下,案子暫時沒有進展,你們就把這事幹好。」杜立才隨意地安排了句,心事重重地出門了。

閉著門的會議室裡,又響起了女聲笑問:「哎喲,這位是不是根本沒有方向感呀,怎麼一直往郊外的山上跑?高哥,這是群什麼人呀,怎麼都是沒目標地亂撞?」

「呵呵,別那麼當回事,就一幫學生娃、菜鳥,餓兩天就都回來了。」高遠笑著,想當然地作了斷言。

流落街頭

接到這個荒唐任務的行動組都是些幹練的探員,長年的外勤工作練就了一雙厲眼,那幫菜鳥可逃不過他們的追蹤,加上有後方訊號的定位,在偌大的城市追蹤這十幾個菜鳥,簡直跟玩一樣。

高遠開車,同伴王武為負責記錄,同時還需要用職業技術用微型dv錄下那一張張臉。不過那場景拿回去後,把一干外勤笑得肚子直疼,大部分場面都是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偶爾會使勁再勒勒褲帶,碰到街邊的冷飲、小吃攤,一準是流著口水看上半天。飢餓,已經開始折磨他們了。

不過也有特別的,裡面有一位胖胖的男孩引起了大家的共同關注。這小傢伙算混得最好的一位了,最起碼上午見他時精神不錯,下午高遠又追到了棠東路想看看這傢伙怎麼解決肚子問題。

胖男孩沒有發現有人跟蹤,走進了一家超市,而王武為就跟著他進超市錄下了一段場景。這貨在超市轉悠著,在熟食、小食品貨架周圍轉悠,臉背過攝像頭,手悄悄一動,然後捻到的東西就在嘴裡嚼上了,怪不得就他沒有餓相呢。偷吃完,還大搖大擺地從超市正門出去。一干外勤看著這人偷吃的樣子,差點笑得從椅子上翻過去。

不只是菜鳥,怕是很菜的菜鳥。

晚上,另一撥隊員也出去了一趟,杜立才組長跟著去了。他們看到的場景就有點讓人心酸了,睡在公園長椅上的、躲在樓宇避風處的、鑽在紀念園臺子上的,還有一直就在機場、火車站候車廳待著的,讓杜立才組長實在想不通,這個荒唐的任務,究竟有什麼意義。

不光他,其他隊員也想不通,好歹是禁毒局的外勤探員,隨便哪位到這個崗位上也是萬里挑一,現在倒好,成集體奶爸了。

第一天還真沒人求援,彙報給已經回嶽西省廳的許平秋,他嗯了聲,只撂了句沒頭沒腦的話:「注意一下異常反應,及時彙報回來。」

什麼異常?異於常人的唄,於是這個在超市偷吃的傢伙就被當做第一個異常目標,彙報上去了。

第二天過去了,意外的是這幹人雖然捱餓、雖然背井離鄉流落在大街上,可居然還是沒人求援。這一天王武為又拍到了幾組讓他心酸的場影,珠江畔、白雲山下,兩位神情肅穆的菜鳥,已經義無反顧地背上了大編織袋,加入了撿破爛的行列。兩人看著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三天過去了。

東湖路畔,沿著東江大學校園往南的一段街路上,有一個天然的零工勞務市場,駱家龍在這裡已經第三天了,靠著撿了幾片瓦楞紙包裝箱換了三個饅頭,硬是支撐到今天,人幾乎也到極限了。此時溫暖的陽光在頭頂照著,就像天上掛了火爐一樣,烤得他渾身出虛汗。

面前的小牌子上,寫著他的專長:c語言程式設計、微控制器模擬、組合語言、英語四級、電腦主機板級維修……一古腦把自己會的全寫上了,不料能改變命運的知識卻填不飽肚子,但凡有車來,肥頭大耳的小包頭都只嚷一句:誰鋪過地板磚?

嘩啦一下子去了好幾個人,駱家龍傻眼了:不會。

再來一位,又嚷著:鋼筋活誰幹過?上車!

嘩啦又走一群,駱家龍又傻眼了,不會。

他不斷地降低身價,下定決心哪怕是刷碗洗盤子的活,來了就接,好歹混上幾天。等他放下身價,終於擠上一輛麵包車,那矮個的南方老闆又是叫囂著:「身份證都拿出來,幹完活再還你們啊。」

一下子又把小駱給拒之門外了,這天上午有一個最好的機會,是一位中年婦女找家教,談得挺好,不過要看他的身份證,總不能把沒證的人領回家吧?還不知道是不是壞人呢。小駱又一次失望了,心氣向來很高的他不屑於解釋沒證的原因,不過這麼個慘兮兮的樣子,讓那位婦人同情心大發,臨走不忘給小駱扔了五塊錢。小駱一下子淚奔了,差點給阿姨鞠上幾躬謝謝這救命錢。

肚子填了點貨,駱家龍又坐在路邊的牌子後傻等著。他想起了少年時代的夢想,每天痴迷地玩著電子器件,後來又迷上了當警察,選的是計算機系,他暢想著自己兩個夢想結合的時光,肯定是一種充實而有趣的生活,可現在才發現,所有的夢想和努力,在落魄的時候,連一個饅頭也換不回來。

從早晨到中午、從中午到日落西山,又是一天過去了,他扶膝而坐,昏昏欲睡了。他手裡婆娑著卡片機,準備在堅持到天黑的時候放棄,在這個冷漠的城市他感覺到了人與人之間信任的缺乏,有的只是冷漠和無視的眼光,他從來沒有對這種冷漠體會得如此深刻。他想著以後回到家鄉再見到像自己現在這樣落魄的,一定要伸把手哪怕給個十塊八塊……不,一定帶他吃頓飽飯去!就像他現在在想的,是警校那個大食堂,好多的菜餚,真香。

昏昏欲睡時,駱家龍耳邊聽到了一陣腳踏車的輪聲和一群少年的叫嚷,這個時候,是附中放學的時候了。再過一會兒,他又該找個天橋窩著睡一夜了。

一輛腳踏車突然停在自己面前,有個稚嫩的聲音在唸著:「c語言程式設計、微控制器模擬、組合語言、英語四級……這麼拽?」

駱家龍抬抬眼皮,是初中的小屁孩圍觀他來了,那看著就想揍的德行,有點像餘罪。他對著另一位戴著眼鏡的小孩說道:「看到沒有,這就是好好學習的下場……」

一群小孩笑了,笑得那麼開心。駱家龍現在連罵人的力氣也沒了,哼了哼,又低下頭有氣無力地坐著。他在作最後的掙扎,那橋洞裡實在沒法睡覺,南方這潮溼的空氣,一覺起來全身痠疼痠疼的,他怕自己根本支援不了四十天。

沉默時,那五六個小屁孩使著眼色,像在商量什麼,有點不懷好意似的。不過現在駱家龍可是人窮膽大了,有氣無力地說道:「一邊玩去吧,我身上一毛錢都沒有。」

帶頭的蹲下了,細細看著駱家龍還算文質彬彬的樣子,突然問道:「會寫作文嗎?」

「會呀。」駱家龍眼睛一亮道,不過馬上黯淡了,總不能受僱於這些小屁孩吧?

「會做數學嗎?」另一位小孩又期待地問道。

「廢話不是,計算機的基礎是高數,別說你們的代數幾何了。」駱家龍道。

「那就好……你們的練習冊給我……」小孩伸著手,把同伴書包裡拿出來的一摞練習冊收到手裡,翻著指著告訴駱家龍道,「就這個單元,都給我們做完……幹不幹?」

駱家龍一愣,斜眼看著這個半大娃娃,敢情是找槍手來瞄上他了。他掙扎著,這種毀人不倦的事能不能幹?思忖之下,似乎不能幹。

「一份十塊錢,一篇作文十五塊。」小孩直說道。

「行。」駱家龍一下子不掙扎了,脫口而出。

交易達成了,那五個學生留了一個人看著他,剩下的就相約網咖去玩了。駱家龍板子墊在腿上奮筆疾書,心裡酸楚得幾乎要淚奔了,從來沒想到,異鄉能遇到這麼多知己,居然讓他學有所用了。

不管怎麼說,今天的飯錢解決了。

「走吧,這傢伙餓極了,連小孩也不放過了……哎。」

王武為笑著說道,駕車的高遠看駱家龍沒事,拐出了路面,同伴王武為在聯絡著後方,詢問著距他們最近的目標還有誰,竟然得到了有一對人已經碰面的訊息,讓兩人好不詫異,加速著向指示方位駛來。

碰面發生在前一個小時,這種機率放在這座大城市裡不大,當然也不是不可能的,都是街上逛悠的,餓肚子碰一起了,那叫緣分。

目標在臨江大道上,這個車人混行的大道很零亂,不好找目標。兩人故意放慢了車速,王武為對了幾遍座標,搜尋了好多次才猛然拉拉高遠道:「就是那倆……昨天還在黃花崗公園睡覺的那個。」

高遠一瞅,笑了,這倆也算反應快的,只見兩人做賊似的,幾乎是貓著腰走,所過停留之處,總是留下一個鮮明痕跡,對,貼小廣告呢。

左一張、右一張,上一張、下一張,貼到個櫥窗跟前時,裡面的店主追回來了,兩人撒腿就跑。高遠和王武為笑著駕車走到近前,那小廣告上赫然是:無抵押快速貸款,聯絡電話……

「這個我想起來了,叫什麼曉波的,還是你老鄉呢。錄上了嗎?」高遠笑著問,王武為截了段錄影,說道:「錄上了,這倆機靈,找到貼小廣告的活幹了,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往前走吧,從這兒拐到廣園高速,往機場方向去的路上還有三個人。哎,8號那位,這都幾天根本沒離開機場,算不算異常?」

「那個人我想想,應該是當時最後離開我們的那一位,這不算異常吧?」高遠回答道,想起了那晚最後下車的餘罪,他不知道名字,不過印象很深,那位下去的時候很平靜。

「怎麼不異常,三天了,睡覺就在機場候機大廳這是肯定的,那吃飯呢?我就不信他能餓三天。」王武為提到個現實的問題,這一問把高遠問住了,兩人回憶著,那一位昨天最晚見到的時候是下午六時,在機場入口晃悠著,絲毫不像這些失魂落魄的。

「今天多跟他一會兒,這個人我感覺有點邪,和大部分不太一樣,我也說不上哪兒不一樣來。」高遠判斷道,以他的識人之能,最起碼能看出表面的跡象來,比如這些餓極了的眼光,和歹徒一樣,是惡狠狠的;比如那些罪犯的眼光,永遠是狐疑和警惕的。有些人的動機從眼睛就能觀察到,可這個人,永遠是那麼平靜和笑吟吟的,很樸實的一個大男孩,實在讓他想不出他是怎麼過來的。

「呵呵,我還是喜歡看那個臉胖胖的小子,不知道今天他是不是還在超市偷吃,能想出這辦法來也不容易啊,全市多少超市呢,他挨個吃個遍,時間就到了。」王武為笑道,指指了前面的路道,「往左拐,9號就在這一帶。咦,這小傢伙怎麼今天不混超市啦?」

兩人說笑著,對那位靠著偷吃就混下來的小胖子興趣盎然,不過不遠處的一幕讓兩人心裡咯噔一下子,笑容消失了。黃埔橋左近,圍著一圈人,那位小胖子正在人群的外圍饒有興趣地看著什麼。

而這個地方毗鄰鬧市,離幾個小區不遠,是個天然的混雜鬧市,也是人聚得最多的地方,一條路上全是趁著城管不嚴出來擺日用品的商販,擺著象棋、撲克攤。兩位外勤卻是知道,這地方但凡有聚,不是賭三公,就是翻紅黑,純粹是市井中的小賭場。

「怎麼辦?」高遠問同伴,不知道該怎麼辦,那傢伙居然擠進人群裡去了。

「沒事,他身上一毛錢也沒有,賭什麼賭啊?」王武為不以為然地說道。他拿起小dv,放進包裡,除錯了下鏡頭,開門下車了……

窮也要賭

車距那個玩撲克的攤有三十餘米,在盯梢上這是一個安全的距離。高遠下意識地看看前後倒視鏡,車後不遠就是一個居民小區,連著縱深不知道多少衚衕。在這個地方設局套倆小錢,是街頭騙子常用的手法,人家是願者上鉤,怎麼著也讓你輸得心服口服。套得著就套,賺著了就溜,一進小衚衕那便是泥牛入海無跡可尋了。

滑鼠湊到攤前時,攤上小凳子上坐著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子,手裡飛快地切著撲克,嘴裡嚷著押多賠多、押少賠少,邊說話邊切著牌,啪啪啪往身前扣上三張,就像隨機切出來的牌。旁邊押五塊十塊的,翻著紅的莊家賠注,翻著黑的周圍一陣嘆息,錢被壓家收了。

圍觀的十幾人,總有躍躍欲試的,也是輸贏各半,沒有什麼高潮,都注意著莊家切牌的那雙手,有時候覺得人家有問題不敢買,這時莊家一亮底牌,三張紅的,惹得沒下注的好一陣唏噓。有人一把贏了一張百元大鈔,那面值,足夠讓身無分文的滑鼠心動了。

這是個老千,滑鼠掃過一眼就給下了定義。關鍵不在老千,而在於這圍觀的人群堆裡有三四個同夥在扮演著「托兒」的角色,而且表演得特別像。

旁人瞧著滑鼠過得挺舒服,其實事實還是有出入的。超市裡那些散水果糖、餅乾、沙琪瑪之類,肯定不能讓自己吃飽,頂多就是個不捱餓而已,而且在那裡面偷吃風險相當大,真被逮住,估計揍一頓是輕的。

窮則思變,滑鼠窮成這樣,怕是在思變了,而且看見撲克實在有點手癢。莊家的手法對他來說是小兒科,想當年他老爹打牌玩麻將,那是直接能贏走別人老婆的水平,從小耳染目睹,就那五十四張牌對於他就像身上的某個部件一樣,熟得不能再熟了。

比如這個老千就差了點,用的是做了手腳的撲克,兩頭寬窄不同,一頭切出來是紅牌,另一頭切出來就是黑牌了,但旁觀者肉眼根本看不出差別,誰真要押大了,對方手勢一變,出來的絕對是有黑無紅,有輸無贏。

「想不想玩一把?小兄弟。」莊家熱情地邀請著。

「想玩。」滑鼠鄭重點點頭,小胖臉,傻乎乎的,任誰一看也是輸錢的智商。

「那玩玩唄,輸贏不大,說不定手氣好還贏幾把呢。」後面有人湊熱鬧了。

滑鼠噴了莊家句好難堪的話:「沒錢。」

「沒錢你站前面幹什麼?退後退後。」莊家不耐煩地道。

「我押這個,玩不玩。」滑鼠「啪」一聲,把隊裡發的卡片機拍臺子上了,那莊家仔細看了眼,像是個高檔小玩意,滑鼠不屑地道:「德國產的,太陽能充電,商店裡賣好幾千呢……我就賭你臺子上的錢。」

臺子上錢不多,莊家眼睛一翻,說:「好!」蹭蹭蹭切牌,然後啪啪啪拍上來三張。一揚手,讓滑鼠翻紅黑。

不用翻,看手勢滑鼠已經知道了,三張有黑無紅。他伸手摸了一張,沒翻,跟著又摸一張,也沒翻,跟著又摸上了第三張,還沒翻……眾人的眼睛都被他的手吸引住了,那莊家看這貨傻傻的,趕緊提醒著規則,翻著紅的自己賠錢,翻著黑的就對不起了,收手機。滑鼠一副白痴相不屑道:「我摸摸不行呀?我摸到一塊我再抽一張……我這可是第一回賭,處女賭,一定要見紅啦。」

噌一下子,滑鼠把排開的三張撲克全部捂手底了,就像心虛心疼,不敢掀底一樣,那傻樣惹得旁觀群眾好一陣笑話,就那幾個託也在笑著,心道再怎麼摸也輸了,三張牌絕對都是黑的。

卻不料變生肘腋了,滑鼠雙手一起,大吼一聲:「開!」旋即把三張牌掀起拍在臺子上。

只聽「啊」地一聲,莊家暈眩著差點朝後栽倒,圍觀人群一看,哄聲四起。

全紅!紅桃a、k、q!

「這這這……不可能呀。」莊家小聲道。滑鼠一揚手,收起了手機,莊家剛抬頭,滑鼠的另一隻手早把錢也抓了一把。

莊家剛要說話,卻不料滑鼠摟著自己,伸著臭嘴吧唧在那人臉上親了一口:「謝謝啊,老兄。」

那哥們兒閉著眼,難受得擦著臉上的口水,對著這麼多人鬨笑,矇頭蒙腦的。幾位託使著眼色,眼下套人的反被套了,連切牌的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抹完唾沫的莊家此時才想起那三張紅牌,唯恐是自己記錯了,他一翻一看,傻眼了,大吼一聲:「嗨!這不是我的牌,換了!」

「站住!」當託的一位扭頭時,滑鼠早鑽出了人群,跑出幾步開外,一聽後面喊,趕緊加速。

「站住!砍死他!」

「站住……」

莊家把攤子一扔,四五個人追上來了,還有抄著凳子當武器的,把滑鼠追得抱頭鼠竄,飛快地跑了十幾米。路過高遠的那輛追蹤車時,哪知他出人意料地一拉車門,往後座一滾,嘴裡不迭地嚷道:「快快,快走,追上來了!」

眼看著幾人朝車奔過來了,高遠不容多想,一擰鑰匙發動車輛,打著方向一溜煙加速跑了,留給後面追來的人一股黑煙。出了路口,他回頭時,那小胖子正得意地嚥著唾沫,數著一堆有零有整的錢。那樣子比偷到油的老鼠還樂呵。

不一會兒,高遠在路口接上了王武為,又前駛了不遠,王武為回頭看那傢伙,拿著車上的一瓶礦泉水,咕嘟咕嘟直喝,喝了大半瓶才緩過氣來,整個不把自己當外人,一邊不屑道:「太沒職業道德了啊,出個老千也就罷了,還準備打架……謝謝兩位大哥啊。」

「小子,我們可救了你啊,身上錢拿出來。」高遠嚇唬了一句。

卻不料滑鼠一樂道:「得了唄,咱們一家人,誰跟誰呀。」

「誰和你一家人?」王武為虎著臉,側頭問道。

「三天見了你們兩回,我在超市你還跟著我,你們要不是許處長派來的,你挖了我這倆眼珠!」滑鼠得意道,剛才參賭,最大的底氣恐怕也在於此,有省廳的人在,最起碼沒有被人砍殺之虞。兩人堅決不承認,滑鼠湊上來又道:「別裝了,咱心裡清楚,還真能把一群大活人扔大街上不管?對了,大哥,你那天不是開中巴的嗎?我那些兄弟你見過沒?別不說話,我請你們吃飯。」

車停了,高遠把車泊在路邊,頭也不回地吐了兩個字:「滾蛋。」

「嗨,至於這麼不客氣嗎?說不定咱們將來是隊友呢。」滑鼠套著近乎。

王武為慢慢側過了頭,瞪著眼,這外勤歷練出來的眼光特別兇,看得滑鼠激靈一下子,趕緊開門乖乖下車了,下車的時候還不忘順手拎走了一瓶水,看得高遠直牙疼,這德行和他在派出所抓過的那些小混混差不多,整個就一二皮臉,別指望他還覺得羞臊。

車再動時,王武為忍不住笑了,兩人都笑了,高遠半晌道:「許處在哪兒找的這個貨,葷素不忌啊。」

「眼夠賊的,咱們這麼小心都被他發現了。」王武為此話出口,馬上省悟了。兩人互視一眼,此時心意相通,知道這個貨起碼懂點跟蹤盯梢的技能,如果普通人,根本發現不了禁毒隊員這一套。

這位不必擔心了,兜裡有錢的男人,不會想家裡的。兩人繼續前行著,聯絡著後方,指示著方位,又一次駛向了機場一帶。這個機場放眼全國也排得上號,光進出口就有a、b兩組各二十個口子,每天進出的旅客總數有十數萬之多,光泊在機場外的各式旅遊車、省際客車就有數百輛。循著訊號走時,王武為最先發現了目標:平頭,還穿著那身服裝,三天時間就這一位波瀾不驚沒有什麼變化,還是斜斜地靠在垃圾桶上,左顧右盼不知道在搜尋什麼目標。

「他是怎麼混的?機場的保安地勤管得可夠嚴的,睡覺好解決,可吃飯呢?這兒的東西可比外面貴一倍。」王武為自言自語著,有點摸不太清楚。

「狼有狼道、蛇有蛇路啊,不在他的位置,還真想不出他是怎麼幹的。」高遠笑著道。

車駛得稍近,王武為剛剛架起dv時,那小夥動了,王武為還以為自己被發現了,又趕緊放下dv。可不料餘罪不是發現他們,而是找到目標了。

「火機……火機要不?嗨,哥們,這兒能抽菸……」餘罪迎著一拔下飛機的旅客,對著幾位中青年男子說道。一句就見效,人群裡走出來三位,嘴上已經叼上了煙,餘罪手更快,火打著已經湊人煙上了,等人舒舒服服抽上一口,餘罪的火機已經遞過來了:「兩塊錢一個。」

沒人在乎那點錢,三人共買了兩個。這邊又走出一個旅客,聽口音像北方人,餘罪遞上火機,閒扯幾句,聽那人是廊坊一帶的,餘罪馬上成了保定人,家鄉話噴了幾句,居然混到一支菸。一問去哪兒,餘罪殷勤地指示了方向,把人給帶到一輛中巴前,送人上車。接著餘罪手指頭勾著,車上的售票員,一位南國的黑妹子,又給他手裡塞了兩張零錢。

「哦,這是前腳賣火機,後腳賣人啊。」高遠看懂了,給私人中巴攬客,有提成。至於賣火機,肯定不是花錢進的,機場安檢通不過的火機就擺在出口不遠的櫃檯上任取,估計這就是餘罪的貨源。

「這小子能當個拉皮條的啊。」王武為笑著合上了dv,錄下了餘罪靠著垃圾桶愜意的抽菸的樣子,要說過得最逍遙的,就數這位了。

車剛駛離時,卻不料後方的通訊響了,女警林宇婧在呼叫:「盈江路段目標請求援助,請馬上接應。重複一遍,盈江路段,有人求援,請馬上接應……」

高遠一打方向,順手把警報扣在車頂,響著警笛直朝目的地駛來。等了三天,終於有人支援不住了……

黯然出局

鄭忠亮,二十一歲,男,漢族,在離車後七十小時向後援求助。

隊長杜立才正在向遠在嶽西省的許處彙報,這也是高遠和王武為能得到的資訊,兩人奉命趕到盈江路段,循著訊號源找到了一位餓得幾乎奄奄一息,渾身髒兮兮、臭哄哄的鄭忠亮。見到兩位救援的到來時,鄭忠亮閃著虛弱的眼光,有氣無力地說了唯一一句話:

「有吃的嗎?」

兩位救援同情心可大發了,遭這麼大罪,可圖什麼呀?二話不說,接著人到了家小餐館,點了五六個菜,鄭忠亮一句話也沒有,像和所有的菜有仇一樣,惡狠狠地嚼著青菜、啃著雞腿、咕嘟嘟大口嚥著湯,從進門嘴裡根本就沒閒過。

高遠和王武為詫異地互視了一眼,前一天拍到過這人,他當時漫無目標地在大街上走著,綜合這數日對這群人的瞭解,其他人最差的也不至於餓著。不過看這樣,這位真是餓得不輕,而且臉上幾處傷痕,像被人揍過,兩人顧及著小夥子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沒敢笑,也沒敢多問。

鄭忠亮還在吃,那飯量是對面兩人沒有見過的恐怖級別,一隻雞被啃得乾乾淨淨,兩碗米飯已經見底了,青菜、肉絲、豆腐等幾份小炒,不一會兒也只剩下盤底了。鄭忠亮彷彿還嫌不過癮一般,端著大湯盆,咕嘟嘟把剩下的湯全灌進肚子裡,放下湯盆時,鬆了兩個褲帶扣,好不感慨地道了句:「真舒服啊,原來都沒發現,能吃飽是這麼的幸福。」

那臉上的愜意絕對不是裝出來的,而這話在高遠和王武為聽來,此時也沒有什麼可笑的成分,恐怕誰餓上幾天也是這個德行。王武為關切地問:「我昨天見你,臉上沒傷啊?這是怎麼了?」

「你昨天見過我?」鄭忠亮詫異地問。

高遠和王武為互視一眼,此時倒沒什麼隱瞞的了,高遠說道:「當然了,怎麼可能不留照顧你們的後手。」

「哦。」鄭忠亮釋然了,對於這次折磨任務稍稍去了點怨念。

「那這傷……」另外兩人關切道。

「哎喲,被收破爛的打的,我實在沒辦法了,就想在垃圾箱裡胡亂撿點易拉罐什麼的湊錢買點吃的,就在景泰那邊……誰知道那片收破爛的是一夥的,我剛撿了一袋子易拉罐、塑膠瓶就被人堵在路上了,二話不說,一撥收破爛的按著我就打,還說我搶了他們的地盤,再見著要滅了我……把我東西都給搶走了。」

鄭忠亮氣憤不已地說道。他懷疑這年頭還和《射鵰英雄傳》的時代一樣,江湖上居然還有丐幫、破爛幫的存在?而且自己在學校就以「大仙」自居,千算萬算,就沒算著自己會被打一頓。

高遠一笑,這個問題怕是讓鄭忠亮這麼小的年紀無法理解,最底層的弱勢群體,他們的結夥、排外、狹隘,經常會做出些讓人同情又痛恨的事。王武為嘆了口氣,換了個話題問:「那怎麼現在才求援?還有,後方監控監測到你身上的訊號分離了,卡片機呢?」

「哎喲,別提了,被收容所的給搜走了。」鄭忠亮苦著臉道,差點熱淚盈眶,斷斷續續地把從昨天起的經歷說出來了。

話說鄭大仙同學被收破爛的揍了一頓,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於是就到景泰派出所報案了,結果派出所民警一問他的身份,卻把他問住了,再看他那樣,民警以為他是個精神錯亂的盲流,很不客氣地給了一個處理結果:

「滾蛋,濱海你這號盲流多了去了!」

被趕出派出所的鄭忠亮氣上加氣,差點就萌生持刀行兇的衝動了,他心道你們這些人什麼玩意,老子那幫兄弟在,非掀了他派出所!接下來的經歷卻是更離奇了,大晚上逛著逛著,想找個夜市混點剩飯,可不料碰見個像午夜幽靈一樣的依維柯大車,在街上駛到了他跟前,一瞧樣子,二話不說扭胳膊直接塞進車裡,敢亂叫亂嚷,車上的人馬上就是一頓拳腳伺候。

等被拉走了才發現,敢情是清理流浪漢,一直被送進黃村橋收容管理站,擱那兒睡了一夜。

「那收容站……不能有你說得這麼黑吧,打人?」高遠不信了。

「沒打死就不錯了,街上那麼多流浪漢,你問哪個敢去收容站。」鄭忠亮道。

「那好歹也應該給點吃的吧,把你餓成這樣?」王武為不信了。

「有,發份盒飯。」鄭忠亮點頭道,「不過關我的地方几十號人呢,都吃不飽,飯還沒到嘴跟前就被搶走了,我這衣服褲子實在是太髒,要稍微乾淨點,在裡面肯定得被人扒了。」

啊?高遠和王武為驚訝得合不攏嘴,知道收容站的管理粗放,可也不至於到粗魯的程度吧?

「那你怎麼出來的?」高遠又問。

「趕出來的。」鄭忠亮道,見兩人不信,他加重語氣道,「真是趕出來的,今天上午管理員把我叫出去,問著籍貫、姓名、年齡、家庭成員什麼的,我不敢說,我就裝精神錯亂。前一夜關著的地方有老鳥教了,你要是家境稍微好點,收容站一準關著你直到你家裡給錢才放人,要沒油水可撈,馬上趕你走。我巴不得走呢,不過我什麼也沒說,他們搜走了我褲子裡藏的卡片機,就把我趕出來了……要不是我記著求援號碼,在這兒打個電話,這回可真慘了!對了,打電話沒給錢,還被小鋪老闆踹了一頓。」

鄭忠亮說著,此刻再去想那兩三天如夢魘的都市生活,仍然是全身發抖。

「走,帶我們去找搜走你裝備的人。」王武為有點生氣,起身了。

兩人循著導航和鄭忠亮的指點,一個多小時後找到了這家收容管理站。一聽說警察上門,那個搜人身上財物的管理員卻不敢露面了,其他收容人員矢口否認有此類下流行徑,不過卡片機卻神奇地歸還到高遠手上了,說是收容人員不小心丟掉的,被拾金不昧的工作人員交上來了。

這睜著眼說瞎話,可把鄭忠亮氣壞了,要和前臺那位理論,不料被王武為攔下了。這類情況外勤工作見得多了,有些事你不能理解,可你不得不容忍,否則永遠爭不出個對錯來。

兩人收回了這臺專為外勤裝備使用的應急通訊卡片機,帶著鄭忠亮回煤炭大廈覆命去了。

第一個出局的,是鄭忠亮。

接到了遠在東江省行動組的詳細彙報,經過略微有些出乎意料,可結果對於許平秋來講似乎並不意外。此時他坐在家中,對著面前的筆記本上那張嚴肅的照片凝視著。

鄭忠亮,父親是中醫、母親是鄉中老師,嶽西省南部曲沃人,獨生子。專業是刑事偵查。履歷清白,沒有受過任何處分,倒還有過獎勵,中學三好學生、警校優秀學員,數項不輕不重的榮譽,這個名字在警校應屆畢業生推薦名單裡排在前面。

不意外的是,許平秋最初就認為像這類在父母呵護中長大的獨生子怕是熬不下來,相對較為優越的生活會削弱人適應逆境的能力。在許平秋看來,沒有受過挫折的都不算優秀。

稍有意外的是,他只支援了三天,遠遠低於許平秋對他的估計,最起碼他還跟著那幫壞小子打架。他當時想,好歹也應該有點應變能力吧,卻不料這麼不濟事。

他動著滑鼠,在電腦的硬碟裡新建了一個叫做「淘汰」的資料夾,然後把鄭忠亮的資料副本全部移動到這個「淘汰」的資料夾裡了。

任何一個人的出局都無法引起許平秋的心理波動,只會讓他好奇地去尋找致使這些人放棄的原因何在,是家庭的、教育的、環境的,還是心理的?當然,家庭和環境是一個最主導的影響因素,現代社會和家庭,恐怕培養不出太多吃苦耐勞的兒女,而且大多數獨立能力很差,鄭忠亮出局,主要原因就在於此。

第一個出局了,還會有多少個?

最終留下的能有幾個?

留下的敢不敢用,能不能用,管不管用?

這都是許平秋在思考的問題,他又一次把其餘人的名單拉出來一位一位地看著,讓他意外的是,目前表現最好的居然是嚴德標,這個表面人畜無害的小胖子三天穿越了半個城區,超市偷吃、夜市混飯……今天他居然還從街頭老千的手裡弄到了一筆錢。更令許平秋感興趣的是,這小傢伙居然能發現跟在他背後的外勤,禁毒局的外勤每一位都是千錘百煉,即便對這個任務有點放鬆,可也不是一般人能發現的。

不過這個人的缺陷是奸詐有餘、勇猛不足,可堪一用,卻不堪大用,真要把他放到刑偵警察的崗位,許平秋絲毫不懷疑,用不了多長時間,他就能成長為葷素不忌的警痞。

似乎有點不滿意,他一頁一頁翻著這屆選拔的名單,每一個人都能讓他一眼就挑出缺點來,熊劍飛和張猛是個好苗子,不過腦筋有點簡單了;鄭忠亮、董韶軍、駱家龍這幾位學業尚可,不過性子沒有磨練過,有點軟;汪慎修、孫羿、李二冬之流,特長和缺陷都很明顯,那就是社會經驗太過蒼白,這一堂課可不是一天兩天能補上來的;至於邵帥,是他臨時起意加上去的,那孩子太孤僻,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幫。

他看著,思考著,直到翻到最後一人:餘罪。

他笑了,這是一個集中了幾乎所有學員缺點的人,而又沒有其他人身上任何的一個優點或者特長。學業平平,表現差勁,兩面三刀,謊話連篇,人品極爛。

可就這樣一個人,許平秋曾經想過,如果把他放進魚龍混雜的市井,似乎應該發生點什麼意外的事,可能混得風生水起,可能會走一條不尋常的路,更可能的是他也許會不知不覺地走進他期待的圈子。但是給了他這樣一個環境,他依然是表現平平,連著幾天窩在機場,滿足於基本的溫飽生活,實在太令他失望了。

難道我看錯了?合上筆記本時,許平秋這樣想著,確實有點失望。

不應該錯,這裡面應該有我找的人。他權當是安慰自己地想著,但仍然免不了被這個不確定的思緒糾結著,因為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

淪落風塵

當又一抹皎潔的月色籠罩在早春花市的棚頂時,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十日。

汪慎修從花市棚後走出來時,臉上洗得乾乾淨淨,連衣服上的汙漬也用水蹭了蹭,他像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而現在已經沒有遲疑。他辨著方向,向著市區中心來了。

這十天可過的是什麼日子呀!

他第一次嚐到了有苦難訴是怎麼樣一個難受的滋味。此刻最清晰的感覺是餓,俄國某文豪那句「飢餓像影子一樣跟著我」,是自己這十天生活的最好寫照。前幾天,他用白粉在地上寫過一個求援詞,很風騷的魏碑字型,編了套某某大學生落難濱海的故事,卻遠不如街上那些缺胳膊瞎眼的殘疾人惹人同情。勉強混了兩天飯錢,之後被一幫子乞丐追打的汪慎修終於明白,和當警察一樣,要飯也得講個出身,不是想幹就能幹得了的。再之後他混跡東江街頭的夜市,在露天大排檔洗碗刷盤子,幹了幾日管飯不要工錢的活,可昨天攤檔被城管拉走後,他的活路又斷了。今天無意中碰到了花市的旺季,一天搬運,也算收穫了兩頓盒飯外加三十塊錢工資。

這就是全部的家當了,除了如影隨形的飢餓感,他還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人眼中的冷漠、鄙夷、不屑。這次莫名其妙的任務,他猜測也許是那位老警給新人的歷練,就像所有扯淡玄幻小說中的打怪升級一樣,只不過這些鋼筋水泥叢林裡的同類,可比深山惡林裡的魔獸恐怖多了。

走啊,走啊……每天就這麼漫無目標、渾渾噩噩地走著。

這步子邁得為什麼這麼沉重,心裡為什麼這麼悲催呢?

他在想著家裡,那個溫馨的環境,舒適的沙發;他在想著家鄉,這個時候,是不是還在下雪,冰天雪地的北國,比這溫熱難熬的南地對他來說要舒服得多;他在想著那幫狐朋狗友,也不知道他們落難到了這個城市的哪個角落,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樣,因為人格被降到了底線以下,而開始懷疑活著的意義。

早春的濱海,恰如北方仲夏的氣候一樣,傍晚的涼爽中帶著溫熱。

汪慎修一路想著,不知不覺走到了繁華的黃埔路,車流燈海中,他佇立在街頭,迷茫的眼睛看著這座陌生的街市,又一次有了多愁善感的心境。

同學給他起外號叫漢奸,一是因為臉白,和別人顯得格格不入;二是因為他經常說一些傾慕歐美田園式生活的論調,在這個國度擁有那號資產階級的腐朽思想,不是漢奸是什麼?他懶得爭辯,總是「哥的風騷你們看不懂」來自我安慰一句。

而此時他看到了讓他傾慕的城市中的那些風騷,這通天的樓宇中有著多少富商巨賈?這不息的車流中,載著多少風流男女?那一擲千金、倚紅偎翠的風騷,即便再被人詬病,可又何嘗不是每一個男人的夢想?

「媽的……活得太窩囊了!這麼回去更窩囊!」

這時他突然看到了一輛寶馬車裡下來的帥哥,人家瀟灑地站在車前,等著一位裙裝的麗人挽起胳膊,兩人相偎著進了酒店。

本來準備進市區吃頓飽飯,然後打電話求援,結束這十天近乎侮辱人格的訓練,可眼前的這一幕讓他改變了想法。他躊躇了,漫步走著,路過一家超市時把僅有三十塊換了一包高檔煙,濃濃地抽了一口,愜意地感受著尼古丁給腦子帶來的眩暈。在他覺得自己的風騷不會讓別人看出自己其實是個窮光蛋後,漢奸汪慎修甩了下頭髮,邁步走向一個燈紅酒綠的地方:帝豪夜總會。

太他媽寂寞了,與其窩囊地走回去,倒不如讓他們來接我,看到黃埔路中段的巨大霓虹廣告牌時,他如是想。

他知道救援來的肯定是警察,而現在的落魄德行就是因為警察,他彷彿生出一種報復的快意,再沒什麼猶豫,大搖大擺地朝那片停著靚車、背景是美女廣告牌的地方去了。

「老闆好。」門衛躬身道。

裝有錢人誰都會,甭理他們就成。服務生伸手迎著汪慎修,這個高消費的地方等閒人未必敢進門,可敢進門的,多數就不是等閒人。

比如眼前進來的這一位,濃眉大眼,臉龐清矍,服裝看不出牌子可很合身,而且人站那兒說不出的一種氣質。什麼氣質呢?很低調,不過從那目空一切的眼光裡絕對看不出低調,絕對是土豪進城那種氣勢,服務生不敢怠慢。

「老闆,到大廳還是要包廂?」服務生躬身問著,進了這個門廳,汪慎修一下子被美輪美奐的水晶吊燈看晃眼了,他嗯了一聲,看著帥帥的奶油服務生,笑著道:「大廳人多,多不清靜。」

「那老闆到包廂吧,我們這裡音響效果很好,如果老闆喜歡,我們可以給您準備樂隊和舞伴。」服務生殷勤地介紹著,音響、樂隊、水酒、舞伴……特別強調舞伴,如果是單身客人出來找樂子,誰也知道是來找什麼樂子。汪慎修笑著問著:「吹牛了吧?有那麼好嗎?我聽說東莞那邊才是男人的天堂,你們這兒不算。」

「老闆,這兩天千萬別去天堂。」服務生小聲道,然後以一個男人之間都懂的笑容勸著汪慎修道,「天堂正在掃黃。」

「哦,懂了。」汪慎修笑道,這調調果真好玩得緊,他摸了摸兜裡的手機,思索著玩到什麼程度才不至於被天堂裡的人直接滅口。

高檔的警用裝備,等閒難得一見,唯一的一件值錢物品被汪慎修刻意地拿出來炫了炫,打消了領班的最後顧慮,直接把汪老闆請進三樓包廂了。

燈亮,音響悠揚,落座,汪慎修腳搭著茶几,整個人幾乎陷到了沙發裡。他曾經琢磨過心理學,從行為習慣上講,土鱉和土豪沒有什麼差別,所差的不過是在心態上。土鱉因為畏畏縮縮什麼都在乎,所以沒人在乎你;而土豪越是滿不在乎,就越有人在乎他。

果不其然,服務生聽口音判斷,此人應該是來自煤老闆的家鄉;再看這德行,和以前見過的那些渾身散著餿味的土豪無甚差別,他服務得就更殷勤了,問著喜歡什麼音樂、喜歡不喜歡跳舞。汪慎修心想一試果真很靈,這些土包子屁都不會,一擺手:「來兩瓶酒,紅的白的都成。」

「那老闆,要不要找位美女陪您解解悶?」服務生順勢道。

「還用我說嗎?沒漂亮妞我立馬就走啊。」汪慎修大氣地撂了句,服務生眨眨眼睛,曖昧地說道:「放心吧,老闆,一會兒您一定捨不得走。」

輕輕掩上門,服務生回頭看了眼閉目小寐的汪慎修,這麼坦然的樣子,恐怕不是心疼錢的主。他對著手機輕聲報道:「三樓302包廂,果盤、兩瓶紅酒,叫俏妹上來,告訴她把人多留會,應該是個有錢主。」

這種極度尊崇客人的地方,誰也不可能進門就看客人的錢包,而且也不能以貌取人,無數事實已經證明,很多衣著打扮土得掉渣的貨,錢包裡可是富得流油。久而久之,這種場所形成了重任全部交付到迎賓侍應的身上,全靠他那雙利眼來安排客人。

今天服務生的走眼成就了汪慎修的夢想,此時他已經輕挹著高腳杯中的紅酒,輕輕沾唇淺嘗,旁邊一隻纖手,遞過來切得精緻的果肉。他嘗著果肉的美味,聞著近在咫尺的體香,欣賞著鋼琴王子那首《致艾麗斯》,好一副壯志得酬的愜意。

他媽的,生活就該這個樣子,汪慎修陶醉了。

一曲剛了,他回頭想問身邊美女的名字,卻不料一隻柔弱無骨的纖手輕輕掩著他的唇,然後他看到了嬌豔欲滴的紅唇,輕輕地,慢慢地,向他挪來。那緊閉的雙眸,眉睫清晰如星如月,輕輕地吻了吻他,然後他聽到了如天籟的聲音:「別問我叫什麼……茫茫人海相遇就是一種緣分,我好喜歡你陶醉在音樂中的樣子,就像我夢中的白馬王子……」

哇,現在的風塵女子也這麼有才了?

汪慎修睜開眼睛,看著美女伏在他肩頭,他也痴看著美女,瓜子臉,淡妝,捲髮,沒有一絲風塵氣息,有的是淑女式的那種雅緻,就像她現在的眼神,在傾慕地看著,就像她的身體,保持著曖昧卻不下流的姿勢,一下子讓汪慎修把看她的眼光提高了不少。

「其實我也期待一段美麗的邂逅,不過從來沒有遇到過。」汪慎修略帶羞澀地說道,這位美女姐姐,似乎和他期待中的邂逅相差無幾。而且美女姐姐似乎窺到了他的心思一樣,修長的手背,輕輕地撫過他的臉頰,略帶揶揄地問著:「今夜之後,你一定不會再有這種遺憾了。」

「希望如此,不過,我怕好景不長,美景難再。」汪慎修心虛地說道。看過不少風騷的愛情故事,那調調終於在自己身上重現了。

他很迷茫,同樣很期待,患得患失的心情類同於男人那種貓抓癢癢的表情,惹得美女姐姐顧盼一眼,淺淺地笑著,伸手邀請道:「那你還等什麼?一起跳支舞啊。」

於是汪慎修被那雙纖手拉著,在音樂中漫步,兩個人時而如痴如醉地走著舞步,還真像有一種發自心靈的默契;在默契時,又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眼,似乎在眼光的碰觸中,有微微的電流襲過全身。舞曲終了,她又輕偎在汪慎修的肩頭,兩人以交杯酒的姿勢,含情脈脈地抿一口紅酒,然後又重複著先前的事,跳舞、對視,在優美的旋律中,感受這次邂逅的美好。

「你在想什麼?」一瓶酒去了大半,兩腮淡紅的美女姐姐靠在汪慎修的肩頭輕聲問著,她似乎也迷醉在這次意外的邂逅裡。

「我在想,這麼美好的氛圍,真希望永遠不要結束。」汪慎修道,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快穿幫了,距離結束的時間不會很久了。

「如果你喜歡,就不會結束。」美女姐姐輕柔道,美眸迷離地看著汪慎修,現在懂情調的男人可比懂調情的男人少多了,面前這位無疑是一位很難得的紳士,這麼長時間,竟然沒有任何一點下流的舉止。

「我很喜歡,不過它還是會結束的,其實我來這兒是出於一種報復心態,而且想麻醉一下自己的神經,不過我突然發現不管怎麼麻醉,我依然很清醒,而且我真的不想騙你。」汪慎修道,看著美女姐姐,眼神中有一種惶恐。

好純情的小帥郎,美女姐姐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笑著勸慰道:「我好像聽到了一個受傷的心在說話,一定有一位美女在你的心裡放不下吧?」

汪慎修一副失戀的神態,看著美女姐姐,終於摸著良心說話了,他喃喃道:「您理解錯了,我不是心裡有美女,而是口袋裡沒錢……」

美女一笑,剛要勸時,汪慎修來了句更猛的:「別誤會,我連今晚的酒錢都沒有,我在濱海已經流浪十幾天了。」

那美女一愣,馬上明白自己的情感被人免費享受了,怪不得這傢伙身上有餿味。她騰地起身,一杯酒朝汪慎修臉上一潑,杏眼圓睜、倒眉含憤、朱唇輕啟、貝齒緊咬、妍態盡失地雷霆一句:

「一毛錢沒有來夜總會泡姐?等著吐血吧你!」

美女咬牙切齒,幾乎有操著酒瓶砸他腦袋的衝動,汪慎修坦然待之,準備閉目受之,可不料那美女姐姐下不了手了,對方雖然是個窮光蛋,不過是她見過的最懂情調和最尊重她的窮光蛋。

她哼了聲,踩著高跟鞋蹬蹬蹬出了門外,緊接著汪慎修就聽到美女姐姐氣急敗壞的叫聲,跟著聽到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門「砰」的一聲開了,闖進來五六位大漢,包圍著他,個個虎視眈眈一言不發,盯著他。

「甭費勁了,報警吧,好歹爺也有個去處了。」汪慎修面不改色道,自己一晚上不過吃了個果盤,喝了瓶酒,陪了陪妞,應該不至於被滅口。

沒有吭聲,又過一會兒,來了位中年男,像是夜總會的經理,盯了汪慎修片刻,手指一勾,那幾位大漢把汪慎修按著,細細搜過了衣服、褲子,除了一包煙和一部卡片機,一無所獲。果真是個裝土豪的土鱉,老闆回手就扇了領班一耳光。

汪慎修懶懶地欠身道:「別看了,裡面就存了一個電話,想要錢,你們自己打過去朝他要,要麼就報警,抓我走啊。」

一打過去,求援的一來,自己就解脫了,汪慎修的如意算盤打得很精,可不料有些事是他想不到的。那經理似乎也不著惱了,笑道:「不用你教,我們有自己的解決辦法,對付你這種人還需要驚動警察?太小看我們了。」

那人一收手機,一擺手,徑自出了門外,手指勾著服務生安排著什麼。不一會兒房間裡就傳來噼裡啪啦的聲音,就像dj的鼓點,偶爾還夾雜著某人吃痛的呻吟,卻慢慢被悠揚的音樂掩蓋住了。

白吃白喝都是這個下場,享受過了,讓你難受難受,不揍你一頓都對不起帝豪的名頭。

過了好久,經理感覺差不多了,進門讓那幾位住了手,拎著汪慎修到了自己面前。

一頓痛揍讓汪慎修全身發疼,站著腿都有點哆嗦,這幫人讓他想起了警校那幫同學,下手一個比一個陰損,淨往兩肋和後背招呼,這打法,怕是得讓他疼好幾天。

「你在這兒消費了九千八,揍你一頓醫藥費抵消三千八,還有六千,慢慢還吧。我這兒六層一共十二個洗手間,麻煩你給我做好清潔,有地方不乾淨了,有人教你怎麼做,你們給我看住他。」經理撂了句,走了。

這個結果是汪慎修始料未及的,他被帶到了一間衛生間,面前放著一張拖布和一個桶,身旁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肌肉男在看著他。

人在屋簷下,這頭怕是不能不低了。拖完了一間,腰痠腿疼的汪慎修望著格子窗外的天空,無比淚奔地祈禱著:「敬愛的組織,原諒淪落風塵的我吧……你們可以不接納我,可別不來救我啊!」

小說目錄